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的智慧,往往藏于表象之下。当一只狐狸在猎人面前瘸腿,当一棵老树在风暴来临前落尽繁叶,那并非是衰败的征兆,而是一种深邃的生存之道。
道德经有云:“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真正的精明,不是时时显露锋芒,处处算计分毫,而是在关键时刻,懂得如何收敛自己的光芒,甚至不惜以“犯浑”的姿态,为自己和家人布下一个看似荒唐,实则精妙绝伦的救命之局。
这世上,有一种糊涂是清醒,有一种退却是为了更猛烈的进击。当你看到一个一辈子精明的人,突然间行事颠三倒四,言语糊涂不堪,千万不要急着去嘲笑他的昏聩,更不要轻易地论断他的结局。因为你看到的,或许只是棋局的一角,在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棋盘上,他可能正扮演着一个不起眼的“弃子”,而这个“弃子”的牺牲,恰恰是为了最终的“将死”对手,保全满盘生机。
他的每一步“错棋”,都可能踏在生死存亡的节点上;他的每一次“犯浑”,都可能是在为未来的生路披荆斩棘。你眼中的笑话,也许正是他呕心沥血写下的兵法。在丛林法则之中,示弱,有时候是最顶级的伪装,也是最致命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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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祁县的秋日,天高云淡,金风送爽。但对于晋商圈里的人来说,这一年的秋天,却带着一股子彻骨的寒意。这股寒意,并非来自天气,而是源自祁县最大的粮商,“义丰号”的东家庄守义。
在祁县,提起庄守义,无人不竖起大拇指。他十四岁便跟着父亲走南闯北,二十出头就接手了“义丰号”,凭着毒辣的眼光和“一言九鼎”的信誉,硬是将一个中等商号,做成了祁县乃至周边数个县城的粮米霸主。
同行们都说,庄守义的脑子,比算盘珠子还精。什么时候该囤,什么时候该抛,他仿佛能掐会算。就连县太爷家里的粮仓,都得看他“义丰号”的脸色。这样一个精明了一辈子,稳重了一辈子的人,却在年过半百之后,突然开始“犯浑”了。
这天,“义丰号”的后堂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义丰号”所有的大掌柜、管事,全都被庄守义召集于此。众人正襟危坐,心里七上八下,以为东家又有什么新的大生意要布局。
庄守义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平静,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里的一个紫砂茶壶。他环视了一圈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从今天起,义丰号所有粮仓,开仓放粮。”
众人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开仓放粮?眼下秋收刚过,新粮入市,正是粮价最低迷的时候,这时候放粮,岂不是血本无归?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庄守义的第二句话,更是让所有人惊掉了下巴。
“所有存粮,不论是上好的新麦,还是陈年的高粱,一律按市价的五成出售。不限量,谁来买,就卖给谁。”
“轰”的一声,后堂里彻底炸开了锅。
“东家,万万不可啊!”跟了庄守义三十年的总掌柜福伯,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急得满脸通红,“眼下粮价本就探底,咱们要是再五折出售,那、那不是拿刀子割自己的肉吗?咱们辛辛苦苦囤了一年的粮食啊!”
庄守义的独子庄子安,一个饱读诗书的年轻人,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冲到父亲面前,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爹!您这是怎么了?您不是常教导我,人弃我取,人取我与,讲究的就是一个时机吗?现在这么做,跟把银子往水里扔有什么区别?”
“是啊,东家,您再三思啊!”
“咱们的粮,那都是真金白银收上来的,这么卖,义丰号的根基都要动摇了!”
一时间,劝阻声、质疑声、哀求声此起彼伏。整个后堂,仿佛成了一个喧闹的菜市场。
然而,面对众人的苦苦相劝,庄守义却像一尊石佛,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和福伯,语气不容置疑。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福伯,你亲自去前堂盯着,务必把我的话,一字不差地执行下去。”
福伯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可看到庄守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那双曾经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谁也看不透的灰雾。他知道,东家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福伯最终长叹一声,佝偻着背,一步一顿地走了出去。
消息一传出,“义丰号”门口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同行们先是不信,派人一探,发现居然是真的!祁县最大的粮商疯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顷刻间传遍了整个祁县商界。
最高兴的,莫过于庄守义的老对头,“聚福钱庄”的东家,钱德隆。
钱德隆和庄守义斗了半辈子,一直被压着一头。此刻听到消息,他先是愣了半天,然后拍着大腿狂笑起来:“哈哈哈!庄守义,庄老狐狸!你也有今天!这是老糊涂了?还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迷了心窍?”
