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一九七五年的那个春天,香港的空气里不仅飘着咸湿的海风,更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尘埃味道。就在这一年,曾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军统三剑客之一周养浩,随着特赦名单的公布,迈着蹒跚的步子走过了罗湖桥。
那时候,几乎全香港的记者都堵在必经之路上,每个人都揣着同一个心思:这只曾经最凶狠的笑面虎,为了能回台湾,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吐出惊天的秘密来换一张船票?然而,谁也没想到,面对咄咄逼人的镜头,他只说了一句不反咬一口。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雷,炸得现场鸦雀无声,也把某些人的脸皮剥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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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陆云飞,那是1975年的4月,香港的雨季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作为星岛日报的一名资深特稿记者,我见惯了这香江边上的迎来送往,也写尽了名利场里的悲欢离合。
但这一次,报社主编把任务派给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异常严肃,他手里捏着那份名单,指节都有些发白。
云飞,这不仅仅是几个老头子过境那么简单,主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孤魂野鬼,这是半个民国的恩怨情仇,都在这几天要有个了结。
我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心头猛地一跳。
王耀武、沈醉、徐远举哪一个名字拿出来,不是当年震动一方的人物?
而我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个看似并不起眼,却被圈了红圈的名字上周养浩。
在江湖传闻里,他是书生杀手,是戴笠手下最得力的三剑客之一,也是息烽监狱那个让囚犯连做梦都不敢出声的典狱长。
资料上说,他长得斯斯文文,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像个大学教授,可手里沾的血,却比谁都多。
我要你去挖他的料,主编给我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闪烁,现在外面都在传,沈醉已经在回忆录里把大家都卖了,大家都等着看周养浩怎么反击。
狗咬狗,一嘴毛,这才是读者爱看的。
我合上笔记本,心里却隐隐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为了这次采访,我特意去了一趟九龙城寨,找那个绰号叫鬼叔的老茶客。
鬼叔以前是在重庆那边混饭吃的,虽说不是什么核心人物,但那个圈子里的弯弯绕绕,他比谁都门儿清。
九龙城寨的巷弄里,永远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昏暗的灯光下,鬼叔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眯着眼睛听我说明来意。
听到周养浩三个字,鬼叔手里的核桃突然停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靓仔,你若是想听那些打打杀杀的故事,找别人去,鬼叔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但你要是想问周养浩这个人,我只能送你四个字深不可测。
我不解地问:都说徐远举脾气暴躁像烈火,沈醉玲珑八面像流水,这周养浩,怎么就深不可测了?
鬼叔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寒意:徐远举杀人,是把刀架在脖子上;周养浩杀人,是把律法摆在桌子上。
他这辈子,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理字,哪怕是干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也要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
这样的人,心里有一套自己的规矩,外人很难打破。
我给鬼叔续上了茶,试探着问:现在沈醉写了书,揭发了不少当年的事,大家都说周养浩为了去台湾,肯定也会爆出猛料,毕竟这是那一边的投名状。
鬼叔放下茶碗,盯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这就是你们年轻人的浅薄了。
沈醉那是为了生存,不得不低头;徐远举那是脾气太硬,把自己气死了;唯独这个周养浩,你别看他平时不声不响,真到了节骨眼上,他的骨头比谁都硬。
你想想,他在功德林里改造了那么多年,别人都争着写检讨、写揭发材料,唯独他,除了承认自己干过的事,关于别人的私隐,他从来都是闭口不谈。
他要是想咬人,早就咬了,何必等到今天?
鬼叔的话,让我对这个即将到来的采访对象,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一个在特务系统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一个被贴上杀人魔王标签的人,在众叛亲离、前途未卜的时刻,真的能守住那所谓的底线吗?
