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夫君是鲜衣怒马状元郎,成婚三年他睡了三年书房,后来他红着眼问我:你不碰我,心里是不是有了别人?
大胤咸平二十七年,冬至。
帝都上京落了整夜的雪,将裴府妆点得如琼楼玉宇。身为状元郎、翰林院修撰裴照南的正妻,我,沈晚宁,在这座寂静华美的牢笼里,已度过了第三个年头。
三年来,夫君待我相敬如宾,却也相敬如冰。洞房花烛夜,他以体弱需静养为由,宿在了书房。这一宿,便是整整一千零九十五个夜晚。
而今夜,他却一反常态,未着官袍,仅一袭单衣,带着一身寒气闯入我的卧房。他双目赤红,死死攥着我的手腕,那力道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他嘶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质问:“沈晚宁,你不碰我,心里是不是……装着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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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洞房花烛夜,满室红烛摇曳,映得一室旖旎。
我端坐于拔步床上,头顶的红盖头沉甸甸的,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喜娘说了无数吉祥话,又被我的陪嫁侍女春禾塞了满当当的荷包,才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终于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沉稳得不像一个新嫁娘。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清冽的酒气混杂着寒意涌了进来。我未动,眼前的红绸却随着来人的脚步微微晃动。
一双皂靴停在我面前。
那人没有立刻挑开我的盖头,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几乎凝成实质的压力。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裴照南,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金殿传胪,跨马游街,是何等的鲜衣怒马,引得帝都万千少女为之倾倒。
这样的人中龙凤,却成了我的夫君。
“沈氏。”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听不出喜怒,“你我之事,你家中长辈应已与你言明。”
我隔着盖头,轻轻“嗯”了一声。
“裴某自幼体弱,需常年静养,不宜……近女色。”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一个最妥帖的词,“往后,府中诸事由你操持,我宿于东侧书房。对外,我们仍是夫妻。你可明白?”
这番话,无异于一纸休书,却用最体面的方式包装了起来。
我放在膝上的双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我缓缓抬手,自己摘下了那方红盖头。
烛光下,裴照南的容颜比传闻中更甚。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组合成一张俊美却疏离的面容。他看着我,眸中没有新郎看新娘的半分柔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我将盖头整齐叠好,放在一旁,然后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夫君所言,晚宁明白。夫君为国事操劳,清誉要紧,身体更要紧。晚宁既入裴家门,自当为夫君分忧。”
我的顺从似乎让他有些意外,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他大概以为,任何一个女子听到这样堪称羞辱的安排,都会哭闹或是质问。
但我没有。
我只是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开始有条不紊地卸下满头沉重的珠翠。镜中映出我们二人的身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像两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你不问为何?”他终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我取下最后一支凤簪,满头青丝如瀑般垂落。我从镜中看着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夫君既已决定,晚宁问与不问,又有何分别?时辰不早了,夫君早些歇息吧。”
我说完,便不再看他,自顾自地走向内室,准备就寝。
身后,裴照anan的目光如芒在背,带着审视,带着疑惑,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
他大概不会明白,对于当时的我而言,他提出的这个要求,非但不是羞辱,反而是一种解脱。我所求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夫妻恩爱,儿女情长。
我需要的,只是“裴夫人”这个身份,以及这座能将我与过往彻底隔绝的,华丽的牢笼。
那一夜,他果然宿在了书房。
而我,三年来,第一次睡得安稳。
0ax
一晃三年。
裴照南是个守信之人,他说宿在书房,便真的再也未踏足我的卧房半步。
而我,也恪守着一个主母的本分。裴府上下,被我打理得井井有条。晨昏定省,四时节礼,对上侍奉,对下安抚,无一处不妥帖周到,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在外人眼中,我们是一对璧人。他是前途无量的状元郎,年纪轻轻便入了翰林院,圣眷正浓;我是出身名门的主母,端庄贤淑,堪为表率。每次一同出席宴饮,他永远是人群的焦点,而我,则永远在他身侧,噙着得体的微笑,扮演着他完美的陪衬。
无人知晓,回到府中,那扇朱红色的院门一关,我们便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每日清晨,我会亲自备好他上朝要穿的官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连熏香都是他惯用的冷冽的松木香。他从书房出来,会在正厅与我一同用早膳。饭桌上,我们偶尔会交谈几句。
“今日朝食的笋尖似乎比往日更鲜嫩些。”他会说。
“是昨日南边刚快马送来的冬笋,取的最嫩的一截。”我回答。
“嗯,有心了。”
然后,便是沉默。
他吃完便去上朝,我则开始处理府中庶务。待到日暮,他从宫中回来,我们依旧在正厅用晚膳。膳后,他会回书房处理公务,或是读书,我则在自己的院中抚琴,或是看一些闲书。
泾渭分明,互不干涉。
侍女春禾不止一次为我抱屈。她是我从沈家带来的,对我忠心耿耿。有一次,她趁着房中无人,红着眼圈对我说:“小姐……不,夫人。姑爷他也太欺负人了!哪有成婚三年,还让妻子守活寡的道理?这府里上下,谁不在背后嚼舌根,说您……”
“春禾。”我淡淡地打断她,“慎言。”
春禾咬着唇,满脸不甘:“可是夫人,您图什么呢?咱们沈家也是诗书传家的望族,您又是嫡出的姑娘,何至于受这份委屈?”
