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教学楼的窗沿,我捏着一沓数学作业站在初三(2)班的后门,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少年支着胳膊趴在桌上,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指尖转着的黑色水笔偶尔停下,抬眼时撞进窗外斜斜的阳光里,眼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亮。
那是江屿,我们班的体育委员,而我是学习委员,班主任口中“一文一武,刚好互补”的搭档。只是这份互补,在我心里,早悄悄拐了弯,绕成了数不清的、藏在作业本边角和课间余光里的小心思。
成为学习委员的第一年,我最头疼的不是收不齐作业,而是收江屿的作业。他永远是班里最后一个交的,要么是体育课刚结束,额角沾着汗,校服领口敞着,单手把揉得略有些皱的本子往我桌上一放,声音带着点运动后的沙哑:“学习委员,交作业。”要么是早读课快结束,趁老师转身的间隙,从桌肚里摸出本子,飞快地签上名字,隔着两三排座位朝我扔过来,精准落在我的练习册上,而后冲我挑一下眉,嘴角弯起个浅浅的笑。
我总装作不在意,皱着眉把他的本子理平,指尖却会不经意地触到他留在纸页上的温度,心跳便会漏半拍,像被风吹落的梧桐叶,轻轻砸在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我会偷偷翻他的数学作业,看他龙飞凤舞的字迹,看他在难题旁画的小篮球,看他偶尔写错的步骤,心里想着要不要悄悄给他标上正确答案,却又怕被发现,只好把那点心思压下去,在作业本发回去时,故意把他的本子放在最上面,方便他一眼看到。
课间操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不是因为能舒展筋骨,而是因为能站在队伍里,回头就能看到江屿。他是体育委员,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喊着口令,声音洪亮,身姿挺拔。阳光洒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我身前的地面上。我会跟着他的口令抬手、踢腿,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他,看他利落的动作,看他额角的汗珠滑过脸颊,看他偶尔和旁边的男生说笑,露出一口白牙。
有一次课间操结束,我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手里捏着一沓刚收的英语卷子,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同学,卷子散了一地。我手忙脚乱地去捡,蹲在地上时,头顶突然投下一片阴影,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帮我捡起了散落在最外面的几张卷子。是江屿,他刚打完球,手里还拿着篮球,校服上沾着点灰尘,额角的汗还没干,却笑着对我说:“学习委员,小心点。”
我的手指触到他的指尖,温热的,带着点篮球的胶皮味,那一刻,我感觉脸颊烧得厉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小声说“谢谢”。他把卷子递给我,说了句“不客气”,便抱着篮球走了,留我一个人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手里的卷子被我捏得发皱,却舍不得松开,因为那上面有他的温度。
运动会是校园里最热闹的日子,也是我最紧张的日子。江屿是班里的运动健将,短跑、跳远、篮球,样样拿手。我坐在观众席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目光追着他的身影跑。他参加100米短跑时,我站在跑道边,看着他弓着腰,做好起跑的准备,发令枪一响,他便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风拂过他的头发,他的背影坚定而耀眼。那一刻,周围的欢呼声、呐喊声都仿佛消失了,我的眼里只有他,只有那个朝着终点奋力奔跑的少年。
他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立刻跑过去,把矿泉水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水珠从他的嘴角滑落,滴在脖颈上,我下意识地想伸手帮他擦掉,却又猛地收回手,装作不在意地移开目光。他看着我,笑着说:“谢啦,学习委员。这次拿第一,算不算给咱们班争脸?”我点点头,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点雀跃:“当然算,你超厉害的。”
运动会结束后,班里要出一期运动会的黑板报,班主任让我和江屿负责。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黑板上,落在我们身上。我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着运动会的标语,江屿则在一旁画着篮球、跑道的图案。他的画画得很好,线条流畅,形象生动,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软软的,觉得这样的时光,安静而美好。
偶尔我写错了字,他会笑着帮我擦掉,指尖偶尔会碰到我的手背,我的心跳便会骤然加快,写字的手也会微微发抖。他会调侃我:“学习委员,怎么连字都写不好了,是不是分心了?”我会装作生气的样子,瞪他一眼,却又忍不住笑出来。黑板擦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晚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那一刻,我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让这份美好,能停留得久一点。