他当即调集了所有能动用的银子,派人像饿狼一样扑向“义丰号”。五折的粮食,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是金子!买到就是赚到!等庄守义的粮仓空了,整个祁县的粮价,还不是他钱德隆说了算?
短短三天时间,“义丰号”堆积如山的粮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了底。换来的,是一箱箱沉甸甸的现银。
可“义丰号”的每一个人,脸上都看不到半点喜色。他们看着那些被贱卖的粮食,如同看着自家孩子被拐走一般心痛。而庄守义,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每天只待在后院里,喝茶,听戏,仿佛外面那场足以让“义丰号”元气大伤的变故,与他毫无关系。
这天晚上,庄子安再也忍不住了。他跪在父亲的书房外,磕头如捣蒜,声泪俱下。
“爹!儿子求您了!您就告诉儿子,这到底是为什么?就算您不为自己着想,也为娘,为我们这个家着想啊!义丰号是爷爷和您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庄守义走了出来,他没有去扶自己的儿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月光洒在他斑白的鬓角上,显得格外苍凉。
“子安,你起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爹,您不说明白,儿子就不起来!”庄子安倔强地抬起头,满眼血丝。
庄守义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没有解释,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子安,你读过那么多书,可知易经中的潜龙勿用,是什么意思?”
庄子安一愣,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问这个。他下意识地回答:“象曰:潜龙勿用,阳在下也。意思是龙潜于深渊,力量还不够强大,应当隐忍待机,不可轻举妄动。”
庄守义听完,嘴角竟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种庄子安完全看不懂的深意。
“说得好,阳在下也”他喃喃自语,随即转身回了书房,将门重重关上。
只留下一句话,飘荡在冰冷的夜色里。
“时机未到,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要记住,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我们庄家。”
庄子安跪在地上,彻底懵了。他不懂,把家业往火坑里推,如何是保住庄家?父亲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隔开的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两个他再也无法理解的世界。他心中第一次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父亲,是不是真的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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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如果说,五折抛售粮食只是让庄守义从“精明人”变成了“糊涂蛋”,那么他接下来的举动,则直接让他在祁县所有人眼中,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庄守义拿着卖粮换来的大笔现银,没有去弥补亏空,也没有去投资任何看似能赚钱的生意。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的事情他派人去城北,买下了一大片地。
这片地,在祁县是出了名的“绝户地”。
它位于一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旁,地势低洼,常年积水,导致土地盐碱化极其严重。别说种庄稼,就连生命力最顽强的野草,在那片地上都长得稀稀拉拉,半死不活。一到夏天,蚊蝇滋生,气味难闻,白送给人都没人要。
可庄守义,偏偏就看上了这块地。他不但要买,而且是以三倍于市价的价钱,从地主手里买下了整整五百亩。
消息传开,整个祁县都沸腾了。
那地主揣着沉甸甸的银票,笑得合不拢嘴,见人就说自己祖坟冒了青烟,碰上了庄守义这么个活财神。
而钱德隆,在自己的府里听到这个消息后,足足笑了一盏茶的功夫,眼泪都笑了出来。他一边捶着桌子,一边对身边的管家说:“完了,彻底完了!这庄守义不是疯了,是傻了!拿卖命根子的钱,去买一堆没人要的烂泥!我跟他斗了半辈子,没想到他最后是这么输给自己的!哈哈哈哈!”
他甚至让人编了一句顺口溜,在祁县的茶馆酒肆里传唱:“庄家老翁失了心,卖了黄金买烂泥,不知是傻还是疯,散尽家财待天收!”