我放下手中的账本,抬眼看着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没有回答。
图什么?
我图的,是安宁。是暂时将“沈晚宁”这个名字,从京城的另一场风波中摘出去。三年前,沈家势大,功高震主,已引得龙颜不悦。父亲将我嫁给圣上钦点的状元郎裴照南,本就是一步险棋。既是示弱,也是一种质押。
而裴照南的“体弱”,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自保?一个病弱到无法与妻子圆房的臣子,自然也就没有能力与外戚结成牢不可破的姻亲联盟。
我们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演给龙椅上那位看的。
我与裴照南,不过是棋盘上两颗身不由己的棋子。他懂,我也懂。所以我们心照不oping地维持着这个微妙的平衡。
直到那一日,平衡被一封来自江南的家信打破了。
信是兄长沈清酌亲笔所书,字迹依旧风骨凛然,内容却让我如坠冰窟。父亲在江南督办漕运,查抄了一桩大案,牵连甚广,其中竟有太子门下的人。如今,父亲被反咬一口,以“贪墨漕银,构陷忠良”的罪名,押解回京,不日便要三司会审。
我捏着信纸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我知道,这是冲着沈家来的。父亲是刀,太子是靶,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则是握刀的手。
沈家,大厦将倾。
那晚,裴照南从宫中回来,神色比往常更加凝重。用膳时,他破天荒地看了我许久,然后才缓缓开口:“岳父大人的事,你听说了?”
我放下筷子,点了点头,脸色想必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沉默片刻,道:“此事……你莫要插手。安心在府中,哪里都不要去。”
他的语气依旧是冷的,却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什么。是告诫?是提醒?还是……关心?
我分不清。我只知道,我不能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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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不插手,沈家满门,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那一刻,我抬头看向他,第一次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说:“裴照南,算我求你。帮帮我爹。”
他看着我,眸光深沉如夜。良久,他吐出三个字:“我不能。”
03
“我不能。”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扎进我心里。意料之中,却依旧痛彻心扉。
我望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般寻常。
我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甲再次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是了,我怎会忘了。他裴照南,是天子门生,是皇帝最信任的孤臣。他的荣耀与前程,都系于圣心。而我沈家,此刻在皇帝眼中,不过是一块亟待铲除的毒瘤。他怎么可能,又怎么敢,为了我去触怒天威?
我们之间的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他给我“裴夫人”的庇护,我为他营造“不结党羽”的清名。如今,沈家这艘大船即将沉没,他选择及时抽身,明哲保身,再正常不过。
是我妄想了。
“我明白了。”我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夫君说的是。此事与裴家无涉,是我糊涂了。”
说完,我站起身,对他福了一福:“晚宁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我没有等他回应,转身便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后那道目光却如影随形,让我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
回到卧房,我遣走了春禾,一个人坐在窗前。窗外,月凉如水。
不能靠他。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谁都不能靠,只能靠自己。
三年前,父亲将我嫁入裴府时,曾与我深夜密谈。他预料到沈家会有今日之劫,早已布下后手。他交给我一枚样式奇特的玉珏,告诉我,若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便去城西的“忘归茶楼”,将玉珏交给掌柜。那里,有沈家培养了二十年的暗棋,也是我们最后的生路。
只是,启动这步棋,代价极大,风险也极大。一旦走错,便是粉身碎骨。
所以父亲叮嘱我,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
而今,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我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那枚玉珏。玉珏入手温润,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心处却是一个小小的“酌”字——我兄长沈清酌的名。
我将玉珏紧紧攥在手心,下定了决心。
第二日,我称病,免了晨昏定省。裴照南派人来问过一次,我只让春禾回说,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他没有再派人来,也没有亲自来。他的冷漠,既让我心寒,也让我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不会注意到我的异常。
我让春禾去外面采买些安神助眠的药材,借此支开了她。然后,我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青布衣衫,用一方帷帽遮住容颜,从裴府的角门悄悄溜了出去。
忘归茶楼位于上京最混乱的西市,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我压低了帽檐,尽量避开人群,快步走入茶楼。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我无心多看,径直走到柜台前。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脸精明相,正低头拨着算盘。
我将那枚玉珏放在柜上,轻轻推了过去。
算盘声戛然而止。
掌柜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我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那枚玉珏上。他瞳孔微缩,随即不动声色地将玉珏收入袖中,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引我走向后堂。
后堂雅间内,他屏退左右,对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属下陈十三,恭迎主上。”
我扶起他,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不必多礼。家父之事,你可知晓?”
