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点,天还没亮,李成吉就摸黑起床了。他轻手轻脚地扛起锄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整个村庄已经苏醒——生产队的哨声还没响,但家家户户的煤油灯都亮了。在这个朝鲜东北部的农村,人们的一天总是从黑暗开始。
同一时刻,二百公里外的平壤,他的弟弟李成哲正在大学生宿舍的硬板床上翻身。六点,起床号会准时响起,他还能再睡两个小时。
他们的妹妹李英玉,十七岁,此刻正借着灶火的微光,默背政治课本。她梦想着明年春天——那是她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大学入学考试的机会。
这是朝鲜咸镜北道一个普通农家的一天开始。在这个家里,三兄妹正走向三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而决定他们去向的,不是才华或努力,而是一张纸——户籍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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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吉今年二十五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的人生轨迹简单得像田埂一样笔直——出生、长大、在生产队劳动、结婚、生子,然后继续劳动。
“我每天的工分是9分,全劳力。”李成吉说这话时,脸上有种朴素的骄傲。在朝鲜农村,工分就是一切。它决定你能分到多少玉米、多少稻米、几尺布票。李成吉的妻子负责照料集体农场的菜地,一天挣7分。他们的大儿子六岁,已经开始在田间拾穗,也能换点工分。
但工分制度背后是残酷的现实:去年因为雨水不足,收成不好,李家年底结算时,工分只换来了勉强糊口的口粮。开春时,李成吉不得不偷偷把母亲结婚时的银簪子拿去黑市,换了些玉米面。
李成吉的梦想很实际:今年风调雨顺,年底多分些粮食,给妻子买件新衣裳,让孩子多吃几顿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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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李成哲是村里的传奇。五年前,他以郡(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平壤的金日成综合大学。消息传来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这是十年来,村里第一个考进平壤大学的人。
“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李成哲回忆,“父亲把他最好的一套衣服给了我,虽然穿在我身上还是大了一号。”他带着全村凑的鸡蛋和干粮,踏上了开往平壤的火车。
大学生活在最初是震撼的。平壤的宽阔街道、高楼大厦、地铁、少年宫……一切都是新鲜而令人敬畏的。作为大学生,他每月能领到18公斤的粮票,比农村的家人吃得还好。毕业后,他将被分配到城市工作,自动获得城市户口——那是无数农村人梦寐以求的“商品粮”身份。
但李成哲也有自己的压力。在学校,他明显感到自己与城市同学的差异——他们从小学习俄语和钢琴,谈论着他听不懂的外国电影和音乐。他必须付出双倍努力,才能勉强跟上。每年寒暑假回家,看着哥哥在田里劳作的身影,他都会感到一种复杂的愧疚。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叛徒,”他私下对朋友说,“我跳出了农门,但我的家人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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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李英玉正处于人生的门槛上。明年春天,她将第三次参加大学入学考试。前两次,她都落榜了。
在朝鲜农村,女孩的出路比男孩更窄。考不上大学,基本上只有两条路:留在农村劳动结婚,或者——如果长得足够漂亮——想办法嫁到城里。李英玉长得清秀,是村里公认的“美人胚子”,但她想走第一条路。
“我想像二哥那样去平壤。”她说。每天干完农活后,她会躲在仓库里学习到深夜。煤油灯珍贵,她常常借着月光看书。她的课本是二哥用过的,边角已经磨损,上面密密麻麻做满了笔记。
但现实很残酷。朝鲜大学的录取率极低,而对农村学生来说,录取率更低。去年,整个郡只有三个农村学生考上了大学,其中只有一个女孩。
母亲已经悄悄为她准备了另一条路:镇上一位远房亲戚认识一个在元山市工作的工人,三十岁,丧偶,愿意考虑娶农村姑娘。“那人有城市户口,”母亲劝她,“嫁过去,你就能吃商品粮了。”
李英玉咬着嘴唇不说话。她见过那些嫁到城里的女孩回娘家的样子——穿着城里才有的化纤裙子,带着白糖和饼干,但眼睛里总有一种疏离和疲惫。她知道,那样的婚姻意味着放弃自己的名字,成为某个男人的附属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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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的晚上,李家难得团聚——李成哲从平壤回来了,带着用节省的粮票换来的两斤猪肉。
饭桌上是罕见的丰盛:一点猪肉炖白菜,玉米饭,自家腌的泡菜。父亲默默地给三个孩子夹菜,然后说:“成吉今年工分挣得不错,成哲在学校受表扬了,英玉……再努力一年。”
三个孩子低头吃饭,各怀心事。
李成吉想着明天要去修的灌溉渠,盘算着能不能多挣半个工分。
李成哲看着哥哥粗糙的手,想着自己抽屉里那张即将到手的大学生业分配通知书——他很可能被留在平壤。
李英玉默默地数着日子,离明年的高考还有一百八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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