乡忆散文｜缺油的日子

文：田家荣

　　每次遇到节假日，孩子们领着大包小包蜂拥而至，每次都说就盼着节假日要回老家“大聚餐”，接下来是厨房里奏响了锅碗瓢盆交响乐，烹炸炖炒的丰盛午餐呈现了浓浓亲情，一顿饭用的“鲁花油”，耗去了足有半斤左右。惊人的耗油量，让我想起了五、六十年代农村缺油的艰难岁月。

　　那是生产队年代，农民的日子十分艰难，食油每年靠国家供应，每季度按人口每人半两，季末有生产队组织每户上交一个装油的瓶子，生产队会计负责在各户的瓶子上贴上户主的名字，收集齐全后，装入小推车两侧的篓子里，持大队盖好章的各户人口明细表，去公社粮站领取各户的供应食油。记得我们生产队，大约有四百余口人，每季度共得供应油约二十斤左右。生产队与粮站间隔四里多路，满满一小推车的瓶子，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发出瓶与瓶之间“叮叮当当”的撞击声，返回时会计说，每次去购供应油，必须早去排号，花费半天的时间，往返的重量几乎一样，返回时得小心翼翼，怕在土疙瘩路上瓶子受撞击撒了油。返回生产队后，让社员各自认出自己的瓶子取回，那时的食油，像珍贵的宝贝，每一滴都要掰着指头算计着用。

　　那年代，家家都有一个“油罐子”，为防灰尘掉入，上口用薄铁片剪成一个简易的盖子，油罐子里面有一把小油勺，是从集市上的专业摊位购入，小油勺的底部稍有点凹形，乍看上去几乎是平的，为的是家家户户做菜时的用油量能达到充分节约，真可谓用心良苦。各家每次供应的食油，都要集中倒入自家的油罐，为确保食油不流失，每家使用购油的瓶子都是固定的，只要油瓶子未破，绝不能再占用另一个瓶子，因为玻璃油瓶时间久了，慢慢会将残油沉到瓶底，刮刮瓶底还能做一顿炒白菜犒劳全家人。

　　那年代，村庄内只有一个国营供销社，所有的农村用品独家经营，供销社没有精盐、味精之类的调味品，只有粗粒盐、酱油、醋。粗粒盐二分一斤，五分钱能买一提子酱油；二分钱能买一提子醋。供销社用的提子是薄白铁卷成的圆桶形状，圆筒边缘用锡焊上一个用同样薄铁弯成的提手。普通单调的酱油、醋，是每家每户唯一的调味品，因销售量大且称斤量很麻烦，所以供销社配备了定量提子，固定了容量、价格，方便了买卖双方的交易。

　　有供销社的保障供给，平日里百姓的“菜肴”，靠大盐粒常年腌咸菜过日子。每户都有一个“咸菜瓮”，里面常年腌着萝卜、胡萝卜，秋后将鲜辣椒、辣椒叶、白菜帮、萝卜缨子等，统统投入咸菜瓮，为冬季饭桌增添了花样。咸菜瓮里的腌制食材无限循环，每年秋后，新的腌制菜收获后，将咸菜瓮的陈菜全部取出，装入新的腌制菜类，撒上许多粗粒盐，然后再将取出的陈咸菜覆盖到表层，为的是新腌菜在未腌透前，家里不能让咸菜短缺。

