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下得很大。
我跪在偏院那间漏风的屋子里,看着床上那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身影。
她是我娘。
她叫苏晚晴。
三天前,爹又把她赏给了张副将。
张猛,人如其名,是个莽夫。听说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回了京城,就喜欢用同样的手段对待女人。
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
娘一开始还会惨叫,后来就只剩下闷哼,再后来,什么声音都没了。
张猛喝醉了酒,折腾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系着腰带从屋里出来,扔给看守的婆子一锭银子。
“晦气,没两下就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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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赔着笑送他出去。
我趁婆子不备,溜进了屋子。
然后我就看见了娘。
她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上连件蔽体的衣服都没有。
青紫的伤痕遍布全身,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我拼命把她拖到床上,用破被子盖住她。
她的手冰凉,我握住的时候,她微微睁开了眼。
“未央……”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娘在。”我用力擦掉眼泪,“娘,我去找大夫。”
“不……用了。”
她艰难地摇头,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解脱。
“未央,记住……娘不是妓 女。”
她喘了口气,每说一个字都很痛苦。
“你爹……李崇山……那年从春风阁……把我买回来……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她的手在枕头下摸索。
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这个……你藏好……谁也不能告诉。”
我把小包接过来,很轻。
“里面……有玉佩……还有……我写的手札……”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血。
“娘!”
“听我说完……”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将死之人,“玉佩……是你外公……留下的……手札……是我这些年……偷偷写的……医书……”
我愣住了。
娘会医术?
我从来不知道。
“你外公……是大夫……很好的大夫……”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我们苏家……是被灭门的……只剩我……逃出来了……”
“谁?谁灭的?”
她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不知道……我逃出来时……才十三岁……被人卖到……春风阁……”
“娘……”
“未央……”她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清醒,“你要活着……好好活着……离开这里……离开李家……”
“我会的,娘,我会带你一起走。”
她笑了。
那笑容很美。
我想起小时候,娘还没被爹这样糟蹋的时候,她常常抱着我,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教我认字,教我背诗。
她说女子也要读书明理。
那时候爹还会来看她,虽然眼神里总是带着鄙夷。
后来,爹升了将军,娶了正妻王氏。
娘就成了他赏给下属的玩意儿。
第一次的时候,娘哭了一整夜。
我在门外听着,用小手捂住嘴,不敢出声。
第二次,第三次……
娘渐渐不哭了。
她像个木偶一样,被拖进不同的房间,被不同的人糟蹋。
有时候是爹的下属,有时候是爹需要巴结的上司。
王氏常说:“一个勾栏里出来的,也就这点用处了。”
娘从不反驳。
她只是默默承受。
直到今天。
“未央……”
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手札里……有张药方……还有……半块兵符的图样……”
兵符?
“那是……你外公藏起来的……很重要……如果有人找……就说不知道……”
“娘,到底怎么回事?”
“别问……”她闭上眼睛,“知道多了……危险……”
她的手渐渐松了。
“娘!娘你别睡!”
我拼命摇晃她。
她睁开眼,最后看了我一眼。
“我的未央……要像你的名字一样……未到终点……永不停歇……”
她的手彻底垂了下去。
我跪在床前,一动不动。
雪从破了的窗户飘进来,落在娘的脸上。
我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血迹。
然后我打开那个油纸包。
里面果然有一枚玉佩,青色,雕着复杂的纹路,我不认识。
还有一本薄薄的手札,用细麻线装订的,字迹娟秀。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苏氏医典,传于后人。”
我正要继续看,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小贱种还在里面?”
是王氏的声音。
我立刻把油纸包塞进怀里最深处。
门被推开。
王氏裹着厚厚的貂皮披风,站在门口。
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
看见床上的娘,她皱了皱眉。
“死了?”
婆子上前探了探鼻息,点头:“没气了。”
王氏冷笑一声:“倒是解脱了。”
她看向我。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冷,像这屋子里的雪。
“八岁了?”她问旁边的婆子。
“回夫人,过了年就九岁了。”
王氏打量着我。
我穿着单薄的棉衣,袖口已经磨破了。
脸上肯定还有泪痕。
但我不敢擦。
“模样倒是不错。”王氏淡淡道,“可惜,是个勾栏女生的。”
她转身要走。
忽然又停下。
“刘婆子。”
“老奴在。”
“把这丫头送到厨房去,做些粗活。”王氏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看着点,别让她到处乱跑。”
“是。”
“还有,”王氏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她娘的东西,都烧了。晦气。”
说完,她走了。
两个婆子开始收拾屋子。
她们粗鲁地把娘从床上拖下来,用一张破草席卷了。
我想扑上去,被刘婆子死死按住。
“不想挨打就老实点!”
我看着她们把娘抬出去。
没有棺材,没有仪式。
就像抬走一袋垃圾。
刘婆子拽着我往外走。
经过院子时,我看见爹李崇山从正厅出来。
他穿着将军的官服,正准备出门。
看见刘婆子拖着我,他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
刘婆子赶紧行礼:“回将军,偏院那个……没了。夫人吩咐,把这丫头送到厨房干活。”
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陌生。
就像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嗯。”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然后大步走了。
刘婆子拉着我继续走。
厨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里面热气腾腾,几个丫鬟正在忙碌。
“赵嫂子,”刘婆子对一个胖女人说,“夫人吩咐,这丫头以后在厨房干活。”
赵嫂子打量我:“多大了?”
“八岁。”
“瘦得跟猴似的,能干什么?”
“让她烧火、洗碗,总能干。”刘婆子塞给赵嫂子几个铜板,“夫人说了,看紧点。”
赵嫂子收了钱,脸色好了些。
“行吧。”
刘婆子走了。
赵嫂子指了指灶台后面:“以后你睡那儿。早上卯时起床烧火,晚上等大家都吃完,洗完碗才能睡。”
我点头。
“对了,”赵嫂子又说,“你叫什么?”
“未央。”
“姓什么?”
我沉默了。
姓什么?
我该姓李吗?
爹从来没承认过我是他女儿。
“问你话呢!”赵嫂子不耐烦。
“李……未央。”
赵嫂子嗤笑一声:“还真敢姓李。记住了,在厨房,你就叫未央,别带姓,免得惹夫人生气。”
“是。”
那天晚上,我躺在灶台后面的稻草堆里。
怀里紧紧揣着那个油纸包。
娘死了。
我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厨房的窗户破了,风呼呼地灌进来。
我冷得发抖,把身体缩成一团。
忽然想起娘最后说的话。
“你要活着……好好活着……”
我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流出来。
对。
我要活着。
我还要弄清楚,外公家为什么被灭门。
娘留下的玉佩和手札,到底是什么。
还有那张药方,和半块兵符的图样。
窗外,雪还在下。
我闭上眼睛,抱紧自己。
未央。
未到终点,永不停歇。
娘,我记住了。
刘婆子第二天又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王氏身边的大丫鬟秋月。
秋月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是一堆破布。
“这些是那女人留下的,”刘婆子说,“夫人吩咐,都烧了。”
赵嫂子连忙让开。
秋月把木盆里的东西倒进灶膛。
我看见里面有娘常穿的那件青色裙子,还有她给我缝的小棉袄。
火很快烧起来。
我站在角落,死死盯着那团火焰。
“看什么看?”刘婆子瞪我,“还不去干活!”
我低下头,拿起扫帚。
秋月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你娘……走的时候痛苦吗?”
我摇摇头。
其实很痛苦。
但我不想说。
秋月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馒头,塞给我。
“藏好,别让人看见。”
我愣住了。
秋月已经转身走了。
刘婆子跟在她身后,赔着笑:“秋月姑娘慢走。”
那晚,我躲在被窝里,吃着已经冷掉的馒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因为馒头。
是因为秋月那句话。
“你娘……走的时候痛苦吗?”
