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水汽凝结在玻璃窗上,模糊了窗外零星的烟花。陈月把最后一盘清蒸鲈鱼端上桌时,时针正指向晚上六点。八菜一汤在圆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红烧肉油亮亮地泛着光,糖醋排骨堆得像小山,腊肠蒸得透明,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出灯影。
唯一不协调的是桌子正中央那盘炒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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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切得整整齐齐,蒜末爆得香,油光水滑,但在一桌大鱼大肉中显得格外单薄,像是盛宴中的一个清贫注脚。
陈月解下围裙,手指有些僵硬。客厅里传来丈夫林涛和公婆的说笑声,夹杂着春晚开场歌舞的热闹背景音。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厨房的镜子理了理头发。镜中的女人三十出头,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睛依然亮——那是她母亲遗传给她的,总带着点不肯认输的光。
“月月,菜都好了吗?”林涛探头进来,脸上还带着笑。他今天穿了件新毛衣,是婆婆亲手织的,深蓝色,衬得他皮肤更白了。
“好了。”陈月端起那盘白菜,“就剩这个了。”
林涛的目光在那盘白菜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难以察觉,但陈月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闪过的一丝不自然。他没说什么,只是帮她开了厨房的门。
餐厅里,公公正给三岁的孙子乐乐夹排骨,婆婆则拿着手机拍桌上的菜。“这一桌子,够丰盛的!”婆婆的声音总是那么洪亮,“月月辛苦了,快坐下歇歇。”
陈月把白菜放在桌子正中央,坐到了林涛身边。她能感觉到公婆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了那盘白菜上。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连电视里的笑声都显得突兀。
婆婆放下手机,笑容有些僵:“这白菜……挺新鲜的啊。”
“嗯,今天早上买的。”陈月低头给乐乐系上小围兜,手指有些发抖。
公公咳嗽了一声,拿起筷子:“来来来,都动筷子。林涛,给你媳妇夹块鱼,忙了一下午了。”
年夜饭就这么开始了。起初的十分钟,大家都专注于吃饭,夸赞菜做得好,谈论电视节目,问乐乐在幼儿园的趣事。但陈月能感觉到,那盘白菜就像一个沉默的证人,静静坐在桌子中央,等待着什么。
终于,婆婆忍不住了。她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细细嚼着,然后故作轻松地问:“月月啊,今年你们公司效益不错吧?听林涛说,你奖金不少呢。”
来了。陈月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还行,”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比去年多了一点。”
“那好啊!”婆婆眼睛亮了亮,“林涛今年年终奖也不错,他们单位效益好,发了五万呢!这不,他爸正好想换个新电视,我们那台还是十年前买的,屏幕都发黄了……”
陈月看向林涛。他正低头扒饭,耳朵尖有些红。
“妈,”林涛打断道,“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对对,先吃饭。”公公打圆场,但眼神也在白菜和陈月之间逡巡。
陈月突然站起来:“我去盛汤。”
厨房里,她靠着冰箱,闭上眼睛。冰箱门上贴着乐乐的涂鸦,还有去年的全家福。照片里大家都笑着,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笑容能一直持续下去。
“月月?”林涛跟了进来,关上了厨房的门,“你没事吧?”
“那五万,”陈月没回头,声音有些哑,“你给你爸妈了?”
沉默。然后是林涛的声音,小心翼翼的:“爸的电视确实该换了,妈也说想买个按摩椅,她腰不好……”
“那我妈呢?”陈月转过身,眼睛红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住的是四十年的老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说给她修,她说不用,省着点钱给你们家。我的奖金,四万八,我全给她了。”
林涛愣住了:“你……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陈月笑了,笑声里带着泪,“去年我给我妈买了件羽绒服,八百块,你妈念叨了整整三个月,说那钱够买多少斤排骨。前年我妈生病住院,我垫了三千医药费,你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林涛,我们结婚五年了,你往你家拿了多少,我往我家拿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厨房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林涛,汤还没好吗?乐乐要喝汤。”
“马上来!”林涛应了一声,压低声音对陈月说,“今天大年三十,先吃饭,这些事我们过完年再说,行吗?”
