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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妃退货胖女,宫宴再见,她已是将军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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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最终没有成为我的牢笼,却成了他的。

一道宫墙,隔开的不是两个世界,而是同一个人的两种命运。

八年前,他嫌我胖,像退掉一件不合身的袍子一样将我退掉。

八年后,他坐拥天下,却在觥筹交错间,为我红了眼。

他不知道,真正改变我命运的,不是那场羞辱,而是在边关的风沙里,有一个人对我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01

大启朝景兴三年,初夏。

我,沈令枝,兵部侍郎沈家的嫡长女,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皇极殿的选妃大典上,我是最后一个。

金砖铺就的地面冰冷刺骨,我跪在殿中,额头紧贴着手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得如同边关的战鼓。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熏香的味道浓郁得令人发腻,紧紧包裹着我,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抬起头来。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

是皇帝萧玄策。

我顺从地抬起头,却不敢直视龙颜,目光只敢落在他龙袍下摆那只用金线绣成的、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上。

我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带着不加掩饰的挑剔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我的脸颊在发烫。

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难堪。

出发前,母亲含泪为我换上这身特制的妃嫔选侍裙,它比别的秀女的裙子宽了整整一圈。

她在我耳边反复叮嘱:“令枝,记得收着些,显得……显得娇小一些。

可有些东西,是收不住的。

比如我这身不合时宜的丰腴。

生在将门,我自幼随父兄在练武场长大,食量惊人,筋骨也比寻常女子粗壮。

在父亲眼里,这是健康,是福气。

可到了这皇极殿,就成了原罪。

沈令枝,年十七?”萧玄策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臣女……臣女十七。”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兵部侍郎沈仲之女?朕听闻沈卿武艺不凡,想来是家学渊源。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说“”,是否会显得我粗鄙?

说“不是”,又是欺君之罪。

我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沉默,漫长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同来选秀的女子投来的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们一个个身姿窈窕,弱柳扶风,衬得我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小山。

尤其是站在最前列的宰相千金柳扶风,她穿着一身藕色纱裙,纤腰不盈一握,美得像一幅画。

沈令A枝。”萧玄策忽然换了一种称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你可知,皇家车辇的门,有多宽?

我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殿中响起几声极力压抑的低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向他。

御座上的年轻帝王,面容俊美,凤眼狭长,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本该洞察万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却是轻佻的、残忍的审度。

他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或者说,一个可笑的丑角。

我的尊严,被他轻轻一句话,踩在了脚下,碾得粉碎。

我看见他身边的大太监李德全,朝我投来一丝怜悯的目光,却又迅速低下头去。

臣女……不知。”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无妨。”萧玄策摆了摆手,仿佛终于失去了耐心,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漠,“你不必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我,落在了柳扶风身上,声音陡然温和了三分:“柳氏扶风,上前听封。

柳扶风袅袅走出,身姿摇曳,如风中扶柳。

她跪在我身旁,声音娇柔婉转:“臣女在。

柳氏扶风,柔嘉淑顺,性资敏慧,着即册封为‘妃’,赐居长春宫。

钦此。”

臣女谢主隆恩。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不是因为落选,而是因为这极致的羞辱。

他甚至不屑于用一个“家中有疾”或者“德行有亏”的体面借口,而是用最直白,也最伤人的方式,将我摒弃。

退货。

是的,我,沈令枝,被皇帝退货了。

理由是,太胖。

大典结束,秀女们鱼贯而出。

路过我身边时,那些曾经对我笑脸相迎的贵女们,如今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柳扶风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看穿一切的悲悯。

沈姐姐,有时候,瘦,也是一种福气。”她轻声说道,然后被宫女们簇拥着,走向了那条通往无上荣光的长长的宫道。

我依旧跪在那里,直到双腿麻木,失去了知觉。

夕阳的余晖从殿外斜射进来,将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我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从御座上站起,准备移驾回宫。

在他即将跨出殿门的那一刻,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了一句话。

陛下,臣女不胖!

那是我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挣扎。

萧玄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语。

是朕觉得你胖。

说完,龙袍一甩,消失在殿门之外。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句回荡不绝的、带着无上权威的判词。

是朕觉得你胖。

原来,对错,美丑,甚至一个人的价值,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我缓缓地,缓缓地趴伏在冰冷的金砖上,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混合着地上的灰尘,狼狈不堪。

02

我被“退货”的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吹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沈家的大门,第一次变得如此冷清。

以往那些踏破门槛的媒人、前来攀交情的同僚,如今都避之不及。

我父亲,兵部侍郎沈仲,那个在朝堂上向来以刚正不阿著称的男人,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天没有出来。

母亲则以泪洗面,她握着我的手,反复念叨:“我的儿,是娘对不住你,是娘没把你养好……

哥哥沈令霄,京城有名的少年将军,气得在院子里砸断了他最心爱的一杆长枪,怒吼着要去宫里找皇帝理论,被闻讯赶来的父亲一巴掌打蒙在地。

混账!”父亲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你想让整个沈家给你陪葬吗!

哥哥红着眼,梗着脖子:“爹!妹妹受的不是委屈,是奇耻大辱!这口气,我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父亲一脚踹在他身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我扶着门框,平静地看着他们,“只是女儿太胖,辱没了皇家颜面,是吗?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父亲看着我,嘴唇翕动,眼中满是痛心和愧疚。

哥哥挣扎着爬起来,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颓然地垂下头。

我笑了笑,走进书房,从父亲手里拿过那份还未送出的请罪折子,放到烛火上。

火苗“”地一下窜起,很快将那些卑微的字句吞噬。

爹,哥,你们不用这样。”我轻声说,“皇家看不上我,是我的福气。那金丝笼里,也未必就是天堂。

父亲怔怔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这个女儿。

是啊,从前的沈令枝,或许会躲在闺房里哭上三天三夜,然后绝食自尽,以保全家族最后的颜面。

但现在,在那皇极殿上,随着最后的尊严一同被碾碎的,还有我对那个地方,那个人,所有的幻想。

心死了,人也就硬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随着我的“落选”而结束。

三天后,宫里来了两道圣旨。

第一道,是给宰相府的。

皇帝萧玄策与皇后柳扶风情投意合,琴瑟和鸣,为彰其贤德,特追封其母为一品诰命夫人,其父加封太傅。

一时间,宰相府门庭若市,风光无两。

第二道圣旨,是给沈家的。

传旨的太监,恰好是那天在殿上对我投以怜悯目光的李德全。

他展开明黄的卷轴,用他那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着。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家每一个人的脸上。

兵部侍郎沈仲之女沈令枝,性情敦厚,柔顺恭良……然体丰福满,不宜宫中精巧之地。朕闻北境戍边将军霍远征,年二十有五,骁勇善战,尚未娶妻。沈氏令枝,堪为良配。特赐婚于二人,即日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体丰福满,不宜宫中。

好一个“体丰福满”!

