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年间,杭州府余杭县有座听风山,山下毗邻而居着两户人家。东边高墙大院的是丝绸商沈家,西边竹篱茅舍的是木匠周家。两家的女主人同一年怀胎,又同在八月十五那夜发作。
沈家请了县城最好的稳婆,烧了热水,备了人参;周家只有周木匠急得团团转,他娘颤巍巍烧了锅开水,连块干净布都找不全。
说来也怪,那夜子时刚过,听风山上忽然飞来成群白鹤,绕着沈家宅院盘旋不去。稳婆惊喜叫道:“鹤舞呈祥,必是贵女!”
与此同时,周家茅屋后那片竹林无风自动,竹叶沙沙作响如吟唱。周家婆婆倚门望月,喃喃道:“竹报平安,是个有福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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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阵婴儿啼哭几乎同时划破夜空。沈夫人生了个女儿,取名沈玉颜;周娘子也生了个女儿,取名竹生——因她落地时,窗外一竿新竹正破土而出。
满月那日,沈家请了位游方道士给女儿看相。道士抱着玉颜端详良久,眉头紧锁:“此女命格贵重,却带七分煞气。需寻一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娃,认作‘影子姐妹’,替她分去三分煞气,否则恐难养过三岁。”
沈老爷忙派人打听,得知西邻周家女儿正是同生辰。当下备了厚礼登门,说要认竹生作义女。周木匠本不肯,但看着家徒四壁,病弱的妻子,再想想沈家许下的二十两银子,最终点了头。
从此,沈玉颜成了沈家大小姐,锦衣玉食,四个丫鬟伺候;周竹生成了沈家名义上的义女,实则做了玉颜的贴身丫鬟——这是沈夫人的主意,说“放在眼皮底下才镇得住煞气”。
两个女孩一起长大。玉颜娇贵,七岁学琴棋书画,请的是杭州城里的女先生;竹生伶俐,跟在旁边打扇研墨,竟也识了字、懂了画。玉颜吃饭挑三拣四,竹生就吃她剩的;玉颜衣裳穿过一水就不要了,竹生捡来改改接着穿。沈家下人都说:“竹生这丫头,倒像是大小姐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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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生十岁那年,周娘子病重。临终前她把女儿叫到床边,塞给她一枚竹根雕的平安锁:“娘没什么留给你……这锁是你落地时,屋后那竿新竹的根雕的。记住,你就是那竹子,风来弯弯腰,雨过挺挺直,总能活。”
周娘子走后,竹生更少回西边那个家了。她住在沈家下人房,白天伺候玉颜,夜里就着月光雕竹根——这是她爹的手艺,她偷偷学的。
玉颜十三岁时,沈家来了位有名的风水先生,姓孟。孟先生看了沈家宅院,又特意看了玉颜和竹生的生辰八字,神色凝重:“沈老爷,恕我直言。您家这位大小姐,命里带的是‘金凤煞’,寻常人压不住。倒是那位义女,”他看向远处正在扫院子的竹生,“命格清奇,是‘青竹伴月’的格局,最是中和煞气。只是……”
“只是什么?”沈老爷急问。
“只是‘青竹’终究是陪衬。若金凤要高飞,青竹就得永远矮一头。若有一日竹子长得比凤巢还高……”孟先生摇头,“恐生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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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当晚便做了决定:让竹生正式做玉颜的丫鬟,签死契。周木匠早些年进山伐木摔断了腿,全靠沈家接济过活,哪敢说不?含着泪按了手印。
竹生知道后,在周娘子坟前跪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去伺候玉颜,只是话更少了。
日子一晃到了玉颜十六岁。沈家与杭州知府陈家定了亲,玉颜要嫁给陈知府的三公子。纳采那日,陈家送来一对翡翠镯子作信物。玉颜试戴时,竹生正给她梳头,玉颜忽然说:“竹生,你也试试。”
竹生慌忙摆手:“奴婢不敢。”
“让你试就试。”玉颜褪下镯子套在竹生腕上。翠绿的镯子衬着竹生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腕,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沈夫人进屋看见,脸色一沉:“成何体统!下人怎能戴主子的东西?”竹生慌忙褪下,镯子却卡在骨节处,一时取不下来。沈夫人扬手要打,玉颜拦住:“娘,是我让她试的。”
那晚,竹生腕上留下一圈红痕。她摸着那道痕,想起孟先生说过的话——“青竹就得永远矮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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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婚前三日。玉颜突发急病,高烧不退,浑身起红疹。郎中看了直摇头:“像是恶痘,又像过敏,从未见过这般凶险。”陈家听说未来儿媳可能毁容甚至丧命,当即派人来要退婚。
沈夫人哭成泪人,沈老爷急得团团转。这时,竹生跪在堂前:“老爷、夫人,让奴婢试试。”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竹根平安锁,又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年雕竹根攒下的粉末。“小时候娘说过,听风山的竹子受过佛光,竹根能解毒。我每年都存一些,本想着……”她看一眼病榻上的玉颜,“本想着给小姐备着防身。”
