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为这场饭局准备了一场精心编排的谎言,像法务会计在做假账前,冷静地罗列每一笔虚拟的支出。
我名下有两千万流动资金,一处全款购入的市中心平层。
但在今晚,在未来公婆探究的目光下,我将亲手把这一切清零,只留下一笔“十万块”的婚前存款。
我并非为了考验爱情,而是要审计人性。
当未婚夫的弟弟,那个眼高手低的程阳,听到这个数字时,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将是我这份审计报告的第一份结论。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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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特意调到最柔和的亮度,能让水晶杯壁折射出细碎的光晕,也能让桌上每一道菜都显得温情脉脉。
程皓的母亲张爱莲,正用一双审视的眼睛,第十七次将我从头到脚地打量。
她的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在我手腕的表、颈间的项链和看似普通的羊绒衫上反复切割,试图估算出这副皮囊下的真实价值。
“小婧啊,”张爱莲终于开口,声音被刻意拉长,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喙的亲切,“你和我们家程皓的事,我们是举双手赞成的。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但有些事,当长辈的还是得多问一句,为了你们好嘛。”
我放下手中的乌木筷,筷子头轻轻磕在白瓷筷架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抬起眼,对她露出一个练习过三十多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温顺又不过于谄媚:“阿姨您说的是,我和程皓还年轻,很多事考虑不周全,正需要您和叔叔多提点。”
坐在我身边的程皓,在桌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掌心湿热,传递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是个好人,一个在学术上颇有建树的大学讲师,一个会记得我生理期、为我准备红糖姜水的温柔伴侣。
但他也是一个从贫瘠小城里挣扎出来的“凤凰男”,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望,这份期望沉重得让他有时候直不起腰。
“提点谈不上。”张爱莲摆摆手,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干枯的菊花,“就是聊聊家常。你看,程皓呢,从小就是个省心的孩子,一门心思读书,对钱没什么概念。以后你们过日子,这柴米油盐酱醋茶,可都得你多操心了。”
话锋一转,如同一把磨得锃亮的尖刀,终于对准了要害。
“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跟你叔叔都是退休工人,那点退休金也就够自己花的,帮不上你们什么大忙。所以啊,阿姨就想问问,小婧你自己,大概有多少积蓄?不是阿姨贪图你什么,就是想心里有个底,知道你们小两口将来的日子能不能过得安稳。”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程皓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想开口,却被他父亲一个沉稳的眼神制止了。
程家真正的掌舵人,是那个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顾着小口抿酒的程父。
我深吸一口气,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为了给接下来的表演注入最饱满的情绪。
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窘迫与坦诚的颤音。
“阿姨,叔叔,不怕你们笑话……我毕业工作这几年,自己花销也大,再加上我爸妈那边身体不太好,我时常要接济一下……”我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斗争,然后像下定决心般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着张爱莲,“我现在……手里能拿出来的,大概……就十万块钱。”
“十万?”
这个声音不是来自张爱莲,而是来自一直埋头扒饭的程皓弟弟,程阳。
他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愕和失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又迅速转移到程阳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
张爱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干咳一声,试图找补:“阳阳!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程阳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才十万?哥!你不是说嫂子她……”
“你闭嘴!”程皓终于爆发了,厉声喝断了弟弟的话。
他脸色发白,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慌乱。
可程阳已经彻底失控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几乎是在咆哮:“我闭什么嘴?我那公司的启动资金怎么办?你之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说嫂子家底厚,拿个百八十万出来不是问题吗?现在就十万块?十万块够干什么的?够我付办公室一年的租金吗?!”
一瞬间,整个餐厅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张爱莲的脸色从僵硬变成了铁青,她大概没料到自己的小儿子会如此直白地把全家的算盘抖了个底朝天。
程父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砰”的一声,不大,却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我没有去看程皓,而是静静地看着程阳,那个被欲望和愚蠢冲昏头脑的年轻人。
我的内心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如深海般的平静。
审计开始了。
而眼前这张写满了贪婪、失望、愤怒的脸,就是我需要分析的第一份、也是最真实的一份财务报表。
它清晰地告诉我,这场以婚姻为名的“投资”,其潜在的负债,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巨大和可怕。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场戏,比我预演的还要精彩。
02
程皓的道歉电话是在饭局不欢而散后的半小时打来的。
彼时,我正站在我那套一百八十平的公寓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城市的璀璨灯河。
窗玻璃上倒映出我平静的脸,与刚才在饭桌上那个窘迫不安的“舒婧”,判若两人。
“婧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弟他就是个混蛋,被我爸妈惯坏了,口无遮拦,你千万别往心里去。”程皓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愧疚,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张爱莲隐约的哭骂和程父的训斥声,像一出混乱的广播剧。
“我没有往心里去。”我说的是实话。
对于一个专业的风险评估师而言,将个人情绪代入项目分析是第一大忌。
程家,于我而言,已经从一个“家庭”的范畴,被重新归类为一个高风险的“并购项目”。
“那就好,那就好。”程皓松了口气,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妈她……她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也是怕我们以后日子过得紧巴。至于程阳,他那个破公司,你别理他,我会去说他的。”
“程皓,”我打断他,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你弟弟的公司,是做什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就……就一个什么互联网项目,我也搞不太懂,说什么大数据、新零售之类的,整天拿着个PPT到处找人投资。”程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轻视,显然,他对他弟弟的事业也并不看好。
“听起来很有前景。”我轻描淡写地说道,“他需要多少启动资金?”
