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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顾团长把进京落户的宝贵名额给了他的“干妹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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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团长把进京落户的宝贵名额给了他的“干妹妹”。

他说:“她身体不好,需要京城医疗资源,你等我下次机会。”

我笑着点头,转身把离婚协议寄到他单位。

半年后他回乡探亲,红着眼眶在我新开的茶楼外站了一夜。

玻璃窗内,我的新婚丈夫正温柔为我披上外套:“顾团长,我太太怕冷,劳驾让让。”

01

秋末的梧城,空气里总浮着一层洗不净的湿冷,渗进骨头缝。苏宴清站在军区家属院那栋旧楼的三楼阳台上,指尖搭着冰凉的铁栏杆,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楼下有车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划破午后滞重的安静。

该回来了。

她转身进屋,动作轻缓。屋里收拾得过分整洁,茶几上的玻璃杯沿映着窗外寡淡的天光。炉子上煨着一锅鸡汤,香气丝丝缕缕飘出来,是她从清晨就开始准备的。结婚五年,顾家明每次出任务回来,家里总得有这份烟火气等着。以前他会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说还是家里好,宴清,有你在才是家。

后来这样的话少了。再后来,他回来得也少了。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准时响起。苏宴清理了理身上浅杏色的羊绒开衫,迎到玄关。

顾家明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进来,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徽闪着冷硬的光。他手里拎着个不大的行李袋,目光在苏宴清脸上扫过,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

“回来了。”苏宴清接过他脱下的军大衣,挂好,“累了吧?汤炖好了,先喝点暖暖。”

顾家明没接话,径直走到沙发坐下,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宴清,坐,有点事跟你说。”

苏宴清心往下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温静。她走过去,没坐,只是倚着沙发扶手,等他开口。

顾家明清了清嗓子,视线落在面前干净的玻璃茶几上,像是在斟酌词句。“这次去京里开会,名额定了。”他顿了顿,“进京落户,随军安置的那个。”

苏宴清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名额……我给晓柔了。”

空气骤然安静了几秒,只有炉子上汤锅轻微的“咕嘟”声。苏宴清觉得那声音像敲在自己耳膜上。

“林晓柔?”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直得有些陌生。

“嗯。”顾家明抬起头,看着她,眉头微蹙,像是解释,又像是安抚,“晓柔的情况你知道,心脏的老毛病,最近又不大好。京里的医疗条件毕竟是最好的,她需要这个。我跟她哥哥是过命的交情,他临走前托我照顾她……我不能不管。”

他语气沉了几分,带上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力度:“宴清,你向来懂事。这次,就当是为了我,委屈一下。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先紧着你。”

“懂事”。苏宴清在舌尖无声地品了品这两个字。五年了,这个词像一道无形的箍,把她圈在一个框里。顾团长贤惠大度的妻子,理应识大体,顾全局,不争不抢,不怨不怒。

她看着他。男人脸上有常年军旅生涯留下的风霜痕迹,依旧英俊,只是那双曾经映着她笑影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甚至因为她的沉默而透出些许不耐。

林晓柔。那个总是苍白着脸,柔柔弱弱唤着“家明哥”的姑娘。顾家明战友的妹妹,他的“干妹妹”。这几年,顾家明的时间、精力、关切,一点点倾斜,苏宴清不是没有感觉。只是她总想着,男人重情义是好事,救命战友的托付,分量自然不同。她体谅,她忍耐。

直到此刻,这个沉甸甸的、代表着前途和安定、她默默期盼了很久的名额,被他轻飘飘地一句话,就划给了那个需要“照顾”的人。

心口那点一直温着、撑着的东西,忽然就凉了,空了。

顾家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预想中的哭闹质问,甚至没等到一句“为什么”。他有些意外,又似乎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晓柔下个月就走,手续我在办。这段时间,你多帮衬着点。”

苏宴清忽然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太浅,转瞬即逝,快得让顾家明以为是错觉。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柔和,“我明白了。”

顾家明彻底放松下来,身体往后靠进沙发背。“晚上我不在家吃了,晓柔那边有点事,我去看看。汤你喝吧,别浪费。”

他说着,站起身,重新拿起才脱下不久的大衣。

苏宴清没动,依旧倚在那里,看着他利落地穿好衣服,整理领口,然后拉开家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家明。”在他踏出去的前一刻,苏宴清忽然开口。

顾家明回头。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掠过她沉静的眉眼。“没什么,”她说,“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沉稳下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苏宴清缓缓站直身体。炉子上的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客厅。她走过去,关了火。

揭开砂锅盖子,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拿起汤勺,舀起一勺乳白色的汤,慢慢倒回锅里。重复这个动作,看着汤汁落下,溅起小小的涟漪。

然后,她放下勺子,走到客厅角落那张老式的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信纸、信封、邮票。

她坐下来,拧开钢笔,吸足墨水。

信纸摊开,是一片刺眼的白。她略一思索,落笔。

标题是:离婚协议书。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沉稳而坚定。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这细微的书写声,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

写好了。条款清晰,要求简单。她没有多要什么,只拿走了本就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将协议书仔细装进信封,贴上足额邮票。信封上,收件地址是顾家明所在部队的番号和信箱。

她拿着信封,下楼,走出家属院。

傍晚的风更冷了,卷起地上枯黄的梧桐叶。街角的邮筒立在那里,墨绿色,沉默而可靠。

苏宴清走过去,将信封投入邮筒狭小的入口。松手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也随着那封信,“嗒”一声,轻轻落了锁。

她转身,拢了拢开衫,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路灯次第亮起,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孤单的影子,又渐渐被新的灯光覆盖。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了。

02

信件寄出后的第三天,顾家明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家里,座机铃声尖利地撕破午后的宁静。

苏宴清正在整理一些旧物,闻声走过去,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军区总机的号码。她等铃声响到第五下,才拿起听筒。

“苏宴清!”顾家明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压着火,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你寄来的什么东西?!离婚协议?你疯了吗?!”

听筒里的声音很大,震得耳膜嗡嗡响。苏宴清把听筒拿远了些,等他那边的咆哮暂歇,才平静地开口:“顾团长,字面意思。你收到了就好。”

“你……”顾家明被她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噎了一下,火气更盛,“就为个进京名额?苏宴清,我说了下次有机会会给你!晓柔她情况特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么不顾大局?非要在这个时候闹?”

“顾团长,”苏宴清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离婚的理由,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感情破裂,无法继续共同生活。至于名额,”她顿了一下,“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了。”

“什么叫与我无关?苏宴清,你是我妻子!”顾家明几乎是在低吼,“别耍小孩子脾气!马上把协议撤回去,我可以当这事没发生过。”

“撤不回了。”苏宴清看着窗外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顾团长,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如果你不同意协议条款,我们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我的律师稍后会联系你。”

“律师?”顾家明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荒谬感,“你找律师?苏宴清,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你自己胡思乱想?”

苏宴清不想再纠缠。“没什么事的话,我挂了。后续事宜,请与我的律师沟通。”

“你敢挂试试!苏宴清,我告诉你……”顾家明的威胁还没说完,听筒里已经传来“嘟—嘟—”的忙音。

苏宴清轻轻挂断了电话,顺手将电话线插头拔了下来。世界瞬间清静了。

她走回房间,继续整理。衣柜里属于顾家明的衣物不多,他大多时候穿军装。她将那些便服取出,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编织袋。书架上他的军事书籍、获奖证书,茶几抽屉里他用过的打火机、旧手表……一件件,一桩桩,都收拢起来。

动作不疾不徐,心绪也意外地平静。原来决定放下之后,连整理回忆都可以如此有条不紊。

随后的几天,顾家明又尝试联系了几次,发现家里电话再也打不通,部队的紧急联络方式也被苏宴清礼貌而坚定地挡了回去。他气得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却无可奈何。任务在身,他无法立即请假回家。更重要的是,他内心并不真正相信苏宴清会离婚。五年了,她那么柔顺,那么以他为中心,闹点脾气,冷处理几天,等她冷静下来,自然会想通,会回头。