“属下已知。”陈十三神情凝重,“老爷入京前已飞鸽传书,告知我等。此事乃是吏部尚书王衍与大理寺卿李崇构陷,意在扳倒沈家,为太子扫清障碍。”
我心头一沉:“可有转圜余地?”
陈十三摇了摇头:“王、李二人准备周全,人证物证俱在,皆是死证。从明面上,已是死局。”
“那暗处呢?”我追问。
“暗处……”陈十三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他们伪造证据的破绽。属下已派人去查,但王衍此人老奸巨猾,行事滴水不漏,恐怕……不易。”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正在这时,雅间的门突然被敲响。陈十三面色一变,低声道:“主上稍待。”
他开门出去,片刻后返回,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
“怎么了?”我问。
他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开口:“主上,方才……有人看到,翰林院的裴修撰,进了我们对面的酒楼。他所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这间雅间的窗口。”
我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裴照南?他怎么会在这里?
04
裴照南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一瞬间,无数种可能性涌上心头。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跟踪我?
我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我不敢想象,若他发现我与沈家暗棋私下接触,会是何等后果。他本就对沈家避之不及,若再坐实了我“心怀叵测”的罪名,我们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便会立刻被捅破。届时,他不仅不会帮我,恐怕还会为了自保,第一个将我推出去。
“他看到我们了?”我的声音发颤。
陈十三脸色凝重地摇头:“应当没有。您戴着帷帽,他又隔着一条街,看不真切。只是……这个时辰,他本该在翰林院当值,却出现在西市,太过蹊跷。”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
我深吸一口气,对陈十三道:“你立刻安排,就说我是来给你那体弱多病的女儿送些滋补药材的。再备一份一模一样的药材,连同药方,让人送到裴府,交给春禾。务必做得天衣无缝。”
“是。”陈十三立刻领命。
“另外,”我顿了顿,继续道,“关于王衍和李崇的线索,一有消息,立刻想办法通知我。切记,不可再来此地。”
“属下明白。主上,您……”陈十三看着我,眼中满是担忧。
“我无事。”我打断他,“你先去安排。”
从忘归茶楼出来,我刻意绕了远路,确定无人跟踪后,才从角门回了裴府。一路上,我的心跳得飞快,脑子里全是裴照南那张冷峻的脸。
他今日的出现,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让我坐立难安。
回到自己的院子,春禾已经拿着陈十三派人送来的药包等在门口,一脸焦急:“夫人,您去哪儿了?可把奴婢急坏了!方才姑爷还派人来问,说您若再不好,便要请太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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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走了走,觉得气闷。”我接过药包,随口应付道,“裴修撰……还有说什么吗?”
“那倒没有。”春禾摇摇头。
我心中稍安。看来,他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然而,这份侥G幸并未持续多久。晚膳时,裴照南依旧没有出现。我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正厅里,面对着一桌精心烹制的菜肴,却毫无胃口。
直到深夜,我正准备就寝,院门却被敲响了。
是裴照南身边的长随,阿福。
“夫人,”阿福恭敬地站在门外,“大人请您去一趟书房。”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深夜召我过去。
我换上一件素雅的衣裙,跟着阿福,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向那间我从未踏足过的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灯火。
我推门而入。
裴照南正背对着我,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依旧穿着白日的官服,身形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飘忽。
“夫君深夜召晚宁前来,所为何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烛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今日下午,你去西市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果然知道了。
我垂下眼,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是坦白?还是继续伪装?
