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陆川谈AI：去赋能创作者，而不是颠覆电影工业

1月29日，HiShorts!南宁影乐季动画与AiShorts!单元展映后，导演陆川作为今年的年度主席，与今年的另外两位评审制片人——导演王潇潇、人工智能领域跨界专家傅可晞围绕AI对电影产业的影响展开深度分享。

作为国内最大规模的短片节展，已经举办到第七届的HiShorts!今年首次开辟AI专门单元AiShorts!，该单元由HiShorts!与即梦AI联合征集打造，是影乐季探索AI与影像创作融合的重要举措，也是行业内聚焦AI短片创作的重要展示平台。20部入围作品，每部作品风格各异、兼具创意与技术表达，映后围绕AI短片创作的对谈氛围十分热烈。面对当前电影行业资本收缩、产能缩减的困境，一线的影视行业从业者结合自身创作经验与行业观察，结合此次AiShorts!单元的展映情况，全方位解读了AI在电影行业的价值、局限与未来。

映后分享现场

AI带来“平权”，但创作有高下之分

仅仅一两年的时间，AI给影视行业带来的颠覆与冲击肉眼可见，多位嘉宾在对谈中都谈到AI带来的“创作平权”。以前很多有想法但没资金、没团队的青年创作者，现在借助AI工具，可以不用再受制于设备、人力成本，仅凭一台电脑就能把脑海中的故事变成影像。评审王潇潇指出，AI实现了某种“知识平权”，让非科班出身的创作者也能跨越专业壁垒，获得影像表达的通道。

“这两年我看着AI创作者的进步肉眼可见，他们已经能做出非常优秀的作品，就像这次看到的作品本身的完整度极高，表达也非常犀利。”结合自己此前参与的其他AI电影节展项目经验，陆川谈到，自己亲眼看着青年创作者仅需要极少的人，就能组成“超级团队”，“以后应该给AI署名，AI就像是蜷缩在电脑里的一个助手，是创作团队的其中一员。”

本届AI短片作品海报

在技术越来越被广泛使用的当下，陆川认为AI作为工具参与“共创”已经是不可逆的趋势，甚至在今后无需被刻意强调，“我们现在看电影，不会刻意去说自己是用胶片拍的还是数字拍的，是手绘的还是CG的，这些都只是工具，‘作品性’才是第一位的。我们评判一部作品的好坏，重要的不是它是否使用AI，还是看作品本身。”

虽然AI实现了“创作平权”，但在陆川看来“能力的差异永远无法平等”，“AI没法弥补才华的差距，那些懂技术、有创作热情、有明确想法的人，永远是少部分。他们能利用AI创造更高维度的内容——AI能弥补你20年的技术训练，但没法替代你的审美、你的决策力，以及你对创作的真诚表达。”

除此之外，陆川还直言，AI或许将重塑电影的语法，为这门艺术带来全新的可能性——电影诞生130年来，形成了固有的语言风格和大师印记，甚至电影节评审都带着一定的“话语霸权”，判断一部作品是否优秀，往往会参照传统电影的既定逻辑。陆川表示，AI拥有无限的视觉创造能力，“随着创作者与AI的不断共创，或许会诞生属于AI电影自身的独特语言、笔触与语法，有望成为一种新的物种、新的艺术形式，抵达实拍电影难以触及的创作空间，这是我非常期待看到的。”

AI应该是“羽绒服”，不该让人“更卷”

随着技术的发展，这些年影视行业的从业者对于AI的态度也是喜忧参半。一方面，它带来肉眼可见的“降本增效”，让许多原本难以为继的项目和创想得以继续；另一方面，大量的工作可以被代替，而用相似数据喂养出的“赛博垃圾”“AI泔水”也让对于内容有要求的创作者和观众感到困扰。

身在电影行业前线的陆川谈到自己眼下对于行业的“体感”，原本行业里动辄上亿的项目预算都被压缩到了小几千万甚至几百万，主流平台对剧集的制作从过去的一年200多部直接砍到仅剩几十部，剧集成本也大幅缩减。“我们常说电影人不惧寒冬，但是不给羽绒服穿也是挺吓人的。”陆川无奈的揶揄，也引发现场同行们会心无奈的苦笑。

陆川谈行业“寒冬”和AI带来的“危机”与慰藉(02:16)

因为此前耗费多年且投资高昂的《749局》票房失利，陆川坦言已经无力再去找钱拍电影，“但是心里还有电影想拍”。从这个动机出发，理工生出身的陆川开始打磨自己的AI团队和工具。他说自己在入行的时候，电影行业处于全年票房总共才8亿的“北极圈”。“我就和我团队说咱就回到《寻枪》《可可西里》那时候，没钱，那就拎着脑袋上。好在现在还有AI。”

人工智能领域跨界专家傅可晞结合放映短片谈到真人向AI电影仍面临“恐怖谷效应”的挑战 —— 即便技术能实现高度逼真的人物还原，观众仍会因“非人类表演”产生心理不适感。王潇潇也谈到AI还无法取代人类的表演。

陆川则表达了不同的观点。他透露根据自己团队当前的摸索，技术迭代的成果是惊人的，只要“氪金”到位，高算力的加持下，AI已经能够实现不亚于真人实拍的画面、质感、表演，但他也表达了担忧和纠结。“这事儿会产生一个可怕的现象，大量的（电影）人会失业。横店现在都变成‘竖店’了，演员现在每天就要干14个小时，为了挣那点钱。你说你把这个研究成功了，连一天这几千块钱都不让人挣，我觉得国内不能去卷这个。”在陆川看来，“我们要思考让AI怎么去帮助赋能创作者，而不是直接去颠覆摧毁经典的工业。”

在场的青年创作者也表达了自己在当下面临的两难选择。本届动画短片入围作品《猫猫过桥》以明朗活泼的画风和细腻感人的情感引得全场不少观众落泪，而导演在映后向嘉宾评审们提问，谈到自己今年的境况——“和大厂原本谈的几个合作项目相继流产，剩下的项目预算从一开始的1600万最后直接变成300万”。面对年轻人的迷茫，陆川直言，“赶紧签！否则可能很快会变得更少，虽然很残酷，但要先让团队活下来。只要能活下去，这个行业就有希望。”

澎湃新闻记者 陈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