好一个“不宜宫中”!

这是赏赐?

不,这是流放。

霍远-征,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出身寒微,凭着一身军功,从一个小兵爬到了将军的位置。

他镇守的雁门关,是大启朝最北、最荒凉、也是战事最频繁的边关。

那里一年有半年是冬天,风沙大得能把人吹跑。

京城里的贵女们,宁可嫁给一个七老八十的富商做填房,也绝不愿踏足那片不毛之地。

萧玄策,他真是“用心良苦”。

他不仅要将我从京城这个名利场中剔除,还要把我发配到最远、最苦的地方。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被他“退货”的东西,只配丢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沈小姐,接旨吧。”李德全将圣旨递到我面前,眼中还是那抹挥之不去的同情,“霍将军是员猛将,跟着他,总好过……总好过在京城里遭人白眼。

他是在安慰我。

我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道决定我后半生命运的圣旨。

谢陛下隆恩。”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父亲当场就昏了过去。

母亲哭倒在地。

哥哥的拳头捏得咯K.

O.

作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没有哭。

从走出皇极殿的那一刻起,我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

我扶起母亲,对她和哥哥说:“娘,哥,去帮我收拾行李吧。北境,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天高地远,没人会管我一顿吃几个馒头。

说完,我拿着那道圣旨,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我的人生,被强行拐了一个弯,奔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也好,总好过在那座四方城里,日复一日地枯萎。

只是,那个叫霍远-征的男人,会是我的良人吗?

一个被皇帝当成垃圾一样丢给他的女人,他会如何待我?

是鄙夷,是同情,还是……和我一样,身不由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京城的繁华,再与我无关。

沈令枝,已死。

活下来的,将是北境霍家的,沈氏。

03



离开京城的那天,天色阴沉,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大雨。

沈家没有大办,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亲友。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清晨的薄雾中,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永定门。

父亲和哥哥一直送到十里长亭。

临别时,父亲,那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通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塞到我手里:“令枝,这是爹爹攒下的所有家当。到了那边,别委屈自己。要是……要是那个霍远征敢欺负你,你就写信回来,爹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给你讨个公道!

哥哥沈令霄则递给我一把小巧的匕首,刀鞘上刻着一枝梅花。

妹妹,防身用。记住,我们沈家的人,可以死,但不能受辱。

我一一收下,对着他们,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爹,哥,你们放心。女儿不委屈。”我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女儿只是去换个地方生活。说不定,北境的风光,比京城的柳絮更好看呢。

我知道他们不信,但我必须这么说。

马车缓缓启动,我掀开车帘,看着父亲和哥哥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两个黑点。

我强忍着没有回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放下车帘,将脸埋在掌心。

别哭,沈令枝,别哭。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从京城到雁门关,足足有三千多里路。

车队走得很慢,仿佛也沾染了离愁别绪。

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马车里,看书,或者发呆。

路上,我从押送的官兵口中,听到了关于我那位未婚夫霍远征的更多传闻。

他们说,他身高八尺,力能扛鼎,曾在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

他们说,他杀人如麻,手段酷烈,北境的蛮族小孩听到他的名字都会止住哭泣。

他们说,他性情孤僻,不近女色,营帐里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传闻越来越离谱,我那素未谋面的夫君,形象也越来越模糊。

他时而是一个青面獠牙的魔王,时而是一个不解风情的石头。

我倒是渐渐平静下来。

不管他是谁,是魔王也好,是石头也罢,总归是我要共度余生的人。

我已经没有挑剔的资格了。

一个多月后,车队终于抵达了雁门关。

想象中的荒凉比现实更甚。

马车驶入关内,放眼望去,全是灰扑扑的颜色。

低矮的土房,光秃秃的街道,还有被风沙磨砺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的城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牲畜粪便混合的味道。

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也都是行色匆匆的军士,他们穿着破旧的铠甲,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痕C迹。

看到我们的车队,他们会投来好奇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京城人的审度与嘲弄,只有一种纯粹的、对陌生事物的好奇。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看起来比其他房子稍大一些的府邸前。

这就是所谓的“将军府”。

没有红灯笼,没有喜绸,只有两个持枪的卫兵,像门神一样立在门口。

我被丫鬟扶下车,抬头看着那块被风沙侵蚀得有些斑驳的“霍府”牌匾,心里竟出奇的平静。

来迎接我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自称是府里的管家,姓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公式化地对我行了一礼:“夫人一路辛苦。将军正在前线巡视,要晚些才能回来。请夫人先随老奴去后院安顿。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将军府很大,但很空。

除了几个负责打扫的仆役,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院子里没有花草,只有一片被踩得结结实SHI的土地,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生了锈的兵器。

我的住处被安排在东边的一个小院里。

院子很干净,但陈设简单到了简陋的地步。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当。

夫人,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吩咐老奴。”王管家说完,便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院门。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感,将我紧紧包围。

这就是我未来的生活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饿了。

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喝了半碗粥。

长途跋涉的疲惫和精神上的紧张,此刻都化作了胃里强烈的灼烧感。

我走出房门,想找个人问问厨房在哪里。

恰好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小丫鬟端着一盆水路过,看到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夫……夫人……”她结结巴巴地,脸涨得通红。

别怕。”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我想找点吃的。

小丫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这个。

她手足无措地指了指西边:“厨……厨房在那边。可是……王管家说,要等将军回来,才能……才能开饭。

还要等?

我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我的胃,实在等不了那么久。

没关系,”我说,“我自己去看看。

说完,我便不顾小丫鬟的阻拦,径直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厨房里只有一个胖胖的厨娘,正在案板上“哐哐”地剁着什么。

见我进来,她也愣住了。

你是……新来的夫人?”她迟疑地问。

我点了点头:“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厨娘擦了擦手,为难地说:“夫人,这……这不合规矩。府里的饭食,都要等将军的号令才能动。

什么规矩?