“你去忘归茶楼,见了什么人?”他步步紧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arc的锐利。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决定赌一把。我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递了过去:“夫君明察。忘归茶楼的陈掌柜,与家母有些旧交。我听闻他女儿身子不好,今日恰好得了张调理的方子,便顺路送了过去。这是那张方子,夫君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查。”
这药方是我让陈十三临时准备的,天衣无缝。
裴照南接过药方,只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桌上。他的目光依旧锁着我,那眼神仿佛能洞穿我所有的伪装。
“沈晚宁,”他忽然走近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冷香,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窒infos息,“你可知,你今日见的那个‘陈掌柜’,是什么人?”
我的心狂跳起来。
他继续道:“忘归茶楼,是锦衣卫在西市的暗桩。那个陈十三,是锦衣卫的百户。”
锦衣卫?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冷。怎么可能?父亲交给我的,怎么可能是锦衣卫的暗桩?
“而我,”裴照南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今日去西市,是奉了圣命,去见一个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那个人,就是陈十三。”
05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忘归茶楼是锦衣卫的暗桩?陈十三是锦衣卫百户?而裴照南,是奉了圣命去见他?
这一个个惊人的信息,像无数根针,瞬间刺穿了我精心构建的防线。我以为自己握着沈家最后的底牌,却原来,从一开始我就踏入了一个为我量身定做的陷阱。
父亲……父亲为何要骗我?
不,不对。父亲不会害我。这其中一定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我的脸色想必是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裴照南将我的反应尽收眼底,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情绪复杂难辨。有冷嘲,有审视,还有一丝……失望?
“怎么?很意外?”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我的伪装,让我无所遁形。
我强撑着最后的镇定,抬头看着他,声音嘶哑:“所以,你今天在酒楼,不是巧合。你是在等我?”
“不。”他否认了,“我是在等陈十三。遇见你,才是巧合。”
一个让他措手不及,也让他怒火中烧的巧合。
他大概以为,我与他一样,也是皇帝布下的棋子,去接触锦衣卫,是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他甚至可能怀疑,我接近他,嫁给他,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
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样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我说那玉珏是父亲给我的?他只会觉得沈家与锦衣卫早有勾结。我说我是去求助的?他只会嘲笑我的天真。
“我……我不知道他是锦衣卫。”我最终只能挤出这样一句话。
“是吗?”裴照南冷笑一声,显然不信。他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那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疏离,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沈晚宁,我不管你背后是谁的人,也不管你究竟想做什么。我只提醒你一句,裴家不是你的棋盘,我裴照南,更不是你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警告与厌恶。
“岳父之事,乃是圣意。你若安分守己,尚能保全你‘裴夫人’的身份,保全你自身。若你执意要搅入这趟浑水,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夫妻情分?”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里充满了凄凉与自嘲,“裴照anan,你我之间,何曾有过半分夫妻情分?”
三年的相敬如冰,三年的形同陌路。他现在,却跟我谈“夫妻情分”?
我的笑声似乎刺痛了他。他脸上的冰冷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紧紧蹙起,眼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怒意。
他一步上前,再次攥住我的手腕,力道比上一次更重。
“沈晚宁!”他低吼道,几乎是咬牙切齒,“你非要如此吗?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和他撇清关系,去见你心里那个人?”
我被他问得一愣:“什么心里的人?”
“还在装?”他眼中的怒火更盛,另一只手猛地从我袖中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我一直贴身收藏的,一枚小小的檀木佛珠。
这佛珠是我幼时在相国寺,一位游方高僧所赠,说是能静心安神。我戴了十几年,早已成了习惯。
此刻,这枚再普通不过的佛珠,在他眼中,却仿佛成了我与人私通的罪证。
他将佛珠举到我眼前,双目赤红,那压抑了三年的、我从未见过的疯狂与嫉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三年来,你对我冷若冰霜,对我避如蛇蝎!我原以为你只是性子冷清,现在我才明白!”他死死地盯着我,声音嘶哑而颤抖,“你不碰我,是不是因为心里装着别人?这东西,是不是他给你的信物?!”