几天后,这批特赦人员抵达了香港,住进了那家著名的兰宫酒店。
那几天的兰宫酒店,简直成了全亚洲记者的战场,长枪短炮架满了大堂,闪光灯把黑夜都照成了白昼。
我混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高官,如今一个个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眼神里透着对新世界的迷茫和恐惧。
他们就像是一群被时代抛弃的幽灵,突然暴露在了阳光下。
我注意到,很多人都在刻意回避记者的提问,或者说着一些场面话,唯独在提到去台湾这三个字时,他们的眼里才会闪过一丝光亮。
那是他们唯一的执念,也是他们心中最后的归宿。
可是,此时的台湾方面,态度却暧昧不清,甚至传来了拒绝接收的消息。
这种绝望的情绪,在特赦团里蔓延,人心开始浮动。
有人开始私下联系记者,暗示手里有猛料,想借此向台湾表忠心,证明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毕竟,在那边看来,能揭露这边黑幕的人,才是忠臣。
在这股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周养浩显得格外沉默。
他总是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似乎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但他越是这样,越是让人觉得他在憋大招。
甚至有小道消息传出,周养浩随身带着一个黑皮笔记本,里面记录了当年戴笠死后,军统内部争权夺利的所有核心机密,包括许多现在在台湾身居高位者当年的丑事。
只要这个笔记本一公开,台湾政坛势必会引发一场大地震。
主编给我下了死命令:云飞,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搞清楚那个笔记本里到底有什么!
带着这个任务,我开始想方设法接近周养浩。
我买通了酒店的服务生,给周养浩的房间送去了一些家乡的土特产他是浙江江山人,和戴笠是同乡。
我还特意附上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我也不是很懂的家乡俚语,是鬼叔教我的。
没想到,这一招还真管用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周养浩的电话,他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半点杀气:陆先生,谢谢你的家乡味,上来聊聊吧。
02
推开兰宫酒店那一扇略显斑驳的房门时,我手心全是汗。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开了一盏台灯,周养浩就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依旧捧着那本书。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苍老,头发已经全白了,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浑浊,但依然锐利。
看到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陆记者,坐吧。
我不接受正式采访,只是想找个说得上话的人,聊聊家乡,聊聊这几天的雨。
他的开场白直接堵死了我的路,但我并不气馁。
我坐下后,并没有急着掏出笔记本,而是顺着他的话头,聊起了浙江的梅雨,聊起了江山的辣椒。
周养浩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上一两句,语气里满是怀旧。
聊了一会儿,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我试探着把话题引向了当年。
周老,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您这次出来,带了不少宝贝。我盯着他的眼睛,观察着他的反应。
周养浩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宝贝?你是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陆记者,你是个聪明人,你觉得在这个时候,那些所谓的秘密,还能换来什么?
尊严,或者是一张船票。我直言不讳。
周养浩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
船票他喃喃自语,我们这些人,早就没有船票了。
当年在息烽,在白公馆,我们以为自己在为国家做事,以为只要听上面的话,就是尽忠。
直到进了功德林,大家被关在一起,以前的上下级,以前的死对头,都成了难兄难弟。
在那里面,人性的丑恶和光辉,都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你知道徐远举是怎么死的吗?他突然问道。
我心里一惊,徐远举是在功德林里病死的,但具体原因一直众说纷纭。
他是被气死的,也是被吓死的。周养浩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搞运动,让他交代问题,他脾气倔,不肯乱咬人,结果被逼得精神崩溃。
而沈醉提到这个名字,周养浩的语气明显顿了一下,沈醉聪明,他知道怎么顺应时势,他写的那些东西,真真假假,既保全了自己,也迎合了上面。
可是,陆记者,你有没有想过,当一个人为了活命,开始出卖自己的记忆,出卖自己的灵魂时,他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这是在含蓄地批评沈醉。
所以,您选择不写?我追问道。
周养浩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傲气:我周养浩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手也是脏的,但我这辈子,只杀我想杀的人,只认我该认的罪。
在功德林里,他们让我揭发别人,我说,我只知道我干了什么,别人干了什么,那是别人的事,我不能为了自己减刑,就往别人头上扣屎盆子。
为此,我没少吃苦头,但我睡觉踏实。
这一刻,我仿佛看到了那个传说中书生杀手的影子,那种骨子里的倔强和孤傲,并没有被几十年的牢狱生活磨灭。
但是,现实是残酷的。
就在我们谈话的这几天,关于台湾方面拒绝特赦人员入境的消息越来越确凿。
这对周养浩他们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们成了断线的风筝,这边回不去,那边不要他们。
酒店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甚至有人在半夜里痛哭。
