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红辉牧业
许多年后,我仍会在午夜惊醒——恍惚间,眼前总浮现出一双在风中轻轻摆动的布鞋鞋带,还有那片秋天里格外寂静的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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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83年的秋天,东北的厂区到处飘着煤灰和烤红薯的香气。我在机关食堂做帮厨,每周都会去后勤豆腐房领食材。
推开那扇门时,水汽扑面而来。整个房间像在豆浆里蒸过——朦胧的暖意,温柔的豆香,还有角落里那位穿中山装的科长,带着一种父亲般的打量。
“哪个班的?”
“七班!”
他的微笑让我感到安心。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简短的对话,会成为后来十几年里最沉重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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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人事科的电话让我忐忑不安。当我坐在科长对面,听见那句“后勤科长家的女儿,你意下如何”时,我的手心已全是汗。
“他家条件很好。”王科长推了推眼镜,“工作的事情,也会照顾。”
窗外的杨树叶在阳光下闪着光。我想起父母常说:“找个厂里姑娘,安稳。”可那份被安排的心动,终究没能让我的心跳快上半分。
我说要回家商量。可骑着自行车回宿舍的路上,我却异常清醒——我不是在犹豫,我是在找一个体面的方式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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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就在这时落下来。东北初秋的雨,凉得像离人的眼泪。
三天后,我再次站到科长面前:“抱歉,我还不想考虑个人问题。”
我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惋惜,像看见一件珍品被人失手打碎。那种惋惜如此沉重,以至于往后十几年,我每次在厂区遇见后勤科长,都会下意识低头绕路。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青春里一次寻常的拒绝,不过是漫长人生中的微小注脚。
直到那年冬天,消息从亲戚口中传来。
“那个后勤科长的女儿……在村子后山,喝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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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食堂嘈杂的人声、窗外呼啸的风声,瞬间都消失了。
我不曾见过她的模样,可那个午后,我仿佛看见了——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独自走进深秋的松林。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像岁月最后的叹息。
从那天起,每个无眠的夜晚,那些未谋面的愧疚都会准时来访:
如果当年我点了头,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是不是我轻率的拒绝,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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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轻的生命,原来如此脆弱——像秋日清晨的霜花,太阳一照,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厂区,可那片后山的松林,永远长在了我心里。每当我做出重要决定时,总会想起1983年的秋天——原来青春最残忍的真相是:我们的每一次选择,都可能在不经意间,成为他人命运的转折。
如今我也老了,头发花白。每到秋天,我都会去郊外的山上走走。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总会想起豆腐房氤氲的水汽,想起科长慈祥的目光,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姑娘——也许她曾在某个午后,偷偷看过我推着自行车经过她家楼下;也许她也曾在那个决定性的时刻,等待过一个陌生人改变她的命运。
有些遗憾,不会随着岁月淡去,只会沉淀成生命底色里最深的纹路。
那些年我们轻易说出的“不”,原来要用一生的时光来读懂它真正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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