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的夏天,北京城里闷热难耐,街头巷尾却处处能听见一个词——“调整”。高楼不多,汽车不多,人们谈论得最多的,是粮票、指标,还有刚刚从报纸上看到的国际风云。就在这样一个年代节点上,一个年轻人提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开往北戴河的火车,他叫谢飘。
火车缓缓驶出北京站,车厢里闷得很,窗外风景却渐渐开阔。谢飘靠在硬座上,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苏联突然决定不再接收中国留苏学生,原本已经铺好的路说断就断,他和挚友林用三的计划被打得粉碎。
想想几个月前,两人还在留苏预备班里挑灯夜读,想着将来去莫斯科或列宁格勒继续深造。如今,一纸通知下来,前途仿佛一下子成了空白。对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这种落差不好受。
有意思的是,在这个关键时刻,他脑子里蹦出来的,却不是哪个名校的名字,而是一个略带亲昵的称呼——“胡子爸爸”。那是他童年时在延安就认定的长辈,陈赓。
火车在铁轨上剧烈晃动,过去的画面也跟着一闪一闪地浮上来。延安的窑洞,黄土高坡上的黄沙,还有那个总是笑眯眯、留着大胡子的将军。命运的弯路,有时候就是这样兜出来的。
一、延安记忆:胡子爸爸与谢家的家风
1939年10月,谢飘出生在甘肃兰州。那时全国还在抗战之中,日军的铁蹄正压向大半个中国。没过多久,父母便做出决定,把这个小儿子带到了黄土高原上的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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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的物质条件极其艰苦,但在孩子眼里,更多的是新鲜。窑洞、油灯、粗糙的玉米饼,还有一批在战火中坚守信仰的中共中央领导和老革命。这些人,构成了他最早的“熟人社会”。
谢觉哉,延安五老之一,不苟言笑却极重家风。他对孩子有一句话挂在嘴边:“做人做事要脚踏实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别想着靠父亲的名声占便宜。”这话,在谢家孩子中间传得很广,谁都不敢当耳边风。
延安的那些年,小谢飘经常在大人们的会议、讨论间穿梭。他认识了林伯渠的儿子林用三,两人从小一起玩耍,一起挨批评,也一起被大人们当成“下一代”的重点培养对象。
更特别的是,他在那时候就结识了陈赓。因为胡子茂密、笑声爽朗,孩子们背地里都叫他“胡子叔”。谢飘则更亲近,干脆喊他“胡子爸爸”。陈赓也乐呵呵地接受,有时大手一挥,把他扛在肩上,逗得窑洞里一片笑声。
试想一下,一个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一边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老一辈革命家,一边是父亲严谨的家训,耳边整天回荡的是“为人民”“为国家”“要实干”。性格、志向会往哪个方向长,其实早就打好了底子。
战争还在继续,延安却像一个奇特的精神高地。对谢飘来说,那是他少年时代最重要的起点,也是他一生后来很多选择的源头。
二、北戴河相见:一声“胡子爸爸”的分量
时间转到1960年。中苏关系急剧恶化,苏联单方面撤走专家,又宣布不再接收中国留苏学生。对很多已经准备出国深造的青年来说,这是一记闷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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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飘和林用三在留苏预备班里,成绩都很不错。原本想着走一条“学成归来、报效祖国”的路,如今路断了,两人一时之间都没了主意。尤其对林用三而言,打击更重些,父亲林伯渠刚刚去世,精神支柱少了一根。
私下里,他一向把谢飘当成“主心骨”。那天,宿舍里灯光昏黄,两人坐在床沿边上沉默了很久。林用三忍不住开口:“飘哥,这以后咋办?”
谢飘沉思很久,突然想起了父亲曾经提到的一件事。刘伯承之子刘太行,前年已经去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报到。那是一所新中国自己办起来的一流军工院校,专门为国防现代化培养人才,院长正是自己敬重的“胡子爸爸”陈赓。
他抬起头,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去哈军工。那里需要人,国家更需要人。”
说干就干,两人开始打听哈军工和陈赓的情况。很快得知,陈赓因为心脏病正在北戴河疗养,谢觉哉、王定国夫妇也暂时在那里工作。这样一来,路反而清晰了——先见父母,再见“胡子爸爸”。
火车一路向北,海风渐渐带着咸味。到了北戴河,谢飘刚一下车,心里那种熟悉的亲情期待就涌了上来。上学后,他很久没见父母,想到即将重逢,脚步都快了几分。
父子相见,自然少不了一番长谈。在树影斑驳的院子里,谢觉哉听完儿子关于留苏未成的遭遇,眼神里闪过一丝惋惜,却没多作感伤,只淡淡说了一句:“人生不如意常有,比起人民在战火中受的苦,这点挫折算不得什么。”
这话说得很平静,却有种不容争辩的力量。说到底,个人前途的波折,在经历过抗战、长征的那一代人眼里,确实不算多大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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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到打算去哈军工时,谢觉哉看着儿子重新振作起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一边抚着自己的白胡子,一边说:“既然主意打定,那就去见见你的胡子爸爸。”
跟随着父亲来到陈赓的住处,谢飘心里难免有些紧张。门推开时,他看到的,不再是延安时那个健壮的将军,而是一位面色发黄、头发稀疏、刚从病痛中缓过来的老人。
气氛微微有些凝固,他突然脱口而出:“胡子爸爸,国家离不开你啊,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这一句带着多年记忆的呼唤,让屋子里的空气立刻热络起来。陈赓看着眼前已经长成挺拔青年的“延安小鬼”,笑得非常开心,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谢觉哉站在一旁,眼眶微微湿润,这种跨越年代的情谊,外人很难体会。
稍作寒暄后,谢觉哉并没有绕弯子,很直接地开口:“陈赓同志,飘飘不能去留苏了,他想去你创办的哈军工,你看行不行?”