他的质问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看着他那张因嫉妒与痛苦而扭曲的俊美面容,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疯狂与偏执,心中涌起的不是被冤枉的愤怒,而是一种荒诞至极的悲凉。
原来,他这三年的疏离,竟是源于这样可笑的误会。他以为我心有所属,所以他骄傲地选择退避,以全我的“清白”,也全他自己的尊严。
而我,却以为我们是心照不宣的政治盟友。
一场天大的乌龙,将我们二人困在这名为“婚姻”的牢笼里,彼此折磨了整整三年。
我看着他猩红的眼,感受着手腕上灼人的温度,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也罢。
既然一切都是误会,那就让这误会,来得更彻底一些吧。
我没有解释那佛珠的来历,只是抬起眼,迎着他疯狂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凄美的、带着挑衅的笑。
“是又如何?”我轻声说。
然而,我真正想问出口的,却不是这一句。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身后书案上那方被他随手搁置的砚台。那是一方端溪名砚,砚底刻着一个极小的“酌”字。
那是三年前,我以兄长沈清酌的名义,赠与新科状元裴照南的贺礼。
我的心,在这一刻,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冰,一半是火。
于是,我看着他,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那个足以将他、也将我彻底推入深渊的问题:“裴照南,你告诉我……三年前,你金榜题名后收到的那方‘清酌砚’,你可知……究竟是谁送的?”
06
我的问题,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裴照南眼中所有的疯狂与怒火。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双赤红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巨大的震惊,最后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开,脚步踉跄着后退一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重重推开。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清酌砚……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会不知?”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那股悲凉愈发浓重。我缓缓举起那枚被他丢在桌上的檀木佛珠,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佛珠,与那方砚台,本就是一对。是我当年在相国寺,一同求来的。”
裴照南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枚佛珠上,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年的时光,无数个日夜的画面,在他脑中飞速闪回。
我那堪称完美的顺从,我那从不逾矩的距离,我那面对他“体弱”借口时平静得过分的脸……所有他曾以为的“心中有人”的证据,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指向另一个真相的利刃。
那真相,残忍得让他无法呼吸。
“清酌……沈清酌……”他喃喃自语,目光猛地转向我,那眼神里充满了悔恨、痛苦与绝望,“你是……替你兄长送的?”
“不。”我摇了摇头,一字一句,清晰地击碎他最后的幻想,“那砚台,是我亲手所赠。借的,是我兄长的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哔剥声,和我平稳的呼吸声。
裴照anan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他想起来了。三年前,他高中状元,收到的贺礼堆积如山。其中有一方并不起眼的端溪砚,没有署名,只在附上的拜帖上写着“贺裴兄金榜题名,江南沈清酌拜上”。
他与沈清酌素未谋面,只知是江南名士。他欣赏其风骨,便以为是文人间的神交,并未多想。他极爱那方砚,三年来,日日用它研墨,不曾离手。
他却不知,那砚台,是当年一个少女,怀着满腔说不出口的爱慕,偷偷送出的。
他更不知,那个少女,后来成了他的妻。
而他,却在洞房花烛夜,亲手将她推开,用最伤人的方式,告诉她,他“不宜近女色”。
他以为的骄傲与成全,原来,是对她最残忍的凌迟。
“为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凄然一笑,“告诉你,你心心念念以为是知己相赠的砚台,其实是你那‘心中有别人’的妻子送的?告诉你,我沈晚宁早在三年前,就对你这个名满京华的状元郎,情根深种?”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便白一分。
“裴照南,你告诉我,你要我如何开口?是在你冷着脸说要宿在书房的时候,告诉你‘夫君我心悦你许久’?还是在你我三年相敬如冰,连一句话都吝于多说的时候,告诉你这些陈年旧事?”