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说是有几个特赦人员,为了争取台湾方面的谅解,正在连夜赶写悔过书和揭发信,准备通过秘密渠道递交给台湾驻香港的机构。
而周养浩,作为曾经军统的高层,他掌握的秘密最多,台湾方面对他的忌惮也最深,同时,对他的期待也最大。
据说,那边有人放话,只要周养浩肯公开站出来,指证某几个政敌当年的通共嫌疑,台湾的大门不仅会为他敞开,甚至还会给他安排职位。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我知道,今晚的谈话,或许就是他做出决定前的最后一次心理博弈。
周老,如果我是说如果,那边真的需要您拿东西去换,您会怎么做?我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周养浩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戴上眼镜,坐回藤椅上,拿起那本线装书,轻轻翻了一页。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陆记者,你知道这本书里讲的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这是史记。周养浩指着书上的一行字,太史公受了宫刑,还能写出这样的书,是因为他心里有一杆秤。
我们这些人,已经是历史的罪人了,如果到了这把年纪,还要为了苟延残喘去当一条疯狗,那死后有什么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是我的同行,还有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神情严肃的陌生人。
直觉告诉我,那些黑西装,可能是台湾那边派来的中间人。
周养浩看了一眼门口,脸上并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解脱的微笑。
看来,有些话,不得不当众说清楚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那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即将走上战场的将军。
我跟着他走出了房间,来到了酒店的一个小会议室。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除了记者,还有几个特赦团的成员,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争论。
那几个黑西装站在一旁,目光冷冷地盯着周养浩。
其中一个领头的人,操着一口流利的国语,阴阳怪气地说道:周先生,机会只有一次,沈醉先生在大陆写的那些东西,让很多老长官很伤心。现在大家都在看你的态度,只要你肯说出当年的真相,证明那些人是清白的,或者是被冤枉的,那机票随时都能准备好。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逼周养浩站队,逼他去咬那个不在场的人,或者是为了打击政敌而编造谎言。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养浩身上。
摄像机的闪光灯开始疯狂闪烁,录音笔都伸到了他的嘴边。
这是一个死局。
如果拒绝,回台湾的路就彻底断了,甚至可能在香港遭遇不测;如果答应,他就会变成他最瞧不起的那种人,晚节不保。
我看到周养浩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握紧了拳头,放在了桌子上。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目光扫过那些焦急的同伴,扫过那些贪婪的记者,最后停留在那个黑西装身上。
那一刻,房间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大家都在等,等这位曾经的特务头子,会吐出怎样惊世骇俗的毒液。
03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那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手里甚至拿着已经拟好的草稿,只等着周养浩点头签字。
在他们看来,一个被关押了二十多年的风烛残年的老人,面对回归故土、与家人团聚的诱惑,是不可能有任何抵抗力的。
坐在周养浩旁边的另一位特赦人员,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里满是哀求。
那位老人我也认识,姓蔡,当年也是个狠角色,但此刻,他只想回家看一眼孙子。
老周,老蔡的声音颤抖着,压得很低,只要点个头,咱们就能走了哪怕是做个样子
周养浩侧过头,看了一眼老蔡,眼神里闪过一丝悲悯。
他知道老蔡心里的苦,也知道在座每一个人的软肋。
这二十多年来,他们虽然肉体被囚禁,但精神上却一直在互相支撑。
如今,这最后的一根稻草,就握在他的手里。
那个黑西装见周养浩迟迟不开口,有些不耐烦了,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语气中带上了威胁:周先生,您是聪明人。沈醉在回忆录里把戴先生写得那么不堪,甚至还影射了现在还在位的那几位。
您作为戴先生的亲信,难道就不想为老长官说几句公道话?只要您指出沈醉是在说谎,或者指出是谁指使沈醉这么写的,这就是大功一件。
这是一个更加恶毒的陷阱。
这不仅仅是要他背叛狱友,更是要他卷入两岸的政治漩涡,成为一颗随时会被牺牲的棋子。
我握着笔的手都在出汗,心里既希望他能硬气一点,又担心他会因为这个选择而彻底断送后路。
毕竟,对于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来说,客死异乡是最凄凉的结局。
周养浩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虽然缓慢,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没有看那个黑西装,也没有看镜头,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但字正腔圆,带着一种旧时代文人的酸腐气,却又透着一股子金石之声,我周养浩,这辈子读圣贤书,行修罗事,罪孽深重。
我知道,你们都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
你们想让我骂沈醉,想让我骂共产党,想让我把过去的那些陈年烂账翻出来,替某些人洗地,或者往某些人身上泼脏水。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沈醉怎么写,那是他的自由。他为了活命也好,为了觉悟也罢,那是他沈美云的选择。
但是,要我周养浩去做那种事