他吩咐手下一个小干事,往家里发了一封电报,措辞严厉,命令她“勿再胡闹,安心持家”。电报石沉大海。

一周后,顾家明派了一个信得过的勤务兵小赵,趁着去梧城出差的机会,“顺路”回家看看,劝劝嫂子。

小赵提着一点水果礼品,敲开了家属院三楼的门。

苏宴清开的门。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平静。

“嫂子!”小赵立正,敬了个礼,有些局促,“团长让我来看看您。”

“小赵啊,进来坐。”苏宴清侧身让他进来,态度客气而疏离。

小赵走进客厅,愣了一下。屋里似乎空旷了些,也格外整洁,整洁得有点……冷清。以前那些温馨的小摆件、夫妻合照,都不见了。

“嫂子,团长他……很担心您。”小赵斟酌着词句,“那个电报,您收到了吧?团长意思是,一家人没有隔夜仇,让您别钻牛角尖。晓柔姐那边,团长也是情非得已,重承诺,讲义气,您最了解团长为人了……”

苏宴清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小赵,谢谢你跑这一趟。不过,这是我和顾团长之间的事,已经定了。”

“定了?”小赵懵了。

“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寄给他。如果他签了,这事就了了。如果他不签,”苏宴清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决绝,“我会向法院起诉。财产分割、相关证明,我都准备好了。”

小赵张了张嘴,看着苏宴清淡然却坚定的神情,劝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眼前的嫂子,好像还是那个温柔的嫂子,又好像完全不是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劝成,带着满心困惑和一丝不安,回去向顾家明复命。

听到小赵的汇报,尤其是苏宴清提到“起诉”、“财产分割”时那种冷静的语气,顾家明终于意识到,这次可能真的不一样了。一股烦躁夹杂着隐隐的不安涌上心头。但他依然固执地认为,这只是苏宴清在使性子,在逼他让步。他不能开这个口子。况且,晓柔进京的手续正在关键期,他分不开身,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横生枝节。

他给苏宴清的父母家打了个电话,委婉地告了一状,希望岳父岳母能劝劝他们“不懂事”的女儿。

苏宴清的父母是老实本分的中学教师,接到女婿的电话,先是震惊,随后是担忧。他们匆匆赶到女儿家。

“宴清,家明打电话来了,说你要离婚?这……这是怎么回事啊?”苏母拉着女儿的手,急得眼圈都红了,“好端端的,离什么婚?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家明那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虽说有时候忙点,顾不上家,可人品是好的呀!是不是那个进京名额的事?他跟我们解释了,是照顾战友妹妹,情有可原。你一向懂事,体谅体谅他……”

苏父在一旁叹气:“宴清,离婚不是小事,影响不好。你们部队里的婚姻,组织上也是很重视的。别说气话,夫妻哪有隔夜仇?家明说了,下次有机会肯定补偿你。”

父母苦口婆心,担忧与规劝之情溢于言表。苏宴清安静地听着,给他们泡了茶,等他们说完了,才抬起眼。

“爸,妈,”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没有误会。我不是在说气话。”

她顿了顿,看着父母瞬间苍老担忧的面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清明。“这五年,我体谅得够多了。顾家明他心里装着谁,看重什么,我现在看清楚了。那个名额,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

“宴清!”苏母还想说什么。

“妈,”苏宴清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因为常年操劳有些粗糙,“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我已经决定了。以后的路,我自己走。你们放心,我不会倒下的。”

苏父苏母看着女儿眼中从未有过的决绝光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们了解自己的女儿,外柔内刚,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也拉不回。

最终,父母带着满腹忧虑离开了,却没有再强行劝说。只是临走前,苏母反复叮嘱:“要是……要是过得难,一定要回家,爸妈这儿永远有你的地方。”

送走父母,关上门,苏宴清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舒了一口气。最后一道来自亲情的压力,也顶住了。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除了所剩不多的日常用度,还有一个小存折,上面是她这些年悄悄攒下的一点钱,不多,但足够她暂时立足。还有一些旧首饰,母亲给的嫁妆,样式老了,但金子是实的。

她将存折和首饰收好。然后,开始更彻底地清理这个家。所有与顾家明有关的痕迹,都被她仔细地抹去,或打包封存。这个曾经承载了她五年婚姻生活的地方,正在迅速褪去“家”的气息,变回一个纯粹的、暂时的容身之所。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桠嶙峋地刺向灰白的天空。冬天真的要来了。

但苏宴清觉得,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准备迎接或许凛冽、却属于她自己的春天。

03

梧城的冬天,湿冷入骨。苏宴清裹紧了呢子大衣,穿过略显萧索的街道,拐进一条背阴的老巷。巷子尽头,是一处待租的小院,门口贴着褪了色的招租启事。

院子不大,青砖地面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苔藓,角落一棵老梅树虬枝盘结,光秃秃的。北边是三间旧式平房,门窗的漆皮斑驳剥落,看起来有些年月了。但屋子结构还算完整,位置也僻静。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戴着老花镜,上下打量着苏宴清。“姑娘,就你一个人租?这院子旧,冬天阴冷,夏天西晒,可不好住。”

“嗯,一个人。”苏宴清点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旧点没关系,能收拾。租金能再商量吗?”

吴老太太报了个价,比市面略低,但对如今的苏宴清来说,仍是笔不小的开销。她沉吟片刻,恳切道:“吴阿姨,我确实需要个地方安身。租金我先付半年,能不能允许我稍微改动一下房子?我想开个小小的茶室。”

“茶室?”吴老太太有些意外,又看了看她清秀沉静的脸庞,“你这姑娘,看着文文气气的,能行吗?这地段可不算好。”

“试试看。”苏宴清没有多解释,只是问,“您看行吗?”

或许是苏宴清眼神里的认真和隐约的倔强打动了她,吴老太太最终松了口,租金又让了一点,但要求改动不能破坏房屋主体结构,且租期至少两年。

签下一份简单的租赁合同,交出大半积蓄,苏宴清拿到了那串沉甸甸的、锈迹斑驳的钥匙。

接下来一个月,她像是上了发条。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奔波于旧货市场、建材商店、花鸟集市。

请不起装修队,她就自己动手。铲掉墙皮斑驳的旧石灰,露出里面还算结实的青砖,清洗干净,刷上清漆,保留一份古朴。破损的地砖撬起来,换成价格便宜但颜色统一的青灰色水泥砖。旧门窗请了木匠师傅简单修整,重新打磨上漆,又去淘换了几扇便宜的格子玻璃窗,让光线能更好地透进来。

最费心思的是那间最大的北房,她计划用作主茶室。她用旧木板和砖头搭起简易书架,一层层摆上从旧书摊淘来的、或从家里带来的各类书籍,多是文史哲和茶艺相关。又去木材厂买来边角料,自己跟着教程,笨拙地敲打拼凑出几张原木色的茶桌和椅子,虽不精致,却别有一番质朴味道。

吴老太太偶尔过来看看,见她一个瘦弱的姑娘家,挽着袖子,脸上沾着灰,手上磨出了水泡,却一声不吭地爬上爬下,眼里不由得露出几分钦佩,有时还搭把手,送碗热汤。

“姑娘,你这是真打算扎根儿了?”吴老太太问。

苏宴清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初具雏形的茶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扎根了。”

除了茶室,她还在小院的东墙边,请人搭了个小小的玻璃阳光房,里面摆上从花市精心挑选的耐寒绿植,又移栽了几株正打着花苞的蜡梅和山茶。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进来,给这片小小的绿色天地笼上一层暖意。

资金捉襟见肘,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她学会了比对建材价格,跟小商贩耐心砍价,淘换性价比最高的用品。曾经只拿笔杆、握锅铲的手,如今拿起了锤子、刷子,磨出了薄茧。

累吗?自然是累的。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尚未完全收拾好的、冰冷的房间里,浑身酸痛,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那种无边无际的孤寂感几乎要将她吞没。有时也会在噩梦中惊醒,梦里是顾家明决绝的背影,或是林晓柔柔弱却得意的笑。

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忙碌充实。身体的疲累,反而能压过心底那些翻涌的、尖锐的情绪。每一点改变,每一处亲手布置的角落,都像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打下属于自己的、坚实的桩。

她也开始重新梳理自己。婚前,她是中文系毕业,写得一手好文章,对古典文学、茶道香道都颇有兴趣。只是婚后,这些“不实用”的爱好,渐渐被柴米油盐和“顾团长夫人”的身份需求所淹没。

现在,她把这些捡了起来。去图书馆查阅茶艺典籍,拜访本地仅有的几位老茶人,虚心请教。用所剩不多的钱,购入一些基础但品质不错的茶叶,反复练习冲泡,记录水温、时间、口感的变化。她的手很稳,心也慢慢静了下来。氤氲茶香中,那些纷乱的思绪似乎也能暂时沉淀。

偶尔,极偶尔地,她会听到一些关于顾家明的消息。来自尚未完全切断联系的老邻居,或无意间听到的议论。

“顾团长那个干妹妹,听说进京手续办得挺顺,风光着呢。”

“可不是,有人看见顾团长亲自送去的火车站,大包小包,照顾得那叫一个周到。”

“啧,苏老师也是可怜,五年夫妻,比不上一个‘干妹妹’。”

“听说苏老师要离婚?真的假的?顾团长能同意?”