程皓似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兴趣”搞蒙了,迟疑地回答:“他狮子大开口,说要两百万。之前我跟他说,我们结婚,你可以支持一下……我没想到他会当着你的面那么说,婧婧,我真的……”
“两百万不是小数目。”我继续说道,目光落在远处一座商业大楼顶端闪烁的红色航空障碍灯上,“既然是创业,总得有个商业计划书吧?这样,你让你弟弟把他那个PPT,还有详细的财务预算、市场分析、盈利预测,都整理成一份正式的商业计划书发给我。毕竟,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对吗?”
我的语气冷静、专业,不带一丝私人感情,仿佛在处理一桩寻常的业务。
程皓彻底愣住了。
“婧婧,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真的要考虑投资他?”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没有说要投资。”我纠正道,“我说的是,我要看商业计划书。程皓,我虽然只有十万块存款,但并不代表我没有基本的商业常识。如果这个项目真的像程阳说得那么好,哪怕我这十万块投进去,能占到百分之一的股份,未来也有可能变成一百万,不是吗?反之,如果这就是个无底洞,别说十万,就算是一万,我也不能随便扔进去打水漂。”
这一番话,完全符合一个在大城市打拼多年、有点积蓄但又格外珍惜的普通白领人设。
既表现出了对“发财机会”的渴望,又展现了小市民式的精明和谨慎。
程皓被我绕了进去,他挣扎的内心似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出口。
“对……对!你说得对!就该这样!我这就去跟他说,让他把东西准备好给你看!让他知道知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想拿钱,就得拿出真本事!”他仿佛瞬间找到了教育弟弟的制高点,语气都变得慷慨激昂起来。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我等他。”
挂掉电话,我嘴角的弧度再次浮现。
程皓,我的爱人,他善良,正直,在象牙塔里研究着纯粹的理论和知识。
但他不懂,人性的账本,远比学术论文复杂。
他以为我在给他台阶下,在给程家一个“讲道理”的机会。
他错了。
我不是在给机会,我是在取证。
一份商业计划书,在真正的专业人士眼中,不仅仅是蓝图和数据。
它是一个人认知水平、逻辑能力、视野格局乃至人品性格的全面投影。
程阳是什么货色,他那份计划书会一五一十地“供述”出来,比任何测谎仪都准确。
我走到书房,打开我的专业工作站,三块巨大的显示屏亮了起来,上面流动着复杂的K线图和数据流。
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我过去三年经手的几十个企业并购和风险投资的案例档案。
每一个文件夹,都代表着一个企业的生死,和一个创始团队命运的起落。
我为程阳的项目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程氏集团- 种子轮风险评估”。
然后,我泡了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开始等待。
等待我的“审计对象”,亲手将他的罪证,呈递到我的面前。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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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傍晚,程皓就带着一种既尴尬又略带期盼的神情,将一个U盘递到了我面前。
我们约在我公寓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舒缓的爵士乐和浓郁的咖啡香气,暂时掩盖了我们之间微妙的紧张气氛。
“婧婧,这是程阳熬了一宿弄出来的东西,你……你看看。”程皓将U盘推到我手边,像递交一份关乎命运的答卷。
我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端起面前的拿铁,轻轻啜了一口。
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苦的回甘。
“他态度怎么样?”我问。
程皓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还能怎么样?一开始还嘴硬,说你瞧不起他。后来被我爸骂了一顿,知道不拿出点真东西来,一分钱也别想拿到,这才老实了。他说,让你好好看看,他的项目绝对是下一个风口,错过了是你的损失。”
“口气不小。”我笑了笑,这才拿起那个小小的U盘,在指尖把玩着。
它的塑料外壳很廉价,上面甚至还印着某个不知名厂商的模糊logo。
“他就是那样的人,眼高手低。”程皓叹了口气,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婧婧,其实你不用太当真。随便看看,找几个理由把他打发了就行。主要是……主要是让我爸妈看到你的态度,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不通情理,只是需要一个章法。这样,以后我们结婚了,他们也不会再拿这件事来烦你。”
程皓的算盘打得很精明。
他想利用我的“专业”,来建立一道防火墙,将他原生家庭的麻烦隔绝在外。
他希望我扮演一个严格但公正的“审批人”,既能堵住他弟弟的嘴,又能安抚他父母的心。
他唯独没有想过,如果审批的结果,是彻底的“不合格”呢?
