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腊月二十,川东某县逢大集。
日头偏西时,场口渐渐散了,唯有一堆人还密密围着。安史明背着青布搭链经过,听得里头吵嚷声高,便拨开人缝瞧去——
中间两人,各扯着个篾箩筛的一边,像拔河似的。
扯右首的是个酒糟鼻男子,穿团花绸袄,手指上的金戒子晃眼。
他唾沫星子飞溅:“吴妈,少扯闲篇!这箩筛我买来半月了,天天筛面,你看这缝里白灰灰的,全是三筛三磨的精白面!你家筛得起这金贵东西?”
左首是个中年妇人,青布衫洗得发白,手指关节粗大。她死死攥住篾边,眼圈红着:“区大爷,天地良心!这筛子是我兄弟亲手编的,我筛了两个月碎米,端阳前晒糯米时不慎丢了……你不信,我喊我兄弟来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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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啥质?我区记粮行,缺你这破筛子?”酒糟鼻男人用力一拽。
妇人踉跄半步,却不松手。
围观的多是乡民,有人嘀咕:“区老板开着粮行,何苦争这便宜货……”也有人叹:“吴妈寡居,编个筛子不易。”
安史明看了片刻,从人丛中走了出来。
“二位,若信得过,容我安某说句话。”
人群里顿时起了低语:“是安史明!”“那个惩恶霸的先生!”
安史明拱手:“常言道,物各有主。这筛子到底是哪位,它自个儿最清楚。”他顿了顿,微微一笑,“今日,咱们便来——审箩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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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愕然间,安史明已向旁借来一张干净粗布,铺在青石板上。又借了根擀面杖,光溜顺手。
他将箩筛倒扣布上,举杖“乒”地一击!
篾筛震颤,灰屑簌簌落下。
“好你个箩筛!”安史明声色俱厉,“竟敢混淆视听,害得区老板与吴妈为你争执,险些动手!你可知罪?”
又是“乓乓”几下,敲得篾条闷响。他俯身佯装细听,厉声道:“今日不招出真主,休怪安某杖下无情!”
人群屏息,只见他移动箩筛,盯着布面转了两圈,忽地点头:“愿招?好,免受皮肉苦,从实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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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提起箩筛,贴在耳边,蹙眉细听半晌。末了直身笑道:“箩筛已招,它乃吴妈之物。吴妈,领它回家吧。”
区老板脸涨成猪肝色,金戒子差点掐进肉里:“荒、荒唐!这筛子我区家天天筛面,从不离手,怎会是她的?”
“且慢,”安史明抬手,“区老板说,只筛精白面,从未筛他物?”
“当然!”
安史明弯腰,指尖从布上捻起一点什么,举至众人眼前——
阳光下,分明可见两种碎屑:一是雪白面粉,另有些半透明的乳白碎粒。
“各位乡亲请看,”他声音清朗,“若如区老板所言,只筛精白面,这碎米屑从何而来?”
布上,米屑星星点点,混在面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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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嗡地炸开。
“真是碎米!我认得,那是糯米碎!”
“吴妈说她筛碎米来着……”
区老板僵在原地,酒糟鼻上沁出油汗。他张嘴想辩,却见四周目光如针,只得一把甩开箩筛,挤出人群走了,绸袄背影狼狈。
吴妈捧起箩筛,眼泪吧嗒掉在篾条上,转身要向安史明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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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史明扶住她,温声道:“物归原主,应当的。”又从搭链里摸出几个铜板,悄悄塞进她手中,“天冷,买碗热汤喝。”
人散后,夕阳把石板路染成姜黄。
有相熟的老者凑近问:“安先生,那箩筛真会‘说话’?”
安史明望着远山,笑了笑:“万物不会说话,却会留下痕迹。人会说谎,痕迹却不会。”
篾缝里的碎米屑,筛沿被长期抓握的光滑处,甚至吴妈握筛时那自然熟稔的姿态——都是无声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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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顿衣衫,背起搭链,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身后,茶馆说书人已把这“审箩筛”添进了今日的段子。
故事不大,却透着三个做人做事的道理
一、真相常藏在细节里,而非嗓门中。
区老板声势汹汹,靠的是嗓门大、衣着光、身份高。他以为这样就能唬住人,却没想到箩筛缝里那些不起眼的碎米屑,恰恰戳破了他的谎言。
生活中,许多人习惯用声音、地位甚至蛮横来证明自己“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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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的道理,往往静默地存在于细节之中——一个痕迹、一个习惯、一个微小的物证。学会观察细节,比听信喧哗更能接近真相。
二:智慧不在于拆穿,而在于让事实自己说话。
安史明没有直接指责区老板撒谎,而是设计了一场“审箩筛”的戏。表面看是荒诞表演,实则创造了一个让证据自然呈现的场合。
当碎米屑落在布上时,所有人都看见了,真相不言自明。
这比单纯辩论高明得多:智慧不是要压服对方,而是搭建一个舞台,让事实自动登场,让围观者自己得出结论。真正的说服力,来自事实的无声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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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欺人者,终将欺己。
区老板并非缺这个箩筛,而是欺负吴妈寡弱,想占便宜。不料在众目睽睽下,被几粒碎米屑揭穿,颜面尽失。
生活中常见此类人:仗着些许优势,便觉可肆意侵占他人之物、之劳、之尊严。殊不知,每一次欺人都是在损耗自己的信誉与人格。
箩筛虽小,却映照出一个道理:所有不当得利,迟早会以另一种方式“还回去”,且往往代价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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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道理,层层相扣:第一层教人如何看世界,第二层教人如何做事情,第三层教人如何守本心。
安史明审的不仅是一个箩筛的归属,更在众人心中种下了观察、智慧与公道的种子。而区老板输掉的也不仅是一个筛子,更是他在这一镇人心中的信誉。
这或许就是民间故事的力量——它用最朴素的冲突告诉我们:在这纷扰世间,守住细心、智慧与良知,便是守住了做人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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