“谁知道呢……苏老师最近好像搬出去了?神神秘秘的。”

这些话语像细小的针,冷不丁刺一下,泛起轻微的疼,但很快又平息下去。苏宴清不再让自己沉浸其中。她的世界,正在被这个小院、这些茶叶、这些书籍,一点点重新填满。

春节前夕,小院终于有了模样。“清晏茶舍”的木质招牌挂了起来,字是她自己写的,清秀中有筋骨。茶室里,书籍满架,茶具素雅,几盆绿植点缀其间,阳光透过格子窗,洒下斑驳光影。小院的梅树开了几朵伶仃的黄花,暗香浮动。

没有鞭炮,没有喧哗。苏宴清在干净的新茶室里,为自己泡了第一壶正山小种。红浓的茶汤倒入白瓷杯,香气醇厚。她捧着温热的杯子,望着窗外灰蓝的暮色,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却实实在在的安稳。

这个冬天格外冷,但她为自己点燃了一炉小小的火。

04

“清晏茶舍”在腊月里一个平淡的午后,悄无声息地开了门。没有花篮,没有鞭炮,只在门口立了块手写的小黑板,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新店试营,清茶一盏,欢迎静坐”。

起初几天,门可罗雀。这条背巷本就人迹罕至,偶有路人经过,也只是好奇地瞥一眼那素净的招牌和窗内隐约的书架,便匆匆走开。苏宴清并不急,每日照旧早早起来,洒扫庭院,擦拭桌椅,检查茶叶,然后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或是练习冲泡,一坐就是大半天。阳光好的时候,她会把一些耐寒的绿植搬到小院晒太阳,细心修剪枯叶。

第一个客人是个迷路的老先生,戴着厚厚的眼镜,想进来问问路。苏宴清耐心指了路,又请他坐下喝杯热茶驱寒。老先生本是客气推辞,但见她态度真诚,茶香也已袅袅飘来,便依言坐了。一杯普通的滇红,苏宴清冲泡得格外用心,水温、时间掌控得恰到好处,茶汤红亮,入口醇和。老先生慢慢呷着,打量着这间小小的、书卷气浓厚的茶室,阴差阳错地,竟坐了一个下午,临走前还买走了一小罐茶叶。

“姑娘,你这地方,静得好。”老先生推了推眼镜,“茶也好。”

开了张,似乎就有了点人气。渐渐的,开始有三两客人上门。有的是附近居民,被这别致的小院吸引;有的是喜欢安静看书的学生;也有的是偶尔路过,被茶香勾住了脚步。

苏宴清话不多,但待客周到。她会根据客人的年纪、气质,或是简单的几句交谈,推荐合适的茶。不懂茶的,她便耐心介绍;懂茶的,她便虚心交流。茶点是她自己琢磨着做的,不多,几样简单的桂花糕、绿豆饼,用料实在,清甜不腻。

茶舍的与众不同,慢慢在小范围内传开。这里没有喧哗的麻将,没有油腻的吃食,只有满架的书,安静的时光,和一盏用心冲泡的清茶。对于厌倦了俗世喧嚣的人来说,这里像一处小小的避世桃源。

春节前后,生意竟意外地好了起来。或许是人们走亲访友累了,想寻个清净处歇脚;或许是冬日严寒,需要一杯热茶暖身。小小的茶舍,有时能坐满大半。

苏宴清更忙了。从清晨到深夜,采购、备料、清扫、烹茶、招待,几乎脚不沾地。身体是累的,心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填满。每一笔收入,无论多少,都是她亲手挣来的,干干净净,透着茶叶的清香。

收入依然微薄,扣除成本房租,所剩无几,但维持基本生活已无问题。她甚至开始有一点微小的盈余,可以偶尔给自己添置一本一直想买的书,或是换一盆更好的绿植。

生活似乎正朝着平顺的方向滑去。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那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茶舍里只有一位常客在角落里看书。门被粗鲁地推开,带进一股冷风。三个穿着流里流气的青年晃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黄毛,叼着烟,眼神四处乱瞟。

“哟,这破地方还真有人开茶馆?”黄毛大喇喇地在一张空桌旁坐下,脚翘到另一张椅子上,“老板娘,上茶!要最贵的!”

苏宴清从柜台后走出来,神色平静。“抱歉,几位。我们这里禁烟。请把烟熄了。”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嗤笑:“管得还挺宽?老子抽烟怎么了?”他故意朝空中吐了个烟圈。

旁边两个混混也跟着哄笑,眼神不怀好意地在苏宴清身上打转。

角落里看书的客人皱起眉头,合上书,警惕地看着这边。

苏宴清没有后退,也没有动怒,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坚定:“这里禁烟。如果几位不是来喝茶的,请离开。”

“离开?”黄毛把烟头摁在干净的桌面上,烫出一个焦黑的痕迹,“老子今天还就不走了!你这破店,看着就不顺眼,谁知道干不干净?兄弟们,检查检查!”

说着,一个混混就伸手要去抓书架上的书,另一个作势要掀旁边的茶具架子。

“住手!”苏宴清声音陡然提高,上前一步,挡在书架前。她个子不高,身形清瘦,此刻却站得笔直,眼神清凌凌地盯着那黄毛,“你们想干什么?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黄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警察来了又怎样?我们又没砸东西,就是看看!你开门做生意,还不让客人看了?”

他使了个眼色,另一个混混绕过苏宴清,一把推向那个放满茶具的架子!

眼看架子摇晃,上面的杯盏就要摔落——

“砰!”

一声闷响,不是瓷器碎裂的声音,而是那个伸手的混混被人攥住了手腕,反拧到背后,疼得他“嗷”一声叫了出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茶舍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动作干脆利落,瞬间就制住了那个混混。

黄毛和另一个同伙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只见来人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身姿挺拔,神色冷峻,眼神扫过来,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滚。”来人松开手,将被制住的混混往前一搡,声音不高,却寒意逼人。

那混混踉跄着撞到同伴身上,三人凑到一起,色厉内荏地瞪着来人:“你……你谁啊?少多管闲事!”

“需要我请你们出去?”来人往前踏了一步,气势迫人。

黄毛看了看他结实的身形和冷硬的眼神,又瞥了一眼依旧平静站在那里的苏宴清,衡量了一下,终究没敢再闹。“行,算你狠!我们走!”他撂下句场面话,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挤出门跑了。

茶舍里恢复了安静。角落里的客人松了口气,对苏宴清和那位出手相助的人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书,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苏宴清这才看向来人。光线正好,她看清了他的脸。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五官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给人一种坚毅而沉稳的感觉。他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谢谢。”苏宴清走上前,诚恳地道谢,目光落在那被烟头烫坏的桌面上,闪过一丝心疼。

“举手之劳。”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悦耳,“他们经常来闹事?”

“第一次。”苏宴清摇头,动手收拾被弄乱的桌椅,“大概是看我一个女人开店,觉得好欺负。”

男人看着她利落的动作,沉默了一下,问:“老板娘一个人?”

“嗯。”苏宴清应了一声,没有多说,转身去柜台后重新沏茶,“请坐,喝杯茶吧,算我谢你。”

男人没有推辞,在刚才黄毛坐过、但已被苏宴清迅速擦拭干净的桌子旁坐下。

苏宴清端来一杯刚泡好的碧螺春,茶叶在水中舒展,清香四溢。“尝尝看。”

男人接过,道了声谢,低头抿了一口,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好茶。”他放下杯子,“冲泡得也好。”

“过奖了。”苏宴清在他对面坐下,这才问,“先生是路过?”