我总在不经意间,收集着关于他的一切。他喜欢喝冰的矿泉水,喜欢打蓝球,喜欢穿白色的校服,喜欢在数学课上偷偷看篮球杂志,喜欢在放学路上和同学说说笑笑。我会把这些小细节悄悄记在心里,像珍藏着宝贝一样。我会在他打球后,悄悄在他的桌肚里放一瓶冰矿泉水;会在他忘记带数学练习册时,悄悄把我的练习册放在他的桌上;会在放学路上,跟在他身后,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一程又一程。
我的书桌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上面没有写公式,没有写单词,只有零零散散的文字,都是关于他的。“今天江屿帮我捡了卷子,他的手很好看。”“今天运动会,江屿拿了100米第一,他跑起来的时候真的好耀眼。”“今天和江屿一起出黑板报,夕阳落在他身上,好好看。”这些细碎的心事,像星星一样,点缀在我的少女时代里,温柔而美好。
我知道,这份暗恋,或许就像校园里的蝉鸣,只在这个夏天响起,或许就像梧桐叶,终究会飘落。我不敢告诉他,怕打破这份现有的平静,怕连做朋友的机会都没有,怕我的小心思,会成为他眼里的笑话。所以,我只能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藏在作业本的边角,藏在课间的余光里,藏在晚风与蝉鸣中,藏在每一个与他有关的小细节里。
初三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转眼间,就到了毕业季。拍毕业照的那天,阳光很好,班里的同学都穿着校服,站在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下,脸上带着笑容,眼里却藏着不舍。我站在队伍里,刻意站在了江屿的斜后方,希望摄影师能把我们拍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拍照的那一刻,我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江屿,他嘴角上扬,眼里带着笑意,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温柔而耀眼。我赶紧收回目光,嘴角也努力扬起,心里却带着点酸涩。我知道,拍完这张毕业照,我们或许就要各奔东西,去不同的学校,开始不同的生活,这份藏在心底的暗恋,或许就要随着毕业,画上一个句号。
毕业晚会结束后,同学们都陆续离开了教室,我和江屿一起留下来打扫卫生。教室里的灯还亮着,地上散落着气球和彩带,空气中还残留着蛋糕和汽水的味道。我们默默打扫着,偶尔说上几句话,气氛安静而温馨。
打扫完卫生,我们一起走出教室,锁上门。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夏夜的凉意,梧桐叶在风中轻轻摇晃,蝉鸣依旧清脆。我们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走到校门口,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笑着说:“学习委员,毕业了,以后要好好的。”我点点头,眼眶有点发热,努力忍住眼泪,笑着说:“你也是,体育委员,以后要继续打球,要拿更多的第一。”他嗯了一声,又说:“对了,其实我一直知道,你总偷偷帮我标作业答案,总偷偷在我桌肚里放矿泉水。”
我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我,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继续说:“其实,我也挺喜欢你的,学习委员。”
那一刻,晚风停了,蝉鸣也停了,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只有我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路灯的光,映着我的身影,温柔而明亮。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觉得眼眶发热,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是幸福的眼泪。
他伸手,轻轻擦掉我的眼泪,指尖温热,带着熟悉的温度。他说:“傻丫头,哭什么。”我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看着他,心里的欢喜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校园的小路上,路灯的光温柔地洒下来,梧桐叶在风中轻轻摇晃,蝉鸣依旧清脆,晚风带着夏夜的凉意,拂过我们的脸颊。那个藏在晚风与蝉鸣中的秘密,那个属于少女时代的暗恋,终于在这个毕业的夏夜,开出了最美的花。
原来,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欢,那些偷偷摸摸的关注,那些藏在心底的心事,都不是独角戏。原来,晚风会遇见蝉鸣,而我,会遇见你。原来,少女时代的暗恋,不仅有酸涩与忐忑,还有不期而遇的惊喜与美好。
而那些藏在作业本边角、课间余光、晚风蝉鸣里的小心思,终将成为我青春里最珍贵的回忆,温柔而美好,岁岁年年,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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