就是……将军说什么时候吃,我们才能吃。将军不回来,谁也不能先动筷子。

我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霸王条款?

那如果将军一天不回来,大家就都得饿一天?

倒……倒也不是。”厨娘小声说,“一般将军都会在饭点前回来的。今天可能是有军务耽搁了。

我的胃又开始叫了。

我实在没力气跟他这个素未谋面的将军讲什么规矩。

我扫了一眼厨房,案板上放着一盆刚和好的面,旁边还有一碗葱花和一些肉末。

你会做面条吗?”我问。

啊?”厨娘显然没跟上我的思路。

算了,”我说,“我自己来。

说着,我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抓起一块面团,熟练地揉了起来。

这是我娘教我的。

她说,一个女人,不管嫁给谁,都要学会做一手好饭。

因为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

我以前不信。

现在,我只想抓住我自己的胃。

厨娘和小丫鬟都看傻了。

她们大概从没见过一个“夫人”,会亲自动手,而且动作如此娴熟。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末葱油面就出锅了。

我甚至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我端起碗,刚要坐下,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铠甲,上面还沾着风沙和干涸的血迹。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冷硬的轮廓。

他没有说话,但一股强大的、带着血腥味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厨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厨娘和小丫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抖得像筛糠:“将……将军……

我端着碗,僵在原地。

所以,这位就是我那杀人如麻、不近女色的夫君,霍远征?

04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厨娘和丫鬟,直直地落在我……手里的那碗面上。

那是一道极其锐利的目光,像出鞘的利剑,带着边关淬炼出的锋芒和审度。

我毫不怀疑,这道目光的主人,一念之间,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我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碗里的汤汁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我该怎么办?

像她们一样跪下求饶?

说我不知规矩,罪该万死?

不。

我沈令枝,可以被羞辱,可以被流放,但绝不能跪得如此理所当然。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将那碗面,稳稳地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我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面条,吹了吹,放进了嘴里。

很香。

面条劲道,肉末鲜咸,葱油的香气恰到好处。

我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碗面更重要的事。

我知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第一场博弈。

无声,却凶险。

我若退缩,今后在这将军府,便再也抬不起头。

他若发怒,我这条小命,可能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道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

我吃完了半碗面,甚至还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蛋黄是溏心的,缓缓流出,混合着汤汁,是恰到好处的美味。

就在我准备去夹第二个荷包蛋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他很高大,每走一步,身上的铠甲都会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像死神的脚步,敲在我的心上。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巨大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杂着铁锈、汗水和血腥的味道。

我强迫自己没有抬头,只是盯着碗里剩下的那个荷包蛋。

一只骨节分明、布满厚茧和伤痕的大手,伸了过来,拿起了桌上的另一双筷子。

然后,在我的注视下,他夹走了……我碗里剩下的那个荷包蛋。

他夹起荷包蛋,甚至没有蘸一下汤汁,就那么直接塞进了嘴里,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理所当然。

我愣住了。

厨娘和小丫鬟也愣住了。

他吃完荷包蛋,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的一声轻响。

然后,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看着我,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低沉,也更沙哑,像是被风沙磨砺过的石头。

面,不错。

说完,他转身,对着还跪在地上的厨娘说:“再做一碗。不,两碗。要大碗的。

然后,他便大马金刀地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仿佛他不是刚从战场上下来,而是刚从自家后花园散步回来。

我看着空了半边的面碗,和那双被他用过的筷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这是什么路数?

他不是应该大发雷霆,治我一个“藐视夫君”之罪吗?

怎么就……抢了我的荷包蛋,还顺便点了两碗面?

厨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来,冲向了灶台。

很快,两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面条,就送到了霍远征的面前。

他拿起筷子,风卷残云般地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凶悍。

没有声音,但速度极快,每一口都精准而高效。

那不是在品尝,而是在补充能量。

我默默地把自己剩下的半碗面吃完。

一时间,小小的厨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吸溜面条的声音。

气氛,有些诡异的和谐。

吃完面,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把嘴。

沈令枝?”他问。

是。”我答。

圣旨我看过了。”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府里的女主人。

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应一声。

府里没什么规矩。”他看着我,目光深邃,“唯一的一条,就是我的话,就是规矩。

我记住了。

好。”他站起身,“你先歇着,我还有军务。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给我一个被夕阳拉长的、坚毅的背影。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这就是我的夫君,霍远征。

和传闻中的一样,霸道,强悍。

但也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他没有因为我的身份而鄙夷我,没有因为我的样貌而嫌弃我,甚至没有因为我“顶撞”他而发怒。

他只是……抢了我的荷包蛋。

我低头看着空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也许,北境的生活,不会像我想象的那么糟糕。

至少,在这里,我可以吃饱。

还能……抢回来一个荷包蛋。

正想着,王管家走了进来。

她看我的眼神,和之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里面,多了一丝敬畏。

夫人。”她恭敬地躬身,“将军吩咐,府里的一切事务,以后都由您来掌管。这是府里的账本和库房钥匙,请您收好。

她递过来一个厚厚的账本和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我看着那串钥匙,心中百感交集。

在京城,我是一个被嫌弃的胖子,一个被退货的笑柄。

而在这里,在这个离家三千里的边关,我却成了“女主人”。

这算什么?

命运的玩笑,还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接过钥匙,握在手心。

冰冷的触感,让我瞬间清醒。

不管是什么,路,都要靠我自己走下去。

王管家,”我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麻烦你,把府里所有管事的人都叫到前厅来。我有话要说。

王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夫人。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衫,走出了这个小小的厨房。

门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一轮明月,正从远处的山峦后,缓缓升起。

05

将军府的前厅,灯火通明。

我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

茶是粗茶,入口苦涩,但却能让人保持清醒。

我的面前,站着十几个府里的管事。

有负责采买的,有负责马厩的,有负责库房的……他们一个个低着头,神情各异,有好奇,有轻蔑,也有不以为然。

我知道,他们看不起我。

一个被皇帝“赏赐”下来的女人,一个据说胖得连宫门都进不去的女人,能有什么本事?