“算是。”男人目光掠过满架的书,又回到苏宴清脸上,“我姓陆,陆怀瑾。在附近办点事,看到招牌,进来看看。”

“陆先生。”苏宴清微微颔首,“我姓苏,苏宴清。这里是‘清晏茶舍’。”

“清晏……”陆怀瑾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清净安然,好名字。”

两人一时无话。茶香袅袅,气氛有些安静,却并不尴尬。陆怀瑾又喝了一口茶,忽然问:“苏小姐一个人经营,不怕再遇到今天这样的事?”

苏宴清抬眼看他,目光清澈:“怕也没用。遇到了,就想办法解决。今天多谢陆先生。”

她的回答坦然而不卑不亢,没有诉苦,也没有依附之意。陆怀瑾看着她沉静的侧脸,那双经历过风霜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这条巷子偏,治安确实不算最好。”陆怀瑾沉吟道,“我有个朋友在辖区派出所,如果需要,可以打个招呼,让他们多留意这边。”

苏宴清有些意外,随即摇头:“不用麻烦了,陆先生。今天只是意外,我自己也会多注意。”

陆怀瑾也不强求,点了点头。他将杯中的茶喝完,站起身。“茶很好。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陆先生慢走。”苏宴清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陆怀瑾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充满书卷气和茶香的屋子,又看了看站在光影交界处的苏宴清。“苏小姐,”他忽然说,“你的茶舍,很不错。我会再来的。”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苏宴清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有些出神。这位陆先生,气质独特,不像寻常路人。但萍水相逢,出手相助,已是难得。她并未多想,转身回屋,继续擦拭那张被烫坏的桌子,想着明天去找点木器修补的材料。

茶舍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只有书香与茶香静静流淌。只是,自此之后,那个叫陆怀瑾的男人,隔三差五便会出现在茶舍,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总是点一壶茶,坐在靠窗或靠书架的位置,安静地看书,或是望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很久。他话依旧不多,但每次来,都会帮苏宴清换掉门口高处那盏不太亮的路灯泡,或是顺手修好有点松动的桌椅。苏宴清道谢,他也只是淡淡说声“顺手”。

茶舍的常客里,渐渐多了一道沉默而挺拔的身影。

05

开春后,梧城的雨水多了起来,淅淅沥沥,缠缠绵绵。清晏茶舍的生意在平稳中略有起色,有了几位固定的熟客,口碑也像被雨水浸润的苔藓,悄悄蔓延开。苏宴清的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采购、备料、烹茶、清扫、记账,偶尔还要应付一下零星上门、试图收取“保护费”的地痞(在陆怀瑾那次出手后,这类骚扰明显少了,但并未绝迹)。累是累了点,心却一日比一日安定。

陆怀瑾成了茶舍最特别的客人。他来的时间不固定,但频率不低。有时是细雨蒙蒙的午后,挟着一身水汽进来,点一壶浓醇的普洱,坐在老位置看一本厚厚的军事或历史书籍;有时是华灯初上的傍晚,带着些许疲惫,要一杯清润的龙井,望着窗外被雨水洗亮的青石板路出神。

他话依然不多,但与苏宴清之间,渐渐有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他会在她忙不过来时,自然地起身为邻桌的客人续水;她会在他茶杯将空时,适时地添上温度正好的茶水,有时还会附上一小碟她新试做的茶点。他带来的书,有时会留在茶舍的书架上,苏宴清整理时,会发现书页间偶尔夹着写有简短感悟或疑问的便签,字迹遒劲有力。她看过,有时也会在便签背面,用清秀的小楷写上自己的理解或不同看法,再夹回原处。下一次他来,翻开书看到,唇角会极轻微地弯一下,抬头与柜台后的她目光相遇,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很少谈及彼此过去。苏宴清只知道他似乎曾是军人,如今在做些“进出口”方面的生意,经常出差,眉眼间有时会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色与沉郁。陆怀瑾也只知道她独自经营这间茶舍,前尘往事,她不说,他便不问。在这方小小的、宁静的天地里,他们更像是两个偶然相遇、彼此尊重的旅人,分享一段安静的时光,偶尔交换一两个关于书或茶的眼神。

直到那个暴雨如注的深夜。

春雷滚滚,闪电撕裂天幕,雨水像是从天上直接倾倒下来,砸得瓦片噼啪作响。茶舍早已打烊,苏宴清检查完门窗,正就着昏黄的台灯核对账目。忽然,一阵急促又带着压抑痛苦的敲门声响起,混在狂暴的雨声里,显得格外惊心。

苏宴清心头一紧,这么晚了,又是这样的天气……她拿起门边备着的木棍,警惕地走到门后:“谁?”

“苏……苏小姐……是我……”门外传来陆怀瑾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沉重的喘息,与平日沉稳的语调判若两人。

苏宴清立刻拉开门栓。门刚开一条缝,一个湿透沉重的人影便踉跄着倒了进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雨水的冰冷。陆怀瑾半边身子几乎被血染透,脸色惨白如纸,左手死死捂着右臂上方,指缝间仍有鲜血不断渗出,混着雨水滴落在地。他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嘴唇乌紫,眼神涣散,全靠门框支撑才没倒下。

“陆先生!”苏宴清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木棍“哐当”掉在地上。她下意识想去扶他,又怕碰到伤口。

陆怀瑾似乎用尽最后力气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痛楚,有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随即,他身子一软,向前栽倒。

苏宴清来不及细想,拼力架住他沉重的身躯,连拖带抱,将他弄进里间自己暂住的小卧室,扶到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触手所及,他的衣服冰冷湿透,身体却烫得吓人。伤口在右肩靠后的位置,衣服被割开一道狰狞的口子,皮肉翻卷,血流不止,隐约能看到深处白色的骨头。

必须立刻止血!苏宴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冲进小厨房,烧上热水,翻出家里常备的干净纱布、棉花、酒精和消炎药粉——这些都是茶舍开业后她备下的,以防自己或客人有个磕碰。她甚至还找到一小卷医用胶布,是以前顾家明偶尔带回来的。

热水还没开,她先拿着剪刀和酒精棉球回到床边。陆怀瑾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眉头紧锁,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苏宴清深吸一口气,用剪刀小心翼翼剪开他伤口周围的衣物,露出整个创面。伤口比她想象的更深,边缘不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她用酒精棉球颤抖着擦拭周围的血污和泥水,每擦一下,陆怀瑾的身体就剧烈地痉挛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热水好了。她拧了热毛巾,轻轻敷在他额头和颈侧,试图缓解他的高热和颤抖。然后,她咬紧牙关,将消炎药粉厚厚地撒在伤口上,用多层纱布紧紧按住,再用胶布固定。血暂时被止住了,但纱布很快又被渗出的鲜血浸透。

这不是办法。伤口太深,需要缝合,需要更专业的处理,否则一旦感染……苏宴清看着陆怀瑾越来越差的脸色,心沉到了谷底。送医院?他这样的伤,来历不明,深夜冒雨前来,显然是不想惊动旁人,甚至可能……在躲避什么。

正在她心乱如麻之际,陆怀瑾忽然动了动,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地对上她的视线,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别……医院……不能……”

果然。苏宴清的心揪紧了。她看着他惨白的脸,紧闭的双眼,额头上不断沁出的冷汗,还有那即便昏迷中也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

不能去医院。可是……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盏台灯旁,一个老式的针线盒上。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里面除了各色丝线,还有几枚大小不一的缝衣针。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没有麻药,没有专业器械,甚至没有消毒完全的保证。但……总比看着他失血过多或者感染死在这里强。

苏宴清的手抖得厉害。她冲回厨房,将能找到的缝衣针全部放在沸水里煮,又用酒精反复擦拭。她找出最细最坚韧的线,同样煮沸消毒。然后,她回到床边,用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拿起一枚针,穿上线。

“陆先生……”她低声唤他,明知他可能听不见,“你忍一忍……一定要忍住……”