这府里,还有人记得我娘是个人。
不是勾栏女,不是玩意儿。
是人。
从那以后,我在厨房安顿下来。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烧火,挑水,洗碗。
赵嫂子心情不好时,会用烧火棍打我。
我不哭,也不求饶。
她就打我打得更狠。
有一次,我被打得背上流血,还是咬牙把活干完了。
晚上,我自己用盐水清洗伤口。
疼得浑身发抖。
但我没出声。
我知道,哭没用。
求饶更没用。
我要活着,就得忍着。
三个月后,我逐渐习惯了厨房的生活。
也摸清了府里的规矩。
爹李崇山很少来后院。
王氏每天要喝燕窝,必须是清晨炖的。
嫡姐李锦绣,比我大三岁,骄纵跋扈,最爱欺负下人。
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我还偷偷学认字。
娘留下的手札,我每天晚上都会拿出来看一点。
不敢点灯,就借着月光。
手札前半部分是医书,讲各种草药和病症。
后半部分是娘的一些随记。
从随记里,我慢慢拼凑出娘的身世。
她确实是太医之女。
十三岁那年,苏家一夜之间被灭门。
娘被奶娘藏在枯井里,逃过一劫。
后来奶娘也死了,娘被人贩子拐卖,进了春风阁。
再后来,被爹买回来。
随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很潦草。
像是匆忙写下的。
“王侍郎今日又来府上,看我的眼神不对。”
“李崇山这个畜 生,他答应过不会把我送给王振的。”
“他们要灭口……我知道的太多了……”
“未央,我的未央,娘对不起你……”
看到这里,我的手在发抖。
王侍郎。
王振。
王氏的兄长,兵部侍郎。
娘的死,和他有关?
还有灭口。
灭什么口?
我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夹着那张药方。
药方上的字很古老,我不全认识。
但能看出来,是解毒的方子。
方子下面,画着半块兵符的图样。
线条复杂,像是什么特殊的符号。
我把这些东西重新包好,藏在灶台后面的一块砖下。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春天来了。
厨房后院有棵桃树,开花了。
我站在树下,看着粉色的花瓣。
想起娘说过,她最喜欢桃花。
因为桃花开的时候,最有生气。
“未央!死哪儿去了!”
赵嫂子的吼声传来。
我赶紧跑回去。
厨房里,赵嫂子正对着一个打碎的碗发火。
“这是夫人最喜欢的青瓷碗!你打碎的?”
我摇头:“不是我。”
“还敢狡辩!”赵嫂子举起烧火棍。
这时,秋月进来了。
“赵嫂子,夫人让未央去前厅一趟。”
赵嫂子愣了一下:“去前厅?”
“嗯,有客人来,厨房人手不够,让她去帮忙端茶。”
赵嫂子放下烧火棍,瞪了我一眼:“还不快去!洗干净手,别脏了客人的眼!”
我跟着秋月往外走。
“秋月姐姐,什么客人?”
“兵部王侍郎来了。”秋月低声说,“你小心些,别抬头,送了茶就退下。”
王侍郎。
王振。
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第二章
前厅的门半开着。
我端着茶盘,手有些抖。
秋月推了我一下,低声道:“进去,别怕。”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厅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我爹李崇山,穿着常服,脸色严肃。
他左手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穿深蓝色锦袍,面容白皙,留着短须,眼神很锐利。
这就是王振。
我娘的随记里提到过的人。
王氏坐在李崇山右边,正笑着和王振说话:“兄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顺道来看看。”王振端起茶杯,目光却扫向了我。
我低着头,把茶杯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正要退下,王振忽然开口:“这丫头……”
我僵住了。
李崇山皱眉:“厨房的粗使丫鬟。”
“模样倒有几分眼熟。”王振的声音很慢,像在打量什么物件,“让她抬起头来。”
王氏的脸色变了变。
李崇山看了我一眼:“抬头。”
我慢慢抬起头,但眼睛还是垂着。
王振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像,真像。”
“像谁?”王氏问。
“没什么。”王振移开目光,喝了口茶,“想起一位故人罢了。”
我退出了前厅。
走到门外时,还能听见里面的谈话声。
“那孩子还在府里?”王振问。
“一个丫头,能去哪儿。”李崇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斩草要除根。”
“她什么都不知道。”
“最好如此。”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回了厨房。
赵嫂子见我回来得这么快,正要骂,看见我脸色发白,愣了一下。
“怎么了?前厅有鬼啊?”
我没说话,蹲到灶台后面开始烧火。
手还在抖。
王振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回响。
“斩草要除根。”
他说的草,是我吗?
根,是我娘?
那一整天,我心神不宁。
晚上,我又拿出娘的手札,翻到最后一页。
“他们要灭口……”
王振要灭口。
为什么?
娘知道了什么?
我想起娘说过,外公家是被灭门的。
难道……和王振有关?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在危险中。
王振今天看见我了。
他说“斩草要除根”。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我在厨房待了三年。
十一岁了。
个子长高了一些,但因为常年吃不饱,还是很瘦。
赵嫂子还是经常打我。
但我学会了躲,也学会了在她打我的时候,不发出声音。
三年里,我又见过王振几次。
每次他都用那种眼神看我。
像看一个死人。
我学会了在他来的时候,尽量不出现在前厅。
秋月会帮我。
她现在是王氏身边的大丫鬟,说话有些分量。
有时候会偷偷给我带点吃的,或者几件旧衣服。
我问她为什么帮我。
她说:“你娘对我有恩。”
“什么恩?”
秋月不肯说,只是叹气。
这三年,我也没闲着。
娘的手札,我已经能看懂大半了。
前半本的医书,我反复看了无数遍。
认识了几百种草药,记住了几十个药方。
还偷偷在厨房后院种了几株常见的草药。
薄荷、紫苏、车前草。
赵嫂子问起,我就说是野菜,能吃的。
她懒得管。
除了学医,我还偷偷学写字。
厨房有个老厨子,姓陈,年轻时读过几年书。
我帮他洗衣服,他就教我认字。
先从简单的开始。
天地人,日月星。
后来能看懂手札上所有的字了。
陈厨子说:“你学得很快。”
我没告诉他,我娘以前也教过我。
那是我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腊月初八,府里忙着准备祭祖。
厨房从早忙到晚。
我负责洗碗,从早到晚,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
傍晚时分,嫡姐李锦绣来了。
她已经十四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穿着粉色的锦缎袄子,披着白狐裘。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赵嫂子赶紧迎上去:“大小姐怎么来厨房了?这儿油烟重,别熏着您。”
李锦绣用手帕捂着鼻子,环视一周。
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个,过来。”
我放下碗,走过去。
“小姐。”
李锦绣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满是鄙夷。
“你就是那个勾栏女生的?”
我没说话。
“哑巴了?”她抬脚,踢在我腿上,“本小姐问你话呢!”
很疼。
但我还是没说话。
李锦绣生气了。
她拿起灶台上刚炖好的燕窝,那是给王氏的。
“端好了。”
她把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
很烫。
“跪下。”她说。
我跪下。
碗里的燕窝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举高点。”
我把碗举过头顶。
李锦绣绕着我走了一圈。
“听说你娘死的时候,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
“也是,一个妓 女,要什么体面。”
她笑了,笑得很得意。
然后,她忽然伸手,打翻了我手里的碗。
滚烫的燕窝全部洒在我手上,身上。
“啊——”
我没忍住,叫出声。
手背立刻红了一大片,起了水泡。
李锦绣却尖叫起来:“我的燕窝!你竟敢打翻我的燕窝!”
赵嫂子赶紧冲过来。
“大小姐息怒!这死丫头毛手毛脚,老奴这就教训她!”
“给我打!”李锦绣指着,“狠狠地打!”
赵嫂子拿起烧火棍。
这次,她没有手下留情。
一棍,一棍,打在我背上。
我趴在地上,用手护着头。
滚烫的燕窝浸透了衣服,烧火棍打在背上。
疼。
钻心的疼。
但我咬着牙,没再出声。
打吧。
打死我好了。
反正活着,也是受苦。
不知道打了多少下,秋月来了。
“住手!”
赵嫂子停下。
秋月看着地上的我,又看看李锦绣:“大小姐,夫人叫您过去。”
李锦绣哼了一声:“这丫头打翻我的燕窝,该打!”
“夫人说了,今天是腊八,不宜见血。”秋月淡淡道,“让她先去柴房关着,明日再处置。”
李锦绣这才罢休。
临走前,她踢了我一脚。
“贱种。”
我被拖到了柴房。
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连窗户都没有。
门一关,一片漆黑。
我蜷缩在角落里,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手背上的烫伤起了水泡,碰一下就疼得发抖。
冷。
柴房里没有被子,只有一堆稻草。
我把自己埋进稻草里,还是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我以为又是赵嫂子来打我了。
但进来的,是一个黑影。
很瘦削。
他摸索着走进来,然后靠在墙上,喘着气。
有血腥味。
我屏住呼吸。
黑影似乎受伤了,在低声呻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谁?”