陈月擦了擦眼睛,重新盛了汤。回到餐桌时,她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但那笑容像张面具,紧绷绷的。
年夜饭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婆婆不再说话,只是机械地夹菜吃饭,偶尔看一眼那盘白菜。公公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个老掉牙的笑话,只有乐乐配合地笑了。
那盘白菜渐渐见了底。婆婆又夹了一筷子,突然说:“这白菜炒得真不错,清爽。大鱼大肉的,就得配点素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陈月,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试探,是疑惑,还是别的什么。
陈月突然觉得很累。她想起小时候的年夜饭,家里穷,但妈妈总会想办法做一桌像样的菜。最困难的那年,桌上真的只有白菜,但妈妈把白菜做出了花:醋溜白菜、白菜炖豆腐、白菜猪肉饺子。妈妈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月月啊,白菜好,清清白白,做人也要像白菜一样,干干净净。”
那时候她觉得,有妈妈在,就算只有白菜也是香的。
而现在,她有一桌子的菜,心里却空落落的。
二
电视里,春晚小品正演到高潮,观众笑声阵阵。但在林家客厅,那些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乐乐吃饱了,跑到沙发上去玩积木。四个大人坐在餐桌旁,桌上的残羹冷炙还没收拾。婆婆终于放下了筷子,那动作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月月,”婆婆开口了,声音没有之前的洪亮,“今天这桌菜,花了多少钱?”
陈月抬起头:“没仔细算,大概一千多吧。”
“一千多。”婆婆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这白菜呢?这盘白菜,花了多少?”
林涛想说话,但陈月抢先开口了:“白菜三块五一斤,这盘用了不到一斤,蒜和油算一块钱,一共四块五。”
“四块五。”婆婆点点头,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所以这一桌子菜里,最便宜的是这盘白菜。可偏偏,这白菜放在正中间,像是故意给我们看的。”
“妈!”林涛站了起来,“您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婆婆的声音也高了,“林涛给你爸妈五万年终奖,你心里有气,是不是?所以做了这一桌子好菜,偏偏在中间放一盘白菜,是想告诉我们,你们夫妻的钱,到最后就剩这点‘清白’了?”
陈月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她没想那么多,只是炒白菜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妈妈,想起了那些只有白菜的年夜饭。但那盘白菜确实是她故意放在正中间的——潜意识里,也许婆婆说的是对的。
“我不是……”她艰难地开口。
“你不是什么?”婆婆的眼睛红了,“陈月,我知道你是个好媳妇,工作努力,照顾家庭,对乐乐也好。但你想过没有,林涛为什么要把年终奖给我们?因为我们老了,我们没你有本事,我们只有他一个儿子。”
公公叹了口气,拉了拉婆婆的袖子:“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婆婆甩开他的手,“陈月,你妈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们都知道。可是你想过没有,林涛小时候,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他爸下岗那会儿,我们一家三口分吃一碗面条,林涛那时候七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还总说‘爸爸妈妈先吃’。后来他爸去工地搬砖,我在菜市场摆摊,冬天手冻得全是口子,就为了供他读书……”
陈月愣住了。这些事,林涛很少提起。她只知道公婆节俭,却不知道背后有这样的故事。
“林涛工作第一年,把全部工资给了我们,”婆婆擦了下眼睛,“我说不要,他说‘妈,你儿子能挣钱了’。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没白养。后来他跟你结婚,买房我们出了二十万,那是我们全部的积蓄。我们没指望你们还,但林涛心里记着,所以每年都会给我们一些钱,他说这是心意。”
林涛低着头,双手握成了拳。
“我知道你给你妈钱了,”婆婆看着陈月,“四万八,对吧?你妈打电话跟我说了,说闺女孝顺,但她不能要,要我把钱还给你。钱我已经带来了。”
婆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陈月面前:“这是四万八,你妈让我一定还给你。她说你们年轻人压力大,还要养乐乐,钱留着用在该用的地方。”
陈月看着那个信封,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至于林涛给我们的五万,”婆婆继续说,“我们也用不上。电视还能看,按摩椅也不用买。这钱,你们拿回去,明年带乐乐出去旅游,或者存着给他上学用。”
公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月月,你妈一个人不容易,我们都理解。以后你想给你妈钱,大大方方地给,不用瞒着。我们老两口虽然没多少钱,但也够花。一家人,最怕的就是藏着掖着,心里结疙瘩。”