一时间,“义丰号”成了全县的笑柄,庄守义也从过去人人敬仰的“庄东家”,变成了如今人人嘲弄的“庄老疯”。
家族的压力,外界的嘲讽,像两座大山,压得庄子安喘不过气来。他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里,无颜见人。他的母亲,庄夫人,更是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整日以泪洗面。
整个庄家,都被一层厚厚的阴云笼罩着。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庄守义却依然我行我素。他不仅对外界的流言蜚语充耳不闻,还做出了更让家人心寒的决定。
这天,他把福伯叫到了书房。
福伯是跟着庄守义父亲一起打天下的老人,在“义丰号”干了一辈子,忠心耿耿,劳苦功高。在庄子安眼里,福伯就像自己的亲爷爷一样。
“福伯,你在我庄家,多少年了?”庄守义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淡淡地问道。
福伯一愣,恭敬地回答:“回东家,老奴从十五岁就在义丰号当学徒,到今年,整整四十年了。”
“四十年了”庄守义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出了一句让福伯如遭雷击的话。
“那你也该歇歇了。从明天起,你就不用来义丰号了。去账房领一笔银子,回家养老去吧。”
福伯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东家您您这是要赶老奴走?老奴做错了什么?您要罚要骂,老奴都认了,只求您别赶我走啊!我这辈子,离了义丰号,我我还能去哪儿啊!”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庄守义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庄子安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心如刀绞。他冲上去,想要拉起福伯,却被庄守义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爹!福爷爷为我们家操劳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怎么能这么对他?您这么做,会让所有人寒心的!”庄子安对着父亲怒吼道。
“我的决定,轮不到你来置喙!”庄守义的声音冷得像冰,“福伯,你自己走,还是我叫人架你出去?”
福伯看着庄守义那张冷漠无情的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缓缓松开手,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佝偻的背显得更加弯曲了。
他没有去看庄守义,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满脸悲愤的庄子安,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不解、失望和痛心。他颤颤巍巍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他付出一生心血的地方。
在福伯踏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庄守义背对着他,手指在桌下悄悄做了一个只有他和福伯才懂的暗号,那是早年他们行商在外,遇到危险时,示意对方“各自保重,另寻生路”的手势。
同时,他从袖中滑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着痕迹地塞进了福伯宽大的袖袍里。钱袋的重量,让福伯的脚步猛地一顿。
福伯的身子僵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门口站了良久,然后,对着书房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才蹒跚着离去。
这一幕,庄子安没有看到。他只看到父亲的冷酷无情,只看到福伯那令人心碎的背影。
接下来几天,庄守义像是发了疯一样,将“义丰号”里所有跟随他多年的老伙计,大掌柜,全都以各种离谱的理由辞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从街面上招来的一群地痞流氓、二流子。
这些人平日里游手好闲,偷奸耍滑,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可庄守义却对他们委以重任,让他们管理店铺,看守库房。
于是,“义丰号”彻底乱了套。新来的伙计们监守自盗,欺客瞒主,店铺的生意一落千丈,门可罗雀。曾经祁县最风光的商号,如今成了一个乌烟瘴气的贼窝。
庄子安彻底绝望了。他觉得父亲不仅是疯了,而且是铁了心要毁掉这个家。
这天夜里,他再次来到父亲的书房。这一次,他没有跪下,只是平静地站在门口。
书房里,烛火摇曳。庄守义正伏在案上,聚精会神地练着字。他没有写什么诗词文章,而是一遍又一遍,在宣纸上写着同一个字。
庄子安定睛一看,那是一个斗大的“忍”字。
每一个“忍”字,都力透纸背,笔锋凌厉,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那不是一个字,而是一把插在心头的刀。
看着那个“忍”字,庄子安的心猛地一颤。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的父亲。眼前这个鬓角斑白、举止疯癫的老人,他的心里,到底藏着怎样一个惊天的秘密?