“我明白。”我点了点头,将U盘收进手袋,“我会认真看的。”
回到家,我将U盘插入工作站。
没有杀毒,没有隔离,对于一个即将被拆解得体无完肤的“标的”,这些预防措施毫无意义。
一个名为“““改变世界——新零售O2O社交电商一体化平台”””的PPT文件弹了出来。
光是这个充满了冗余符号和浮夸词汇的命名方式,就让我的专业雷达发出了第一声警报。
我点开它。
粗糙的模板,像素模糊的logo,五颜六色的字体,通篇巨大的感叹号。
这不像是商业计划书,更像是一份中学社团的招新海报。
我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所谓的“商业模式”,就是把淘宝、抖音、微信朋友圈的功能进行了一次拙劣的缝合,宣称要打造一个“既能购物,又能看短视频,还能社交”的终极App。
所谓的“市场分析”,通篇都是“万亿蓝海”、“用户痛点”、“颠覆性创新”这类空洞的词汇,数据来源全部是“据有关机构统计”,没有任何具体出处。
所谓的“团队介绍”,只有程阳一个光杆司令,头衔是“创始人兼CEO”,履历是“曾就职于多家知名互联网公司”,对“行业有深刻洞察”。
最让我发笑的,是那份“财务预测”。
他预测第一年投入两百万,年底就能实现五百万营收,三年内估值过亿,五年后纳斯达克敲钟。
整个预测模型简单粗暴到令人发指,所有的增长曲线都是一条近乎垂直的陡峭直线,仿佛物理规律和市场经济学在他面前都得俯首称臣。
没有现金流分析,没有成本核算,没有风险控制预案。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份不合格的商业计划书。
用我导师的话来说,这叫“商业妄想症的临床样本”,唯一的价值就是送进商学院,当反面教材。
我端起咖啡杯,发现里面的咖啡已经冷了。
我的心情也一样。
我原本以为,程阳只是一个被宠坏的、有点贪婪的年轻人。
但这份PPT告诉我,他不仅贪婪,而且无知;不仅无知,而且狂妄;不仅狂妄,而且懒惰,懒到连抄袭一份像样的模板都不愿意。
他根本不是想创业。
他只是想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来骗一笔钱,一笔他认为理所应当从我这个“有钱的准嫂子”身上榨取的钱。
而我的未婚夫,程皓,那个满腹经纶的大学讲师,他看不出这里面的问题吗?
不,他或许看不懂专业的财务模型,但他一定能看出这份PPT的粗制滥滥与不学无术。
可他还是把它交给了我,并暗示我“走个过场”。
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这笔钱,或许真的该给。
这无关项目好坏,只关乎“亲情”和“义务”。
他夹在中间,痛苦又软弱,最终选择把难题抛给我,让我来当这个恶人。
我关掉PPT,打开一个专业的财务建模软件。
既然你们想要一个“章法”,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最严谨、最冷酷、最不容辩驳的章法。
你们要审计我的资产,我就先审计你们的梦想。
我开始动手,将程阳这份漏洞百出的“计划”,逐字逐句地拖进我为他量身定做的“绞肉机”里。
一行行代码,一个个公式,在我指尖下飞速生成。
这不是在做评估,这是在立案侦查。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渐渐沉寂,只有我的工作站屏幕,亮如白昼。
04
周六下午,程家全员到齐,再次坐在了我家的餐桌旁。
这一次,地点换成了我的公寓。
张爱莲一进门,就毫不客气地对屋子的装修和布局进行了一番“点评”,言语间充满了对“年轻人乱花钱”的惋惜,和对我“居然能买得起这么大房子”的酸溜溜的探究。
我全程微笑,不置一词,亲自为他们泡上顶级的正山小种,茶叶的清香暂时压制住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程皓坐立不安,频频向我使眼色,示意我“差不多就行了”。
程阳则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大概以为,那个熬夜赶出来的PPT已经足以唬住我这个“外行”。
他甚至换上了一身廉价的仿冒西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CEO”。
等所有人都落座,我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将我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到客厅那面七十五寸的巨幕电视上。
“叔叔,阿姨,程皓,程阳。”我站起身,手持激光笔,如同站在一场重要的项目汇报会上,“程阳的商业计划书,我仔细研究过了。为了让大家都能更直观地理解我的分析,我做了一个简单的演示。”
屏幕亮起,映出的是一个设计精良、风格极简的PPT首页。
标题是——《关于“新零售O2V社交电商一体化平台”项目种子轮投资可行性分析报告》。
光是这个标题,就让程阳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那份花里胡哨的PPT,在我的报告面前,像个乡下草台班子撞上了百老汇正规军。
“首先,我对程阳的创业热情和宏大愿景表示肯定。”我以一句标准的客套话开场,然后话锋一转,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打在屏幕的一行小字上。
“但是,一个商业项目能否成功,热情是远远不够的。它需要严谨的逻辑,可靠的数据,和对市场的敬畏。接下来,我将从四个维度,对这份计划书进行解构分析:市场定位、商业模式、财务模型和风险评估。”
我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直接切入正题。
“第一,市场定位。程阳的项目,试图整合社交、电商和短视频三大功能。我们来看一下这三个赛道的现有头部玩家。”
屏幕上瞬间出现了三个庞大的LOGO——微信、淘宝、抖音。
“根据最新的行业报告,这三家企业,分别占据了各自领域超过70%的市场份额,并且已经形成了极其深厚的护城河。其中包括用户习惯、供应链体系、内容生态和强大的资本壁垒。程阳在计划书中提到,要‘颠覆’它们。那么请问,你的颠覆点在哪里?是技术上有革命性突破,还是资本上能与巨头抗衡?”