我一步步走向他,将那枚佛珠,轻轻放在他冰冷的手心。
“我曾以为,我们是这盘棋上最默契的对手,彼此心照不oping。今日我才知,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你不是不懂,你只是……从不曾信我。”
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裴照南看着掌心的佛珠,那温润的触感,此刻却像烙铁一般滚烫。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他想抓住我的手,想说些什么,想解释,想挽回。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剥夺了所有辩解的资格。
三年的误会,三年的疏离,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横亘在我们之间。而亲手堆砌起这座冰山的,正是他自己。
“晚宁……”他艰难地唤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
我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夫君既已知晓真相,想必也累了。”我平静地打断他,对他福了一福,姿态依旧是无可挑剔的端庄,“父亲之事,晚宁不会再让夫君为难。往后,晚宁也会继续安守本分,做好这个‘裴夫人’。夜深了,夫君早些歇息吧。”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毅然转身,走出了这间让我压抑了三年的书房。
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他所有痛苦而悔恨的目光。
我挺直的背脊,在踏出书房的那一刻,终于垮了下来。我扶着冰冷的廊柱,泪水,无声地滑落。
裴照南,你可知。
我等的,从来都不是你的解释。
我等的,是你与我,并肩而立。
07
那一夜之后,裴府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裴照南没有再回书房,而是搬回了主卧的外间。我们就这样隔着一扇屏风,他睡在外间的软榻上,我睡在内室的拔步床上。
他不再与我分桌用膳,却比从前更加沉默。他会默默地为我布菜,会在我咳嗽时第一时间递上温水,会在我看书时为我披上外衣。他做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卑微,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可我们之间,依旧没有交流。
我知道,他在等。等我原谅,等我给他一个靠近的机会。
可我不能。沈家的大厦一日不稳,我与他之间,就永远不可能只有风花雪月。我需要的是一个盟友,而不是一个沉浸在悔恨中的丈夫。
更何况,锦衣卫那条线,像一根毒刺,依旧扎在我心里。
父亲为何要将锦衣卫的联络方式交给我?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没有再去找陈十三。裴照南既然已经知道他的身份,我再去接触,只会将自己和他都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我只能等。
而朝堂之上,风波愈演愈烈。父亲被关押在大理寺天牢,三司会审的日期一拖再拖。王衍和李崇一党,不断在朝堂上发难,罗列沈家“十大罪状”,大有要将沈家连根拔起之势。
我每日从管家那里听着朝堂的消息,心急如焚,面上却ต้อง装作若无其事。
春禾看着我日渐消瘦,急得直掉眼泪:“夫人,您就跟姑爷服个软吧。姑爷现在对您这么好,他肯定会帮您的!”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裴照南的好,此刻对我而言,是蜜糖,也是砒霜。我若沉溺其中,只会让我们两人都万劫不复。
这天午后,我正在小憩,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是阿福,他神色慌张地跑进来,连礼数都忘了:“夫人!不好了!大人他……大人他在宫里被参了一本!”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坐起身:“怎么回事?”
“是吏部尚书王衍!”阿福急得满头大汗,“王尚书在御前参奏大人,说大人与沈家早有勾结,包庇罪臣!还……还说大人金榜题名时,曾收受沈家重礼,有结党营私之嫌!他呈上的证物,就是……就是一方砚台!”
清酌砚!
我的血瞬间凉透了。王衍竟然知道了砚台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大人呢?”我急切地问。
“大人被圣上召入内殿问话,已经一个时辰了,还未出来!”
我脑中一片混乱。王衍这一招,实在太狠了。他不仅要扳倒沈家,还要将裴照南这个皇帝最信任的孤臣,一同拉下水!
裴照南有口难辩。他若承认砚台是我送的,便是坐实了与沈家私相授受;他若否认,王衍必定还有后手。无论如何,皇帝心中的那根刺,算是彻底扎下了。
他完了。我们都完了。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猛地站起身,对春禾道:“备车!去相国府!”
相国公孙度,是父亲的恩师,也是朝中唯一能与王衍抗衡之人。如今,只有他能救裴照南,救沈家。
可相国府门禁森严,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见到他?
就在我心急如焚之际,裴照南回来了。
他脸色苍白,步履却依旧沉稳。他走进房中,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我们二人。
他看着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与决绝。
“晚宁,”他走到我面前,第一次, gently地执起我的手。他的手心很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相信我。这件事,交给我。”
我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王衍他……”
“我知道。”他打断我,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晚宁,三年前,我错了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到我手中。
“这是我写给相国公孙大人的信。你立刻亲自送过去。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手上。”
我接过信,入手很沉。
“那你呢?”我问。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然。
“我?”他说,“我去见一个人。”
“谁?”
“锦衣卫指挥使,陆渊。”
08
锦衣卫指挥使,陆渊。
这个名字从裴照南口中吐出时,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陆渊,那是皇帝身边最锋利的一把刀,一把不见血不归鞘的刀。他神出鬼没,手段狠辣,满朝文武闻之色变。裴照南一个文臣,去找他做什么?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你疯了!”我失声叫道,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你去找他做什么?王衍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
“正因如此,我才要去。”裴照anan反手握住我的手,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锐利,“晚宁,你以为,忘归茶楼真的是锦衣卫的暗桩吗?”
我愣住了。
他继续道:“你以为,陈十三真的是锦衣卫百户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大胆而荒谬的念头,渐渐浮上心头。
“他们不是?”
