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阴阳错位中看见联系
——邢之诺《游园惊梦》船山易解
作者:韩毅
王船山(夫之)读《易》,最重"阴阳不但不对立,还得互相串门"这个道理。他说世间万事万物,就像白天黑夜交替,看似对着干,实则缺了谁都不行。邢之诺《游园惊梦》这首诗,表面上写听昆曲,骨子里演的正是这一出"阴阳错位、往来不顺"的易理戏。
一、船山易解
"南国的雨,北国的风"
易解: 南属火(离卦),北属水(坎卦)。雨为阴柔之物,风为阳刚之气。诗人一落笔就把"水"和"火"摆在南北两极,这是《易经》里"水火既济"或"火水未济"的象。雨和风各据一方,就像两口子分房睡,阴阳不交。
白话: 南方的阴雨和北方的狂风,一个软一个硬,隔着千里没法见面。这就是老天爷设的局:把最该碰面的两种东西,硬是给拆散了。
"销残多少姹紫嫣红"
易解:《易》讲"泰极否来",春天花开到极盛(姹紫嫣红),接下来就等着凋零。这不仅是自然规律,更是人事的隐喻——好戏唱到高潮,就是散场的开始。这叫"方生方死",阴阳在暗中已经转手了。
白话: 再好看的花,也经不起风雨折腾。就像再好的戏,也有落幕的时候。盛极而衰,这是逃不掉的数。
"影怯烟瘦,霜冷离鸿"
易解: 影是阴中之阴(比实物更虚),烟是阳中之阳(气的精华),现在一个"怯"一个"瘦",都是虚损到了极点。霜是阴气凝结,鸿雁南飞本是顺应天时,但一个"离"字透出乖违。这是《困》卦或《旅》卦的象——阴阳都弱,相互帮衬不上。
白话: 人影在烟雾里发抖,烟雾被霜打得稀薄,大雁孤零零地飞。这时候阴阳两虚,就像人既怕冷又怕热,里外都透着虚。
"当年的冷逸轩,今朝的牡丹亭"
易解: 冷逸轩(冷、静、书卷气)是阴象;牡丹亭(牡丹属木火,亭为公共场所)是阳象。时间轴上,"当年"的阴到了"今朝"变成了阳,这是"时变"与"位变"。就像《易经》六个爻,你站的位置变了,吉凶就变了。错位,就是失去了"当位"的正当性。
白话: 过去是清冷的文人书斋,现在是热闹的红地毯铺就的舞台上。时空错乱了,就像你今天穿着睡衣去开董事会,不对劲。
"错位的生末旦丑"
易解: 生旦净末丑是戏中五性,对应五行。错位,即"不当位"——阳爻占了阴位,阴爻占了阳位。《易》最重"得位",错位则"乘"(压着)、"承"(托着)关系全乱。台上演的是君臣父子,台下坐的是孤男寡女,这就是剧中剧、卦中卦。
白话: 唱老生的去演花旦,唱青衣的去演小丑。角色戴错了面具,就像生活中老板装成服务员,夫妻处成同事,全乱套了。
"他笑,错位的戏场;她笑,错位的人生"
易解: 这是"观"卦(观戏)与"噬嗑"(咬合)的纠结。他是观者(静,阴位),却笑场(动,干预);她是演员(动,阳位),却入心(静,动情)。阴阳互易其位,所以能"笑",这笑是两人暂时找到了交集,也是错位中的短暂平衡。
白话: 他看戏,看出了戏是假的,觉得荒诞;她唱戏,唱出了命是真的,觉得悲凉。两人在"错位"这件事上,竟然对了频道,相视一笑——这一笑,既是默契,也是无奈。
"我记得南国雨骤;你忘了北国风猛"
易解: 这是最典型的"睽"卦(乖违、背离)之象。阴阳两个主体,各自抱着自己的记忆:她只记得南方的雨(缠绵的阴),他忘了北方的风(凛冽的阳)。阴阳各执一端,不能感通,天地不交而成"否"。这就是感情里最常见的:你说东,我说西,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却死活拼不到一块儿。
白话: 她说:记得咱俩那时候多温柔(南国雨)。他说:你忘了那时候也多残酷(北国风)。一个只记得甜,一个只记得苦,阴阳对不上号,话就说不拢。
二、船山诗学诠证
王船山读诗,讲究"你要写月亮,别光写月亮,要写看月亮的人手抖;你要写风雨,别光写风雨,要写那风雨把人心吹成了啥样"。邢之诺《游园惊梦》这首诗,用船山的眼光看,就是一本活的"阴阳错位说明书"。
第一层:想快活,先让阴阳见个面
船山说,好东西都是阴阳"搅和"出来的。就像炒菜,光有火没水就糊了,光有水没火就生了。这诗里"南国雨"和"北国风",就是一对没见面的小两口。雨在哭,风在吼,隔着千山万水,所以姹紫嫣红全毁了。
