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准备转身上楼,却听见陆婷云再度开口,声音是少有的郑重。
“正好今天人齐,有件事,我想跟大家商量商量。是关于......身后事的安排。”
林衔川的脚步钉在原地。
陆婷云的声音平稳地继续传来。
“我和阿哲......这辈子有缘无分,是最大的遗憾。我亏欠他太多。所以我想着,等我百年之后,希望能和阿哲合葬。这件事,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女儿陆浅。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语气理所当然。
“妈,我没意见。这是您的心愿,我们做子女的当然应该成全。”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林衔川,劝解道。
“爸,您也别多想。您享了妈一辈子的爱护和荣华,您这辈子已经圆满了。妈心里这点遗憾,您就大度一点,成全了吧。苏叔叔等了她一辈子,不容易。”
“所以,我照顾你们一家老小,就容易了?”林衔川红了眼眶。
苏哲适时垂下眼,声音哽咽:“婷云,要不还是算了吧,太为难衔川哥了......”
孙女见此立刻帮苏哲说话。
“爷爷,照顾我们这不是您应该做的吗?再说不是有保姆吗?您有什么可辛苦的。”她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况且这都什么年代了,您思想别那么古板行不行?合葬就是个形式而已。”
陆婷云也立刻握住苏哲的手,眼神坚定。
“衔川,这是我欠阿哲的。不论如何,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说完,她不再看林衔川,转头对苏哲温声说。
“阿哲,累了一天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女儿女婿和孙女闻言,也立刻起身,簇拥着朝客房走去。
笑声和低语隐约传来,没人再回头看他一眼。
林衔川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心底最后一丝温度,终于熄灭了。
林衔川回到卧室,一整夜陆婷云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他刚推开门,就撞见陆婷云从苏哲的房间出来。
陆婷云看到他,脚步一顿,主动走过来解释道:“衔川,你别多想。昨晚打雷,阿哲害怕,我就留在那儿陪了他一会儿。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做什么呢?”
林衔川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掰她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
一根,两根,掰得很慢,却很用力。
“这样的借口,你用了五十年,不累吗?”他抬起眼,眼神嘲讽,“从我们结婚起,每次打雷,只要他一个短信,哪怕我们正做到一半,你也会立刻从我身下爬起来,赶过去陪他。”
陆婷云脸色一僵,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辩解。
就在这时,女儿陆浅从自己房间出来,正好听见这话。
她皱着眉走过来,语气带着不耐:“爸,你又提这个。是,小时候每次打雷,妈都会去苏叔叔那。但她不是每次都会带我一起去吗?我可以作证,他们就是聊聊天,喝喝茶,清清白白!就这么点小事,你念叨了半辈子,至于吗?”
林衔川听着,忽然觉得很累,心口空荡荡的。
“放心。”他松开最后那根手指,看向面前的妻子和女儿,“以后我不会再念叨你们了。”
他说完,侧身从两人之间走过,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陆婷云和陆浅对视了一眼,心里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转念一想,他大概只是在闹脾气,过会儿就好了。
两人都没追上去。
吃完早饭,陆婷云带着他和苏哲一起挑墓地。
到了墓园,工作人员热情地迎上来。
陆婷云一直小心地搀着苏哲的胳膊,上台阶时还轻声提醒他“阿哲,慢点”。
![]()
工作人员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转,最后笑着对陆婷云说:“陆女士,您和您丈夫的感情真好,真让人羡慕。”
陆婷云和挽着她胳膊的苏哲同时一愣,随即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开口纠正。
林衔川垂下头,鼻子发酸。
很快,陆婷云便看中了一块并排的双穴墓,指给工作人员看。
“这个很好。”陆婷云对苏哲温柔地说,“我们以后就睡在这里。”
苏哲微微颔首,嘴角露出笑容,低低地应了声。
接着,陆婷云又指了指双穴墓旁边紧挨着的一个单人墓穴,对工作人员随意地说:“旁边这个也一起定下吧。”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只是在买一个无关紧要的附加品,甚至没有回头看林衔川一眼,更没有询问他的意愿。
那个孤零零的单人墓是留给谁的,不言而喻。
明明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可林衔川的心口还是传来一阵闷痛。
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越收越紧。
工作人员应声去准备合同。
陆婷云小心地扶着苏哲去旁边的凉亭休息,让他坐下,又接过佣人递来的热茶,吹了吹才送到苏哲手里。
“累不累?喝点茶暖暖。” 她关切地问,“你最近心脏还好吗?药按时吃了?”
苏哲点了点头,温和地回应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婷云似乎才想起林衔川的存在。
转过头,看到他还站在原地,便顺手从石桌上也拿起一杯茶,递过来:“衔川,你也喝点。”
林衔川看着那杯茶。
澄黄的茶汤,是他过敏的菊花茶。
他没有接。
陆婷云举着杯子,见他不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他又在使性子。
他转手把杯子放回桌上,注意力又回到了苏哲身上。
林衔川默默地转过身,朝工作人员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在走廊拐角处截住了拿着文件回来的工作人员,将早已准备好、反复摩挲过无数遍的离婚协议放在了那摞墓地购买合同的最下面。
“一起给她签吧。”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都是重要文件。”
工作人员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但也不敢多问。
回到凉亭,工作人员将厚厚的文件递给陆婷云,翻到需要签名的那几页。
陆婷云的心思还在苏哲身上,她接过笔,目光在签字页上草草掠过,便在指定的位置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份,两份,三份......包括最后那份“离婚协议书”。
林衔川静静地看着。
阳光透过亭子的雕花照进来,光斑落在他脚边。
很亮,却没有温度。
离开墓园时,林衔川悄悄将离婚协议取回递给早已等候许久的律师。
看着律师的背影,他一时有些恍惚。
五十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吗?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媒体记者突然冲了出来,瞬间将他们几人团团围住。
长枪短炮对准了他们,问题像潮水般涌来。
“陆女士,传闻您今日是为苏哲先生选购合葬墓地,这是真的吗?”
“林衔川先生,您对此事知情吗?您是否默许妻子与他人合葬?”
“苏哲先生,您如何定义您与陆女士这五十年的关系?您真的是小三吗?”
闪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林衔川被挤在人群中间,推搡间他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
脚踝传来剧痛。
他下意识抬头想喊陆婷云。
却看见不远处,陆婷云和保镖们已经用身体护住了苏哲,将他牢牢护在中间,挡住了所有镜头和推搡。
她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保镖迅速分开人群,陆婷云护着苏哲,头也不回地走向车子。
车子毫不迟疑地发动,驶离现场。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