陈月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以为婆婆会生气,会指责,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妈,对不起,”她哽咽着,“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委屈,”婆婆接过话,“觉得我们偏心,觉得林涛偏心。月月,妈也是做媳妇过来的,懂你的感受。但你想想,如果今天是你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你是希望他把钱都给你,还是希望他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陈月答不上来。
“我希望他过得好,”婆婆自问自答,“只要他过得好,我什么都不要。你们年轻人,总觉得我们老人想要钱,其实我们要的不是钱,是那份心意,是知道孩子心里有我们。”
林涛终于抬起头,眼睛也是红的:“月月,对不起,我不该不跟你商量。我只是觉得,爸妈养我不容易,我想让他们晚年过得好点。但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忽略了妈也需要照顾。”
他转向自己的父母:“爸妈,这钱你们收着。月月给她妈的钱,我们也应该支持。以后我们会商量好,两边父母都照顾到。月月妈妈的老房子,开春我们就找人去修,费用我们出。”
婆婆看着儿子,又看看陈月,突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这才像话。一家人,有什么事摊开说,别憋在心里。来,都别哭了,大过年的,乐乐看着呢。”
乐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抱着陈月的腿:“妈妈不哭,乐乐给妈妈擦眼泪。”
陈月抱起儿子,把脸埋在他柔软的小衣服里。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家庭不是战场,不需要计算谁付出多谁付出少。爱也不是交易,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婆婆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动作麻利:“这白菜还剩点,明天早上我给你们做白菜猪肉饺子,我拿手的。月月,你妈爱吃饺子吗?爱吃的话,多包点,你给她送过去。”
“爱吃,”陈月抹了抹眼泪,“我妈最爱吃白菜猪肉饺子。”
“那正好,”婆婆笑着说,“白菜是个好东西,便宜,但怎么做都好吃。就像日子,看起来平淡,但用心过,就能过出滋味来。”
夜深了,烟花在窗外次第绽放。陈月躺在床上,听着身边林涛均匀的呼吸声,久久不能入睡。她起身走到客厅,发现婆婆还坐在沙发上,就着台灯的光在织毛衣。
“妈,您怎么还没睡?”
婆婆抬起头,笑了:“给乐乐织件小背心,开春就能穿。你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陈月在婆婆身边坐下,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却灵活的手在毛线间穿梭。
“还在想晚上的事?”婆婆问。
陈月点点头:“妈,我真的没想用白菜来暗示什么,我只是……”
“我知道,”婆婆打断她,“你炒白菜的时候,一定是想起了你妈,对不对?”
陈月惊讶地看着婆婆。
“我也是做母亲的人,懂,”婆婆放下手里的活,“你妈一个人把你养大,吃了不少苦。你心疼她,想孝顺她,这是应该的。只是月月啊,孝顺不是给钱就行了。你妈最需要的,是你的关心,是你的时间。”
“可我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家。”陈月声音低了下去。
“那就多打电话,多视频,”婆婆说,“或者,把她接过来住一段时间。咱家虽然不大,但挤挤总能住下。你妈一个人多孤单啊,你们要是能陪陪她,比给多少钱都强。”
陈月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妈,您不介意吗?我把我妈接来住。”
“介意什么?”婆婆拍拍她的手,“你妈是你妈,就是我们的亲家,是一家人。以前是我想岔了,总觉得嫁出去的女儿就该以婆家为重。可你妈就你一个女儿,你不疼她谁疼她?”
台灯的光温暖而柔和,洒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陈月突然发现,婆婆老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背也有些驼了。这个曾经让她觉得严厉甚至有些计较的老人,此刻显得如此温暖而通透。
“妈,谢谢您。”陈月轻声说。
“傻孩子,”婆婆笑了,“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包饺子呢。”
陈月回到房间,林涛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你去哪儿了?”
“跟妈聊了会儿天,”陈月钻进被窝,依偎在他怀里,“林涛,开春把我妈接来住段时间吧。”
林涛清醒了些,搂紧她:“好。正好咱家楼上那户要搬走,我打听了一下,房租不贵。要不租下来,让你妈长住?这样你天天都能见到她。”
陈月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丈夫模糊的轮廓:“那要花不少钱。”
“钱可以再挣,”林涛说,“但家人在一起的时光,错过了就没了。我以前总想着给我爸妈钱,觉得这样就是孝顺。但现在我明白了,他们更需要的是陪伴。你妈也一样。”
陈月把脸贴在林涛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这一刻,她感觉心里那个结,那个拧了五年的结,终于松开了。
三
大年初一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陈月醒了。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还有婆婆和乐乐的说话声。
“奶奶,为什么要放白菜呀?”