她先用酒精再次清理伤口,然后,屏住呼吸,将针尖对准翻卷皮肉的边缘,刺了下去。

第一针下去,陆怀瑾的身体猛地弹起,发出一声嘶哑的痛吼,眼睛骤然睁开,布满血丝,死死瞪着她,那目光凶戾得像濒死的野兽。苏宴清手一抖,针差点掉在地上。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发颤却清晰:“必须缝……不然你会死……”

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力竭,陆怀瑾眼里的凶光慢慢褪去,化为一片混沌的痛苦。他重新闭上眼睛,额头青筋暴跳,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全身肌肉绷紧如铁,却不再剧烈挣扎。

苏宴清定了定神,继续手中的动作。一针,一线,穿过皮肉,拉紧,打结。她的动作生疏笨拙,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渗出血珠,混着陆怀瑾伤口的血。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敢擦,只能眨掉。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嗤响、窗外连绵不绝的暴雨声,以及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针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缝到一半时,陆怀瑾彻底昏死过去。苏宴清反而松了口气,动作更快了些,虽然手依然抖,但稳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线头。一道歪歪扭扭、触目惊心的蜈蚣状缝合伤口出现在陆怀瑾的肩上。苏宴清几乎虚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再次用酒精清理伤口周围,撒上厚厚的药粉,换上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床边的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陆怀瑾,又看看自己沾满鲜血、不住颤抖的双手,一阵后怕和恶心涌上喉头,她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雨,似乎小了一些。雷声远去。

天快亮的时候,陆怀瑾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开始说明话。一会儿是破碎的命令和地名,一会儿是含糊的人名,夹杂着痛苦的呻吟。苏宴清彻夜未眠,用冷水不断给他擦拭额头、脖颈、腋下,物理降温。喂他喝水,他咽不下去,她就用干净的纱布蘸了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坚持住……陆怀瑾,你必须坚持住……”她一遍遍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雨终于停了。天色由浓黑转为蟹壳青,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透过小小的玻璃窗,落在陆怀瑾汗湿的额头上。

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高热,也略略退下去一点。

苏宴清瘫坐在椅子上,望着那缕越来越亮的天光,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无边的疲惫和迟来的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伏在床沿,将脸埋进臂弯,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不是哭,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一夜的惊心动魄。

床上,陆怀瑾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

06

陆怀瑾的高烧在第二天傍晚才完全退去。期间他醒过几次,意识昏沉,每次睁开眼,看到的都是苏宴清沉静而疲惫的脸,和她手里那碗温度刚好的清水或米汤。他喉咙里像堵着砂砾,说不出话,只能勉强吞咽,然后再次陷入昏睡。

真正清醒过来,是第三天的清晨。阳光透过洁净的格子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清苦的草药香。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小但干净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素色棉被。右肩传来阵阵钝痛,但那种灼烧和撕裂感已经减轻了许多。他尝试动了动左臂,撑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

门帘被轻轻掀开,苏宴清端着一个小砂锅走了进来。她换了件干净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但神情已恢复了平日的温静。

“醒了?”她看到他试图起身,快走两步把砂锅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别乱动,伤口刚缝合,小心裂开。”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熬夜和紧张后的疲惫。

陆怀瑾依言躺了回去,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到自己的右肩。纱布包扎得很整齐,但隐隐透出一点药渍的颜色。“你……”他开口,声音干涩粗嘎,“你救了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记得雨夜敲门,记得她开门时惊愕却迅速镇定的脸,记得模糊中针线穿过皮肉的剧痛,也记得那双稳定却微微颤抖的手。

“总不能见死不救。”苏宴清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她掀开砂锅盖,里面是熬得浓稠软烂的鸡丝粥,香气四溢。“先吃点东西。你失血过多,又发了那么久高烧,得补充体力。”

她舀了一碗粥,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

陆怀瑾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追问伤口的来历,没有探究他的身份,甚至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好奇或恐惧。这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反而让他心头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丝。

“谢谢。”他接过碗,手指不可避免地与她触碰。她的指尖微凉。

“不用谢。”苏宴清收回手,“粥里加了点黄芪和党参,对你的恢复有好处。小心烫。”

陆怀瑾慢慢地喝着粥。温热的粥水流进干涸的胃里,带来久违的暖意。他吃得很慢,不仅是身体虚弱,也是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一碗粥见底,苏宴清接过空碗,又给他倒了杯温水。“伤口我每天会帮你换药。但我的水平有限,只能做到这样。如果你想找更专业的医生……”

“不用。”陆怀瑾打断她,语气坚决,“已经足够了。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他顿了顿,看着她,“这件事,请苏小姐务必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苏宴清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平日的沉稳或偶尔的疏离,只有一片坦然的请求,以及深藏其后的沉重。她知道,这请求背后,是她不该涉足的、可能充满危险的领域。

但她只是点了点头。“好。”

没有犹豫,没有条件。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陆怀瑾微微一怔。

“苏小姐,”他声音低了几分,“我身上……可能还有些麻烦。留在这里,也许会给你带来危险。等我稍好一点,能走动了,立刻离开。”

“你现在这样,能去哪里?”苏宴清反问,语气依旧平静,“外面未必比这里安全。再说,”她抬眼看他,“我既然救了,就会救到底。至少,等你伤口愈合,不再发烧。”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收留一个身份不明、身受重伤、可能带来危险的男人,和收留一只受伤的流浪猫狗没什么区别。

陆怀瑾沉默地看着她。阳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坚韧和……纯粹。她救他,似乎只是出于人性最基本的善,不掺杂任何利益权衡或畏惧。

“陆先生,”苏宴清站起身,收拾碗筷,“你安心养伤。茶舍照常营业,不会有人打扰你。只是,尽量别出这个房间。一日三餐,我会送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药和纱布不够了告诉我,我去买。”

门帘轻轻落下,隔断了里外。陆怀瑾靠在床头,听着外间传来隐约的、收拾茶具的轻响,还有她与偶尔上门早客的、温和平静的对话声。一切如常,仿佛他只是这间茶舍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需要静养的客人。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肩头伤口传来的、规律性的抽痛。这疼痛提醒着他经历的凶险,也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安定。

外间,苏宴清洗完碗,开始擦拭茶具。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指尖仍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昨晚的一切,回想起来依旧心惊。但她不后悔。就像她说的,总不能见死不救。

只是,生活似乎又偏离了刚刚稳定的轨道。前夫留下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如今又卷入一个身份成谜、伤痕累累的男人。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抹布,把眼前的茶具,擦得更亮一些。

07

陆怀瑾在茶舍里间住了下来。他伤势不轻,头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和低烧中度过。苏宴清除了照顾茶舍生意,便是按时给他送饭、喂药、换纱布。换药的过程总是沉默而艰难。伤口愈合缓慢,边缘有些红肿,每次揭开纱布都牵动皮肉,陆怀瑾额上沁出冷汗,却一声不吭。苏宴清的动作则尽量放轻,消毒、上药、重新包扎,一丝不苟。

他们交流不多。陆怀瑾清醒时,常常只是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那一方被屋檐切割的天空出神,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苏宴清从不打扰他,送饭换药时也只是简单交代几句。有时她会带一两本书进来,放在他床头,都是些游记、史评或散文,不厚重,适合静养时翻阅。陆怀瑾会低声道谢,然后真的拿起书来看。苏宴清偶尔进来添水,会看到他专注的侧脸,紧锁的眉头似乎也因此舒展些许。

一周后的某个下午,天气晴好。苏宴清端着熬好的汤药进去时,发现陆怀瑾正尝试着用左手,缓慢而吃力地整理床上略显凌乱的被褥。他的动作很别扭,额角有细密的汗。

“陆先生,这些我来就好。”苏宴清放下药碗,快步上前。

陆怀瑾停下动作,微微喘了口气,看着她:“总躺着也不是办法,想活动一下。”他顿了顿,“苏小姐,这些天,辛苦你了。”

他的语气诚恳。这些日子,他清楚地看到苏宴清的忙碌和不易。一个单身女子,独自经营茶舍,本就劳心劳力,还要额外照顾他这个伤患,准备病号饭,清洗带血的衣物床单(她坚持自己来,说送去外面洗不妥当)。她眼下始终带着倦色,人似乎也清瘦了些,但从未流露过怨怼或不耐。

“谈不上辛苦。”苏宴清麻利地铺好床,又将枕头拍松,“药趁热喝了吧,今天加了点甘草,没那么苦。”