我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从他们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直到茶水微凉,我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所有人的身子都下意识地一震。

我叫沈令枝。”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从今天起,是这府里的女主人。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是不服气的。

底下鸦雀无声。

你们或许觉得,我一个从京城来的娇小姐,什么都不懂,凭什么管你们。”我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账本,“巧了,我还就喜欢管这些我不懂的事。

我翻开账本第一页。

张管事。”我念道。

一个精瘦的黑脸汉子走了出来,躬身道:“夫人在。”他是负责采...

采购的。

账本上写,上个月,我们府里采买猪肉三百斤,单价五十文。对吗?

回夫人,是的。

可我今天在厨房看到,厨娘用的肉,是新宰的。我问过了,集市上的猪肉,今天才卖四十五文一斤。张管事,你这生意做得不错,一个月时间,猪肉价格就涨了快一成。北境的物价,都这么不稳定吗?

张管事的脸色“”地一下白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个……夫人有所不知,近来……近来蛮子扰边,物价……物价是有些波动。

哦?是吗?”我笑了笑,翻到另一页,“那敢问张管事,为何同样是上个月,府里采买的白菜,却比市价便宜了两文钱?难道蛮子们还挑食,只吃猪肉,不吃白菜?

我……”张管事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底下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声。

我没有理会,继续翻着账本。

李管事,你负责马厩。账本上说,府里有战马三十匹,每匹马一天要吃二十斤精饲料。这个月,光是马料,就支出了五十两银子。可我下午去看过,马厩里有三匹马,瘦得肋骨都看得见。李管事,莫非我们府的马,肠胃特别,吃得比谁都多,长得比谁都瘦?

孙管事,你负责库房。上个月登记入库的锦缎十匹,今天我去清点,只剩下八匹。另外两匹,是长翅膀飞了吗?

我一个一个点名,一件一件说事。

我语速不快,语气也始终温和,但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这本看似光鲜的账本,剖得鲜血淋漓。

前厅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轻蔑,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管事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汗流浃背,再也不敢有丝毫的小觑之心。

他们不知道,我父亲是兵部侍郎,掌管着天下兵马钱粮。

我从小耳濡目染,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抱着那些枯燥的卷宗和账册看。

数字,对我来说,不是简单的符号,它们会说话。

每一笔不合理的支出背后,都隐藏着一个漏洞,或者,一颗贪婪的心。

当我合上账本,整个前厅,落针可闻。

我知道,水至清则无鱼。”我缓缓开口,“你们跟着将军,在边关出生入死,日子过得清苦,想给自己捞点油水,人之常情。

底下的人,头埋得更低了。

但是,”我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厉,“贪,也要有个限度!将军和兄弟们在前面拿命换来的军饷,不是让你们在后面这么糟蹋的!马吃不饱,上了战场跑不动,死的是谁?是你们的兄弟!兵器库里少了东西,敌人冲进来,挡在前面的是谁?也是你们的兄弟!你们花的每一分不义之财,都是在用你们兄弟的命来换!

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我……”那个负责马厩的李管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哽咽,“夫人,我错了!我不该克扣马料去换酒喝!我对不起死去的兄弟们!您罚我吧!

有一个带头的,其他人也纷纷跪了下来,哭喊着认错。

我没有让他们起来。

我看着他们,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这就是边关。

一个离死亡很近,离富贵很远的地方。

从今天起,”我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府里重新立规矩。

所有采买,必须有三人以上经手,货比三家,签字画押,方可入账。

所有库房,每月一清点,每季一盘查。账实不符者,一律严惩。

所有人的月钱,上调三成。逢年过节,另有赏赐。只要你们好好干,我保证,你们能堂堂正正地拿到比以前更多的钱。

至于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谁要是再敢把手伸向不该伸的地方,就别怪我沈令枝,心狠手辣。

说完,我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前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霍远征一身戎装,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群同样盔甲在身的副将。

他们显然是刚议完事,路过这里,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霍远征看着满地跪着的人,又看了看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走到我身边,伸出手,拿起了我刚才放在桌上的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拉起我的手,对着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副将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道:

我的夫人,你们未来的主母。都认识一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被他握着,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我能感觉到,他是在为我撑腰。

用一种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

我的心,在那一刻,忽然漏跳了一拍。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霍远征身后,一个看起来年纪很轻、脸上还带着几分傲气的副将,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就是个被皇帝不要的胖……

他的话还没说完,霍远征的眼神,就像一把冰刀,猛地扫了过去。

那小将的脸色瞬间惨白,后面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霍远征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深,像北境的夜空,让人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过来。”他对着那个小将说。

然后,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

“夫人,你想怎么处置他?”



06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带着惊恐、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霍远征把处置的权力,像一把上了膛的刀,递到了我的手里。

我怎么选?

大度地放过他,彰显我作为主母的宽容?

还是杀鸡儆猴,用他的鲜血,来立我的威严?

那个年轻的副将,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他显然也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我看着他,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和我哥哥沈令霄差不多的年纪。

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恐惧和悔恨。

他不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如果每一次,我都要为此大动干戈,那我这一生,恐怕都要活在与人斗气的疲惫之中。

我深吸一口气,从霍远征宽大的手掌中,轻轻抽出了我的手。

然后,我走到那个副将面前。

他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瘫倒在地。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声音平静。

末……末将……赵……赵C。”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赵C?”我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你刚才说,我胖?

赵C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不敢言语。

抬起头来。”我命令道。

他像是被吓到的小兽,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说得没错,我的确不瘦。尤其是在京城那些弱柳扶风的贵女们中间,我确实,很胖。

我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霍远征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们大概都以为我会暴怒,会辩解,却没想到,我会如此坦然地承认。

但是,”我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我胖,吃你家大米了吗?

赵C愣住了。

我胖,占你家地方了吗?

我胖,挡着你上阵杀敌了吗?

我每问一句,就朝他走近一步。

他被我的气势所迫,连连后退。

没有……没有……”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既然都没有,”我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你凭什么在背后议论我?就凭你比我多长了一张嘴吗?

我……我错了,夫人!我再也不敢了!”赵C“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我连连磕头。

我没有理他,而是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都是跟着将军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说话直,不拐弯抹角。这很好。但是,直,不代表可以没有教养!勇,不代表可以没有敬畏!