我看向程阳,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计划书中没有提及。所以,这个市场定位,在专业评估里,属于‘自杀式’定位。因为它选择了一个没有差异化优势的、与行业垄断者进行同质化竞争的红海市场。”
张爱莲的脸色开始有点不好看了。
“小婧,你说的这些我们也听不懂。你就直接说,阳阳这个项目,行不行?”
“阿姨,别急。投资不是买菜,不能凭感觉。我们必须把每一分钱的去向都弄清楚。”我微笑着回应,然后按下了翻页键。
“第二,商业模式。计划书提出,通过‘分享返利’和‘内容带货’实现盈利。这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模式,但也意味着极其激烈的竞争。我根据计划书中提到的用户增长目标,做了一个简单的推演。”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图表,充满了各种曲线和数据。
“要实现计划书中第一年五百万的营收,以目前行业平均2%的转化率和客单价200元计算,平台至少需要导入2.5亿的访问流量,沉淀下125万的活跃用户。而目前,互联网行业的平均获客成本,已经高达300元/人。这意味着,光是第一年用于获取用户的营销费用,就需要3.75亿元。而我们的启动资金,是多少?”
我停下来,目光再次投向程阳。
“两百万。”我说出了这个数字,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用两百万的预算,去撬动一个需要近四个亿营销费用的盘子。这在财务上,我们称之为‘杠杆失效’。就好比你想用一根牙签,去撬动地球。”
程阳的脸已经由红转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那身笔挺的西装,此刻看起来像个笑话。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财务模型。”我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激光笔指向屏幕上一个被我用红色方框标出的数字。
“计划书中预测,三年内估值过亿。这是一个非常激动人心的目标。但是,支撑这个目标的财务数据,存在超过五十处逻辑错误和事实偏差。我只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
“计划书预测,公司第一年的行政开支为20万元。我们来分解一下:按两百万的盘子,一个CEO,至少需要配一个技术、一个运营、一个市场、一个财务。我们按一线城市最低薪资标准和社保公积金计算,五人团队,一年的基础人力成本就超过60万。这还不包括办公室租金、水电、服务器带宽费用和法务税务成本。20万,连付工资都不够。”
“所以,”我做出结论,“这份财务预测,不是基于现实的推算,而是基于凭空的想象。它没有参考价值。”
最后,我切换到“风险评估”页面。
屏幕上只出现了一个词,用巨大的字体,血红色,居中显示。
“极高风险。”
“我的最终评估结论是:该项目在现有框架下,没有任何投资价值。任何资金的注入,其亏损概率,都无限接近于100%。我的建议是,立即终止该项目,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沉没成本。”
报告结束。
我关掉电视,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程父的茶杯悬在半空,张爱莲张着嘴,像是忘了如何呼吸。
程皓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拳,指节发白。
而程阳,他像一尊被抽空了所有零件的木偶,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我亲手击碎了他的梦。
或者说,我只是撕开了那层华丽的包装纸,让所有人看清了那个梦本来的,空无一物的样子。
05
“舒婧!你什么意思?!”
第一个打破死寂的,是张爱莲。
她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这间屋子的空气,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和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后的暴怒。
“你懂什么?!你一个女人家家的,懂什么叫创业,什么叫互联网?!阳阳他那是大事业,你拿着一堆我们看不懂的破图表在这里指手画脚,你就是瞧不起我们家,就是不想拿钱出来!”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我的脸上。
“妈!你少说两句!”程皓也站了起来,试图拦住她,脸上写满了痛苦和难堪。
“我少说?我说的哪句不对了?”张爱莲一把甩开程皓的手,“她要真有心帮忙,就该直接拿钱出来支持阳阳!而不是在这里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把我们当犯人一样审问!程皓,你看看你找的好媳妇,还没进门呢,就开始给我们程家人甩脸子了!”
程父一直阴沉着脸,此刻终于重重地哼了一声:“一个家,还没成,心就不往一处使。程皓,你自己看着办吧。”这句看似中立的话,却像一座大山,直直地压向了程皓。
所有的压力,瞬间全部汇集到了程皓一个人身上。
一边是歇斯底里的母亲和被寄予厚望的弟弟,一边是提供了“专业意见”却显得“冷酷无情”的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程皓。
现在,轮到他做选择了。
他可以选择维护我,维护理智和逻辑。
但这将意味着与他的整个家庭决裂,承担“不孝”的骂名。
他也可以选择维护他的家人,维护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
但这将意味着,他必须否定我,否定我花了一整夜时间做出的专业分析,把我打成一个吝啬、刻薄、不懂人情世故的女人。
程皓的嘴唇翕动着,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妥协:“婧婧……我知道你是专业的,你分析得都对。但是……但是程阳毕竟是我弟弟,这……这项目就算不成,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要不这样,我们不投两百万,就……就先拿十万块出来,让他先试试水,行不行?”