　　在缺油的年代，闹出了许多啼笑皆非的“无奈”，本生产队的巩爷爷，一生育有“五男二女”，孩子多、劳力少，家里生活十分困难，为了养育孩子，家里靠供应的那点食油早就用光。“半大男孩阔拉猪”，是当地形容男孩子在长身体时候的能吃现状，意思是男孩子能吃饭，像喂猪一样吃得多，家庭的食物消耗难以供应，他家每年的“油罐”往往接不到下季的供应，巩爷爷为了让孩子们吃上炒菜，用“干炒铁”的办法，善意的骗取孩子们的食欲。干炒铁的做法是将铁锅烧的冒烟，用空油罐子里的油勺，象征性的在铁锅里摩擦几下，再放入食盐将青菜炒熟，孩子们围坐在饭桌前便抢吃一空。时间久了“干炒铁”便成了巩爷爷的绰号。无独有偶，孙爷爷更是过日子的能人，听先辈们讲，孙爷爷一生精打细算，农耕一生，一分钱扳成八半花，为了节约用油，赶遇集市爱去转一圈，为的是掌握行情，买些便宜大葱、青椒之类回家，因为这些青菜不用动锅，可以直接食用。有次中午下工回家，正好孙奶奶在家擀菜饼，中午用饭时，他在饼里卷上了一颗大葱，一手拿饼，另一只手在卷饼的尾部将葱往下抽，等吃完了手中的饼后，那棵葱完整无损。还有一次，遇到外地一商贩在集市上处理些陈旧的刀鱼，买回家后吊在梁头舍不得吃，吃饭时眼看着梁上挂着的刀鱼，边吃边看，心理作用促使他饱餐一顿。从此，孙爷爷的节油的轶事，传至到今。

　　我家人口多，为了省油，母亲变着法子把咸菜调成“精品”菜，饭桌上除了固定的咸菜碗，隔三差五的改变着咸菜的吃法：将腌制时间长的咸菜切成细丝，用开水焯一下捞出，咸菜的浓咸味退去，再加入少许酱油、醋、葱丝、香菜，调成了较好的“拌咸菜”；胡萝卜咸菜丝拌上白菜芯、鲜辣椒丝、撒上少许酱油、醋，一大盘红白绿色的“调咸菜”，让全家人食欲大增；用烧饭的柴灰余火埋入三五个红干辣椒和一颗大葱，用蒜臼子将少许粗粒盐磍细后，再放入烧透的辣椒和大葱一起磍成糊状，倒入碗中加入少量面粥充分搅拌，不逊于今天的“辣椒酱”；咸菜切丝拌上少量面糊，滴上少量食油炝锅，炒熟的咸菜带着油香味，全家人能将菜锅子擦的锃亮。供销社常年供应小干海鱼，记忆中是三角钱一斤，夏、秋两季大忙苦累时，母亲为了给我们改善生活，偶尔在鏊子上烙一盘，这种小海鱼有咸味且鱼身带有油亮色，干烙时不但省盐，而且和其他“拌菜”一样能省油。

　　家里的油罐子，只有来了客人需炒几个青菜招待时才动用，再就是时间久了，炒一顿青菜或做一顿西红柿汤，便是全家人尝到了油的味道，冬天偶尔炒上一棵大白菜，是犒劳全家的盛餐。在那缺油少盐的艰辛年代，经母亲的精心调理，每年的油罐从未见底。母亲费尽心思打理着全家吃糠咽菜的艰难日子，奇缺的油花，洒满了漫长的岁月，靠“细水长流”的日子，灌注了我们兄弟姊妹的健康成长路。

　　到了七十年代，农村条件有了明显的好转，为了提高粮食产量，各生产队建有养猪场，一是大量积累土杂肥，二是能改善社员的生活质量，每年的传统节日，生产队会杀几头猪，按人口数量分配到户，因为缺油，家家户户都愿意分到较肥的肉块。为了公平公正，生产队实行了合理搭配，按人口相等的各户，将分配肉的数量搭配好肥瘦，用“抓阄”的办法分配到户。各户将分到的猪肉，将膘肥点的炼成“猪油”，存于坛坛罐罐，增添了农家人常年用油的需求，剩余的油渣子剁细掺入猪肉、白菜，蒸成大蒸包改善全家的生活。

　　多少年过去了，那一滴油的艰难，藏着一代人的苦日子，也藏着一辈人对温饱最朴素的向往。如今日子好了，油罐子不见了踪迹，灶台上换成了各种油桶，香油、味精、鸡精等各种调料，摆满了厨房，吃油的数量惊人。可那油罐子用油勺的点滴珍贵，却总在记忆里徘徊，挥之不去的过去，提醒着我们，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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