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风还带着呛人的寒味,天津外环一排烧毁的仓库后面,两个穿着军棉袄的指挥员匆匆握手——一个是东野五纵司令员万毅,另一个是八纵政委邱会作。他们在联合作战会议上只说了寥寥几句就分头进城,谁也想不到,这一别竟跨进了而立之年。
三十一年后,1980年4月的一天清晨,北京城的槐树刚冒出嫩芽,65岁的万毅被警卫车送到秦城监狱。办理完登记,他摘下呢帽,一步步走进灰色长廊。狱警轻声提醒:“时间最长不超过三小时。”他点头,推门进屋时,邱会作正背对窗口晒太阳,头发已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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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邱,是我,万毅。”万毅先开口。邱会作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真不敢认……”声音很低,却带着微微颤抖。一瞬间,残破仓库前的握手像旧电影片段闪过,两人都没再提起天津战役,也没提八纵、五纵谁先攻到解放桥。
对于监室里的囚徒而言,八年多的羁押足以磨钝一切锋芒。邱会作1969年被隔离审查;1973年送秦城;1978年底中央决定重新甄别历史问题,但他的案子仍未结论。此刻的他,最想知道的是“什么时候有个准信”。
万毅虽然退到顾问岗位,身份却不简单:他是中纪委委员,熟悉最新政策。坐下后,他先问身体状况,又侧面探出是否有人动刑。邱会作摇头,“吃穿说得过去,没有打骂。”这一答让万毅心里稍安,他接着递上一句早已想好的提醒:“中央政策变了,你得相信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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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沉默里,窗外麻雀扑闪翅膀。万毅压低声音:“现在是关键节点,对你的审查,更像是挽救。估计用不了两三年就会见分晓。”这句话很重,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他希望这位昔日的纵队政委把悬着的心放一放,至少别在庭审现场突然闹情绪。
为什么要选万毅出面,军内有两种看法:一是他与邱会作同属四野,人情面子好开口;二是他早年因1959年庐山会议也受过冲击,被“下放”江西,后又在“文革”中遭到监护,怎样“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最清楚。有人半开玩笑说,万毅被称作“活样本”,拿来给受审同志“做思想工作”最合适不过。
谈话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邱会作提到,最近狱方允许订报纸,伙食里甚至加了鸡蛋。变动虽小,却让人嗅到空气里不一样的味道。万毅顺势点头:“说明大环境在变。”对话再没出现过激语言,更多是关于家乡、旧部、伤亡名单的零碎回忆,像两位老兵蹲在战壕里压低嗓门闲聊。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会面不只“安抚”那么简单。中纪委、军事检察院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特别法庭做准备,需要了解被告人近况,防止“不可预知状况”。政策流程与心理疏导并行,这是1979年以后审理重大历史遗留问题时常见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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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年末,军事法院移送起诉书。1981年1月,对邱会作等人公开审判,庭上他身着一件旧呢子大衣,被判有期徒刑十六年。宣判后不到三个月,因“心脏问题”获准保外就医,地点选在西安。住处是一幢军区老干部休养所的小楼,门前丁香树在四月会开花,淡紫色。
万毅没有再去西安探望。他那时忙着写《四野全史》的资料回忆,偶尔提到八纵,却极少落笔邱会作,只简短写一句“政委邱某”。有人问缘由,他笑说:“档案有,足够了。”对外公开的口径,一切都归入“历史问题”。
命运的转折令人唏嘘。1948年辽沈战役攻锦州时,八纵在南线阻援,死伤过半;五纵穿插义县,夜袭黑山,战后二人都被记功嘉奖。谁能料到,三十多年后一个成了谈话者,一个成了在押犯。历史并不喜欢按部就班,总要给人意想不到的落差。
然而,制度与法律终究要为漫长年代收尾。1989年,邱会作刑期已过半,经复查后不再收监;1991年官方正式宣布“刑满释放,不作复职安排”。此后,他在西安颐养,偶有老部下登门,聊起三野、四野之间那点年轻气盛的较劲,仍会抬手示意“算了,都过去了”。
万毅于2000年病逝北京八宝山,享年85岁。遗体告别厅里摆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身穿四野军装,神情淡定。花丛中,没有人再追问当年那场秦城探视的细节,只剩一段简单备注:1980年4月,赴秦城进行谈话工作。文字很短,却暗含了一个时代的重负与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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