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感到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地刺了一下。
不疼,但是很凉。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一条和稀泥的路。
他试图用我的“十万块”,去填补他家庭那深不见底的欲望和情感勒索。
他承认我是对的,但行动上却要我为他家人的错误买单。
这比直接指责我,更让我感到绝望。
因为这证明了,在他心里,他家人的“面子”和“情绪”,比事实和逻辑更重要。
我的专业,我的付出,在他看来,只是一个可以用来讨价还价的工具。
“十万块?”程阳像是从麻木中惊醒,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但随即又被更大的不甘所取代,“十万块能干嘛?嫂子,你那报告做得那么厉害,一看就是挣大钱的人,怎么就这么点格局?我哥说得对,就算项目不行,你拿点钱出来支持一下自家人,不应该吗?”
“自家人”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我看着程阳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又看了看程皓那张写满“迫不得已”的脸,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张爱莲那张“胜利在望”的脸上。
我忽然觉得很累。
我精心准备了一场手术,试图切除这个家庭的恶性肿瘤。
结果病人却拒绝承认自己有病,反而指责医生下手太重,并且要求医生,割自己的一块肉,去喂养那个肿瘤。
这场审计,进行到这里,已经有了结论。
资产正在被快速侵蚀,而负债则在无限扩张。
这个项目,已经走到了需要紧急清盘止损的地步了。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的笔记本电脑。
然后,我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我点开了一个新的文件。
那是一个视频播放器。
“既然大家觉得,我的专业分析不近人情,”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那么,我们来看点更‘实际’的东西吧。”
我按下了播放键。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装修考究的办公室场景。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程阳在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他像是看到了鬼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全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不……不要……关掉!快关掉它!”他失声尖叫起来。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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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里的男人,是鼎晖资本的合伙人,李慕白。
一个在创投圈里,名字足以让无数创业者顶礼膜拜的人物。
他也是我曾经的导师,现在的挚友。
程阳显然认识他,或者说,至少在某些不入流的“创投峰会”上见过他的照片,并将他奉为偶像。
视频是我昨天深夜发给李慕白的。
我只简单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拿着一份垃圾计划书想骗我“亲戚”的钱,请他以专业投资人的身份,录一段即兴点评。
李慕白最爱这种“吊打小朋友”的乐子,欣然应允。
此刻,他那温和而又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从电视音响里清晰地传来:
“这份商业计划书,我花了三分钟看完。我的评价是,它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成功的路径。首先,它的idea诞生于五年前,在今天看来,已经不是红海,而是死海。其次,它对市场的认知,停留在‘我觉得’的层面,缺乏任何一手或二手的数据支撑。最后,它的财务模型,更像是一种美好的祝愿,而不是科学的预测。”
李慕白端起桌上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他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鹰。
“我每天会收到大概三十份这样的BP。它们的最终去向,只有一个——碎纸机。我奉劝这位‘创始人’,在妄图改变世界之前,先学会如何写一份小学水平的应用文。创业,不是一场请客吃饭的过家家,它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战争。拿着这样的东西出来要钱,不是在创业,是在诈骗。而且,是一种非常低级的、侮辱投资人智商的诈骗。”
视频不长,只有短短一分半钟。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李慕白对我镜头外的朋友做了一个“搞定”的手势,视频结束,屏幕陷入黑暗。
客厅里,比刚才更加死寂。
程阳已经不是瘫坐在椅子上,而是滑到了地上。
他面如金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不是的……不是诈骗……我不是……”
张爱莲和程父完全懵了。
他们或许听不懂什么叫“死海”,但他们听懂了“诈骗”两个字。
这个词的分量,足以压垮他们那点微不足道的家庭尊严。
程皓的脸色,比程阳好不了多少。
他呆呆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恐惧和一丝……被背叛的愤怒。
“舒婧……你……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你调查我弟弟?”他的声音在发抖。
“调查?”我关掉电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程皓,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这不是调查,这是尽职审查。是你,把这份审查的申请书交到我手里的。”
我走到程阳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那双失焦的眼睛。
“程阳,你以为我是谁?一个有点闲钱、可以被你几句‘风口’、‘蓝海’就忽悠住的傻白甜吗?”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叫舒婧,华尔街顶级风投‘黑石’前高级分析师,回国后创立‘磐石风险咨询’,专注于TMT行业早期项目的风险甄别与价值评估。过去三年,我亲手操盘或否决的投资案,总金额超过五十亿。你那份连大学生作业都不如的PPT,在我眼里,连占用我一兆的硬盘空间都不配。”
我从手袋里,拿出我的名片夹,抽出一张递到他面前。
纯黑的卡纸,用烫金工艺印着我的名字和公司logo,设计简约而极具分量。
“李慕白,是我的导师。你桌上那本《创投圣经》,是我帮他做的校对。你手机里那个‘创业邦’App,它的天使轮融资,是我做的背调。”
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碎着程家最后的心理防线。
张爱莲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她引以为傲的“小聪明”和“家庭地位”,在我展露出的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程父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而非装出来的惊惧。
“所以……”我站起身,环视着这一家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现在,你还觉得,我拿出十万块给你‘试试水’,是对你,对你们家人的‘支持’吗?”