黑影猛地一震。
“谁在那儿?”
是个少年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我是厨房的丫鬟。”我说,“你受伤了?”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嗯。”
“很重?”
“死不了。”
我从稻草堆里爬出来,摸索着靠近他。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点,勉强能看清轮廓。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深色的衣服,肩膀上有一片深色,应该是血。
“你翻墙进来的?”我问。
府里的护卫很严,只有翻墙才有可能进来。
“……嗯。”
“被发现了?”
“甩掉了。”
我蹲下身,借着月光看他肩膀的伤口。
是刀伤,还在渗血。
“得止血。”
我说完,撕下自己衣襟的一块布。
很脏。
但没办法。
少年看着我,没动。
我用布按住他的伤口,用力压住。
他闷哼一声。
“疼也得忍着。”我说,“不然你会流血过多。”
他忽然笑了。
“你懂这个?”
“懂一点。”
娘的手札里,有外伤止血的法子。
按了一会儿,血渐渐止住了。
我用布条给他简单包扎。
手法很笨拙,但总算包住了。
“谢谢。”少年说。
“不用谢。”我坐回角落,“天亮之前,你得离开。”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他问。
“未央。”
“未央……”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你呢?”
他顿了顿。
“陆七。”
我知道这不是真名。
但无所谓。
“你为什么翻墙进来?”我问。
“……找人。”
“找到了吗?”
“没有。”
又是沉默。
夜很静。
能听见远处的更鼓声。
三更了。
“你背上,”陆七忽然说,“也有伤。”
“嗯。”
“谁打的?”
“大小姐。”
“为什么?”
“打翻了她的燕窝。”
虽然不是我打翻的。
但解释没用。
陆七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有金疮药。”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我。
“涂在伤口上,好得快些。”
我接过来。
“谢谢。”
“算是报答。”
我打开瓷瓶,闻了闻。
确实是金疮药的味道,而且品质很好。
一般人家用不起。
这个陆七,身份不简单。
但我没问。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娘说的。
我把药涂在背上。
很疼,但涂完后,有一种清凉的感觉。
“你懂医术?”陆七问。
“不懂,就是认识几种草药。”
“你手上的烫伤,可以用薄荷汁敷,能止痛。”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见过。”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我该走了。”
“小心点。”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下,能看清他的脸。
很清秀,但眼神很沉,像藏着很多东西。
“未央。”
“嗯?”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可以去城东的‘清风茶楼’,找一个姓顾的掌柜,就说找陆七。”
说完,他打开门,闪身出去了。
门重新关上。
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个小瓷瓶。
陆七。
清风茶楼。
姓顾的掌柜。
我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柴房门开了。
赵嫂子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出来。”
我跟着她回到厨房。
李锦绣的事,王氏知道了。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让赵嫂子“好好管教”。
赵嫂子因此挨了训,看我的眼神更狠了。
但接下来的几天,她没打我。
因为祭祖的事忙,厨房缺人手。
我的伤慢慢好转。
陆七给的金疮药很好用,背上的伤口结了痂。
手上的烫伤,我按他说的,采了后院种的薄荷,捣碎了敷上。
确实没那么疼了。
腊月十五,府里来了客人。
是宫里的德妃娘娘派人来送年礼。
王氏亲自接待,前厅摆满了礼品盒子。
厨房要准备茶点。
我又被叫去端茶。
这次来的,是德妃身边的太监,姓孙。
孙太监尖着嗓子说话,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低着头送茶,正要退下,孙太监忽然叫住我。
“慢着。”
我停下。
孙太监盯着我的手看。
我下意识想把手藏起来。
但已经晚了。
“手怎么了?”他问。
“烫……烫伤了。”我低声说。
孙太监没再问,摆摆手让我下去。
我松了口气。
但那天晚上,秋月偷偷来找我。
“未央,你今天见孙公公了?”
“嗯。”
“他问了你的手?”
“是。”
秋月的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
“孙公公回宫后,托人带话给我,说德妃娘娘最近身上起疹子,太医看了几次都不见好。孙公公说,看你手上的烫伤处理得不错,问你是自己处理的,还是有人教你。”
我心跳加快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就是个粗使丫头,可能是胡乱弄的。”
秋月看着我:“未央,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懂医术?”
我犹豫了。
娘说过,不能让人知道。
但秋月帮过我很多次。
“……懂一点。”
秋月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什么?”
“德妃娘娘的病,可能是个机会。”
“机会?”
“对。”秋月压低声音,“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治好德妃娘娘,夫人或许会高看你一眼。”
我愣住了。
王氏高看我?
可能吗?
但秋月接下来的话,让我心动了。
“德妃娘娘是三皇子的生母,很得圣宠。如果她赏识你,就连将军和夫人,也不敢再随意打骂你。”
我看着自己的手。
烫伤的地方,已经开始愈合。
薄荷汁是我自己弄的。
娘的手札里,有关于烫伤的处理方法。
我确实懂一点。
但那是德妃娘娘。
万一治不好……
“未央,”秋月握住我的手,“你甘心一辈子在厨房,被赵嫂子打,被大小姐欺负吗?”
我不甘心。
我想起娘临终前的眼神。
“你要活着……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不是这样活着。
“我试试。”我说。
秋月笑了。
“好,等我的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我更加努力地看娘的手札。
专门找关于皮肤病的部分。
疹子。
可能是风疹,可能是湿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没有见到病人,我不敢确定。
但多准备一些,总没错。
腊月二十。
秋月又来了。
“未央,明天德妃娘娘会来府里。”
我吃了一惊:“来府里?”
“嗯,说是想看看民间过年的气氛,其实是想散散心。宫里的太医束手无策,她心情很不好。”
“那我……”
“夫人让我明天在前厅伺候。”秋月说,“你也去,帮我打下手。”
“赵嫂子不会同意的。”
“夫人已经说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赵嫂子冷着脸叫我。
“收拾干净点,别在前厅丢人。”
我换了秋月给我的干净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
手和脸都仔细洗了。
秋月还给我梳了头,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子固定。
镜子里的女孩,瘦削,但眼睛很亮。
“别怕。”秋月说。
我点头。
前厅已经布置好了。
德妃娘娘还没到。
王氏和李锦绣都盛装打扮,等着迎接。
李锦绣看见我,嗤笑一声,但没说什么。
辰时三刻,门外传来通报。
“德妃娘娘到——”
所有人都跪下了。
我跪在角落里,低着头。
只看见一双绣着金线的鞋子,从眼前走过。
“都起来吧。”
声音很温和,但带着疲惫。
众人起身。
我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德妃。
三十多岁,容貌秀丽,但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
最关键的是,她的脖子上,隐约能看到红色的疹子。
德妃坐下后,王氏连忙奉茶。
聊了一会儿家常。
德妃忽然叹了口气:“最近身上不舒服,太医看了也不见好,真是烦心。”
王氏赶紧道:“娘娘洪福齐天,定会很快痊愈的。”
“但愿吧。”
这时,秋月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跪下了。
“奴婢……奴婢或许有法子。”
厅里瞬间安静了。
王氏的脸色变了:“未央!你胡说什么!还不退下!”
德妃却摆摆手:“等等。”
她看着我:“你有法子治我的疹子?”
我低着头:“奴婢不敢保证,但……奴婢的娘生前懂些医术,教过奴婢一些土方。”
“你娘是大夫?”
“不是……但她懂。”
德妃沉默了一会儿。
“你抬起头来。”
我抬头。
德妃仔细看了看我。
“多大了?”
“十一岁。”
“手怎么了?”
“烫伤了。”
“自己处理的?”
“是。”
德妃看向王氏:“这丫头是……”
王氏脸色难看:“是府里一个粗使丫鬟,不懂规矩,娘娘莫怪。”
“无妨。”德妃说,“让她说说看。”
我咽了咽口水。
“娘娘的疹子,是不是每到夜间就更痒?遇热更严重?”
德妃的眼睛亮了。
“是。”
“疹子是不是红色,大小不一,有的连成片?”
“对。”
我心里有底了。
这应该是血热引起的湿疹。
娘的手札里有记载。
“奴婢斗胆,请娘娘让奴婢准备一副药。”
“什么药?”