竹根粉和着无根水煎了,竹生一勺勺喂给玉颜。三天三夜,她守在床边,用竹叶水给玉颜擦身。第四日黎明,玉颜的热退了,红疹也开始结痂。
沈家上下对竹生刮目相看。玉颜醒来后,拉着竹生的手不放:“竹生,我的命是你救的。”
婚事照常进行。玉颜出嫁那日,竹生作为陪嫁丫鬟一同去了陈家。花轿起程时,竹生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十六年的沈家,又看了一眼西边早已破败的周家茅屋,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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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是官宦人家,规矩比沈家还大。玉颜虽是正妻,但上头有严厉的婆婆,左右有精明的妯娌,下头还有几个虎视眈眈的妾室。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懂得宅门里的弯弯绕绕?不到半年,就因“不敬长辈”“不善理家”被婆婆训了好几回。
倒是竹生,在复杂环境里如鱼得水。她识文断字,会看账本;她手巧,绣的花样连宫里出来的嬷嬷都夸;她更懂人情世故,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说话。不知不觉间,玉颜房里的大小事务,竟渐渐由竹生打理了。
玉颜起初依赖竹生,后来却生了芥蒂。那日她听见婆婆对下人说:“三奶奶虽不中用,身边那个竹生倒是个能干的。”玉颜的脸火辣辣的,像是挨了一巴掌。
中秋家宴,陈家女眷比试绣工。玉颜绣了半月的牡丹图只得了句“尚可”,竹生随手绣的竹报平安却被婆婆赞不绝口,还赏了支银簪。玉颜当场摔了筷子,回房后把竹生叫来:“你如今是越来越能干了,连我的风头都敢抢!”
竹生跪在地上:“小姐息怒,奴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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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我看你敢得很!”玉颜冷笑,“别以为救过我的命,就能骑到我头上。你记住,你再能干,也只是个丫鬟!”
竹生垂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年冬天,玉颜怀孕了。陈家大奶奶、二奶奶都生的是女儿,婆婆盼孙子盼得眼红。玉颜妊娠反应厉害,吐得昏天黑地,只有竹生熬的竹米粥能喝下几口。婆婆发话:“竹生,好生伺候着,若生了孙子,重重有赏。”
竹生尽心尽力,夜里就睡在玉颜外间榻上,随叫随到。玉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有时会想起小时候,那时她们一个桌吃饭,一个床睡觉,竹生总会把最好的那块肉夹给她。
腊月二十三,玉颜突然腹痛,早产了。产婆来时,羊水已破,情况凶险。玉颜疼得死去活来,抓着竹生的手哭喊:“竹生,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竹生反握住她的手:“小姐别怕,竹生在这儿。”她转头对产婆说,“我学过推拿,让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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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周娘子教她的,说女人生产是道鬼门关,多会一手就多条路。竹生双手温热,在玉颜腰腹间缓缓推按,口中念念有词——是她娘教她的,山里女人生产的古谣。
两个时辰后,孩子落地,是个男婴。但玉颜血崩了。
产婆摇头:“止不住了,准备后事吧。”
竹生眼睛血红,她冲出去,从自己箱底翻出个小陶罐——里面是她攒了多年的竹沥,是听风山老竹在雷雨夜自然渗出的精华,可遇不可求。她娘说过,这是吊命的宝贝。
竹沥灌下去,血竟慢慢止住了。玉颜捡回一条命,却伤了根本,郎中说得调理三五年才可能再孕。
陈家得了长孙,大喜。婆婆抱着孙子不撒手,对床上的玉颜却只是淡淡一句“好生养着”。玉颜心凉了半截,她知道,若不是生了儿子,自己在这家里怕是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孩子满月,取名陈继祖。玉颜身子弱,奶水不足,竹生主动说:“奴婢乡下长大,身子壮实,可以喂小少爷。”从此,继祖白天喝奶娘的奶,夜里喝竹生的奶——竹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真催出了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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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颜看着竹生抱着继祖喂奶的模样,心里像扎了根刺。她想起孟先生的话:“青竹终究是陪衬……若竹子长得比凤巢还高……”
继祖周岁时,陈家老爷调任京城。举家搬迁前,婆婆找玉颜谈话:“你身子不好,继祖又黏竹生。我的意思是,让竹生开了脸,给老三做妾,名正言顺照顾继祖。”
玉颜如遭雷击。她可以容忍竹生能干,容忍竹生得宠,但绝不能容忍竹生和她分享丈夫!那是她最后的底线。
“婆婆,竹生是沈家的丫鬟,卖的死契。”玉颜咬牙道,“我做主,给她配个小厮,年后就成亲。”
婆婆皱眉:“你这是何苦?老三迟早要纳妾,与其让外人进来,不如让知根知底的……”
“竹生不行!”玉颜声音尖利,“她永远只能是个丫鬟!”