陈赓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谢老的儿子来哈军工,那是给我面子,也是给学校添了一份力量,当然欢迎。”
他并不只是客气,而是认真打量了谢飘,又详细问了留苏预备班的学习情况。一番了解后,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这些孩子都是栋梁之材。不能去苏联,不等于没有路走。国家不会浪费人才,该来的,都到哈军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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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这几句话,既有对年轻人的期许,也透出那个年代很重要的一种态度:哪怕外部环境发生剧烈变化,自力更生、办好自己的教育和工业,才是根本出路。
谈话结束,事情也就定下来了。谢飘回到北京,哈军工驻京办事处主任许鸣亲自送来去哈尔滨的车票。之后一段时间里,陈赓还多次打电话,关心谢飘和林用三的入学、住宿等安排。这种关照,不像是普通领导对学生,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牵挂。
在很多年后的回忆里,谢飘都反复提到“胡子爸爸”这三个字。他说,陈赓不仅给了他一次重要机会,更用实际行动教会他:个人命运,要和国家需要绑在一起看。
三、哈军工岁月:书信里的教诲与时代的风向
到了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谢飘和林用三成为第8期学员。这个学校在当时的中国,有着相当特殊的地位。它不是普通大学,更像是新中国国防工业的一块试验田,既有严格的军事化管理,又肩负着培养尖端技术人才的任务。
新生一到校,迎接他们的是长达三个月的军训。操场上,整齐划一的队列,汗水、口号、粗糙的军装交织在一起。摸爬滚打、射击投弹、越野训练,每一项都不轻松。
偏偏那几年是国家最困难的时期,物资供应紧张,学员们的主食多是高粱米和粗粮。很多从南方和城市来的孩子吃不惯,嘴里常常是干干的,肚子却空得咕咕叫。在这种状态下坚持高强度训练,说不苦,那是不可能的。
谢飘给父母写了一封信,如实讲了军训中的艰辛,也表了态:绝不叫父母丢脸,不怕吃苦,要在困难里锻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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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6日寄来的回信,很快成了他压在枕头底下的一份“精神教材”。谢觉哉在信中谈吃苦,却并不简单地喊口号,而是用对比、用逻辑,把苦和甜讲得透透的。
他写道,大致意思是:苦和不苦,是相对来说的。在同样的物质条件下,有的人觉得苦,有的人觉得不过如此;在更艰难的地区,连高粱米都难得吃上。站在全国的范围看,哈军工的条件算“甜”的,因为你们是在锻炼,是要把矿石炼成钢。
这话听上去朴素,却极有分量。物质条件差是事实,但换一个角度看,被选入哈军工本身就是一种“优待”,是国家把难得的教育资源集中起来,押在这批年轻人身上。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在信里还引用毛泽东关于“苦与甜”的辩证说法,强调困难永远存在,关键是态度: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也要创造困难去锻炼自己。这种说法,在今天听着也许有点“硬”,但放在那个年代,非常符合那一代革命者的精神气质。
在之后的几年里,父子之间一直以书信往来。1961年前后,全国开始贯彻“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大跃进时期的浮躁被逐步纠正。也就在这一年,广州会议上传来一个重要声音——陈毅关于为知识分子“脱帽加冕”的讲话。
这一次,谢觉哉的回信依旧不长,但观点很清晰。他赞同陈毅的讲话“好得很”,认为这是对当时存在问题的一次有力纠偏。同时,他提醒儿子,大学生当前的任务是“学好专业,专深才能红透”,把握大局,但不要脱离自己的主业。
有意思的是,在回信的末尾,他还顺带讲了家里的一些琐事:回京时间、小弟入八一幼儿园、家里人忙着搞秋菜、养鸡兔。看似平淡,却把一个革命家庭在新中国早期的生活状态,描绘得十分清楚——既有革命者的身份,又有普通百姓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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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校园生活里,谢飘不是那种喜欢出风头的学生,但他有自己的棱角。遇到问题,习惯先独立思考,再发表意见,不轻易随波逐流。同学们评价他,坦荡、正直,有正义感,脾气直,却不蛮横。
临近毕业时,他最后一次给父亲写信汇报学业和打算。谢觉哉的回信,可以说是一份浓缩版的“做人处事指南”。
信里提到一句话,分量很重:“骄傲的帽子,一定戴不得。”他反复叮嘱儿子,不要因为自己有点成绩就自满,要记住“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正确与否,必须经得起实践检验,就算眼下看起来比别人高明一点,也不能露出傲气。