“一个外洗的方子,和内服的汤药。”
德妃想了想。
“好,本宫让你试试。”
王氏急了:“娘娘,这丫头……”
“反正太医也没法子,试试无妨。”德妃淡淡道,“若治好了,本宫有赏。若治不好……”
她看了我一眼。
“也不会怪罪你,毕竟你才十一岁。”
我磕头:“谢娘娘。”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熬药。
秋月帮我打掩护。
外洗的药,用的是苦参、黄柏、地肤子。
内服的,是清热凉血的方子。
我不敢用太猛的药,剂量都减半了。
熬好后,秋月亲自送到德妃暂住的厢房。
我在厨房等着。
心一直悬着。
万一没用……
万一更严重……
我不敢想。
傍晚,秋月回来了。
脸色很难看。
我心里一沉。
完了。
但秋月走到我面前,忽然笑了。
“未央,娘娘说,洗了药之后,痒减轻了。”
我愣住了。
“真的?”
“真的!”秋月握住我的手,“娘娘让你明天继续熬药!”
我松了口气。
腿有些软。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
背上的伤,好像也不那么疼了。
但我知道。
这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德妃娘娘在将军府住了五天。
我每天清晨熬药,上午送去,下午再熬一次。
第三天,她脖子上的疹子明显淡了。
第五天,疹子几乎全消了,只剩下淡淡的红印。
德妃很高兴。
临走前,她把我叫到跟前。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
“起来吧。”德妃的声音很温和。
我起身,垂手站着。
“你叫未央?”
“是。”
“多亏了你的药。”德妃打量着我,“你娘教你的医术?”
“是。”
“她叫什么名字?”
我心里一紧。
娘的名字……能说吗?
“苏晚晴。”我还是说了。
德妃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晴……这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她没再追问,而是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
“这个,赏你。”
玉镯通体碧绿,水头很好。
我连忙跪下:“奴婢不敢。”
“拿着。”德妃亲手把镯子戴在我手腕上,“本宫说话算话。”
我磕头:“谢娘娘。”
德妃走了。
府里又恢复了平静。
但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王氏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有嫉妒,有警惕,还有一丝算计。
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她房里。
这是我第一次进正院的主屋。
屋里熏着香,陈设华丽。
王氏坐在主位上,慢慢喝茶。
“未央。”
“奴婢在。”
“德妃娘娘赏你的镯子,好生收着。”
“是。”
“你懂医术的事,以前怎么不说?”
“奴婢……奴婢只是略知皮毛,不敢张扬。”
王氏放下茶杯。
“略知皮毛,就治好了德妃娘娘的病?”
我低头不语。
“也罢。”王氏淡淡道,“从今天起,你不用在厨房干活了。”
我愣住了。
“夫人?”
“西院有个空着的厢房,你搬过去住。”王氏看着我,“以后,你就专门负责府里上下的药材调理。”
这……
这是要抬举我?
我不敢相信。
“怎么,不愿意?”
“奴婢不敢!”我连忙跪下,“谢夫人恩典。”
王氏摆摆手:“下去吧。秋月会带你过去。”
我退出房间。
秋月在门外等我,脸上带着笑。
“走吧,未央。”
西院的厢房不大,但很干净。
有床,有桌子,有柜子。
比厨房的稻草堆,好太多了。
秋月帮我收拾东西。
其实我没什么东西。
几件旧衣服,娘留下的油纸包,还有陆七给的那个小瓷瓶。
我把油纸包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
“未央,”秋月一边铺床一边说,“夫人让你搬过来,是看德妃娘娘的面子。”
我点头:“我知道。”
“你要小心。”秋月压低声音,“夫人不是真心对你好。她只是觉得,你有用。”
“我明白。”
“还有大小姐那边……”秋月顿了顿,“她肯定不高兴。”
我想起李锦绣打翻燕窝的样子。
她当然不会高兴。
一个勾栏女生的贱种,竟然能搬出厨房,住进厢房。
她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但我不怕。
至少现在,我有地方住了。
有床睡了。
果然,第二天,李锦绣就来了。
她带着两个丫鬟,气势汹汹地冲进西院。
我正在整理药材。
德妃娘娘的事传开后,王氏让我负责府里的药材采买和保管。
其实也就是些常见的当归、枸杞、红枣。
但我乐在其中。
至少,我能接触到真正的药材了。
“李未央!”
李锦绣直呼我的名字。
我放下手里的当归,转身行礼:“大小姐。”
“你倒是会攀高枝。”李锦绣冷笑,“治好了德妃娘娘,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奴婢不敢。”
“不敢?”她走上前,盯着我手腕上的玉镯,“这镯子,也是你配戴的?”
我没说话。
“摘下来。”她命令。
我犹豫了。
这是德妃赏的。
“怎么,本小姐的话你也敢不听?”
她伸手要来抢。
我后退一步。
“大小姐,这是德妃娘娘赏的。”
“那又如何?”李锦绣扬起下巴,“在将军府,我说了算!”
她身后的两个丫鬟上前,要按住我。
就在这时,王氏的声音传来。
“锦绣,你在干什么?”
李锦绣动作一僵。
王氏走进院子,脸色不悦。
“娘,她……”
“未央现在是府里的药娘,你不可再随意打骂。”王氏淡淡道,“德妃娘娘说了,未央若受了委屈,她会亲自过问。”
李锦绣的脸色白了。
“德妃娘娘……真这么说?”
“你觉得本夫人会骗你?”
李锦绣咬着嘴唇,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王氏看着我。
“未央。”
“夫人。”
“好好做事。”王氏说,“只要你安分守己,府里不会亏待你。”
“是。”
王氏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
德妃娘娘……
她真的会为我说话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王氏和李锦绣,不敢明着动我。
时间一晃,又过了五年。
我十六岁了。
这五年,发生了很多事。
我搬出厨房后,有了更多时间研究娘的手札。
医术进步很快。
府里下人生病,有时候会偷偷来找我。
我从不收钱,只收些草药作为报酬。
渐渐有了些名声。
王氏对我的态度,也越来越微妙。
她需要我。
因为我能调理她的身体,让她容光焕发。
也能帮她在贵妇圈里,赚些人情。
但她又忌惮我。
因为我越长越像娘。
而且,我懂医术。
一个懂医术的婢女,比普通的婢女,更难控制。
李锦绣也一样。
她十八岁了,到了议亲的年纪。
王氏一直在为她物色夫婿。
最后选中了三皇子。
不是正妃,是侧妃。
但能嫁入皇室,已经是天大的荣耀。
李锦绣很高兴。
整天在府里炫耀。
“等我嫁进三皇子府,你们都得跪着给我请安!”
她特意跑来西院,对我说这句话。
我只是笑笑。
“恭喜大小姐。”
“你笑什么?”她不满,“你以为你懂点医术,就能翻身了?告诉你,贱种永远是贱种!”
我没反驳。
反驳也没用。
但我知道。
我的机会,快来了。
那年秋天,三皇子府送来聘礼。
将军府张灯结彩,准备婚事。
王氏大摆宴席,请了半个京城的权贵。
我也被叫去前厅帮忙。
不是端茶倒水。
而是作为药娘,负责宴席上的药膳。
这是王氏的主意。
她想向宾客展示,将军府连药娘都有,多么有体面。
我无所谓。
能接触到更多人,是好事。
宴席那天,前厅热闹非凡。
三皇子亲自来了。
他二十出头,相貌英俊,但眼神很冷,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货物。
他身边跟着一个中年文士,穿着灰色长衫,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那是他的幕僚,姓周。
周先生。
我上菜的时候,感觉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我。
像毒蛇。
很不舒服。
宴席进行到一半,李锦绣要表演琴艺。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琴前,娇羞地看了三皇子一眼。
然后开始弹奏。
琴艺……其实一般。
但宾客们都很给面子,纷纷称赞。
我端着药膳,正要退下。
忽然,三皇子开口了。
“听说,府上有位药娘,医术了得?”
王氏连忙笑道:“殿下说的是未央吧?就是她。”
她指着我。
三皇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抬起头来。”
我抬头。
他打量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兴趣。
“德妃娘娘的病,是你治好的?”
“是。”
“不错。”他点点头,“以后锦绣进了府,你也跟着去吧。”
我愣住了。
王氏也愣了。
“殿下,这……”
“怎么,舍不得?”三皇子淡淡道,“本王府上,正缺懂医术的人。”
王氏赶紧道:“能伺候殿下,是她的福气。未央,还不谢恩?”