“是,也不是。”裴照南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惊天秘密,“忘归茶楼,明面上,确实是锦衣卫的产业。但它真正的掌控者,不是陆渊,而是……圣上。”
我倒吸一口凉气。
“陈十三,以及他手下的那些人,他们不听命于锦衣卫,他们只听命于皇帝一人。他们是皇帝藏在锦衣卫这把刀的刀鞘里,另一把更隐秘、更锋利的刀。他们监视的,不仅仅是朝臣,还有锦衣卫本身。”
我终于明白了。
父亲交给我的,不是锦衣卫的暗桩,而是皇帝的私探!父亲不是要我去找锦衣卫求助,他是要我通过这条线,直接向皇帝本人,呈上沈家的“投名状”!
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对抗皇权。他是在用整个沈家的性命做赌注,赌皇帝对他还有最后一丝君臣情分,赌皇帝还需要沈家这把刀,去平衡朝中的势力。
而我,却因为对裴照南的不信任,因为那场可笑的误会,差点走错了最关键的一步。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看着裴照南,声音干涩。
“我不知道全部。”裴照南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陈十三的身份不简单。圣上命我去见他,却只字不提所为何事。我便猜到,这是圣上对我的又一次试探。直到那日,你在茶楼出现,我才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后怕与庆幸。
“晚宁,幸好……幸好你那日没有将玉珏的真相说出口。否则,我们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是啊,幸好。幸好我当时被他的质问冲昏了头脑,说出的反而是关于砚台的私情。这阴差阳错,反而救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那王衍……”
“王衍不知道忘归茶楼的底细。他只查到茶楼与锦衣卫有牵连,便以为抓住了你我与锦衣卫私相往来的把柄。”裴照南冷笑一声,“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他这一参,正好将他自己,送上了圣上的屠刀之下。”
我瞬间明白了裴照南的计划。
他去找陆渊,不是去求情,而是去“投案”。他会向陆渊“坦白”自己与沈家女私会锦衣卫暗桩,再由陆渊这个“当事人”,将此事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修饰地呈报给皇帝。
皇帝是何等样人?他一听便知,这是王衍在构陷他的孤臣,甚至企图染指他的私探。龙有逆鳞,触之必死。王衍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
而我去找相国公孙度,则是第二步棋。裴照南的信中,想必已经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沈家的真正立场,都解释得一清二楚。由相国大人在朝堂上发力,与皇帝的猜忌形成里应外合,才能将沈家彻底从这潭浑水中摘出来。
这是一个局中局,计中计。裴照南以他自己为饵,以王衍的贪婪为钩,要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为我们博出一条生路。
“此计……风险太大了。”我握着信,手心全是汗,“稍有不慎,你就会……”
“没有万全之策。”裴照南深深地看着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晚宁,我说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等我回来。”
说完,他松开我的手,毅然转身,大步离去。那身姿,一如三年前金殿传胪,鲜衣怒马,一往无前。
我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院门外。
我收回目光,将信紧紧贴在胸口,转身对春禾道:“备车!快!”
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们,是两个人。
09
相国府。
我递上裴照南的名帖,在偏厅里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分分秒秒都是煎熬。我不知道裴照南那边进展如何,不知道陆渊是何反应,更不知道皇帝心中作何感想。我只能坐在这里,安静地等待,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封未知的信上。
终于,相国府的管家亲自来请,引我穿过重重回廊,进入了内书房。
须发皆白的相国公孙度,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的,正是裴照南那封信。他已经看完了,此刻正闭目沉思,脸上看不出喜怒。
“裴夫人。”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你可知,这封信里,写了什么?”