他突然转过头,目光如电,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西装,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令人胆寒的书生杀手。
黑西装被他的气势吓得后退了半步。
周养浩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声音虽然轻,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这辈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有一条底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后来被无数人反复咀嚼的话。
我周养浩,绝不反咬一口。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那些原本准备好记录惊天爆料的记者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笔尖悬在纸上,不知道该怎么写。
黑西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这块老骨头竟然这么硬,硬得崩掉了他的牙。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黑西装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这是自绝于
我自绝于谁,不用你来教!周养浩猛地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我周养浩做过的事,我都认!
该杀头的,该坐牢的,我都受了!但我绝不会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利,去出卖曾经的同袍,去编造谎言陷害他人!
不管那个人是朋友,还是敌人!
说完这番话,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
但他眼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那一刻,我看到旁边的老蔡低下了头,肩膀在微微抽动,似乎是在哭泣,又似乎是在羞愧。
而那个黑西装,最终只能恨恨地收起文件,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这场原本精心策划的策反大戏,因为周养浩的一句话,彻底演砸了。
但我知道,事情并没有结束,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我连夜写好了稿子,但在发稿前,我又犹豫了。
因为我发现,周养浩那句不反咬一口,似乎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在拒绝台湾方面的同时,似乎也在向另一方传递着某种信息。
这句不反咬一口,到底是在保护谁?
是保护那些曾经被他迫害过的人?还是保护那个已经把他抛弃的旧主?又或者是他在保护一个更深层的秘密?
就在大家以为周养浩已经彻底放弃回台湾的希望,准备在美国或香港终老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这个人的出现,揭开了周养浩不反咬一口背后的真正隐情,也让所有人明白了,这个老特务心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那是一个雨夜,敲门的人披着黑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当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时,周养浩那只拿了一辈子书都稳如泰山的手,第一次剧烈地颤抖起来,连手里的茶杯都摔得粉碎。
来人正是当年被周养浩亲自下令处理掉,却奇迹般活下来的一个老部下,也是那个传说中黑皮笔记本里真正的主角。原来,周养浩这二十年的沉默,这句看似硬气的不反咬一口,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江湖道义,而是为了赎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罪。而这一切的真相,竟然藏在那本他从不离手的史记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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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只摔碎的茶杯,像是某种封印解除的信号,让原本沉闷的房间瞬间卷起了一股无形的风暴。
茶水溅湿了地毯,冒着袅袅热气,却没有人去管。
周养浩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毁了容的男人,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显示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那个男人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缓缓地抬起手,解开了雨衣的扣子,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他的一只袖管是空的,随着动作晃荡。
我看在眼里,心头大骇,这人不仅毁了容,还是个残废,这得是多大的仇,多深的恨,才能让他撑着这副残躯,在这个雨夜找上门来?
典狱长,二十六年了。男人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砺刺耳,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活的您。
周养浩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眼神里的光彩瞬间黯淡,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愧疚和不敢置信。
老刀你是老刀?周养浩的声音哑得厉害。
被称为老刀的男人冷笑一声,这一笑,脸上的伤疤像蜈蚣一样扭动,显得更加狰狞恐怖。
难为您还记得我这个小卒子,老刀往前挪了一步,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阴冷气息,让我这个旁观者都感到脊背发凉,当年在息烽,您可是铁面无私啊,那一枪打得真准,直接掀掉了我半张脸。
我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周养浩。
这就是传说中的书生杀手吗?对自己人下手也这么狠?