我跪下了。
心里却在发冷。
去三皇子府?
那比将军府更可怕。
但我不能拒绝。
“谢殿下恩典。”
三皇子摆摆手,示意我退下。
我起身,正要走。
周先生忽然开口:“姑娘留步。”
我停下。
“敢问姑娘,师承何人?”
这个问题,很危险。
“……奴婢的娘教的。”
“令堂是?”
“已经过世了。”
周先生点点头,没再问。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怀疑什么。
宴席继续。
我退到后厨,心还在狂跳。
秋月跟了进来。
“未央,你听到了吗?三皇子要你去他府上!”
“听到了。”
“这是好事啊!”秋月说,“去了皇子府,总比在将军府强。”
是吗?
我不确定。
三皇子那个人,看起来比李崇山更可怕。
而且,他身边的周先生……
总觉得,他知道些什么。
宴席进行到傍晚。
宾客陆续散去。
三皇子也走了。
李锦绣兴奋得睡不着,拉着王氏说个不停。
我收拾完东西,回到西院。
已经很累了。
但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去三皇子府……
娘的手札怎么办?
还有那块玉佩,那张药方,半块兵符的图样……
这些东西,绝对不能带去。
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我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确实有人。
“谁?”我坐起来。
门被推开了。
是周先生。
他一个人。
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姑娘,打扰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先生……有何吩咐?”
“没什么。”他走进来,环视房间,“就是来看看,姑娘住得可好。”
这话说的。
一个幕僚,来看一个药娘住得可好?
鬼才信。
“奴婢很好。”我下了床,站在桌边,“先生若没什么事,请回吧。夜深了,孤男寡女,不合礼数。”
周先生笑了。
“姑娘不必紧张。”
他走到桌前,坐下。
灯笼的光,照着他半边脸。
“苏晚晴……是你娘?”
我浑身一僵。
“……是。”
“苏太医的女儿。”
他果然知道!
我手心开始冒汗。
“先生……认识我娘?”
“谈不上认识。”周先生慢慢道,“只是当年,苏家灭门案,轰动京城。我略有耳闻。”
他看着我。
“你娘逃出来了,还生了你。”
我没说话。
“你知道苏家为什么被灭门吗?”
“……不知道。”
“真不知道?”周先生盯着我的眼睛,“还是……不敢说?”
我深吸一口气。
“奴婢确实不知。娘从未提起。”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也罢。”
他站起来。
“姑娘,三皇子府,不是个好去处。你若聪明,就该想办法留下。”
“先生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走到门口,“只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他走了。
灯笼的光,消失在夜色里。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周先生……
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为什么要提醒我?
我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很清楚。
三皇子府,绝对不能去。
去了,可能就是死路。
第二天,我去找王氏。
她正在看李锦绣的嫁妆单子。
“夫人。”
“何事?”
“奴婢……不想去三皇子府。”
王氏放下单子,看着我。
“你说什么?”
“奴婢舍不得夫人,舍不得将军府。”我跪下来,“恳请夫人,让奴婢留下。”
王氏冷笑。
“舍不得?是怕了吧?”
我不说话。
“未央,本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王氏淡淡道,“三皇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娘一个勾栏女,你能进皇子府伺候,是祖坟冒青烟了。”
“奴婢……”
“不必多说。”王氏打断我,“三皇子开了口,没人能拒绝。你准备准备,下个月,和锦绣一起过去。”
我磕头:“夫人,求您……”
“退下!”
我知道,再说也没用了。
只能退下。
回到西院,我开始想办法。
硬抗是没用的。
得用别的法子。
我想起了陆七。
城东,清风茶楼,姓顾的掌柜。
他说过,如果我有需要,可以去找他。
五年了。
他还会记得吗?
我不知道。
但这是唯一的路。
那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出府买药材。
王氏同意了。
她现在对我还算放心。
我换了身朴素的衣服,揣了些碎银子,出了将军府。
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独自出门。
街上很热闹。
卖糖人的,卖布的,卖菜的。
我按照记忆,找到了城东。
清风茶楼很好找。
三层楼,门面很大。
我走进去。
伙计迎上来:“姑娘,喝茶?”
“我找顾掌柜。”
伙计愣了一下:“您找我们掌柜的?什么事?”
“就说……陆七让我来的。”
伙计打量了我一眼。
“您稍等。”
他上楼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下来。
穿着青色长衫,面容和善。
“姑娘是?”
“未央。”
顾掌柜的眼睛亮了。
“未央姑娘,请上楼。”
我跟着他上了三楼。
进了一个雅间。
“坐。”顾掌柜亲自倒茶,“陆公子交代过,如果有一位叫未央的姑娘来找,一定要好生接待。”
我心里一松。
他还记得。
“陆七……他好吗?”
“好。”顾掌柜笑了笑,“姑娘找陆公子,是有什么事吗?”
我犹豫了一下。
“我想请他帮忙。”
“什么忙?”
“我不想进三皇子府。”
顾掌柜的脸色严肃了。
“三皇子?李将军府上的三皇子?”
“是。”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顾掌柜听完,沉默了很久。
“未央姑娘,这事……有点难。”
“我知道。”
“三皇子开口要的人,除非有正当理由,否则很难推脱。”
“什么才算正当理由?”
顾掌柜想了想。
“重病,重伤,或者……死了。”
我明白了。
“姑娘,”顾掌柜压低声音,“陆公子交代过,如果您有需要,我们可以安排您离开京城。”
离开?
不。
我不能离开。
娘的事还没查清楚。
王振还在。
我不能走。
“还有别的办法吗?”
顾掌柜看着我。
“姑娘为何不愿去三皇子府?”
“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顾掌柜是陆七信任的人。
“我娘的死,可能和三皇子身边的人有关。”
顾掌柜的眼神变了。
“谁?”
“周先生。三皇子的幕僚。”
顾掌柜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
“周明轩……”
“先生认识他?”
“听说过。”顾掌柜停下脚步,“这个人,不简单。他在为三皇子做事之前,曾经在兵部待过。”
兵部。
王振就是兵部侍郎。
我的心跳加快了。
“他和王振……有关系吗?”
顾掌柜看了我一眼。
“姑娘知道王侍郎?”
“……知道。”
“周明轩当年,是王振的门生。”
果然!
周先生和王振是一伙的!
那三皇子……
他知道吗?
还是说,三皇子也和这件事有关?
我不敢想。
“姑娘,”顾掌柜说,“如果周明轩盯上你了,那你确实不能去三皇子府。”
“那该怎么办?”
顾掌柜想了想。
“你刚才说,德妃娘娘赏识你?”
“是。”
“那或许……可以从德妃娘娘那里想办法。”
“怎么做?”
“德妃娘娘是三皇子的生母。如果她开口要你进宫伺候,三皇子就不能再要你。”
进宫?
那比三皇子府更可怕。
但……
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顾掌柜,您能帮我传话给德妃娘娘吗?”
顾掌柜笑了。
“未央姑娘,陆公子说过,您很聪明。”
他走到书桌前,写了一张纸条。
“这个,你收好。明天,你去城南的‘济世堂’,找一个姓沈的女大夫。把纸条给她,她会帮你。”
我接过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沈清秋。
“沈大夫是德妃娘娘的远房表亲,也是陆公子的人。”顾掌柜说,“她会帮你。”
“谢谢顾掌柜。”
“不必谢我。”顾掌柜看着我,“姑娘,陆公子很关心你。这五年,他每次来,都会问起你。”
我愣住了。
“他……”
“他说,你是个特别的姑娘。”顾掌柜笑了笑,“希望你能平安。”
我心里一暖。
陆七……
他还记得我。
第二天,我去了城南的济世堂。
那是一家很小的医馆,但很干净。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给病人抓药。
她穿着素色的布衣,头发简单挽起,面容清秀,眼神温和。
“请问,是沈大夫吗?”
女人抬头:“我是。姑娘看诊?”
“我找沈清秋沈大夫。”
“我就是。”
我把顾掌柜的纸条递给她。
沈清秋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未央姑娘?”
“是。”
她放下手里的药,对病人说:“稍等。”
然后把我带到后堂。
后堂更小,但布置得很雅致。
“坐。”沈清秋倒茶,“顾掌柜都跟我说了。”
“沈大夫,您真能帮我?”