陆怀瑾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把空碗递回,看着她收拾,忽然问:“苏小姐,你这里……有没有需要修理的东西?或者力气活?我左手还能动。”

苏宴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想帮忙,或者说,是不愿再这样完全被动地接受照顾。“暂时没有。陆先生还是先把伤养好要紧。”

陆怀瑾没再坚持,只是说:“总闷在屋里也不好。如果方便,我能不能偶尔去外间坐坐?保证不影响你做生意。”

苏宴清想了想,茶舍下午客人通常不多,他坐在角落,应该无碍。“也好。晒晒太阳,对身体恢复有好处。”

于是,第二天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陆怀瑾披着苏宴清找来的一件干净旧外套(他自己的血衣早已被处理掉),慢慢挪到外间茶室,坐在最里面靠书架、阳光能照到一半的角落位置。苏宴清给他泡了杯清淡的菊花枸杞茶,又拿了本书给他。

他果然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或观察一下茶舍里寥寥的客人。他的存在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当是老板娘一位身体不适、在此静养的朋友。

苏宴清忙碌间隙,目光偶尔会掠过那个角落。看到阳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和握着书页的左手上,看到他似乎比刚醒来时多了些生气,心里那点因收留他而生的忐忑,也慢慢平复下去。至少,他在好转。

这天打烊后,苏宴清照例在里面小厨房准备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考虑到陆怀瑾的伤势,口味清淡,营养搭配。她正切着菜,忽然听到外间传来轻微的、拖动椅子的声音,还有陆怀瑾压低的闷哼。

她放下刀,擦擦手走出去。只见陆怀瑾正试图将一张客人挪动后未归位的实木椅子搬回原处。那椅子颇有些分量,他单手吃力,动作间显然牵动了右肩伤口,脸色发白。

“放着我来。”苏宴清快步上前,接过椅子,轻松摆好。

陆怀瑾扶着旁边的茶桌站稳,喘息了几下,看着苏宴清纤细却有力的手臂,苦笑道:“看来我真是废人一个了,连张椅子都搬不动。”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还有不易察觉的挫败。

苏宴清抬眼看他。几日的休养,他脸上有了点血色,但眼底的郁色和疲惫并未散去,此刻更添了几分颓然。她忽然想起他偶尔在睡梦中压抑的呻吟,那些破碎的、充满硝烟和紧张感的呓语。

“陆先生,”她斟酌了一下词句,“你不是废人。只是伤需要时间。我以前……也经历过一段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日子。”她指的是刚决定离婚、独自面对未知时的茫然与自我怀疑。

陆怀瑾目光微动,看向她。

苏宴清继续道:“但后来发现,路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做不好,就慢慢做;搬不动,就少搬点,或者请人帮忙。总会好的。”

她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没有空洞的安慰,只有实实在在的理解和一点点过来人的经验。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眼底的郁色似乎淡了些。“苏小姐说得对。”他顿了顿,“冒昧问一句,苏小姐一个人支撑这间茶舍,很不容易吧?以前……是做什么的?”

这是他对她过往第一次流露出探寻之意。

苏宴清没有隐瞒,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大学读的中文系。毕业后结了婚,随军,做了几年家庭主妇。后来……离婚了,就用积蓄开了这间茶舍。”

她说得简略,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离婚”两个字,还是让陆怀瑾眸光深了深。他想起她手上没有戒指,想起她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疏离。

“中文系,”他重复了一句,目光扫过满架的书,“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这茶舍,有股书卷气,和别的茶馆不一样。”陆怀瑾道,“茶也好。不是敷衍的待客之物。”

“陆先生懂茶?”

“不算懂。以前在……在南方待过几年,接触过一些。”陆怀瑾的语气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苏小姐的茶,喝起来让人心静。”

苏宴清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能让人心静,那就最好了。陆先生若是喜欢,随时可以来喝。”她说的是“可以来喝”,而不是“伤好后”,仿佛他留在这里,已是茶舍的一部分。

陆怀瑾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心口某处微微发热。“谢谢。”他看着她又转身回了小厨房的背影,纤细,挺直,却似乎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晚饭时,两人对坐。简单的清炒时蔬,山药排骨汤,蒸蛋羹。陆怀瑾用左手执勺,动作还有些笨拙,但比之前好了许多。

“苏小姐,”他吃着饭,忽然开口,“等我伤好了,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他补充道,“不是客气。是报答。”

苏宴清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他神情认真,不像随口一说。

“陆先生不必总把报答挂在嘴边。”她轻声道,“你安心养好伤,就是最好的报答。”

陆怀瑾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吃着饭。灯光下,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奇异的安宁。窗外,春夜的微风拂过院中的梅树新叶,沙沙作响。

有些信任与羁绊,无需多言,已在寂静中悄然生长。

08

陆怀瑾的伤在苏宴清的悉心照料下,愈合得比预期要好。拆线那天,是苏宴清动的手。剪刀小心剪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结,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生皮肉,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伏在肩头,但红肿已消,没有感染的迹象。

陆怀瑾看着镜中那道疤痕,又透过镜子看向身后正低头收拾器械的苏宴清,眼神复杂。这道疤,连同雨夜那个疯狂的缝合场景,恐怕会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和这个沉静女子联系在一起。

“恢复得不错。”苏宴清松了口气,“不过近期还是避免剧烈活动,让新肉长结实些。”

“嗯。”陆怀瑾放下镜子,套上衬衫,遮住了伤疤。“苏小姐,这些日子,叨扰了。我想,我该走了。”

苏宴清正在将用过的纱布棉球打包,准备妥善处理,闻言动作停了一瞬。“陆先生伤好了,自然可以来去自由。”她语气平静,“只是,外面……安全了吗?”

陆怀瑾整理袖口的动作微微一顿。这一个月来,他并非完全与外界隔绝。苏宴清这里有一台老式收音机,他会定时收听新闻。他也曾借苏宴清去邮局寄信的机会(她从不看他的信件内容),让她代发过两封措辞隐晦的电报。从有限的回音里,他知道外面的风浪并未平息,但针对他的、最直接的威胁似乎暂时转移了方向。继续留在这里,固然安稳,却可能将危险引向苏宴清。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暂时无碍。”他斟酌着说,“有些事,终究需要去处理。”

苏宴清不再多问,只是点点头:“也好。陆先生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陆怀瑾看着窗外渐暖的春光,“再蹭苏小姐一顿早饭。”

第二天清晨,苏宴清起得比平时更早,熬了软糯的白粥,蒸了素馅包子,还特意煎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陆怀瑾换上了一身苏宴清之前帮他购置的普通便装,深蓝色夹克,黑色长裤,整个人清爽利落了许多,只是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眼神却比来时锐利沉稳。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饭。陆怀瑾放下筷子,从随身的一个旧帆布包里(里面的东西苏宴清从未好奇翻看过)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苏宴清面前。

“苏小姐,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苏宴清看着那厚厚的信封,没有接。“陆先生,我说过,不必。”

“这不是报酬。”陆怀瑾语气坚定,“是感谢,也是……赔偿。这些日子,食宿、医药,还有你担的风险,不是一句谢谢就能抵过的。我知道你不看重这些,但这能让我走得安心些。”

他的目光坦然恳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苏宴清与他对视片刻,终于伸手拿起信封。她没有打开看里面具体有多少,但那分量不轻。“太多了。”

“比起一条命,不算多。”陆怀瑾见她收下,神色缓和了些,“苏小姐,以后如果有任何困难,可以按这个地址写信。”他又递过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是一个外省的邮箱地址和一个人名,字迹刚劲,“提我的名字,对方会尽力相助。”

苏宴清接过纸条,看了看,小心收好。“谢谢。”

陆怀瑾站起身,提起那个简单的行李。“我走了。苏小姐,保重。”

“陆先生也保重。”苏宴清送他到茶舍门口。

晨光熹微,巷子里弥漫着早点摊的热气和潮湿的青苔味。陆怀瑾站在台阶下,回头又看了一眼“清晏茶舍”的招牌,和站在招牌下、身影清瘦却挺直的苏宴清。

“苏宴清,”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清晰,“这地方很好。你……也很好。后会有期。”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入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街巷,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苏宴清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和留有地址的纸条。春风拂面,带着暖意,也带走了一抹特殊的、带着硝烟与沉郁的气息。