他为什么要卖粮?为什么要买地?为什么要赶走最忠心的人?又为什么要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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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庄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随着“义丰号”的声誉扫地,生意凋敝,原先那些抢着跟庄家攀交情的亲戚朋友,如今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晦气。一些之前靠着“义丰号”吃饭的小商户,也纷纷反目,上门讨要旧账。
庄家的大门,从过去的门庭若市,变成了如今的门可罗雀,偶尔有人上门,也多是来势汹汹的债主。
庄夫人受不了这个打击,病情愈发沉重,每日汤药不断。庄子安看着迅速衰败的家业和病榻上愁容满面的母亲,心如刀割。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把这个家彻底拖入深渊。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悄然滋生。既然父亲已经指望不上,那他只能靠自己,去挽救这个家。
可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做什么呢?思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人钱德隆。
虽然钱德隆是庄家的死对头,但如今,他却是整个祁县最有实力的人。或许,他可以放下尊严,去求求钱德隆,哪怕是抵押家里的祖宅,借一笔银子,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图东山再起。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无比的羞耻和痛苦。去求自己的敌人,这无异于一种背叛。可是一想到病重的母亲和父亲那疯癫的样子,他又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这天,他瞒着所有人,偷偷来到了“聚福钱庄”的后门。
钱德隆听说庄家大少爷亲自上门,颇感意外。当他听完庄子安吞吞吐吐说出的来意后,脸上露出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贤侄啊,不是我钱某人不帮你。”钱德隆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只是你父亲如今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人看不懂啊。我这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眯着眼睛说道:“我倒是对你父亲最近的举动很感兴趣。听说,他花大价钱买下了城北那片烂泥地,还在上面叮叮当当地折腾?不如这样,你带我去看看。如果我瞧着那地方还有点意思,别说借钱,我直接把它买过来,也算了了你一桩心事,如何?”
庄子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钱德隆这是要去当面羞辱自己的父亲。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借到钱,他只能咬着牙,点了点头。
“好,钱伯父,我我带您去。”
于是,在祁县百姓惊异的目光中,钱德隆坐着他那顶八抬大轿,在庄子安的引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北的“绝户地”而去。
一路上,钱德隆心情大好,他仿佛已经看到庄守义在自己面前颜面扫地、摇尾乞怜的场景。
而此时的城北荒地上,庄守义正做着一件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根本没有像外界传言的那样,试图去改良土地,或者开垦种田。他带着那群新招来的地痞流氓,在广阔的盐碱地上,挖开了一个又一个深坑。
这些坑挖得毫无章法,东一个西一个,有的大如水塘,有的小如深井,看起来就像是地面上长出了一块块丑陋的疮疤。
那群地痞们干活也是吊儿郎当,一边挖,一边抱怨。
“东家,咱们这到底是挖啥呢?挖宝贝啊?”
“这破地方能有啥宝贝?我看东家是想给自己提前挖好坟坑吧!哈哈哈!”
对于这些混账话,庄守义一概不理。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亲自下到坑里,和工人们一起挥汗如雨。只是,他不像别人那样胡乱地挖,他每挖下一铲土,都要仔细地捻一捻,闻一闻,然后抬头看看天。
这些天,天色一直有些反常。明明是秋高气爽的季节,天空却总是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纱。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躁气息。只有最老道的农夫和像庄守义这样对天时物候极其敏感的人,才能察觉到这丝不易察觉的异常。
他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焦虑。他挖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深,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敌人赛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钱德隆的轿子,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停在了荒地的边缘。
钱德隆走下轿子,一眼就看到了浑身是泥、状若疯魔的庄守义,以及那片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土地。他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庄守义!庄老兄!你这是在做什么?听说你买地,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招,原来是带着人在这里挖土玩啊?怎么,这地里的泥巴,比你义丰号的麦子还香吗?”
他身后的家丁们也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庄子安跟在钱德隆身后,看到父亲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父亲。
“爹”他羞愧地叫了一声。
庄守义缓缓地抬起头,他看到了放声大笑的钱德隆,也看到了站在钱德隆身后,满脸羞愧与痛苦的儿子。
他的眼神,在儿子脸上一扫而过,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只有一抹深不见底的悲凉。
钱德隆笑够了,指着庄守义脚边一个最深的土坑,讥讽道:“庄老兄,你这坑挖得可真够深的!怎么,是觉得家财散尽,无颜见人,想给自己提前挖个坑,埋了省事吗?哈哈哈!”