这告诉我们啥?不沟通,再好的家底也得败光。 就像戏台上,生旦如果各演各的,戏就砸了;生活里,两个人如果只活在自己的回忆里(她记得雨,他记得风),家就散了。
第二层:错位的真相:人生就是一场角色扮演
船山注《易》,最看重"位"字。啥叫位?就是你在啥时候该干啥事。早上当员工,晚上当爸爸,这就是"得位";要是你在开会时打瞌睡,在老婆面前摆老板架子,这就叫"错位"。
这首诗里全是错位:书斋(冷逸轩)变成了戏场(牡丹亭),读书人变成了戏子,海誓山盟变成了唱词。这看似荒诞,其实船山要说的是:我们每个人都是戏子,都在错位中找自己的位置。
那位"唯一的观众"是谁?就是你、我、他。我们看别人演戏,以为自己是观众(局外人),其实我们也活在各自的戏里。他笑戏场错位,她笑人生错位——这一笑,两个人都醒了:原来你我都是戏中人,谁也别笑谁。
第三层:记忆的陷阱:阴阳各拿半边理
诗尾那段对话最狠。她说记得雨(温柔),他说你忘了风(残酷)。这在船山看来,就是典型的"阴阳不交"。阴(她)只记得阴(雨),阳(他)只记得阳(风),都只抓住了半边真相。
就像夫妻吵架,太太只记得"你那次对我多好",丈夫只记得"你那回多不讲理"。两人拿的都是《易经》里半截卦象,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船山会怎么说?他会说:"雨和风是一回事。" 没有风的冷冽,哪来的雨滋润?没有雨的缠绵,风就只是摧残。你们俩争的,其实是同一段往事的两面。就像硬币,只看正面的人说"这是国徽",只看反面的人说"这是菊花",其实说的是同一个硬币。
三、另附原诗以共赏
《游园惊梦》
记:——听昆曲《牡丹亭》有感。
作者:邢之诺
南国的雨,
北国的风,
销残多少姹紫嫣红。
影怯烟瘦,
霜冷离鸿,
浓华无踪。
当年的冷逸轩,
今朝的牡丹亭。
错位的生末旦丑,
错位的海誓山盟。
莺莺燕燕,
吹箫引凤,隔帘幽梦;
咿咿呀呀,
水袖缠颈,榭台舞影。
堂深昼永,
哀弦清冷,梅笛三弄。
相公出场:
——小生有礼!别来无恙?
小娘念唱:
——公子请听 ,《游园惊梦》。
她是曾经的当红名伶,
他是台下唯一的观众。
他笑,
错位的戏场;
她笑,
错位的人生。
他说,
我记得南国雨骤;
她说,
你忘了北国风猛。
四、结语:从惊梦中醒来
邢之诺的智慧,在于她不劝你"别错位"。她说错位是常态,就像昼夜交替,就像男女有别。重要的是在错位中看见联系。
《游园惊梦》这出戏,台上演的是杜丽娘游园惊梦,台下演的是现代人看戏惊人生。当他说"小生有礼",她说"公子请听"时,表面的客套底下,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暗中确认:原来你也在这里,原来你也看出来了——咱们都活在一场大梦里。
而这,正是船山所说的"神"——在阴阳交错中,那一闪而过的灵犀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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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之诺简介:女。祖籍南阳,现居北京。斋号“冷逸轩” 。作家、诗人、音乐评论者、朗诵者。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美国FENIX360(霏尼克斯)全球艺术大使。
韩毅简介:男,武汉市人。师从著名哲学家、易学泰斗唐明邦教授,为先生晚年"经络观"思想的承继者。学术聚焦于易学哲学与生命科学的交叉领域,代表作为《一气周流:探索经络与气的循环》(武汉大学唐明邦百年诞辰纪念研讨会,2024)。现任明邦书院"医道禅易"课题研究员,传统中医药非遗项目《黄老丹道内功引导术》传承人。学宗天人之学,致力于东方生命智慧的当代阐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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