这话传到竹生耳里时,她正在给继祖缝冬衣。针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她呆呆看着。十六年了,她救过玉颜两次命,喂大了她的儿子,可到头来,还是“永远只能是个丫鬟”。
那夜,竹生去了玉颜房里,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小姐,竹生想求个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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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
“竹生想赎身。”
玉颜愕然:“赎身?你哪来的钱?”
竹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这些年沈家、陈家给的赏赐,还有她偷偷雕竹根卖给古董铺攒的银子,不多不少,正好够赎死契的数。
“你早就准备好了?”玉颜声音发颤。
“从按手印那日就准备了。”竹生平静地说,“我娘临死前说,我是竹子,风来弯弯腰,雨过挺挺直,总能活。我想试试,靠自己能不能活。”
玉颜看着竹生,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跟在身边的影子,变得陌生又遥远。她想起小时候,竹生总把好吃的留给她,挨打时挡在她前面,生病时整夜守着……那些好,原来都是有价的吗?
“若我不准呢?”玉颜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那竹生就一头撞死在这里。”竹生抬起头,眼神清亮,“小姐,竹子压弯了还能直,折断了,就真死了。”
玉颜背过身去,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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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生赎了身,却没离开陈家。她在京城开了间小小竹器铺,专卖自己雕的竹根物件。她的手艺好,雕的竹蝉会鸣,竹鸟欲飞,连王府的管家都来订过货。
继祖三岁时,玉颜又怀孕了,这胎怀得稳。竹生常来看她,带些自己熬的竹茹汤,说是安胎。玉颜喝着汤,忽然问:“竹生,你恨我吗?”
竹生正在雕一只竹蜻蜓,闻言顿了顿:“小时候恨过。恨为什么我娘死得早,恨为什么我要做丫鬟。后来不恨了。”她抬头笑笑,“小姐,你记得吗?八岁那年我发烧,你偷了夫人的参须给我熬汤,被发现了挨了一顿打。”
玉颜怔住,她早忘了。
“那根参须救了我的命。”竹生轻声道,“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咱们俩的命是缠在一起的。你离不了我,我也离不了你。”
玉颜生产那日,又是难产。产婆束手无策时,竹生冲进来,手里拿着新雕的竹根娃娃:“小姐,你看,这是继祖,这是你肚子里这个,这是你,这是我……咱们一家,整整齐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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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颜看着那个眉眼温润的竹根娃娃,忽然有了力气。孩子顺利出生,是个女儿。
竹生给女孩起了个小名:竹心。她说:“竹有节,空心,所以柔韧。女子当如是。”
玉颜产后大出血,这次是真不行了。弥留之际,她把竹生和一双儿女叫到床前,对竹生说:“竹生,我把继祖和竹心托付给你。你……你做他们的娘吧。”
她又对懵懂的继祖说:“儿啊,记住,你有两个娘。生你的娘要走了,养你的娘……会陪着你长大。”
竹生泪如雨下:“小姐别胡说,你会好的……”
玉颜笑着摇头:“我知道我不行了。竹生,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下辈子咱们做亲姐妹,我当姐姐,疼你一辈子。”
她走了,嘴角带着笑。
陈家以正妻之礼厚葬玉颜。竹生没有嫁人,她守着竹器铺,养大继祖和竹心。继祖十五岁中秀才,竹心十三岁就能雕一手好竹。
那年清明,竹生带着两个孩子回余杭扫墓。她先去看了周娘子,又去看玉颜。在玉颜坟前,继祖忽然说:“竹娘,我能改姓周吗?”
竹生一愣:“为何?”
“我打听过了,周家外公那一支没人了。”继祖认真地说,“我是娘的儿子,也是您的儿子。周家竹家的香火,我想一起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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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生看着这个自己喂大的孩子,泪眼模糊。她想起很多年前,孟先生说的“青竹伴月”。原来竹子不必永远矮一头,月亮落了,竹子还在生长;而竹子长高了,也能托起新的月亮。
后来,继祖改姓周,考中进士,官至知府。竹心嫁了个读书人,夫妻恩爱。竹生活到八十岁,无疾而终。临终前,她把那枚竹根平安锁传给竹心,说:“告诉你孩子,这世上最好的风水,不是宅子朝向,不是八字命格,是人心里的善念和韧劲儿。你看竹子,它不像树非要争阳光,也不像花非要人观赏,它就立在那儿,风雨来了弯弯腰,天晴了挺挺直,一代一代,总不断根。”
竹心把这话刻在竹生的墓碑上。听风山下的老人们都说,周家竹家的后人,个个都像竹子,看着柔,骨子里韧。而关于“一女两娘亲”的故事,也在余杭一代代传下来。讲故事的人总说:这世上的缘分啊,有时候比血脉还深。你瞧沈玉颜和周竹生,一个金命,一个竹命,本来一个是主一个是仆,可到头来,谁也离不开谁。这就叫——风水轮流转,善缘总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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