沈清秋笑了笑。
“德妃娘娘那边,我可以说上话。但前提是,你得有真本事。”
“什么意思?”
“娘娘最近睡眠不好,太医开的安神药,效果甚微。”沈清秋看着我,“如果你能配出更好的方子,我就可以向娘娘推荐你。”
睡眠不好……
娘的手札里,有安神的方子。
“我可以试试。”
“好。”沈清秋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带着方子来找我。”
“谢谢沈大夫。”
“不必谢。”沈清秋看着我手腕上的玉镯,“这是娘娘赏的吧?”
“是。”
“戴着它,娘娘会记得你。”
我点头。
离开济世堂,我立刻回府。
开始研究安神的方子。
娘的手札里,记载了三种。
一种是温和的,适合长期服用。
一种是猛一些的,见效快,但不能多用。
还有一种是药浴,配合穴位按摩。
我决定用第一种。
温和,安全。
德妃娘娘身份尊贵,不能出差错。
我配好了方子,又自己试了三天。
确实有效。
睡眠好了很多。
三天后,我带着方子去找沈清秋。
她看了方子,点点头。
“不错。比太医的方子更周全。”
“沈大夫过奖了。”
“我会找机会,向娘娘推荐你。”沈清秋说,“但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娘娘会去城外上香。”沈清秋压低声音,“我会安排你在路上‘偶遇’娘娘。”
“偶遇?”
“对。到时候,你就说,是来给娘娘送安神药的。”
我明白了。
“那三皇子那边……”
“如果娘娘开口要你,三皇子不敢不从。”
希望如此。
等待的日子很煎熬。
李锦绣的婚期越来越近。
她整天在府里试嫁衣,试首饰。
每次看见我,都要讽刺几句。
“未央,听说你也要跟我一起去三皇子府?到时候,我可要好好‘照顾’你。”
我只是笑笑。
心里却在想。
你去你的三皇子府。
我,不一定去。
月底,王氏把我叫去。
“未央,锦绣的嫁妆里,要放些药材。你准备一下。”
“是。”
“另外,”王氏看着我,“三皇子府那边传话,让你提前过去熟悉环境。”
我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
“三天后。”
三天……
太急了。
沈清秋安排的“偶遇”,在下月初。
还有五天。
来不及了。
“夫人,奴婢……奴婢最近身体不适,能不能晚几天?”
王氏皱眉:“身体不适?哪里不适?”
“头昏,乏力……”我故意咳嗽了几声。
王氏盯着我看了很久。
“未央,别耍花样。”
“奴婢不敢。”
“三皇子要的人,没人能躲。”王氏冷冷道,“三天后,你必须去。”
我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只能退下。
回到西院,我急得团团转。
三天……
只有三天了。
怎么办?
直接跑?
不行。
跑不掉的。
将军府的护卫,不会让我轻易离开。
而且,跑了之后呢?
被通缉,被追捕。
更惨。
只能……赌一把了。
那天晚上,我拿出了娘留下的油纸包。
玉佩,手札,药方,兵符图样。
我把它们包好,藏在身上。
如果真要进三皇子府,这些东西,必须带走。
但怎么带?
肯定会搜身。
我想起了沈清秋。
或许……可以暂时寄存在她那里。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济世堂。
沈清秋听我说完,脸色凝重。
“三天?太急了。”
“沈大夫,这些东西,能暂时放在您这里吗?”我把油纸包递给她。
沈清秋打开,看了一眼。
看到玉佩时,她愣了一下。
“这是……”
“我娘留下的。”
沈清秋仔细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兵符图样。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未央,你娘……是苏太医的女儿?”
“是。”
“那你知不知道,这玉佩是……”
她话没说完,门外传来马蹄声。
很急。
沈清秋赶紧把油纸包包好,塞回给我。
“收好,千万别让人看见。”
“沈大夫,这玉佩……”
“以后再说。”沈清秋压低声音,“现在,你听我说。明天,我会想办法拖住三皇子府的人。你准备好,我安排你‘病重’。”
“病重?”
“对。”沈清秋说,“我会给你一种药,吃了之后,会发烧,昏迷,像重病一样。三皇子府不会要一个病人。”
“那之后呢?”
“之后,我会把你接来济世堂‘医治’。等德妃娘娘上香那天,你再‘康复’。”
我明白了。
“谢谢沈大夫。”
“不必谢。”沈清秋看着我,“未央,你娘的事……很复杂。等你安全了,我再告诉你。”
我点头。
那天下午,沈清秋给了我一个小瓷瓶。
里面有三颗药丸。
“今晚吃一颗,明天早上就会发烧。记住,最多吃两颗,不能多吃。这药伤身。”
“我记住了。”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沈清秋的话。
她认识这玉佩。
她知道些什么。
等我安全了……
我真的能安全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要试试。
晚上,我吃了一颗药丸。
很苦。
半夜,我开始发烧。
浑身滚烫,头疼欲裂。
但我忍着,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秋月来叫我。
发现我躺在床上,脸色通红,昏迷不醒。
她吓了一跳,赶紧去找王氏。
王氏来了,摸了摸我的额头。
“怎么突然病了?”
“奴婢也不知道……”秋月说,“昨晚还好好的。”
“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看了之后,摇摇头。
“病得很重,像是急症。需要静养,不能移动。”
王氏的脸色很难看。
“三天后,三皇子府要来接人……”
“夫人,这样子的病人,送过去,怕是会得罪三皇子。”大夫说。
王氏沉默了很久。
“罢了。”
她对秋月说:“把她抬到柴房去,别死在厢房里,晦气。”
柴房。
又回柴房了。
但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秋月把我抬到柴房,偷偷塞给我一床被子。
“未央,你怎么样?”
我睁开眼,对她笑了笑。
“没事……装的。”
秋月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沈大夫派人传话,说她很快会来接你。”
“嗯。”
“你好好休息。”
秋月走了。
我躺在柴房里,浑身发烫,但意识清醒。
沈清秋的药,很厉害。
看起来像重病,但其实,我能控制。
傍晚,沈清秋来了。
她以游医的身份,进府给我“看病”。
看了之后,对王氏说:“这病会传染,留在府里,怕是不妥。不如让民女带她回医馆医治。”
王氏巴不得我赶紧走。
“好,你带走吧。”
我就这样,被抬出了将军府。
上了沈清秋的马车。
马车离开将军府很远,沈清秋才给我喂了解药。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坐起来,虽然还有点虚弱,但烧退了。
“先在我那里住几天。”沈清秋说,“等德妃娘娘上香那天,你再出现。”
“谢谢沈大夫。”
沈清秋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未央,你娘留下的玉佩……能再给我看看吗?”
我从怀里拿出油纸包。
打开。
沈清秋接过玉佩,仔细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果然。”
“沈大夫,您认识这玉佩?”
“认识。”沈清秋说,“这是前朝太医令的信物。你外公苏太医,是前朝最后一位太医令。”
前朝?
我愣住了。
大胤朝之前,是大燕朝。
二十年前,大燕灭亡,大胤建立。
“我外公……是前朝太医?”
“不止。”沈清秋压低声音,“他还是前朝太子的心腹。”
前朝太子……
“当年,大燕灭亡,前朝太子带着一批忠臣逃走,其中就有你外公。但后来,太子失踪了,忠臣们也被追杀。”
沈清秋看着玉佩。
“这玉佩,是太医令的身份证明。还有……兵符。”
兵符?
“您是说……”
“你娘手札里的兵符图样,是前朝太子留下的。”沈清秋说,“据说,只要凑齐两块兵符,就能找到太子留下的宝藏和……复国的力量。”
我浑身发冷。
复国。
这两个字,太重了。
“所以……苏家被灭门,是因为……”
“因为有人想要这块玉佩,和兵符。”沈清秋说,“王振,周明轩,还有他们背后的人,都在找这些东西。”
“他们背后的人……是谁?”
沈清秋沉默了很久。
“三皇子。”
果然!
三皇子也在找!
“那陆七……”我忽然想起陆七,“他知道这些吗?”
沈清秋看了我一眼。
“陆公子……知道。”
“他是什么人?”
“这个,”沈清秋摇头,“我不能说。等你自己见到他,问他吧。”
我握紧玉佩。
原来,娘的死,不是因为她是勾栏女。
而是因为,她带着前朝的秘密。
而我,也因为这个秘密,被盯上了。
“沈大夫,”我问,“您为什么要帮我?”