周养浩却像是没听出对方语气里的杀意,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老刀那空荡荡的袖管,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烫着一般缩了回去。
你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周养浩喃喃自语,眼角竟然泛起了泪光。
我当然得活着!老刀突然咆哮起来,声嘶力竭,我活着就是为了问您一句,当年我为了替您挡枪,废了一条胳膊,您为什么要下令灭我的口?
就因为我知道了戴先生那批货的去向吗?
因为那个秘密,您把我扔进死人坑,还要放火烧尸!要不是那场大雨老刀指着窗外的大雨,眼里满是血丝,老天爷都不收我!
典狱长,今天咱们是不是该算算这笔账了?
说着,老刀那只独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匕首,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我作为一个记者,本能地想要去劝阻,但周养浩却抬手制止了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史记,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老刀,你恨我,应该的。周养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透着一股看透生死的淡然,当年那道命令,确实是我签的字。
老刀抓起匕首,手背青筋暴起:您承认就好!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但是,周养浩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异常犀利,直刺老刀的内心,你是个老特务了,你也不动脑子想想,以我的枪法,如果要杀你,会只打你的脸,而不打你的头?
老刀愣住了,手中的匕首微微一顿。
还有,那个死人坑,为什么偏偏选在那个低洼地?为什么那把火,点了三次才点着?
周养浩语速加快,步步紧逼,你真以为,那是老天爷在救你?
老刀的表情开始动摇,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挣扎。
周养浩叹了口气,当着我们两人的面,翻开了那本史记。
他并没有翻开书页,而是用指甲在书脊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抠弄着。
片刻后,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看似普通的书脊里,竟然藏着极其隐秘的夹层!
周养浩从夹层里抽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泛黄纸条,那是旧式的烟盒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
他把纸条推到老刀面前:你自己看吧。
老刀狐疑地拿起纸条,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立当场。
我也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那纸条的最上面,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
绝密:代号断尾计划以此名单之假死,换诸君之余生。
而在那长长的名单里,赫然写着赵铁柱(老刀)的名字,后面还备注着一行小字:枪击面部避开要害,弃尸洼地待雨而遁,赠金条两根于衣内。
金条老刀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旧中山装内袋,当年我醒来时,怀里确实有两根金条我以为是慌乱中没被搜走的
那是给你安家立命的钱!周养浩猛地一拍桌子,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当年毛人凤要清洗知情者,名单早就下来了!
我不杀你,你就真的得死!我只能让你死在我手里,你才能活到今天!
老刀啊老刀,你这二十六年,恨错人了!
随着周养浩这声嘶吼,老刀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个在雨夜里像恶鬼一样索命的汉子,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周养浩面前,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混杂着窗外的雨声,听得我心头一阵阵发酸。
原来,所谓的书生杀手,所谓的冷血典狱长,在这层恐怖的面具之下,竟然藏着这样一副菩萨心肠。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行最大的慈悲。
但这还不是全部。
我敏锐地意识到,这张纸条上不止老刀一个名字。
如果这张纸条曝光
我猛地抬头看向周养浩,只见他正在慢慢地收起那本史记,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
陆记者,周养浩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说不反咬一口了吗?
这一刻,我恍然大悟,一股巨大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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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老刀压抑的抽泣声。
我死死盯着那张泛黄的烟盒纸,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之前所有的迷雾。
原来,所谓的黑皮笔记本,根本不存在。
或者说,它一直就在这本史记的夹层里,但它记录的不是权贵的黑料,不是政敌的丑闻,而是一份活人名单。
这张名单上的人,都是当年像老刀一样,被判定为不可靠、动摇分子或者是知道了太多秘密而被下令处决的人。
周养浩利用职权,制造了他们死亡的假象,实际上却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周老,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如果这份名单交出去
交出去?周养浩惨笑一声,重新戴上眼镜,那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陆记者,你是聪明人。
如果我把这份名单交给台湾那边,证明我当年并没有滥杀无辜,甚至还保护了这么多党国精英,你猜结果会怎样?