茶舍里安静下来,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只有书架上多出的几本他留下的书,和里间小卧室换下的、洗净晾晒的床单被套,证明这一个月并非梦境。

苏宴清转身回屋,开始一天的忙碌。擦拭桌椅,烧水备茶,将新到的茶叶分类装罐。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平静,充实,带着茶叶的清香和书卷的静谧。

只是偶尔,在午后阳光最好的那个角落空着时,或者在深夜核对账目感到疲惫时,她会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看一眼,或想起那个沉默喝着茶、眉宇间总锁着心事的男人。

萍水相逢,危难援手,然后各自天涯。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恰当的结局。

她将陆怀瑾留下的信封锁进抽屉深处,连同那张纸条。没有动用里面的钱,仿佛那只是一个象征,纪念一段特殊的际遇。

春深了,茶舍院子里的山茶花开得热烈,红艳艳的,映着青砖灰瓦,生机勃勃。苏宴清的生活,也在继续向前。

09

梧城的夏天来得迅猛,空气里很快黏稠起湿热。清晏茶舍的生意随着季节变换,也有了新光景。午后最炎热的时分,客人反而多起来,贪图这一室荫凉、满架书香和清茶的去处。苏宴清添置了两台旧风扇,嗡嗡地转着,带来些许流动的风。她还根据时令调整了茶单,多了消暑的凉茶、菊花普洱,茶点也换成了绿豆糕、薄荷糕这类清爽的。

生活忙碌而平稳。陆怀瑾留下的那笔钱,她一直未动,仿佛那是独立于她生活之外的一部分,一个符号。她用自己茶舍的收入,一点点改善着生活和小店。换了更透光的窗纱,给老旧的桌椅加了软垫,又进了几批品相不错的紫砂壶和瓷器。

偶尔,夜深人静,她会拿出那张写着外省地址和“周正阳”名字的纸条看看,想象那个叫陆怀瑾的男人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但那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几圈涟漪,便复归平静。

这日晌午,日头正毒,街上行人稀少。苏宴清刚送走一拨喝凉茶歇脚的附近商户,正低头整理账本,门帘上的风铃清脆一响。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邮政制服的小伙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裹。“苏宴清女士吗?挂号信,麻烦签收一下。”

苏宴清有些意外,擦了擦手走过去。寄件地址是邻省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小镇,寄件人署名“周正阳”。她心头微微一跳,签了字,道了谢。

回到柜台后,她看着那个包裹。不大,方方正正,掂着有点分量。她犹豫了一下,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

里面没有信。只有几本书,用牛皮纸仔细包着。她一层层打开,是三本崭新的、市面上不太常见的军事理论译著,还有一本线装的、关于古代兵械图谱的影印本。书的扉页上,都印着某个军事院校图书馆的藏书章,但显然已经做过处理,像是旧书摊淘来的。

书下面,压着一个小巧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深蓝色的笔身,款式经典低调,笔帽顶端嵌着一颗小小的、暗金色的星徽。旁边还有一小瓶墨水。

依然没有只言片语。

苏宴清拿起那支钢笔,触手微凉,做工精良。她旋开笔帽,笔尖在光线下闪着内敛的光泽。她蘸了点墨水,在废纸上试了试。出水流畅,笔迹清晰锐利,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她放下笔,又翻开那几本书。军事理论她看不太懂,但那本兵械图谱,线条古朴,注解详尽,倒是能看出些门道。她想起陆怀瑾曾说在南方待过,接触过茶。现在看来,他的世界,远不止茶那么简单。

这份礼物,沉默,却贴心。书,是投她所好;笔,是实用之物。没有信件,或许是出于谨慎,或许是他本就不喜多言。

苏宴清将书仔细放回书架,那支钢笔则被她收在柜台抽屉里,日常记账、写写画画时用。很顺手。每次拿起它,指尖传来微凉的金属触感,她总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他清醒后说的第一句“谢谢”,想起他离开时那句“后会有期”。

日子依旧如水般流过。盛夏的某天下午,茶舍里客人不多。苏宴清正在教一位对茶道感兴趣的女学生如何分辨不同产地的龙井,门口风铃又响。

她抬眼,看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穿着朴素但气质干练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目光在茶舍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苏宴清身上。

“请问,是苏宴清苏女士吗?”女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是。您请坐,喝点什么?”苏宴清示意女学生稍等,迎上前。

“不用麻烦了。”女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我姓秦,秦月,是《梧城文化》杂志社的编辑部主任。冒昧打扰。”

苏宴清接过名片看了看,有些疑惑。《梧城文化》是本地颇有分量的文化刊物,她偶尔会买来看。“秦主任,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秦月在就近的茶桌旁坐下,开门见山:“苏女士,我们杂志最近在筹划一个‘城市角落’系列专题,记录梧城那些有特色、有故事的小店和空间。有位朋友推荐了你的‘清晏茶舍’,我今天正好路过,就进来看看。”

朋友推荐?苏宴清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秦主任过奖了,小店简陋,谈不上什么特色。”

“苏女士谦虚了。”秦月笑了笑,目光扫过满架的书,古朴的茶具,窗外的绿意小院,“‘清晏’二字,取的就好。这里的气氛,在梧城确实独一份。闹中取静,书香茶韵,很难得。”她顿了顿,“不知道苏女士是否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篇幅不会很长,主要是想展现这种都市中难得的宁静空间和主人的生活态度。”

苏宴清有些意外。宣传自然是好事,能带来更多客人。但她性格不喜张扬,也隐约觉得这事来得有些突然。

“秦主任,我只是个普通的茶舍经营者,恐怕没什么值得写的。”她委婉道。

“恰恰相反。”秦月认真地说,“正是这种‘普通’背后的坚持和品味,才动人。苏女士不必立刻答复,可以考虑一下。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她又递过一张便签,“另外,我们杂志社偶尔也会举办一些小型的文化沙龙、读书会,有时需要合适的场地。我觉得你这里非常合适,不知道苏女士是否愿意合作?当然,费用方面会按市价支付。”

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茶舍空间有限,但举办小型的活动绰绰有余,也能增加一些额外收入。

见苏宴清神色松动,秦月又补充道:“推荐你的那位朋友说,苏女士是中文系毕业,对传统文化颇有心得,想必也能给我们的活动增添不少雅趣。”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苏宴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采访的事,容我再想想。至于场地合作,如果秦主任觉得合适,我们可以试试。”

秦月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太好了。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电话。苏女士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场地合作的具体细节,我们也可以约时间细谈。”

又寒暄了几句,秦月便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买了一罐茶叶,说回去好好品尝。

送走秦月,苏宴清坐回柜台后,看着那张名片和便签,若有所思。那位“朋友”,会是谁?她认识的人里,能和《梧城文化》编辑部主任说上话的,几乎没有。除了……那个身份成谜、似乎拥有不同层面关系的陆怀瑾。

是他吗?如果是,他为何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仅仅是为了帮她?