他还敲打了一句:“不怕得罪人”这四个字,不能简单理解成与人硬碰硬,而是要讲方式、讲时机。看到错误,要和和气气地指出;遇到做坏事的人,要敢于阻止、敢于揭发,但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快,而是为了维护原则。
作为父亲,他还翻出自己儿子五岁时写的一首打油诗,“顽则要谦娇要惜,最难对付是飘飘”,半是调侃,半是提醒——顽皮可以,个性可以,但要拴在原则上,要有自制力。
这封信,后来被多次引用,也成了研究谢家家风的一份重要材料。从某种意义上说,谢飘在哈军工的五年,不只是专业知识的积累,更是把父亲这些教诲一点点“内化”进自己的性格里。
四、走出军工:经贸战线上的另一种“冲锋”
从哈军工毕业后,谢飘没有走仕途,也没有借着父辈的名望找一条安稳轻松的道路。他对做官兴趣不大,反倒对具体业务工作更上心。父亲曾说过一句话:“为党献身常汲汲,为民谋利更孜孜。”在他看来,真正为人民做事,用不着一定坐在官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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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的号角在1978年吹响,整个国家的重心逐渐从“以阶级斗争为纲”转向经济建设。对许多老一辈革命家庭出身的人来说,这也是一次观念上的调整。有人不适应,也有人敏锐地意识到:新阶段,需要新的战场。
1980年前后,在邓小平等中央领导的推动下,对外贸易和经济合作被提到一个新的高度。就在这个时候,谢飘走上了国家对外经贸部的岗位。他的性格——耿直、不趋炎附势、讲原则——在内部看来,有时显得“不圆滑”,但在复杂多变的国际经贸场合,却反而是一种可贵的底色。
1984年至1986年,他被派往中国驻意大利大使馆商务处工作。这两年,对他来说,是一次现实版的“实战演练”。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中国正加快“走出去”的脚步,对外引进资金、技术的规模不断扩大,经手项目的金额动辄以亿美元计。
有人不解,他只是笑笑,说:“小时候在延安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了。人可以到国外来,心可不能散,不能忘了从哪儿来的。”这句话说起来朴素,却道出了他心里不愿放下的一根硬杠。
就在意大利工作期间,他收到了一封特别的求助信。寄信人是哈军工的老同学南新果,他的父亲是老革命家南汉宸,曾任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会长。信里提到,一个在意大利打工的亲妹妹南新志,遇到了身份和生活上的重大难题,希望谢飘能帮忙想想办法。
照规矩讲,涉及侨务、个人困难,本就不是简单的经贸事务。但在传统同学情谊,加上对老一辈革命家的尊重之下,谢飘还是主动行动。他赶往热那亚,找到了在当地打黑工的南新志,了解她与丈夫的真实处境,再通过正常渠道协调,帮助他们解决了合法居留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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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本身,并没有给国家造成任何损失,也没有触及经贸利益。但世事常有曲折,有些人抓住这件事,炒作成“利用职权勾结华侨、严重违反纪律”,往经贸部递材料,要求严肃追究。
经贸部接到举报后,不得不进行调查,也把谢飘召回国内说明情况。消息传到南家,家属们十分愤慨,认为恩人反而受了委屈。他们据实向有关方面反映,并向时任总书记胡耀邦写信说明。
胡耀邦阅信后作出了明确批示,大意是:谢飘同志挺身救人,是值得肯定的行为,有人借题发挥、小题大做,反而是无视党纪,应予以严肃批评。这样一来,调查有了定论,谢飘也得以平安回到岗位。
被“洗清”以后,很多人替他打抱不平,觉得应该追查那些造谣、诬告的人。他却说了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这话听上去温和,但背后其实是他一贯行事方式的延续——坚持原则,但不过度纠缠个人恩怨。
回头看他的一生轨迹,很难用一个身份来概括:延安老革命之子,哈军工出身的军工人才,经贸战线上的老兵,外交场上的谈判者……这些标签交织在一起,背后贯穿的,其实是一条很清晰的线——不啃老,不争官,只在自己的岗位上,尽量把事办好。
陈赓在哈军工的筹办上倾注心血,甚至两次因心梗倒在工作岗位上。谢觉哉在教育子女时,反复强调“不要靠父辈的余荫,要靠自己的劳动”。而谢飘,用几次关键节点上的选择,把这两位长者的精神延续了下去。
他这一代人,小时候在窑洞里跑,青年时代在军工院校摸爬滚打,中年时期又被推到对外经贸最前沿。时代不断变换,环境一再更新,但有些东西没变:遇事先想国家,再想自己;遇到难题,先想怎么做事,再想自己能得什么。
在很多人的记忆里,他并不算是“名气最大”的一位,却是一面很有代表性的旗帜。说得简单一点,一句“胡子爸爸,国家离不开你啊”,既是对长辈的真心之言,也是对自己一生道路的一种不自觉的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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