我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回答:“晚宁不知。晚宁只知,这是夫君与沈家,最后的生机。”
公孙度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口气:“痴儿,痴儿啊……你父亲沈敬言,精明一世,算计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到,他最疼爱的女儿,竟是个情种。”
我心中一震,抬起头。
公孙度将信递给我:“你自己看吧。”
我颤抖着手接过信,展开。信上的字,是裴照南那熟悉的、瘦劲有力的笔迹。
信的内容,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他条理清晰地剖析了王衍构陷沈家的整个阴谋,以及忘归茶楼的真相,精准地指出了皇帝借此清洗太子党羽、同时试探臣子的帝王心术。他的分析鞭辟入里,冷静客观,将一个顶级权谋家的智慧展露无遗。
而信的第二部分,却画风突变。
他用极尽恳切的笔墨,讲述了他与我之间三年的误会。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分毫,只是坦陈自己的愚鈍与骄傲,是如何辜负了一个女子最真挚的情意。他甚至说,若此事最终无法转圜,他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只求能保全我,保全沈家最后的一丝血脉。
信的结尾,他写道:“学生不才,识人不明,断事不清,有负圣恩,更有负枕边之人。然学生此心,天地可鉴。若能以我一人之罪,换沈氏清白,换晚宁安好,虽死无憾。”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了他刚劲的笔锋。
这个傻子。
这个天底下最聪明的傻子。
他将自己的性命,将裴家与沈家所有人的性命,都赌在了这封信上。他赌的,不仅仅是公孙度的师生情分,更是赌皇帝心中,是否还有一丝人性与真情。
“现在,你明白了吗?”公孙度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你夫君他,是在用自己的命,为你,为沈家,下一场豪赌。他赌的,是圣心。”
我擦干眼泪,将信重新叠好,递还给他,对他深深一拜:“恳请相国大人,救他,救沈家。”
公孙度看着我,许久,点了点头:“罢了。沈敬言于我有恩,裴照南这小子,也算对老夫的脾胃。这趟浑水,老夫便陪你们走一遭。”
从相国府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回到裴府,府中一片死寂。裴照南还没有回来。
我没有去休息,就坐在正厅里,点着一盏灯,等他。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我心上划过一刀。我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院门外,才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我猛地站起身,冲了出去。
裴照南就站在晨曦的微光里。他换下了一身官服,只穿着一件素色长衫,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却是我从未见过的轻松。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唇角缓缓绽开一抹温柔的笑。
他朝我走来,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晚宁,”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我回来了。”
我埋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冷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不安与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泪水。
“没事了。”他轻轻拍着我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
三日后,圣旨下。
吏部尚书王衍、大理寺卿李崇,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欺君罔上,革职查办,抄没家产,贬斥三族。
沈敬言,督办漕运有功,然治家不严,教子无方,功过相抵,罚俸三年,官复原职。
翰林院修撰裴照南,敏锐聪慧,忠君体国,识破奸党阴谋,擢升为翰林院侍讲学士,赐金千两,锦缎百匹。
一场足以倾覆朝堂的惊天风波,就这样,在皇帝的雷霆手段与裴照南的精心布局下,悄无声息地落下了帷幕。
沈家保住了。
裴照南,也安然无恙,甚至,更进一步。
我们,赢了。
10
尘埃落定之后,上京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吏部尚书换了人,太子一党元气大伤,而翰林院新贵裴照南,则成了帝都炙手可热的人物。
父亲官复原职后,第一时间便递了牌子,来裴府见我。
书房里,父亲看着我,神情复杂。
“宁儿,是爹对不住你。”他叹了口气,“爹将那玉珏交给你,原是想让你在关键时刻,向圣上表明我沈家的忠心。却未曾想,竟让你和照南,平白受了这许多委屈。”
我摇了摇头:“爹,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父亲看着我,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照南是个好孩子。比爹想的,还要好。你跟着他,爹放心了。”
我送走父亲,回到内院,看到裴照南正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长身玉立,丰神俊朗,一如我初见他时,想象中的模样。
他看到我,朝我笑了笑,向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将手放在他掌心。他的手温暖而干燥,紧紧地包裹着我。
“岳父大人,都与你说了?”他问。
“嗯。”我点了点头。
我们并肩在院中漫步,阳光透过枝叶,在我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三年来,这是我们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走在一起。
“晚宁,”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神情认真,“对不起。”
我知道,他这句“对不起”,包含了太多。有洞房花燭夜的误会,有三年来的冷落,有那晚书房里的疯狂质问。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真切的笑意:“裴照南,我也要与你说一句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砚台的事,更不该……不信你。”
他闻言,眼眶微微泛红。他伸出手,将我轻轻揽入怀中。
“不怪你。”他声音低沉,“是我,是我太蠢。”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
那晚,我亲手为他收拾了外间软榻上的被褥,搬回了书房。
他从外面回来,看到空荡荡的软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走进内室,看到我正坐在妆台前,拆下发间的珠钗。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从我手中接过那支玉梳,开始笨拙地,一下一下地,为我梳理着满头的青丝。
镜中,映出我们二人的身影。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
“晚宁,”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张,“书房……有些冷。”
我从镜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烛火的、亮得惊人的眼眸,忍不住笑了。
我转过身,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便……”
“别回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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