“不。那不是支持,那是对我的职业,对我过去十年所有努力和成就的,最大侮辱。”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程皓身上。
“程皓,我一直以为,你看重的是我这个人。我的独立,我的思想,我的灵魂。但现在我明白了,你和你的家人一样,你们看重的,只是一个标签。以前,是‘家境优渥的城里女孩’,现在,或许又变成了‘能挣大钱的女强人’。”
“你们从没想过要去了解,这个标签下面,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你一直在骗我?”程皓终于从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虚弱得可笑,“你有这么多钱,有这么厉害的背景,你为什么要骗我们说你只有十万块?”
这个问题,像一个迟来的、无力的质问。
我笑了。
那是我今晚,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我骗你?”我看着他,摇了摇头,“程皓,我不是在骗你。我是在给你,也是给我自己,一个看清真相的机会。”
“而现在,真相,已经很清楚了。”
07
“真相是什么?真相就是你一直在看我们家的笑话!你像看戏一样,看着我们像小丑一样在你面前表演,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
程皓的质问声调陡然拔高,愧疚和震惊被一种更强烈的屈辱感所取代。
他像一只被激怒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试图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和崩塌。
这是一种典型的心理防御机制。
当一个人无法面对自己的错误和不堪时,最便捷的方式就是将责任推卸给揭露真相的人。
“看戏?”我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被他的情绪所影响,“程皓,如果我想看戏,我只需要坐在我的办公室里,每天都有无数比这更精彩、更荒诞的剧本送到我面前。我不需要,也绝不会把我的感情,我的人生,搭进去当戏台。”
我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失望的冷意:“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家底厚’的舒婧,如果我只是一个和你一样,需要靠自己努力才能在大城市立足的普通女孩,你会如何选择?是在你的家人和我之间,建立一道理性的边界,还是会为了所谓的‘亲情’,牺牲掉我们的原则和未来?”
“我给出了我的考题,而你,和你的家人,交上了你们的答卷。”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最不愿承认的软弱。
他的愤怒,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气。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反驳不了。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程皓,你是个好老师,但你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我继续说道,像是在宣读最后的判决,“因为你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保护我们的‘小家’,不被你的‘大家’所侵蚀。你的善良,是无原则的善良。你的孝顺,是无底线的愚孝。这对于一个家庭来说,不是福气,是灾难。”
说完,我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瘫在地上的程阳和面色灰败的张爱莲。
“至于你们,”我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一丝温度,“你们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儿媳,一个嫂子。你们想要的,是一个可以无限提款、满足你们所有不切实际欲望的‘外人’。在你们眼里,亲情是筹码,婚姻是交易。你们把程皓的未来,当成了可以换取利益的商品,摆上了货架。”
我走到门口,拉开了公寓的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我的审计结束了。结论是,这笔‘婚姻投资’,风险评级为‘极度危险’,潜在亏损无限大,建议……永久终止。”
“现在,请你们离开我的房子。”
我的逐客令清晰、干脆,不带任何回旋的余地。
张爱莲的身体晃了晃,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她大概从未想过,自己经营了一辈子的“权威”,会在这个她从头到尾都瞧不上的“准儿媳”面前,被击得粉碎。
程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懊悔,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走过去,吃力地将瘫软的程阳从地上拉了起来。
“我们走。”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
张爱莲还想说什么,但在丈夫那不容置喙的眼神下,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她怨毒地瞪了我一眼,仿佛要把我这张脸刻进骨子里,然后搀扶着失魂落魄的小儿子,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程皓是最后一个。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他似乎想抓住什么,挽回什么。
“婧婧……我们……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他喃喃地说。
“程皓,”我打断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你知道吗?压垮一段感情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在无数个需要你做出选择的瞬间,你一次又一次,选了另一边。”
“门在你身后。”
说完,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我听到他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口停留了十几秒,然后,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一家三口,搀扶着,狼狈地消失在夜色里,像一场演砸了的闹剧,仓皇落幕。
我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报复的快感。
我的心里,空荡荡的。
像是完成了一次精密的外科手术,成功切除了病变的组织,但身体,却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痕。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一条来自程皓的短信。
