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篇》算盘珠子输给败家郎 陆宵泽林林郭子

未婚夫是个算盘珠子成精的守财奴。
临出门做生意前，他还要跟我清算一笔账，只因为我想跟他借五十两银子，赎回我娘留下的那把焦尾琴。
借据他收得利索，账也记得明白，可银子就是不掏。
他冷笑着说：“林林，那琴你会弹吗？买回来当柴烧？再说了，五十两银子，把你卖了都换不回这个数。”
为了这把琴，大冷天我在冰水里给画舫的姑娘们洗衣裳，手都冻烂了才攒下一两碎银。
可琴行掌柜说，有人看上了那琴，后天就要出手。
我红着眼圈回到陆家，正好撞见王媒婆。
她瞅着我那惨样，叹了口气：“秦家那是真心求娶，别说银子，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人家也想办法给你摘。你尽管提条件。”
我想起陆宵泽的话，他说我不值钱。
我怕秦家嫌我要价太高，把眼泪一擦，怯生生地问：“我不要星星，也不要月亮。我就想要一把琴，五十两银子。”
王媒婆愣住了。
她本来以为我会狮子大开口，结果听见这数，恨铁不成钢地说：“傻丫头，这点钱够干啥？你都要嫁过去了，不多要点傍身钱，以后受了委屈咋办？”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有些后悔。
可陆宵泽总是说我是赔钱货。我怕要多了，秦家也像陆宵泽一样发火，到时候这门亲事就黄了。
王媒婆刚要走，突然想起个事，回头问我：“你改嫁秦家这事，陆家那小算盘知道不？万一他回来发疯，去秦家闹，你咋整？”
王婆婆，你多虑了。
陆宵泽巴不得我赶紧滚蛋呢。
七年前的上元灯节，是我从人贩子手里救下了陆宵泽。
为了报恩，陆宵泽求爹娘花了二十两银子，把我从勾栏院的老鸨手里买回来，发誓要娶我当正妻。
刚开始那会儿，陆宵泽被人贩子吓破了胆，天天做噩梦。
陆老太太去庙里请回来的安神符、压惊汤都不管用，陆宵泽就认准了我，非得我守在床边抓着他的手，他才敢闭眼。
可是后来，陆宵泽身子骨养好了，胆子也大了。
二十两银子买来的我，成了他屋里最廉价、最碍眼的摆设。
陆老太太一开始还笑眯眯地说我们是青梅竹马，后来变了脸，指着府里的丫鬟小厮说，陆家生意难做，要把我嫁出去，别耽误了陆宵泽的前程。
每次饭桌上提起这茬，我就抱着碗，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陆宵泽也不帮我说话，只是往我碗里夹一筷子青菜，讥讽道：“装什么傻？真贪心，胃口倒是不小。”
我以为他不肯娶我，是因为陆家真没钱了，怕我吃得多养不起。
我心里替他着急，就拼命给他省钱。
一天只吃两顿，菜也不敢多夹，衣服缝缝补补穿了三年都不换。
陆宵泽脑子好使，是个做生意的天才。
这些年我在陆家的吃穿用度，他都记在一个小本本上，没事就拿出来翻翻：“你去打听打听现在的米价布价，陆家娶你，本来就是亏本买卖。”
这话听得我心里难受。
但我想着，我少吃一口，陆家就能少亏一点。
直到半个月前，我在琴行看见了我娘的那把焦尾琴。
怕陆宵泽手头紧，我特意去画舫找了洗衣服的活，还找王婆婆写了正规的借据，利息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去码头找他借钱时，陆家的商船正准备起锚。
陆宵泽看着借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林林，你又不懂音律，买琴做什么？”
我赶紧讨好地说，娘还在的时候，总说以后会教我的。
“你娘早就不在了，请琴师又要花一大笔钱。”
看着他不耐烦的脸色，我把嘴边那句“我其实也会一点”咽了回去。
“五十两？这琴能买两个你了。”
我怕他不借，只能低着头挨训。
陆宵泽本来还想损我两句，可看见我身上单薄的旧棉袄，还有那双冻得跟红萝卜似的手，到底没再说难听的。