沈清秋笑了笑。
“因为,我欠苏家一条命。”
她没说更多。
但我知道,她值得信任。
马车到了济世堂。
我住进了后院的客房。
沈清秋给我熬了补药。
“好好休息,过几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我点头。
躺在床上,我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沈清秋的话。
前朝太医。
前朝太子。
兵符。
宝藏。
复国。
还有……三皇子,王振,周明轩。
这些人,都是凶手。
娘是被他们害死的。
外公一家,也是被他们灭门的。
我要报仇。
但怎么报?
我一个十六岁的女子,无钱无势,只有一点医术。
怎么斗得过那些权贵?
我想起陆七。
他说过,如果我有需要,可以找他。
现在,我需要他。
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只能等。
等德妃娘娘上香那天。
等一个机会。
窗外,月色很好。
我握紧玉佩。
娘,我会活下去。
我也会,让那些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一定。
第四章
我在济世堂住了三天。
沈清秋每天给我熬药,调理身体。
第四天早上,她把我叫到前堂。
“未央,今天德妃娘娘要去城外‘慈恩寺’上香。辰时出发,巳时左右会经过东大街。”
“我要怎么做?”
“我已经打点好了。”沈清秋说,“娘娘的马车会在‘福记糕点’门口停一下,买些素点心。那时候,你就从济世堂出去,‘正好’路过。”
“然后呢?”
“然后,你就说,是来给娘娘送安神药的。”
沈清秋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这是按照你方子配的药,已经装好了。”
我接过盒子。
“娘娘会信吗?”
“会的。”沈清秋笑了笑,“因为你会‘晕倒’。”
“晕倒?”
“对。”沈清秋拿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假死药’,吃了之后,会气息微弱,像重病垂危。娘娘心善,不会见死不救。”
我接过瓷瓶。
“这药……安全吗?”
“安全,我改良过,半个时辰后就会醒。”沈清秋说,“但你要记住,一定要在娘娘面前吃。”
我明白了。
这是一场戏。
演给德妃娘娘看,也演给所有人看。
辰时二刻,我换上沈清秋准备的粗布衣服,头发弄乱,脸上抹了点灰。
看起来像个穷苦人家的女儿。
然后我拿着药盒,出了济世堂。
东大街上,人来人往。
我找了个角落等着。
巳时刚过,远处传来马蹄声。
德妃娘娘的仪仗来了。
前面是侍卫开路,后面是宫女太监。
中间是一辆华丽的马车。
马车在福记糕点门口停下。
一个太监下车,进店去买点心。
机会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冲了出去。
“让开!让开!”
我故意跑得跌跌撞撞,冲到马车前。
“娘娘!德妃娘娘!”
侍卫立刻拦住我。
“什么人!胆敢冲撞娘娘凤驾!”
我跪在地上,举起药盒。
“民女……民女是来给娘娘送药的!”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
德妃娘娘的脸露出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是你?”
“娘娘……”我抬头,泪流满面,“民女听说娘娘要去上香,特意配了安神药送来……民女……民女……”
我拿出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
然后,我“晕倒”了。
倒在地上的时候,我还特意调整了姿势,让药盒滚到马车边。
“娘娘!这女子晕倒了!”
“快,看看怎么回事!”
一阵慌乱。
我闭着眼睛,感觉到有人把我扶起来。
是太监的声音:“娘娘,是上次那个药娘,李未央。”
“她怎么了?”
“气息微弱,像是……病得很重。”
德妃沉默了一会儿。
“抬上马车,带回宫。”
“娘娘,这不合规矩……”
“本宫说抬上来!”
“是!”
我被抬上了马车。
马车里很宽敞,铺着软垫。
德妃娘娘坐在我对面,脸色凝重。
马车继续前进。
我闭着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昏迷。
实际上,我在听。
听外面的声音,听德妃娘娘的呼吸。
她在叹气。
“可怜的孩子。”
她伸手,探了探我的脉搏。
“这脉象……怎么这么乱?”
她当然不知道,这是假死药的功效。
马车进了宫。
我被抬到德妃娘娘的寝宫偏殿。
太医很快来了。
诊脉之后,太医摇头:“娘娘,这姑娘病得很重,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德妃皱眉:“上次见她,还好好的。”
“可能是旧疾复发。”太医说,“臣开几副药,但……不敢保证。”
“尽力吧。”
太医退下了。
德妃坐在床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走了。
我继续“昏迷”。
半个时辰后,药效渐渐退了。
我睁开眼。
偏殿里没人。
我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还好,没什么大碍。
门开了。
一个宫女端着药进来,看见我醒了,吓了一跳。
“你……你醒了?”
“这是哪里?”
“德妃娘娘的寝宫。”宫女放下药碗,“娘娘吩咐,让你好好休息。”
“谢谢姐姐。”
宫女走了。
我看着那碗药,黑乎乎的。
我没喝。
倒进了花盆里。
傍晚,德妃来了。
她已经换了常服,看起来有些疲惫。
“醒了?”
我连忙下床行礼:“娘娘……”
“不必多礼。”德妃坐下,“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那就好。”德妃看着我,“你为何会晕倒在街上?”
我低下头。
“民女……民女不想去三皇子府。”
德妃挑眉:“哦?”
“三皇子要民女去府上伺候,但民女……民女害怕。”
“怕什么?”
“民女听说,三皇子府规矩森严,动辄打杀……民女身份卑微,怕活不长。”
德妃沉默。
“所以,你故意装病?”
我心里一紧。
她看出来了?
“民女不敢……”
“罢了。”德妃摆摆手,“既然你不想去,本宫就帮你一回。”
我抬头:“娘娘?”
“本宫身边缺个懂医术的宫女。”德妃说,“你就留下吧。”
我愣住了。
留下?
在宫里?
“怎么,不愿意?”
“不……不是。”我连忙磕头,“谢娘娘恩典!”
“起来吧。”德妃淡淡道,“不过,你要记住,宫里不比外头。一句话说错,就可能掉脑袋。”
“民女明白。”
“以后,你就叫‘苏医女’。”德妃说,“本宫会派人去将军府说一声。”
“是。”
德妃走了。
我坐在床上,还有点懵。
这就……进宫了?
虽然还是在德妃身边伺候,但至少,不用去三皇子府了。
而且,在宫里,我能接触到更多信息。
也许,能查到娘和外公的事。
第二天,德妃果然派人去了将军府。
王氏很不满,但不敢违抗德妃。
李锦绣更生气。
听说她在房里摔了一堆东西。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在德妃宫里安顿下来。
德妃对我还算不错。
大概是因为,我治好了她的疹子,又懂医术。
宫里女人多,是非多。
妃嫔们明争暗斗,经常有人“生病”。
德妃就让我去给她们看诊。
我渐渐在宫里有了点名气。
她们叫我“苏医女”。
没人知道,我是李崇山那个从勾栏买来的女人生的女儿。
这样很好。
我可以暂时忘记过去。
专心做我的医女。
但我知道,危险还在。
王振,周明轩,三皇子。
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
我必须小心。
进宫三个月后,我遇到了陆七。
不,现在应该叫他,七皇子陆怀瑾。
那天,德妃让我去给七皇子送安神香。
七皇子住在“清晖殿”,离德妃的“永宁宫”不远。
我提着香盒,走到清晖殿门口。
太监进去通报。
很快,里面传来声音:“让她进来。”
我走进去。
殿里很朴素,不像其他皇子那么奢华。
七皇子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书。
他穿着常服,看起来很悠闲。
“德妃娘娘让奴婢送安神香来。”我低着头,把香盒放在桌上。
“抬起头来。”
我抬头。
看见了他的脸。
和五年前在柴房看到的少年,有七八分像。
但更成熟,更沉稳。
他看见我,眼神微微一动。
“是你。”
“殿下认识奴婢?”
“柴房,金疮药。”他笑了,“忘了吗,未央姑娘?”
果然是他。
陆七就是七皇子陆怀瑾。
我跪下了:“奴婢参见七殿下。”
“起来吧。”他放下书,“五年不见,你长大了。”
“殿下也变了。”
“变老了?”
“不,变得更……威严了。”
他笑了。
“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听说你进了宫,在德妃娘娘身边伺候。”陆怀瑾说,“我还以为,你会去三皇子府。”
“奴婢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他,“周先生。”
陆怀瑾的眼神变了。
“你知道周明轩?”