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包括霍远征和他身后的那些副将。

我沈令枝,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女儿,也不是因为皇帝的一道圣旨。而是因为,从今天起,我是霍远征的妻子,是你们的同袍!你们在前方冲锋陷阵,我在后方为你们筹措粮草,缝补伤口!我们是一个整体!

你们可以不喜欢我,但必须尊重我!因为尊重我,就是尊重你们的将军!就是尊重你们自己!

如果再让我听到有谁在背后嚼舌根,议论我的长相,我的身材,那么,对不起……

我顿了顿,走到赵C面前,弯下腰,从他的靴筒里,抽出了一把匕首。

寒光一闪。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霍远征的身体瞬间紧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我握着匕首,走到前厅中央的炭火盆旁。

那里面,炭火正烧得通红。

我没有丝毫犹豫,将匕首的刀尖,猛地插进了火盆之中。

……我会亲手割了他的舌头,再把他丢到军营门口,让他告诉所有人,我们雁门关的军规,是什么!

滋啦——

匕首被烧得通红,发出刺耳的声响。

整个前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我这番狠厉的举动震慑住了。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再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惧。

他们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看起来丰腴温和的女人,身体里竟然藏着如此决绝和狠辣的一面。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到这一面。

在边关,善良和宽容,是换不来尊重的。

只有力量,和比敌人更狠的手段,才能让你站稳脚跟。

我缓缓地将烧红的匕首从火盆里抽了出来,刀尖上,还带着灼热的火星。

我走到赵C面前,他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瘫在地上,连求饶都忘了。

我将匕首,递到他的面前。

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帮你?”我冷冷地问。

赵C看着那把烧得通红的匕首,眼中满是绝望。

他颤抖着伸出手,似乎已经认命。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匕首的那一刻,一只大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是霍远征。

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赵C,声音冷得像冰。

自己去后山,领三十军棍。打完之后,滚去伙房,劈三个月的柴。

谢……谢将军不杀之恩!谢夫人不杀之恩!”赵C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霍远征这才转过头,看着我。

他握着我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那把烧红的匕首,距离我的掌心,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那灼人的热量。

手不烫吗?”他问,眉头紧锁。

我摇了摇头。

他从我手中拿过那把匕首,随手扔进了旁边盛满水的瓦罐里。

嗤——

一阵白烟升起,伴随着刺耳的声响。

以后这种事,不用你亲自动手。”他说着,拉起我的手,仔细查看,“弄伤了自己,不值当。

他的掌心,有我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和粗糙。

我的心,又一次,不争气地乱了节拍。

他拉着我,重新走回主位。

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厅里剩下的所有人,用一种绝对的权威,宣布道:

从今天起,夫人的话,就是我的话。见她如见我。有不服者,军法处置。

说完,他拉着我,在所有人敬畏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前厅。

我被他牵着,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直到走出很远,我才小声地问:“你……你就不怕我真的割了他的舌头?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借着月光,我看到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不会。”他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你的手,在抖。

他说完,握着我的那只手,紧了紧。

不过,”他顿了顿,补充道,“就算你真的割了,也无妨。一个管不住自己嘴巴的兵,留着也没什么用。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冷硬,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柔。

我忽然觉得,这北境的风,似乎……也不是那么冷了。

07



立威之后,我在将军府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下人们见了我,都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声“夫人”,眼神里再没有了轻慢。

那些管事们,也变得格外勤快,递上来的账本,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我把后院的一片空地开垦了出来,种上了蔬菜。

又把府里一些闲置的房间收拾出来,办了个小小的绣坊,让那些军属们可以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

府里渐渐有了烟火气,不再像以前那样空旷冷清。

而我和霍远征的关系,也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

我们依旧分房而睡。

他似乎总有处理不完的军务,每天都很晚才回来,清晨又早早地离开。

我们见面的时间,大多是在饭桌上。

他吃饭依旧很快,像是在执行任务。

但不管多忙,他都会等我一起上桌。

我们很少说话,但彼此之间,却形成了一种默契。

他喜欢吃肉,我便让厨房每天都炖上一锅。

我喜欢吃面食,他便让伙房专门磨了上好的白面。

有一次,我随口说了一句,北境的冬天真冷。

第二天,我的房间里就多了一张上好的狐皮褥子,和两个崭新的黄铜汤婆子。

他从不说什么“关心你”之类的甜言蜜语,却会用最直接的行动,表达他的在意。

这种感觉很新奇,像一坛被埋在地下多年的老酒,初尝辛辣,回味却甘醇。

我的心,就像被春风吹化的冰面,一点一点地,变得柔软。

而我的身体,也在发生着变化。

边关的生活很苦,也很规律。

没有了京城那些精美的点心和没完没了的宴席,我每天和府里的下人一起,吃着粗茶淡饭。

又因为要打理府中上下,每天都要走上几万步。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那件从京城带来的、曾经紧绷的裙子,竟然变得宽松了。

我并没有刻意节食,只是在不知不M觉中,瘦了下来。

不是那种病态的纤弱,而是一种健康的、充满力量感的紧致。

这天,霍远征所在的“飞熊军”大败了前来骚扰的北蛮一支小分队,缴获了不少牛羊。

为了鼓舞士气,霍远征决定,在军营里举办一场烤全羊宴。

他也邀请了我。

这是我第一次,踏足军营。

与将军府的肃穆不同,军营里,充满了阳刚和野性的气息。

士兵们赤着上身,在校场上摔跤、比武,挥洒着汗水,发出震天的呐喊。

看到霍远征和我一同出现,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

那是一种混杂着好奇、敬畏和审度的目光,比在皇极殿上感受到的,更加直接,更加灼热。

我下意识地往霍远征身后缩了缩。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一股安定的力量。

都看什么!”他沉声喝道,“没见过女人吗!这是你们的主母!