“因为白菜好吃呀,而且白菜象征百财,寓意好。”
“那为什么昨天妈妈炒的白菜,爷爷奶奶看了不高兴?”
孩子的问题总是直击要害。陈月屏住呼吸,听婆婆怎么回答。
“不是不高兴,是爷爷奶奶误会了,”婆婆的声音很温柔,“就像乐乐有时候会误会小朋友不喜欢跟你玩,但其实他们只是害羞。家人之间也会误会,但说开了就好了。”
陈月起床走进厨房。婆婆正在和面,动作熟练,面团在她手中听话地变成光滑的一团。料理台上,白菜剁得细细的,和猪肉馅拌在一起,香气扑鼻。
“妈,我来帮忙。”
“不用,你去洗漱,一会儿就好。”婆婆转头对她笑,“你妈爱吃咸一点还是淡一点?”
“淡一点,她血压高。”
“那少放盐,多放点葱姜提味。”
陈月洗漱完回来时,婆婆已经开始擀皮了。一张张饺子皮圆润均匀,飞似的从擀面杖下诞生。陈月坐下来帮忙包,她包得慢,但每个褶子都捏得仔细。
“你妈教你包饺子的?”婆婆问。
“嗯,小时候过年,她就教我包。那时候家里穷,但年夜饭一定要有饺子,她说饺子像元宝,吃了来年有好运。”
“你妈是个要强的人,”婆婆把包好的饺子整齐地码在案板上,“一个人带大孩子,不容易。以后多接她来住,咱家人多热闹,她一个人太冷清了。”
陈月包饺子的手顿了顿:“妈,您真的不介意吗?以前我给我妈买东西,您总会念叨。”
婆婆叹了口气:“以前是妈不对。总想着你是我们林家的媳妇,就该以林家为重。可你妈就你一个女儿,你不疼她谁疼她?将心比心,要是林涛娶了媳妇,那媳妇只顾着娘家不管我们,我心里也会难受。”
饺子包好了,整整齐齐摆了好几盖帘。婆婆烧上水,擦擦手:“月月,一会儿煮好了,你先给你妈送过去。趁热吃才香。”
“我们一起吃吧,吃完我再送去。”
“不行,饺子一凉就不好吃了。你快去快回,我们等你回来再吃。”婆婆不由分说,已经开始往保温盒里装饺子了。
陈月提着沉甸甸的保温盒出门时,眼睛又湿了。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给您送饺子来了,白菜猪肉馅的。”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有些惊讶:“大年初一,你跑出来干什么?在婆家好好待着。”
“婆婆让送的,她亲手包的,说您爱吃。”
妈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婆婆她……没生气?”
“没有,妈,我们昨天把话说开了。开春我把您接来住,林涛说租楼上那套房子,这样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
“那得花多少钱啊,别乱花钱……”
“妈,”陈月打断她,“钱的事您别操心。您辛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
公交车来了,陈月上了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她和司机。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想起了很多往事:妈妈在纺织厂加班到深夜,回家时总会在怀里揣一个热包子给她;妈妈为了给她交学费,卖掉了唯一的金戒指;她结婚那天,妈妈笑着送她出门,转身时却偷偷抹眼泪……
那些只有白菜的年夜饭,那些妈妈省吃俭用却总把最好的给她的日子,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回放。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的委屈和计较,其实都源于一种深深的愧疚——对妈妈的愧疚。她嫁人了,过上了好日子,妈妈却还在老房子里孤单度日。她给妈妈钱,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却忘了妈妈最需要的不是钱。
妈妈住在城西的老城区,房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陈月上楼时,401的门已经开了,妈妈站在门口等着,身上穿着陈月去年给她买的那件羽绒服。
“跑这么远,累了吧?”妈妈接过保温盒,拉着她进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家具简单但整洁。墙上挂着陈月从小到大的照片,最显眼的是她的大学毕业照和结婚照。
“你婆婆包的饺子?”妈妈打开保温盒,热气腾腾的香味弥漫开来,“闻着就香。”
“她特意问您口味,说您血压高,少放了盐。”陈月帮妈妈拿碗筷,“妈,昨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瞒着您给我钱,更不该在年夜饭上……”
“别说了,”妈妈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都说了。月月,妈不要你的钱,妈只要你好好的。你在婆家过得好,妈就高兴。”
陈月坐在妈妈身边,看着她吃饺子。妈妈吃得很慢,细细品味每一个饺子,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
“好吃,”妈妈笑着说,“有家里的味道。”
“妈,开春我就接您过去住。林涛都安排好了,楼上那套房子租下来,简单装修一下,您就住我们楼上,这样我天天都能来看您。”
妈妈放下筷子,看着女儿:“你婆婆真的同意?”