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充满了悔恨,道歉,和对我们过往的追忆。
他恳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静静地看完,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对于一个专业的风险评估师来说,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永远不要对一个已经被评估为“坏账”的项目,追加任何感情投资。
那不是仁慈,是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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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
08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程家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我照常上班,开会,分析数据,撰写报告。
磐石咨询的业务繁忙而精密,足以占据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
我将自己沉浸在工作中,用一个个复杂的商业案例,去填补那场感情清盘后留下的空白。
工作是理性的,是纯粹的,它的逻辑清晰,因果明确,不像人性那样充满了混沌和不可预测的变量。
在这里,我感到安全。
程皓没有再打电话来。
那条被我删除的短信,成了他最后的挣扎。
我以为,这件事会就此画上句号。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后又渐行渐远的直线,各自回归自己的轨迹。
但我低估了程家的“韧性”,或者说,是低估了他们在绝望之下,能够爆发出的破坏力。
一周后,我正在主持一个关于人工智能医疗项目A轮融资的评审会,我的助理艾米,神色慌张地敲门进来,附在我耳边低声说:“舒总,您……最好看一下这个。”
她将平板电脑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本地知名论坛的八卦版块,一个被置顶标红的帖子,标题刺眼而恶毒:
《扒一扒我那年薪千万却逼死未婚夫全家的“精英未婚妻”!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示意会议暂停十分钟,然后点开了那个帖子。
发帖人是一个匿名ID,但字里行间那熟悉的、充满怨恨和自我辩解的语气,我几乎可以肯定是出自程皓之手,或许,是他们全家“集体的智慧”。
帖子以一种极其委屈和深情的笔调,讲述了一个“寒门贵子”与“富家千金”的爱情故事。
故事里,他纯良质朴,我心机深沉。
他家人勤劳本分,我傲慢刻薄。
帖子详细描述了那场“鸿门宴”,但所有的事实都被巧妙地扭曲了。
我提出看商业计划书,被描述成“以专业的名义百般刁难,践踏他弟弟的创业梦想”。
我那份专业的分析报告,被说成是“用一堆普通人看不懂的词汇,进行人身攻击和公开羞辱”。
李慕白的视频,更是成了我“动用背景,联合外人,打压未来家人”的铁证。
而我的真实身份和资产,则成了我“处心积虑、长期欺骗感情”的原罪。
帖子里写道:“她有两千万,却骗我们说只有十万。她不是在考验爱情,她是在享受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她把我们全家的尊严,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帖子最后,以一种悲情的姿D态收尾,声称他弟弟因为创业梦想被无情摧毁,精神受到巨大打击,已经“抑郁卧床,寻死觅活”。
他母亲也因此一病不起。
而他自己,则在“爱人”和“家人”之间,被折磨得体无完肤。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只想和我爱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她的世界,我真的不懂。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篇“血泪控诉”,文笔斐然,情绪饱满,充满了煽动性。
它巧妙地利用了社会上普遍存在的仇富心理、对“凤凰男”的同情,以及对“女强人”的偏见,将我塑造成一个冷血、傲慢、玩弄感情的“恶女”。
底下的评论,已经炸开了锅。
“这女的太可怕了!有钱了不起啊?这么耍人家一家子!”
“心疼楼主,典型的扶贫式婚姻,还没结呢,就被吸血鬼一家盯上了……哦,等等,这次是女方有钱?那当我没说。”
“楼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字里行间不就是嫌人家没拿钱出来吗?弟弟要两百万,姐姐有两千万,不给就是逼死全家?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楼上圣母。人家有钱是人家自己挣的,凭什么给你弟弟创业?那BP我也想看看,万一是‘贾跃亭’第二呢?”
“不管怎么说,女方骗人就是不对!感情里最重要的是坦诚!”
评论区,如我所料,迅速分化成了几个阵营,吵得不可开交。
支持我的,谩骂我的,各执一词。
这个帖子,像一颗投入舆论湖泊的深水炸弹,激起了滔天巨浪。
艾米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舒总,公关部已经监测到了舆情。这篇帖子的热度正在指数级上升,我们需不需要……”
“不需要。”我打断她,将平板还给她。
我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无比的荒谬。
我以为我面对的是一场商业谈判,最多是一场民事纠纷。
但我错了。
他们选择了战争。
一场旨在彻底摧毁我社会评价和个人声誉的,舆论战争。
既然如此,那就用战争的方式来解决。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公司法务总监的电话。
“王律,通知你的团队,准备一下。”我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下达一个常规指令,“我们有场硬仗要打。侵犯名誉权,诽谤,以及……敲诈勒索未遂。给我把所有证据链都固定好。我要让某些人明白,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我的善良,也不是可以被他们肆意挥霍的资本。”
09
舆论的发酵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那篇帖子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内,被各大营销号和自媒体平台疯狂转载。
标题也变得愈发耸人听闻——《海归金融女的扭曲爱情:玩弄凤凰男一家,千万身家引发的家庭悲剧》。
我的名字、公司,甚至我大学时期的照片,都被人肉了出来,拼接在那些充满恶意揣测的文章里。
一时间,我成了那个站在风口浪尖的“恶女”代表。
公司的电话被打爆,合作伙伴也纷纷发来问询的邮件,言辞虽然委婉,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艾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舒总,现在舆论对我们非常不利。很多不明真相的网民都在攻击我们公司。我们准备好的澄清稿,要不要现在发出去?”