面对钱德隆极尽刻薄的嘲讽,庄守义的脸上,却出奇地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那些刺耳的笑声,也仿佛没有看见自己儿子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向钱德隆所指的那个最深的土坑。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泥土沾满了他的裤腿,但他毫不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包括那些嬉笑的工人和满脸讥诮的钱德隆。人们都想看看,这个昔日的粮王,如今的疯子,到底要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庄守义走到深坑边缘,他没有往下看,而是缓缓地蹲下了身子。他伸出那双曾经拨动万千算盘珠、签署无数契约的手,探入深坑的底部,小心翼翼地,从那最深处,抓起了一捧湿润的、颜色深黑的泥土。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将那捧土凑到自己的鼻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神情,不像是在闻泥土,倒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佳酿,虔诚而专注。
就在他吸气的那一瞬间,一滴清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滚落下来。这滴泪,划过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滴落在他手中的黑土上,瞬间浸没不见。那不是疯狂的泪,不是悲伤的泪,更不是羞愤的泪,那泪水中,蕴含着一种旁人无法读懂的,如释重负般的解脱,和一种面对宿命的决绝。
随即,他猛地睁开眼睛。就在那一刹那,他眼中所有的浑浊和迷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彻骨的清明。他缓缓收紧五指,将那捧湿土死死攥在拳心,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一股令人心寒的、绝对的决心使他的面部线条变得坚硬。这场游戏,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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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庄守义缓缓站起身,他手里的那捧土没有散,反而被他攥得更紧,黑色的汁液从他的指缝间渗出。他将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钱德隆。
那眼神,让钱德隆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没有疯癫,没有怯懦,只有一种鹰隼般的锐利和古井般的深沉。仿佛在这一瞬间,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庄老狐狸”又回来了。
“钱德隆,”庄守义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你和我斗了半辈子,自以为精通算计,可你算过天吗?”
钱德隆一愣,下意识地反问:“算天?庄守义,你果然是疯了!天有何好算?”
“你只知囤粮居奇,可知今年的秋,为何如此反常?”庄守义没有理会他的讥讽,继续说道,“为何秋高气爽的时节,天上却总像蒙着一层灰?为何田里的蚂蚁纷纷往高处迁徙?为何南飞的候鸟,比往年早了足足半个月,且飞得仓皇失措?”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高一分,脸色也愈发凝重。
“你什么都不知道!”庄守义猛地将手中的湿土掷在地上,“你只看到我五折卖粮,却不知道,我是在割肉求生!你只笑我买下这片烂泥,却不知道,我是在为全家,乃至全祁县的人,寻一条活路!”
钱德隆被他这番气势所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庄子安更是听得目瞪口呆,父亲说的这些,他一个字都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这疯癫的背后,似乎真的藏着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惊天秘密。
“活路?哈哈,真是笑话!”钱德隆回过神来,强撑着气势大笑,“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庄守义,别故弄玄虚了,你今天就是穷途末路,神仙难救!”
庄守义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走向断头台而不自知的囚犯。
他不再与钱德隆争辩,而是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快了快了”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狂风毫无征兆地从北方呼啸而来。风中没有一丝水汽,只有令人窒息的干燥和土腥味。田埂上的枯草被卷上天空,漫天都是沙尘,太阳的光芒瞬间被遮蔽,白昼竟变得如同黄昏。
“啊!这是什么风!”
“我的眼睛!睁不开了!”
钱德隆的家丁们被吹得东倒西歪,纷纷用袖子捂住口鼻。钱德隆也被迷了眼,狼狈不堪。
只有庄守义,像一尊石像,迎着狂风,岿然不动。
他张开双臂,任凭那干燥的风吹拂着他斑白的头发和粗布衣衫,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悲怆的笑容。
庄子安惊恐地看着这天地异象,又看看自己的父亲,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轰然炸响。
难道父亲说的,都是真的?