他把借条往袖子里一塞，看我快哭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林林，在商言商，这琴不值这个价。五十两不是小数目，等我回来再说。”
等你回来，琴早就是别人的了。
我急了，拽着他的袖子撒了个谎：“王媒婆给我说了好几个婆家，秦家说只要我嫁，立马就给我买琴，我……我都给推了。”
陆宵泽正翻着我的花销账本，准备记下这笔借款。
听见这话，笔尖一顿，抬头死死盯着我：“哦，那对你对陆家都好，你干嘛不嫁？”

没等我解释，陆宵泽已经起身走了。
珠帘被他甩得噼里啪啦响，打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第二天，王媒婆来接我的时候，天上飘着细雨。
在陆家住了七年，我吃得少用得省，行李只有一个小包袱。
陆宵泽出了远门，陆老太太正在午睡，没人送我。
只有陆宵泽的奶娘张嬷嬷红着眼，拉着我的手舍不得放：“秦家那个秦豪是个只会花钱的二世祖，做生意哪比得上陆少爷。他对你未必是真心的，万一以后家底败光了，你连饭都吃不上！”
我提了提肩上轻飘飘的包袱，看着袖口露出来的棉絮，摇了摇头：“没事的嬷嬷，我最会过苦日子了。”
日子就像这破袖口，烂到底了也就那样，还能坏到哪去呢？
“你这一走，陆少爷可咋办啊？”
这话问得我心里发酸。
但仔细想想，我嫁给别人，给陆家省了米面布匹，陆宵泽应该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吧。
陆家的商船出了金陵，沿岸全是灰扑扑的柳树。
过了扬州，行到运河宽阔处，陆宵泽远远看见邻船上，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冲他招手：“陆兄！过来喝一杯，耽误不了你赚大钱！”
是陆宵泽的发小，郭子。
郭陆两家是世交，郭子和陆宵泽那是穿开裆裤的交情，一起上房揭瓦，一起逃学，甚至一起被人贩子拐跑过。
后来郭家搬去了杭州，这几年就断了联系。
“原来是你小子！我还以为哪个不长眼的挡道呢！”
月亮升到半空，两船靠拢，两人把酒言欢。
郭子倒满了一杯酒，提起当年的事还是一脸后怕：“当初那帮畜生跟官府勾结，专门拐小孩打断手脚去要饭。要不是咱俩命大遇到了好心人，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月光冷冷清清地洒在江面上，像极了七年前的上元夜。
陆宵泽不说话了。
他都想起来了。
七年前，他被拐到外地，先是被饿了三天，又被打了一顿狠的。
饿得他眼冒金星，打得他只知道磕头求饶，连跑都不敢跑。
上元节那天，人贩子打断了他的腿，扔给他一个破碗让他去要饭。
陆宵泽又冷又饿，绝望地躺在雪地里，脑子里回荡着人贩子的话：“只断一条腿看着不够惨，要不到钱，回头把你眼睛也弄瞎。”
那天晚上的月亮也是这么冷，一点温度都没有。
那是陆宵泽长到十四岁，第一次觉得月亮那么好看，他想多看两眼，怕以后瞎了就看不着了。
万家团圆的时候，陪着他的除了月光，还有一个蹲在河边洗衣服的小丫头。
是九岁的林林。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确认周围没人，才从怀里掏出半个硬邦邦的窝窝头塞给他：“快吃吧，别嫌弃，我洗一天衣服也才分到一个呢。”
陆宵泽吓坏了，不敢接，也不敢吭声。
“你也是被骗来的吗？你也没爹没娘吗？咦？是个哑巴？”
林林一边往手上哈气，一边絮絮叨叨：“我娘活着的时候教过我，别跟陌生人走。我很听话的，可是娘死了，我想她。他们说带我去找娘，我就信了。他们要是也这么骗你，你可别信，人死不能复生。”
听到爹娘两个字，陆宵泽的眼泪哗啦一下就下来了：“我有！我有爹娘！他们在等我回家！”
林林认真记下了他的名字和住址，让他等着。
陆宵泽没抱啥希望。她自己都在火坑里，能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