她无从求证。但无论如何,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机遇。

几天后,苏宴清主动给秦月打了电话,婉拒了个人采访,但同意了场地合作的提议。她解释说自己性格内向,不习惯面对媒体,但很乐意提供场地支持文化活动。

秦月似乎有些遗憾,但尊重她的选择,很快敲定了一场小型的“夏日读诗会”在清晏茶舍举办。

活动那天傍晚,茶舍里坐满了受邀而来的文化界人士和诗歌爱好者。灯光调得柔和,桌上摆放着清茶和细点,空气中流淌着低缓的古琴曲。苏宴清作为场地主人,安静地在一旁提供茶水服务,偶尔也会被问到对某首诗的见解,她回答得简洁得体,气质沉静,给不少人留下了印象。

活动很成功。之后,《梧城文化》杂志在一篇报道此次读诗会的文章里,特意提到了“清晏茶舍”提供的雅致环境和主人不俗的品味,虽未直接采访苏宴清,却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推介。

渐渐地,清晏茶舍在梧城的小众文化圈里,开始有了点名气。不时有文化沙龙、小型讲座、书友会在这里举办。苏宴清谨慎地筛选合作对象,确保活动的调性与茶舍相符。收入因此增加了一些,更重要的是,她接触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听到了许多不同的声音,看到了生活更多的可能性。

她依然用着陆怀瑾送的那支钢笔,记账,偶尔写点读书随笔。书架上也多了那几本他寄来的军事书,虽然看不懂,但放在那里,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

夏夜漫漫,茶舍打烊后,她有时会独自坐在小院里,摇着蒲扇,看繁星满天。生活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了一把,朝着更开阔、更有希望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步。

那只手的主人,仿佛远在天边,又似乎从未远离。

10

名声是一把双刃剑。清晏茶舍在小范围内有了名气,带来了更多志趣相投的客人和合作机会,但也引来了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首先是街道办事处的态度微妙起来。以前这背巷里的小店无人问津,如今偶尔有“上面”的文化干部或媒体人来坐坐,街道办的几个办事员便也“闻风而动”,隔三差五过来“检查工作”。无非是挑剔消防通道(其实根本不存在专门的消防通道)、卫生死角(苏宴清打扫得比自家还干净)、或是营业时间影响邻里(茶舍最晚九点就打烊)。苏宴清起初还耐心解释,后来看出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便只客气应对,该整改的无关痛痒处稍微改动,实质问题则委婉坚持。她知道,这些人无非是想寻个由头,或是彰显存在感,或是暗示“表示表示”。她装听不懂,他们也暂时无可奈何,只是时不时来添点堵。

更大的麻烦来自同行。梧城老城区茶馆不少,多是热闹喧哗、提供棋牌简餐的营生,像清晏茶舍这样做“清茶+书香”的独此一家。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但自从茶舍有了点名声,抢走了一些偏好安静的客源,便有人坐不住了。

斜对面隔了两条街的一家“聚友茶馆”老板,姓钱,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早年有些混混底子。他开始指使手下,或是雇佣些闲散人员,到清晏茶舍捣乱。不是故意在门口大声喧哗、吐痰,就是进来只点一杯最便宜的茶,一坐半天,还旁若无人地抽烟、嗑瓜子,把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严重影响其他客人。苏宴清出面制止,他们便嬉皮笑脸,胡搅蛮缠,说她开门做生意赶客人,没这个道理。

苏宴清报过两次警。警察来了,这些人便收敛些,警察一走,故态复萌。而且他们很有“分寸”,不砸东西,不直接动手,就是恶心人。警察也只能以调解、警告为主,效果有限。

客人们不胜其扰,有些怕事的熟客就不大来了。茶舍的生意和口碑都受到了影响。苏宴清感到一阵无力,这种软刀子磨人的把戏,比直接冲突更让人疲惫。

这天下午,又来了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熟门熟路地占了最好的靠窗位置,点了壶廉价花茶,便开始大声聊天,脏话不断,烟一根接一根。其他几桌客人纷纷皱眉,有一对年轻情侣实在受不了,提前结账走了。

苏宴清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几位,我们这里禁烟。请把烟熄了,也请小声一点,不要影响其他客人。”

为首一个染着黄毛(并非上次陆怀瑾赶走那个,但作派类似)斜睨着她,把烟灰弹在地上:“老板娘,你这规矩也太多了吧?哥几个来照顾你生意,你还挑三拣四?”

“就是,抽个烟怎么了?又没烧你房子!”旁边一个附和。

“请你们配合。”苏宴清站着不动,眼神清凌凌的。

“我们要是不配合呢?”黄毛把脚翘到旁边空椅子上,挑衅地看着她。

正在僵持,茶舍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提着公文包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许久未见的陆怀瑾。

他似乎刚从外地回来,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倦色,但目光锐利如昔。一进门,他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视线扫过那三个混混,落在苏宴清紧绷的侧脸上。

“苏小姐。”他出声,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茶舍瞬间安静了一下。

苏宴清闻声转头,看到陆怀瑾,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微光。“陆先生?”

陆怀瑾朝她微微点头,径直走向那桌混混。他身形挺拔,步伐沉稳,即使穿着便装,也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那三个混混下意识地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坐姿,警惕地看着他。

陆怀瑾在桌边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黄毛脸上。“几位,这里不欢迎不守规矩的客人。”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们走?”

黄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人多,又是在“执行任务”,强撑着说:“你谁啊?多管闲事!我们可是付了钱的顾客!”

“顾客?”陆怀瑾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付了钱,就能为所欲为?谁教你的规矩?”他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只有那三人能听清,“回去告诉钱老板,做生意,各凭本事。再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下次来‘喝茶’的,就不止我一个人了。”

黄毛脸色一变,惊疑不定地看着陆怀瑾:“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陆怀瑾直起身,“重要的是,你们现在,立刻,离开。”

他的眼神陡然凌厉,那股久经沙场、收敛已久却依然慑人的气势骤然释放。三个混混只觉得背脊一凉,互相对视一眼,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算你狠”,灰溜溜地起身走了,连那壶没喝完的廉价花茶都没顾上。

茶舍里恢复了安静。剩下的客人悄悄松了口气,向陆怀瑾投来感激的目光。

苏宴清走过来,低声道:“谢谢。”

陆怀瑾看着她眼下的淡青和眉间掩不住的疲惫,眉头微蹙:“经常这样?”

“最近……是有些麻烦。”苏宴清没有隐瞒。

陆怀瑾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说:“给我来壶茶吧。老位置。”

“好。”

苏宴清给他泡了一壶他常喝的普洱。陆怀瑾坐在那个靠书架的老位置,慢慢喝着茶,目光却不时扫过门口和窗外,眼神沉静而警惕。

接下来的几天,陆怀瑾每天都来茶舍,有时坐一两个小时,有时坐一下午。他并不总是和苏宴清交谈,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喝茶看书。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枚定海神针。那些混混再也没出现过。连街道办的人再来“检查”时,态度也莫名客气了几分。

苏宴清知道,这肯定不是巧合。陆怀瑾一定做了什么。她问过两次,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找了几个朋友打了招呼”。

这天打烊后,陆怀瑾没急着走,帮着苏宴清收拾桌椅。

“陆先生,”苏宴清擦着桌子,忽然开口,“这次……又麻烦你了。”

陆怀瑾将椅子归位,动作利落。“举手之劳。”他顿了顿,看着她,“苏小姐,有些事,一味忍让,换不来安宁。该强硬的时候,得强硬。”

苏宴清苦笑:“我一个女人,无依无靠,强硬也要有强硬的资本。”

“你有的。”陆怀瑾停下动作,看着她,目光深邃,“你的茶舍,你的手艺,你这个人,就是资本。那些魑魅魍魉,欺软怕硬。你越退缩,他们越嚣张。”他语气放缓了些,“当然,不是让你去硬碰硬。有时候,借势也是一种方法。”

“借势?”

“嗯。”陆怀瑾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沉寂的小巷,“《梧城文化》那边,合作得还顺利吗?”

苏宴清点点头:“挺顺利的,秦主任人很好。”

“那就好。和正规的文化单位保持良好关系,本身就是一层保护。街道那边,我托人递了话,他们以后应该会收敛。至于同行,”他转过身,“那个钱老板,是个欺软怕硬的。我让人去‘拜会’过了,他以后不敢再使阴招。至少明面上不敢。”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宴清能想象到,这“拜会”和“递话”背后,恐怕不是简单的喝茶聊天。她看着他沉静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感激,自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欠他的人情,似乎越来越多了。

“陆先生,我……”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必觉得欠我什么。”陆怀瑾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朋友之间,互相帮衬,理所应当。”他强调“朋友”二字。

苏宴清抬眼看他。朋友吗?他们之间,似乎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店主与熟客,甚至超越了简单的救命恩人与被救者的关系。有一种更深沉的、基于理解和信任的纽带,在悄然连接。

“谢谢你,陆怀瑾。”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很轻,却很真诚。

陆怀瑾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不客气,苏宴清。”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尽在不言中。

夜色渐深,陆怀瑾告辞离开。苏宴清锁好门,回到屋里。茶舍安静下来,却不再让人觉得空旷不安。她知道,有些风雨,暂时过去了。而那个在她风雨飘摇时一次次出现、为她撑起一片晴空的男人,或许,真的可以称之为“朋友”了。

一个特别的,让她感到安心和信赖的朋友。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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