“真的,她昨晚主动提的。妈,以前是我误会她了,她其实很通情达理。”
妈妈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滴在饺子上:“好,好,妈去住。妈想天天看到你,看到乐乐。”
陈月抱住妈妈,两个女人的眼泪流在一起。这一刻,所有的委屈、误解、愧疚都融化了,只剩下纯粹的爱与释然。
从妈妈家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陈月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手机响了,是林涛发来的微信:“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鱼,等你回来吃饭。乐乐说想妈妈了。”
陈月回了一个笑脸,加快了脚步。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过菜市场时,她看到有个老奶奶在卖白菜,那白菜新鲜水灵,叶子翠绿翠绿的。她买了一棵,打算晚上做个醋溜白菜——这次不是赌气,而是真心觉得,白菜是个好东西,清清白白,简简单单,却有它自己的滋味。
回到家,饺子已经煮好了,全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等她。乐乐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奶奶说等你回来才能吃饺子,乐乐等得好饿。”
“对不起宝贝,妈妈回来了。”陈月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
餐桌上,那盘白菜还在,但旁边多了一盘刚煮好的饺子,热气腾腾。婆婆端上最后一盘菜:“快坐下吃,饺子要趁热。”
陈月把那棵白菜放在厨房,回到餐桌旁。公公给每个人倒了一点红酒:“来,新年第一顿团圆饭,咱们干一杯。祝全家健康,和睦美满。”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陈月喝了一口酒,看着这一家人:公婆笑容满面,林涛温柔地看着她,乐乐正笨拙地用筷子夹饺子。这就是她的家,不完美,但真实;有过误解,但更有爱。
饭后,陈月主动收拾碗筷。婆婆要帮忙,她坚持不让:“妈,您歇着,今天我来。”
洗碗时,林涛走进来,从后面抱住她:“今天开心吗?”
“开心,”陈月靠在他怀里,“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那就好,”林涛轻声说,“月月,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跟我说,不要憋在心里。我们是夫妻,要一起面对所有问题。”
“嗯,”陈月点头,“你也是,不要总想着一个人扛。给父母钱是好事,但要量力而行,我们还有乐乐要养。”
“知道了,管家婆。”林涛笑着亲了亲她的头发。
晚上,陈月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下周就去看房子,争取三月前装修好,让她搬过来。妈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声音都哽咽了。
挂了电话,陈月走到阳台。夜空中繁星点点,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婆婆也走了出来,递给她一杯热茶。
“跟你妈说好了?”
“说好了,她高兴得不得了。妈,谢谢您。”
“谢什么,一家人。”婆婆喝了口茶,望着夜空,“月月,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让你给你妈送饺子吗?”
陈月摇摇头。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孝顺不是给钱就行了,”婆婆缓缓说,“你妈最需要的是你。就像我,林涛给再多钱,不如他常回家看看,不如乐乐喊一声奶奶。人老了,就会明白,什么东西都比不上家人的陪伴。”
陈月握住婆婆的手,那只手粗糙但温暖:“妈,以后我们常回家,周末就回来吃饭。”
“好,”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说好了,每周都回来,我给你做你爱吃的。”
夜深了,陈月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丈夫和儿子的呼吸声,心里满满的。她想起那盘白菜,想起婆婆说的话,想起妈妈吃饺子时的笑脸。家庭就像一棵白菜,一层层包裹着,有时会有枯叶,但剥开来,里面是鲜嫩的心。爱不需要华丽的包装,它就在日常的一餐一饭、一言一行中,简单,朴素,却最真实。
窗外,新年的钟声似乎还在回响。陈月闭上眼睛,微笑着入睡。她知道,明天,以及明天的明天,这个家会更加温暖,因为她学会了如何去爱,如何去理解,如何去珍惜。
而那盘年夜饭上的白菜,从此不再是委屈的象征,而成了一个提醒——提醒她,爱要表达,误会要解开,家人要珍惜。清清白白的白菜,简简单单的爱,这才是生活最本真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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