士兵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见过主母!”他们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那声音里,带着发自内心的尊敬。

我知道,这份尊敬,不仅仅是因为我是将军的妻子。

更是因为,这几个月来,我为他们所做的一切。

我让人送来的御寒衣物,我让人熬制的伤药,我为他们牺牲的家人争取到的抚恤金……他们都记在心里。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宴会在热烈的气氛中开始。

巨大的篝火,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士兵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唱着粗犷的军歌。

霍远征被一群副将围着,轮番敬酒。

他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豪迈不减。

我坐在他身边,为他布菜,偶尔也小酌一口温热的马奶酒。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

那个曾经被我“教训”过的赵C,端着一碗酒,满脸通红地走了过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将酒碗高高举过头顶。

夫人!末将赵C,给您赔罪了!之前是末将有眼不识泰山,胡说八道!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这碗酒,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他仰起头,将一碗酒喝了个底朝天。

我笑了笑,端起自己的酒杯,也一饮而尽。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说,“以后好好跟着将军,多杀几个敌人,比什么都强。

是!夫人!”赵C激动地应道,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碗。

周围的士兵们,见状也纷纷围了过来,抢着要给我敬酒。

霍远征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阻拦。

我却按住了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我站起身,接过旁边士兵递过来的一只大碗,让亲兵给我满上。

各位兄弟!”我举起酒碗,声音清朗,“我沈令枝,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行军打仗的大道理。我只知道,我的丈夫,和你们一样,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保家卫国的好汉!我敬你们,也敬我的丈夫!这碗酒,我干了!

说完,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我仰起头,将那满满一碗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像火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

我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一只大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逞什么能。”霍远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和心疼。

我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痛快!

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在京城,我喝的每一口酒,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失了仪态。

而在这里,我可以放声大笑,可以大口喝酒,没有人会觉得我粗鲁,他们只会为我的豪爽而喝彩!

好!

夫人好酒量!

士兵们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那一刻,我看着他们一张张被篝火映亮的、真诚的笑脸,看着身边这个男人深邃的眼眸,我忽然觉得,我找到了我的归宿。

不是那座富丽堂皇却冰冷刺骨的紫禁城。

而是这片粗犷、贫瘠,却充满了生命力的土地。

宴会进行到深夜才结束。

我喝得有些多了,回去的路上,脚步有些虚浮。

霍远征没有叫马车,而是亲自扶着我,在月光下,慢慢地走着。

今天,开心吗?”他忽然问。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借着月光,我看到他的眼神,变得异常认真。

令枝,”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沙哑,“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我的心,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低下头,温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洒在我的脸上。

我紧张得闭上了眼睛,心跳如擂鼓。

然而,等了半天,预想中的吻,并没有落下。

我疑惑地睁开眼,却看到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我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掖到了耳后。

风大,”他说,“我们回家。

说完,他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我的身上,然后,不由分说地将我打横抱起。

啊!”我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充满了力量感。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的脸,烫得像火烧。

霍远征,”我小声地,像蚊子一样哼哼,“你……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答。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把头埋得更深的时候,我听到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在我头顶,轻轻地“”了一声。

那一声“嗯”,比我听过的所有情话,都要动人。

08

自那晚以后,霍远征便搬进了我的院子。

将军府里的人,都心照不宣。

王管家见了我,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真切。

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却在细微之处,多了许多温情。

他依旧忙于军务,但无论多晚,都会回到我们的房间。

我也会为他留一盏灯,温一壶热茶。

他会在我对着账本皱眉时,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平我眉间的褶皱。

我会在他处理伤口时,斥责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然后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包扎。

我们像一对最寻常的夫妻,在边关的风沙里,过着平淡而安稳的日子。

我的心思,也越来越多地放在了军营的后勤上。

雁门关地处北境,气候苦寒,物资匮乏。

士兵们的冬衣,大多是些破旧的棉絮,根本无法抵御边关刺骨的寒风。

每年冬天,冻死冻伤的士兵,比战死的还要多。

我看着账本上那一笔笔惊人的伤亡数字,心如刀绞。

我找到霍远征,把我准备改良冬衣的想法告诉了他。

他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看着我,眼神复杂:“令枝,我知你心善。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军费每年就那么多,朝廷拨下来的棉花,只够做这么多棉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如果,我们能找到比棉花更保暖,也更便宜的替代品呢?或者,用更少的棉花,做出更保暖的衣服呢?”我问。

这怎么可能?”霍远-征摇了摇头,“几百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看着他,眼神坚定。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我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纺织和缝纫的古籍,又向府里最有经验的裁缝和军属请教。

我发现,传统的棉衣,只是简单地将棉花絮在两层布之间,不仅笨重,而且保暖效果很差,一旦被汗水浸湿,就变得又冷又硬。

我尝试着改变棉衣的结构,将整块的棉花,分层、分区域地填充,在关节处用更少的棉花,保证灵活性,在胸口和后背这些关键部位,则加厚处理。

我还从一个老军医那里得知,北境有一种叫做“羊绒”的东西,是山羊在冬天为了御寒,在毛发根部生长出的一层细密的绒毛,保暖性是棉花的好几倍,却极其轻薄。

只是因为采集困难,产量稀少,只有少数贵族才能用上。

我立刻让采买张管事,去周边的牧民那里,高价收购羊绒。

然后,我将羊绒和棉花,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填充进我设计的新式棉衣里。

一个月后,第一件样品,终于做了出来。

它看起来比传统的棉衣要薄一些,重量也轻了许多。

我让霍远征试穿。

他将信将疑地穿上,然后,他的眼睛,猛地亮了。

这……这衣服……”他活动了一下手臂,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又轻便,又暖和!令枝,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笑了:“这只是第一件。如果能批量生产,我们飞熊军的将士们,就能人手一件了。

霍远-征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

批量生产,谈何容易。”他叹了口气,“你收购羊绒,已经花光了府里所有的积蓄。要做够三万件,那得是多大一笔钱?朝廷……是不会拨这笔款子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萧玄策,那个坐在皇位上的男人,此刻或许正和他的柳妃在御花园里吟诗作对,又怎么会关心千里之外,边关士兵的死活。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看着霍远征,一字一句地说,“将军,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要这三万件冬衣?