我不寒而栗。
如果台湾方面知道这些人还活着,甚至可能就在台湾隐姓埋名,这绝对不是什么功劳,而是通敌纵敌的滔天大罪!
更可怕的是,这名单上的每一个人,现在都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平静的生活。
一旦名单曝光,那就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大清洗。
为了自保,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周养浩必须把这几十条人命重新推回火坑。
这就是那个黑西装想要的投名状。
他们或许并不在乎沈醉写了什么,他们在乎的是周养浩手里到底握着多少人的生死簿。
我不反咬一口,咬的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周养浩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纸条,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我咬不动他们。但我如果不闭嘴,这几十个家庭,几百口人,就全完了。
大家都说我是笑面虎,是杀人魔王,周养浩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这些骂名,我背了二十多年,也不差再背几年。
只要我不开口,台湾那边就永远不知道到底有哪些人是漏网之鱼,他们就会一直忌惮我,也就不会轻易去动那些疑似幸存的人。
我的沉默,就是这几百口人的护身符。
老刀此时已经止住了哭声,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周养浩,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敬意。
典狱长我我该死!老刀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我这就走,我找个地方躲起来,绝不给您添麻烦!
站住!周养浩厉声喝道。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那把匕首,塞回老刀的手里。
你现在走,才是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周养浩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外面到处都是眼线,你这副样子,出不去的。
那那怎么办?老刀慌了神。
周养浩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陆记者,你是本地人,路子野。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立刻挺直了腰杆:周老您说,只要不违背道义,我陆云飞绝无二话。
帮我送他去九龙城寨找鬼叔,周养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那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把这个给鬼叔,他会明白的。让老刀在城寨里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去南洋。
我接过怀表,感觉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一块表,更是一份沉重的托付。
周老,那你呢?我担忧地问道,黑西装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周养浩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解脱后的轻松。
我?他拍了拍手中的史记,我有这本书陪着,哪里去不得?
再说了,我也该给这场闹剧,画个句号了。
送走老刀的过程惊心动魄,但我利用记者身份的掩护,加上那个雨夜的混乱,总算是把他安全送到了九龙城寨。
鬼叔看到那块怀表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周养浩,是个汉子。
当我浑身湿透地回到兰宫酒店时,天已经快亮了。
雨停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但我心里却隐隐感到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刚走到周养浩的房门口,我就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是那个黑西装的声音,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凶狠。
周先生,这是最后通牒!上面已经没耐心了!
只要你交出那个笔记本,或者指认出这名单上的几个人,哪怕只是一两个!机票就在这儿!
否则,别怪我们在香港让你意外消失!
我心头一紧,正要冲进去,却听到了周养浩的笑声。
那笑声爽朗、豪迈,完全不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意外消失?周养浩的声音铿锵有力,老夫在死人堆里滚了一辈子,还怕死吗?
你们想要名单?好啊,就在这儿!
紧接着,房间里传来刺啦一声,那是纸张被撕碎的声音。
然后是火柴划燃的嗤声。
我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我终生难忘。
周养浩站在窗前,手里的史记已经被撕下了一页,那张藏着惊天秘密的烟盒纸,正连同那一页书纸,在他指尖燃烧。
火苗窜起,映红了他那张苍老却坚毅的脸庞。
黑西装带着两个手下想要扑上去抢夺,却被周养浩那凌厉的眼神逼退了一步。
谁敢过来!周养浩大喝一声,这纸上涂了磷粉,瞬间就成灰!
你们抢到了也是废纸!
黑西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关乎无数人命运的名单,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那一刻,周养浩仿佛不再是一个阶下囚,而是一位在战场上烧毁机密文件、准备从容赴死的将军。
周养浩!你疯了!
黑西装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这是自绝生路!你回不去了!
永远回不去了!