“知道。”我点头,“他来找过我,问我娘的事。”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他信吗?”
“不信。”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未央,你娘的事,很复杂。”
“沈大夫告诉我了。”
“她都说了?”
“说了前朝,说了玉佩,说了兵符。”我看着陆怀瑾,“殿下,您也知道,对吗?”
陆怀瑾点头。
“五年前,我在调查军饷贪腐案,查到了王振。”他说,“顺藤摸瓜,查到了你娘。”
“所以您翻墙进将军府……”
“是为了找你娘。”陆怀瑾说,“我想从她那里,拿到王振贪腐的证据。但我去晚了。”
去晚了。
娘已经死了。
“那您后来,为什么帮我?”我问。
“因为我觉得,你很特别。”陆怀瑾看着我,“在柴房里,你帮我包扎伤口,不哭不闹,很冷静。而且,你懂医术。”
“只是略懂。”
“略懂就够了。”陆怀瑾说,“未央,你想报仇吗?”
我愣住了。
报仇?
想。
我每天都在想。
“想。”
“那好。”陆怀瑾站起来,“我们合作。”
“合作?”
“我帮你报仇,你帮我查案。”
“查什么案?”
“王振贪腐军饷的案。”陆怀瑾说,“还有,前朝太子宝藏的案。”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真诚。
但他是皇子。
皇子的话,能信吗?
“殿下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王振和三哥,是一伙的。”陆怀瑾说,“三哥想争储君之位,需要钱,需要兵权。王振帮他贪军饷,周明轩帮他找前朝宝藏。”
“那您……”
“我不想让他得逞。”陆怀瑾说,“而且,你娘和外公一家,死得冤枉。我想还他们一个公道。”
公道。
这个词,我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殿下,奴婢身份卑微,能做什么?”
“你能做很多。”陆怀瑾说,“你在宫里,能接触到很多人。王振的妹妹王嫔,就在宫里。”
王嫔。
王氏的妹妹,王振的妹妹。
“她也在找玉佩和兵符。”陆怀瑾说,“你要小心。”
“奴婢知道。”
“还有,”陆怀瑾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这个,你看看。”
我接过信。
是一封密信。
上面写着,王振最近在和北边的蛮族接触,疑似通敌。
通敌?
“这……”
“我查了三年,才查到这些。”陆怀瑾说,“但证据不足。我需要更多。”
“奴婢能做什么?”
“王嫔那里,可能有线索。”陆怀瑾说,“你想办法接近她。”
接近王嫔。
那很危险。
但……
“好。”
从那天起,我和陆怀瑾开始了合作。
我在宫里,他在宫外。
我们通过沈清秋传递消息。
沈清秋经常进宫给妃嫔看诊,方便。
我按照陆怀瑾的指示,开始接近王嫔。
王嫔住在“玉华宫”,离永宁宫不远。
她三十多岁,保养得很好,但眼神很锐利,像她哥哥王振。
我去给她请平安脉。
她对我很警惕。
“你就是德妃娘娘身边的苏医女?”
“是。”
“听说你医术不错。”
“娘娘过奖了。”
她把脉的时候,我仔细观察她的寝宫。
很奢华,到处都是金银玉器。
其中有一件玉雕,看起来很特别。
雕的是一头猛虎,虎口里含着一颗珠子。
那珠子的位置,和娘留下的兵符图样上,某个标记很像。
我记在心里。
把完脉,我说:“娘娘脉象平稳,只是有些肝火旺,奴婢开个清火的方子。”
“嗯。”
我开方子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问:“娘娘这尊玉虎雕得真精致,是哪里来的?”
王嫔看了玉虎一眼,眼神闪烁。
“娘家送来的。”
“王侍郎真是疼娘娘。”
“那是自然。”王嫔笑了笑,“我哥哥对我很好。”
开完方子,我退下了。
回去后,我把玉虎的样子画下来,交给沈清秋。
沈清秋带给陆怀瑾。
陆怀瑾回信说,那玉虎,是前朝的物件。
很可能和兵符有关。
我继续接近王嫔。
每次去,都想办法套话。
王嫔渐渐放松了警惕。
有一次,她甚至说漏了嘴。
“当年苏家那件事,真是可惜。”
我心里一紧,但表面上很平静。
“苏家?哪个苏家?”
“太医苏家。”王嫔说,“一家几十口,一夜之间全死了。听说是得罪了什么人。”
“什么人这么狠?”
“谁知道呢。”王嫔喝了口茶,“不过,苏家有个女儿逃出来了,后来听说沦落风尘了。”
“那真是可怜。”
“可怜什么。”王嫔冷笑,“那女人手里,有不该拿的东西。死了也是活该。”
不该拿的东西。
玉佩和兵符。
我看着王嫔。
她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冷。
我确定,她知道内情。
甚至,她可能参与了。
时间又过了半年。
我十七岁了。
在宫里站稳了脚跟。
德妃很信任我,让我负责她的日常调理。
其他妃嫔也常找我看诊。
王嫔那边,我也摸到了一些线索。
但还不够。
我需要确凿的证据。
证明王振通敌的证据。
证明王振害死我娘的证据。
陆怀瑾也在查。
他查到了王振和蛮族通信的密道。
但密信的内容,还没拿到。
我们需要一个人,混进王振的书房。
这个人,要不起眼,要可靠。
我想起一个人。
秋月。
秋月还在将军府。
她是王氏的大丫鬟,能接触到很多事。
而且,她欠我娘恩情。
我让沈清秋传信给秋月。
秋月答应了。
条件是,事成之后,我要帮她脱籍,离开将军府。
我答应了。
秋月开始行动。
她趁着王氏回娘家,偷偷进了王振的书房。
找到了密信。
但也被发现了。
王振的人追她。
秋月拼死逃出来,把密信交给沈清秋。
沈清秋连夜送进宫。
我拿到密信,打开一看。
里面是王振和蛮族首领的通信。
约好了下个月十五,在边境交易。
王振提供布防图,蛮族提供黄金。
通敌卖国,铁证如山。
我立刻去找陆怀瑾。
他看了密信,脸色凝重。
“够了。”
“殿下打算怎么做?”
“上报父皇。”陆怀瑾说,“但需要人证。”
“秋月可以作证。”
“她不够。”陆怀瑾看着我,“还需要一个,更直接的人证。”
“谁?”
“张猛。”
张猛。
那个糟蹋我娘的副将。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是你爹李崇山,把王振的命令传给他,让他折磨你娘,逼问玉佩和兵符的下落。”
我浑身发冷。
李崇山。
我爹。
他也参与了?
“殿下……”
“未央,我知道这很难接受。”陆怀瑾说,“但李崇山为了巴结王振,确实做了很多事。”
我闭上眼睛。
想起娘死时的样子。
想起李崇山冷漠的眼神。
原来,他都知道。
他知道娘会被折磨死。
但他还是把她送出去了。
为了他的前程。
为了巴结王振。
“张猛现在在哪里?”我问。
“在西北大营。”陆怀瑾说,“我已经派人去‘请’他了。”
“请?”
“对,请回来,作证。”
半个月后,张猛被秘密押回京城。
关在七皇子府的密室里。
陆怀瑾带我去见他。
张猛被绑在椅子上,鼻青脸肿,显然已经被“招待”过了。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你……你是……”
“苏晚晴的女儿。”我说。
张猛的脸色白了。
“当年,是你折磨我娘,逼问玉佩和兵符的下落。”
“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王侍郎……还有……李将军。”
李将军。
李崇山。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他们让你怎么逼问?”
“就是……就是打,用刑……”张猛不敢看我,“但你娘嘴硬,什么也不说。”
“所以你就折磨她,直到她死?”
“我……我没想让她死……”张猛的声音在发抖,“是她身体太弱了……”
“住口!”
我冲上去,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我娘身体弱?她身体弱,是因为谁?是因为你们!是你们一次次地糟蹋她!”
张猛不敢说话了。
陆怀瑾拉住我。
“未央,冷静。”
我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
“张猛,你想活命吗?”
“想!想!”
“那就在皇上面前作证,指认王振和李崇山。”
“我……我作证!我一定作证!”
陆怀瑾让人把张猛带下去。
密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未央,”陆怀瑾说,“证据和人证都有了。接下来,就是等时机。”
“什么时机?”
“下个月十五,王振和蛮族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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