霍远征看着我,眼神灼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为了筹集资金,我几乎变卖了所有从京城带来的首饰和细软。

然后,我以将军府的名义,向雁门关所有的商户,发行了一种“债券”。

我承诺,凡是购买债券的商户,不仅可以在一年后,连本带利地收回钱款,还能获得飞熊军的“友谊”,以及未来三年的优先供货权。

一开始,响应者寥寥。

边关的商人,最是精明。

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把戏,他们见得多了。

直到雁门关最大的粮商,也是我的老“对手”——王老板,第一个站出来,认购了五千两的债券。

众人哗然。

有人问他为什么。

王老板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嘿嘿一笑:“我信的不是这债券,我信的是夫人。一个能把自己嫁妆都拿出来给士兵做冬衣的女人,能赖我们的账吗?再说了,有将军夫人罩着,以后咱们的生意,还好做得坏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商人们纷纷醒悟过来,踊跃认购。

短短三天,我就筹集到了五万两白银。

有了钱,一切都好办了。

我建立了大启朝第一个标准化的服装生产流水线。

我把整个制衣过程,分解成数十个简单的步骤:纺纱、织布、裁剪、填充、缝合……每一个步骤,都由专人负责。

那些原本只会做饭带孩子的军属们,经过简单的培训,很快就成了熟练的工人。

效率,得到了前所未闻的提升。

整个雁门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制衣工厂。

热火朝天的景象,甚至吸引了周边的一些牧民部落。

他们惊讶地发现,那些他们以前弃之不用的羊绒,竟然能换来雪白的米面和精美的茶叶。

于是,他们赶着成群的山羊,源源不断地把羊绒送了过来。

我们和北蛮的敌人,第一次,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集市上,完成了和平的交易。

两个月后。

当三万件崭新的、轻便保暖的冬衣,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校场上时,整个飞熊军,都沸腾了。

士兵们抚摸着身上柔软的冬衣,一个个眼眶通红。

夫人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夫人万岁!夫人万岁!

我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庞,看着身边霍远征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北蛮人以为,飞熊军会和往年一样,龟缩在关内,不敢出战。

他们集结了五万精锐,趁着一场暴风雪,对雁门关发起了突袭。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早已穿上新式冬衣、养精蓄锐的飞-熊军将士。

那一战,史称“雁门大捷”。

霍远征率领三万飞熊军,在暴风雪中,与敌军鏖战三天三夜,大破北蛮五万精锐,斩首上万,俘虏数千,将战线向北推进了整整一百里。

这是大启朝近二十年来,对北蛮取得的最辉煌的一场胜利。

捷报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龙椅上,萧玄策看着那份由霍远征亲笔书写的捷报,久久不语。

捷报的最后,霍远征用狂放的笔触,写下了一句话。

“臣此役得胜,皆赖臣妻沈氏令枝,制冬衣,筹粮草,一人可抵十万军。”



09

雁门大捷,霍远征一战封神。

而我,沈令枝,这个被他用一句“一人可抵十万军”推到人前的女人,也成了传奇。

京城里,关于我的传闻,又一次甚嚣尘上。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笑柄,而是神话。

有人说我胖,是因为我是福星下凡,自带福气。

有人说我懂后勤,是因为我有神仙托梦,传我治军之法。

更有人说,当初皇帝之所以没有选我,是因为我的命格太硬,与国运相冲,留在宫里,会是大启的灾难。

我听到这些传闻时,正在给霍远征处理背上的一处刀伤。

那是在追击北蛮残余时,被流矢所伤。

伤口不深,但很长,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他古铜色的背上。

神仙托梦?”我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一边没好气地说,“我怎么不知道,神仙还管怎么做棉衣?

霍远征趴在床上,闷笑出声,震得整个床板都在晃。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是牵动了伤口。

还笑!”我嗔怪地拍了他一下,手上的力道却放得更轻了,“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爱惜自己。

他转过头,抓住我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倒是你,成了京城里的大名人了。怎么样,有没有想过要回去看看?

我的手,僵了一下。

回去?

回那个曾经让我受尽羞辱,恨不得逃离的地方?

我摇了摇头:“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可是,”霍远-征的眼神暗了暗,“圣旨来了。陛下……召我们回京,封赏。

我沉默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萧玄策,他终究还是不放心。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一个“一人可抵十万军”的传奇妻子,足以让任何一个多疑的帝王,夜不能寐。

他名为封赏,实为试探。

试探霍远征的忠心,也试探我这个“福星”,究竟是祥瑞,还是威胁。

我们能不去吗?”我问。

不能。”霍远-征摇了摇头,“君命难违。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令枝,对不起,又要让你去面对那些……

说什么傻话。”我打断他,俯下身,从背后抱住他精壮的腰身,“我们是夫妻。你的荣耀,就是我的荣耀。你的战场,也是我的战场。

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

我的身边,有他。

八年后,景兴十一年,秋。

我再次踏上了京城的土地。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楼阁还是那些楼阁,只是,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

我和霍远征的队伍,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

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将我们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向我们投来鲜花和果品,高喊着“霍将军”和“将军夫人”。

我坐在装饰华丽的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外面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心中感慨万千。

八年前,我从这里狼狈逃离。

八年后,我以胜利者的姿态,荣耀归来。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不是北境那座简陋的霍府,而是京城里,皇帝新赐的、真正的将军府。

府邸修缮一新,比我父亲的侍郎府还要气派。

门口的石狮子,都透着一股威严。

宫里派来的太监,早已在门口等候。

为首的,依然是李德全。

八年过去,他似乎一点都没变,只是腰弯得更低了。

霍将军,霍夫人,恭喜,恭喜啊!”他满脸堆笑,对着我们连连作揖,“陛下在宫里设下庆功宴,就等着二位了。快请,快请。

我看着他,淡淡地点了点头。

晚上的宫宴,设在太和殿。

殿内金碧辉煌,乐声悠扬,与八年前的皇极殿,何其相似。

只是,这一次,我的位置,不再是冰冷的金砖地,而是离龙椅最近的右手第一席。

我的身边,坐着我的丈夫,霍远征。

他穿着皇帝亲赐的麒麟武官袍,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即使是在这满朝文武之中,他也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他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场合,眉头微蹙。

他悄悄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低语:“还不如在军营里烤全羊。

我被他逗笑了,反手握紧他的手,示意他安心。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李德全的一声高唱,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我随着众人,低下头。

一双明黄色的龙靴,和一双绣着金凤的凤头鞋,从我眼前走过,停在了最高处的龙椅前。

众卿平身。

是萧玄策的声音。

八年了,他的声音,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多了一丝帝王的威严。

我抬起头,看向龙椅。

他还是那么俊美,只是眼角,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我和霍远征的身上。

当他的目光,接触到我的那一刻,我看到他,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一丝疑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他是在惊讶我的变化。