火焰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周养浩松开手,黑色的灰烬纷纷扬扬地落在地毯上,像是一场黑色的雪。
他拍了拍手,神情无比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气急败坏的黑西装,淡淡地说道: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
我周养浩这辈子,杀过人,犯过罪,但我这双手,只沾血,不沾脏。
想让我用兄弟的命换自己的路,门儿都没有。
至于回台湾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维多利亚港渐渐升起的太阳,背影挺拔如松。
心安处,即是吾乡。
06
黑西装带着人走了,走的时候脸色比外面的阴沟水还要难看。
他们知道,在这个看似文弱的老头子面前,他们输了个精光。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周养浩两个人。
地上的灰烬已经被风吹散了一些,那本缺了一页的史记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我看着周养浩,心中五味杂陈。
一夜之间,我对这个人的看法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是英雄,他手上的确沾满了鲜血,这一点洗不白。
但他是一个有底线的人,一个在乱世的泥潭里,依然死死守住最后一点人性微光的人。
这种恶人身上的善,往往比纯粹的好人更让人震撼,也更让人唏嘘。
陆记者,周养浩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苦笑道,我只是个看客,什么忙也没帮上。
你帮我见证了这一刻。周养浩指了指地上的灰烬,这就够了。
这些事,如果没有人知道,那它就真的只是灰烬了。现在你知道了,它就成了历史。
我点了点头,郑重地问道:周老,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台湾肯定是去不成了,大陆那边
大陆那边我也没脸回去了。周养浩摆了摆手,我前半生欠的债太多,后半生不想再给国家添乱。
我有几个女儿在美国,虽然多年没联系了,但我打算去投奔她们。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那是对亲情的渴望,也是对平静生活的期盼。
去美国也好,我赞同道,离这些是非远一点。
周养浩笑了笑,拿起那本史记,递给我。
这本书,送给你吧。
我有些惊讶:这可是您的命根子,而且那里面不是还有
没有了。周养浩摇了摇头,所有的秘密,都已经烧了。
现在它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书。
太史公写史记,是为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我读了一辈子,才明白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我: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但良心是由自己书写的。
陆记者,你以后写文章,笔杆子要正。不要为了博眼球,去写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
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人,少的是能守住本心的人。
我双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书,感觉像是接过了一种传承。
周老,我会记住的。
几天后,周养浩登上了飞往美国的客机。
送机那天,没有了刚来时的长枪短炮,也没有了围观的人群。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铁丝网外,看着那个苍老的身影,提着一个简单的皮箱,一步步走上悬梯。
在那一刻,我想起了鬼叔的话:周养浩杀人,是把律法摆在桌子上。
而现在我明白了,周养浩救人,是把良心藏在夹层里。
飞机起飞了,带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军统三剑客,带着那些永远不会被世人知晓的秘密,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我知道,关于他的故事,在江湖上还会流传很久。
有人会说他是特务头子,有人会说他是杀人魔王,也有人会说他是为了回台湾不择手段的笑面虎。
但我知道真相。
那个关于不反咬一口的真相。
回到报社后,主编催着我交稿,问我那个黑皮笔记本到底挖到了没有。
我坐在打字机前,看着那本缺了一页的史记,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雨夜,那个在火焰前傲然而立的老人。
我敲下了标题:周养浩的最后一张底牌。
但在正文里,我并没有写那个名单的事,也没有写老刀的事。
我只写了一个老人,在面对诱惑和威胁时,如何用沉默维护了自己的尊严。
至于那些被他保护下来的人,就让他们在各自的生活里,安稳地活下去吧。
这也是我对周养浩,最后的敬意。
后来,周养浩在美国度过了他人生最后的十五年。据说他生活得很平静,每天除了散步就是读书,绝口不提当年的往事,更没有写过任何回忆录。
直到1990年,他在旧金山安详离世,享年84岁。在他的葬礼上,除了他的家人,还出现了一些陌生的面孔。
这些老人大多带着墨镜,沉默不语,在灵柩前深深鞠躬后便匆匆离去。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也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但我猜,他们应该就是那张灰烬名单上的幸存者。他们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来送别这位曾经的杀手,也是他们生命的恩人。
那个雨夜的秘密,终究随着那个时代,彻底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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