“不急。”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他们把火烧得这么旺,不就是想逼我出去回应吗?我现在出去,无论说什么,都会被淹没在口水里。澄清,只会变成另一场争吵。”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任由他们泼脏水吗?”艾米满脸不甘。
我笑了笑,放下咖啡杯,在键盘上敲下几行字,调出了一个文件。
“战争,有战争的打法。他们选择用舆论当武器,那是因为他们手里,只有这个武器。而我们,有更高级的。”
我把屏幕转向艾米。
上面是我连夜整理出的一个完整的行动方案。
标题是——“‘程氏舆论危机’应对策略:降维打击”。
方案分为三步:
第一步:法律合围。
由王律师的团队出面,代替我本人,向所有转载并造成恶劣影响的自媒体平台、营销号,以及论坛本身,发出措辞强硬的律师函。
要求其立刻删帖、道歉,并保留追究其连带法律责任的权利。
同时,以“诽谤罪”向公安机关正式报案,并将所有证据,包括原帖内容、程阳的商业计划书、李慕白的视频证据、以及程家人的短信电话骚扰记录,一并提交。
“舆论战的核心,是抢占道德制高点。我们不亲自下场撕辩,我们只谈‘法’。当普通网友还在为‘情理’吵架时,我们已经把问题上升到了‘法律’的层面。这是第一重降维。”
第二步:专业背书。
我让艾米联系了国内最权威的几家财经媒体和创投KOL。
这些人,都是我多年来在行业内积累下的人脉。
我不向他们“诉苦”,也不要求他们为我“站队”。
我只把程阳那份原版的、一字未改的商业计划书,和我的那份分析报告,作为“行业典型失败案例”,匿名提供给他们。
“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评判。他们会从纯粹的商业逻辑和投资价值角度,去解构这份BP有多么荒谬可笑。他们的文章和评论,将构成最坚实的‘事实壁垒’,足以击穿程皓那篇帖子里的所有谎言。这是第二重降维。”
第三步:釜底抽薪。
我看着艾米,说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艾米,帮我查一下,程皓目前任教的大学,其学术委员会的举报邮箱是多少。”
艾米愣住了:“舒总,您要……”
“程皓是大学讲师,为人师表。”我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在网络上匿名散播谣言,恶意中伤他人,已经严重违背了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应有的职业道德和行为准一则。我不会去他的学校闹,我只会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将所有法律证据和事实材料,通过最正规的渠道,递交给他的上级领导和学校的纪律部门。让他们来评判,这样的人,是否还配站在教书育人的讲台上。”
“我不会在网上和他对骂,那太低级了。我要的,是在现实中,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最沉重的、最无法承受的代价。”
艾米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敬畏。
她终于明白了,我所谓的“不回应”,并非懦弱,而是在酝酿一场,从法理、事理、情理三个维度同时发动的,总攻。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律师函像雪片一样飞出,各大平台迅速删帖。
财经圈的大佬们,也纷纷在自己的专栏或社交媒体上,对那份“奇葩BP”进行了鞭辟入里的嘲讽和剖析,虽然没有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指的是什么。
舆论的风向,开始悄然逆转。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程皓所在的大学。
周五下午,我接到了王律师的电话。
“舒总,好消息。校方非常重视,已经成立了专项调查组。另外,公安那边也正式立案了。程皓和程阳,今天早上,已经被传唤去派出所做笔录了。”
我挂掉电话,走到窗边。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雨过天晴。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城市的楼宇之间,一片金黄。
这场由他们挑起的战争,以一种他们绝对无法预料的方式,结束了。
我没有赢。
我只是,没有输。
10
故事的结局,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大快人心。
程皓被学校记大过处分,当年的所有评优评先资格被取消。
虽然没有被直接开除,但他在学术圈的前途,基本上算是走到了尽头。
对于一个把“清誉”和“前程”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凤凰男”来说,这无疑是比失恋更沉重的打击。
程阳因为涉嫌诽谤,被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
出来后,他那个“改变世界”的创业梦,连同他个人的信誉,都彻底破产了。
据说,他回了老家,整个人都变得沉默寡言。
张爱莲大病一场。
之后,她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我成了那个“赢家”,一个用法律和专业知识,完美捍卫了自己权益的“大女主”。
我的公司,非但没有因为这次舆论风波受到影响,反而因为展现出的强硬和专业,赢得了更多投资人的尊重和信任。
一切都尘埃落定。
某天深夜,我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个案子,独自一人开车回家。
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舒缓而忧伤。
路过我和程皓曾经最喜欢去的一家糖水铺时,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车。
店铺已经打烊,老板正在收拾东西。
我隔着玻璃窗,看到那个我们曾经坐过的角落,仿佛还能看到当年,程皓笨拙地为我剥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笑得一脸灿烂的样子。
那时候,他眼里的爱意,是那么真诚,那么纯粹。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只要有爱,就可以战胜一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舒婧,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你有所隐瞒和试探。我不该软弱,不该把家庭的压力转移给你。如果……如果那天在饭桌上,在你坦陈自己只有十万块存款的时候,我能站出来,坚定地告诉他们‘就算她一无所有,我也要娶她’,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配不上你。祝你未来,一切都好。”
落款是,程皓。
看着这条迟来的道歉,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曾以为,在这场感情的博弈里,我冷静、理智,像一个手握手术刀的医生,精准地切除了病灶。
但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当手术刀割下去的时候,流血的,不仅仅是对方。
我赢了体面,赢了道理,赢了所有。
但我也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曾经愿意在冬夜里,为我跑遍半个城市,只为买一碗热豆花的少年。
我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我只是默默地将那个陌生的号码,和那段已经封存的记忆,一起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重新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那家小小的糖水铺,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灯火阑珊处。
我开着车,驶向前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我知道,黑暗的尽头,会是黎明。
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场两千万的爱情审计,最终的报表上,资产为零,负债为零。
而我的损益表上,那一行叫做“青春”的无形资产,被永远地,计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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