这八年,我瘦了,也变了。

常年的操劳和边关的风霜,褪去了我脸上的婴儿肥,让我的轮廓变得清晰而深刻。

我的身上,再也没有了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和阅历沉淀下来的从容与自信。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施舍怜悯的胖女孩。

我,是镇北将军霍远征的妻,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十万军”。

我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他似乎被我的笑容刺痛了,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将目光转向了我身边的霍远征。

霍将军,别来无恙啊。”他举起酒杯,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亲近。

托陛下洪福,臣,一切安好。”霍远征不卑不亢地回答。

好,好啊!”萧玄策大笑起来,“你为我大启立下如此汗马功劳,朕,要重重地赏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萧玄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我这里。

他看着我为霍远征布菜,看着我与霍远征低声交谈,看着我们交握的双手……他的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而坐在他身边的柳扶风,我的“老熟人”,如今的大启皇后,却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她依旧很美,很瘦,穿着华丽的凤袍,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忧愁和苍白。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笑,仿佛这殿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忽然想起了八年前,她对我说的那句话。

有时候,瘦,也是一种福气。

可是,她真的幸福吗?

在这座金丝笼里,她得到了一切,似乎,也失去了一切。

宴会进行到一半,萧玄策忽然站起身。

今日高兴,”他说,“朕想请霍夫人,陪朕去御花园走走,不知霍将军,可否割爱?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霍远-征的身上。

一个皇帝,要“”一个臣子的妻子,去御花园散步。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是试探,更是挑衅。

我感觉,霍远征握着我的手,瞬间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知道,他要发怒了。

我连忙按住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然后,我站起身,对着萧玄策,盈盈一拜。

能得陛下赏识,是臣妇的荣幸。

我抬起头,看着他,笑得云淡风轻。

“只是不知,陛下想与臣妇,聊些什么?”

10

御花园里,月色如水。

我跟在萧玄策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李德全和一众宫女太监,被远远地留在了后面。

你……变了很多。”良久,萧玄策停下脚步,转过身,开口打破了沉默。

陛下也一样。”我答。

他苦笑了一下:“是吗?朕以为,朕一点都没变。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这八年,在边关,过得苦吗?

不苦。”我摇了摇头,“心安之处,即是吾乡。

心安之处……”他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变得有些恍惚,“说得好。说得真好。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恨朕吗?

为何要恨?”我反问,“若不是陛下当年‘退货’,臣妇又怎会遇到我的丈夫,又怎会有今日的安稳生活?

说起来,臣妇还应感谢陛下,成全了臣妇。”

我的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成全?”他自嘲地笑了,“朕成全了你,谁来成全朕?

他忽然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令枝,你告诉朕,这八年,你有没有……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后悔过?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火焰。

朕不信!朕不信你对他,是真心的!他不过是一个粗鄙的武夫,他懂什么?他能给你什么?朕可以给你天下最好的,最贵的!朕可以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我冷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失态的帝王,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陛下,您醉了。”我用力,挣脱了他的手。

朕没有醉!”他低吼道,像一头被困的野兽,“令枝,回来吧!回到朕的身边!朕可以废了柳扶风,立你为后!朕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陛下,”我平静地说,“您给不了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八年前您给不了。八年后,您,更给不了。

八年前,我想要的,不过是您的一句尊重。而现在,我想要的,我的丈夫,已经全部都给我了。

他给了我尊重,给了我信任,给了我一个家。他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件可以估价的物品。他从不嫌我胖,甚至总觉得我太瘦,变着法地想让我多吃一点。

陛下,您是天子,坐拥四海。您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执着于一件您亲手丢弃的‘旧物’?”

我的话,字字诛心。

萧玄策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为一种死灰。

他踉跄地后退了两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旧物……”他喃喃自语,“是啊,是朕……亲手丢掉的……

他看着我,看着我身上那件虽然素雅却剪裁合体的衣裳,看着我从容自信的神情,看着我眉宇间那份被爱滋养出的光彩。

然后,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皇后,那个永远怯生生、永远带着愁容的柳扶风。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他以为他选择了一件最合身的华服,却没想到,那华服之下,包裹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而他丢掉的那件看似不合身的“袍子”,却在边关的风沙里,织就出了一身最耀眼的锦绣。

他想伸手去抓,却发现,那锦绣,早已不属于他。

陛下。”我对着他,最后一次,深深地福了一礼,“夜深了,臣妇该回去了。我的丈夫,还在等我。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朝着灯火阑珊处,那个一直默默等候着我的身影,走去。

霍远征没有问我,萧玄策同我说了什么。

他只是脱下自己的披风,将我紧紧裹住,然后牵起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困住过我,也困住了很多人的,紫禁城。

后来,我听说,那天晚上,萧玄策在御花园里,一个人,坐到了天亮。

再后来,我们回到了雁门关。

我用从京城带回的封赏,建立了一座更大的工坊,不仅生产军服,还开始生产各种民用的布料和成衣。

雁门造”,成了大启朝最受欢迎的品牌。

霍远征,依旧镇守着北境。

有他在,北蛮再不敢轻易来犯。

边境,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与繁荣。

我们有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儿子像他,不爱说话,却力大无穷。

女儿像我,从小就对数字和算盘,表现出惊人的天赋。

京城里的事情,渐渐离我们远去。

只是偶尔,会从南来的商队口中,听到一些零星的传闻。

听说,皇后柳扶风,积郁成疾,红颜薄命,不到三十,就香消玉殒。

听说,皇帝萧玄-策,自那以后,再未立后。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勤政。

他开创了“景兴盛世”,成了一位名垂青史的明君。

只是,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笑。

有一年,一个去过京城的老兵回来,给我带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丰腴的少女,穿着选侍的衣裳,跪在空旷的大殿里,倔强地抬着头。

画的角落,有一行小字。

遍识天下英雄路,俯首江左有梅郎。

老兵说,这是他花重金,从宫里的一个老太监手里买来的。

他说,这是当今圣上,亲手所画。

每年,他都会拿出来,看上一整夜。

我看着那幅画,久久不语。

然后,我把它,连同画框一起,扔进了火盆里。

霍远征从身后抱住我,将下巴搁在我的肩上。

后悔吗?”他问。

后悔。”我看着那画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轻声说。

他抱紧我的手,紧了紧。

后悔……当初面条做得太少,没让他抢到第二个荷包蛋。

他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窗外,北境的月,又大又圆,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

真好。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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