风,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停歇。
当尘埃落定,钱德隆早已带着他的人狼狈地逃回了城里。荒地上,只剩下庄家父子,和那群同样被惊得目瞪口呆的地痞。
“爹”庄子安的声音都在颤抖,“刚才那风”
庄守义没有回头,他只是指着脚下那片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土地,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口吻说道:“子安,你记着。从今天起,天,就要变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旱,即将来临。”
“这场旱灾,会远超所有人的想象。河水会断流,井水会干涸,土地会龟裂。我们之前囤的那些粮食,不是财富,是催命符!谁囤的粮最多,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官府和饥民眼中的第一块肥肉。到时候,我们不仅保不住粮食,连性命都难保!”
“我五折抛售,看似荒唐,实则是将这催命符,亲手交到了钱德隆的手上。我让他替我们庄家,去顶这个雷!”
“我遣散福伯他们,看似无情,实则是保全他们。让他们远离这个即将倾覆的义丰号,不被我连累。我给福伯的钱袋,足够他们安稳度日,等待时机。”
“我招来这些地痞流氓,看似昏聩,实则是用他们的不堪,来为我的疯癫作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庄守义,是真的完了,从而对我彻底放下戒心!”
“至于这片地”庄守义蹲下身,重新抓起一把那深黑色的湿土,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决断的光芒,“这,才是我为我们庄家,为整个祁县,布下的真正生路!”
庄子安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他终于明白了。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父亲不是疯了,他是在用一种最决绝,最痛苦的方式,扮演着一枚“弃子”,在为所有人,下一盘关乎生死的惊天大棋!他眼中的笑话,真的是父亲呕心沥血写下的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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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如庄守义所预言的那样,那场诡异的旱风,只是一个开始。
从那天起,祁县乃至方圆数百里,再也没有下过一滴雨。
起初,人们还不在意。秋日无雨,本是常事。可十天过去,半个月过去,一个月过去天空依旧是那副灰蒙蒙的样子,太阳像个惨白的火球,炙烤着大地。
河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窄,村里的老井一口接一口地见了底。田地里的泥土,从湿润变得干燥,最后龟裂开来,最大的裂缝,竟能伸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
恐慌,如瘟疫般开始蔓延。
粮价,成了祁县人每天最关心的话题。
起初还只是缓慢上涨,但随着旱情日益严重,粮价开始一天一个样地飞涨。从一斗米三百文,涨到五百文,八百文,最后直接冲破了一两银子!
曾经嘲笑庄守义的人,此刻都闭上了嘴。而当初从“义丰号”抢购了五折粮食的人,则庆幸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
最高兴的,自然是钱德隆。
他坐拥祁县最大的粮仓,看着粮价一日千里,每天在账房里拨弄着算盘,笑得合不拢嘴。他觉得庄守义就是上天派来送他富贵的活菩萨。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庄家的祖宅也被拿来抵债时,他要如何羞辱对方。
然而,他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
当粮价高到普通百姓已经完全无法承受的时候,民怨开始沸腾。每天,“聚福钱庄”门口都围满了面黄肌瘦、眼神绝望的百姓。他们不是来买粮的,因为已经买不起了。他们是来哀求,来怒骂,来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个囤积居奇、大发灾难财的奸商。
“开仓放粮!给我们一条活路!”
“钱德隆!你吃的白面馒头,都是我们的人血做的!”
起初,钱德隆还毫不在意,让家丁将人赶走。可人越聚越多,情绪也越来越激动,甚至有人开始往钱庄大门上扔石头和烂泥。
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县太爷的态度。
县太爷开始三天两头地往他府上跑,名为“喝茶”,实则句句不离粮价和民情。言语之间,满是敲打和警告。钱德隆知道,一旦饥民闹事,动摇了县太爷的乌纱帽,他这个最大的粮商,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平息民愤的替罪羊。
钱德隆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开仓平价卖粮?那他之前所有的投入和未来的巨额利润,都将化为泡影。
可要是不卖,官府的压力和饥民的怒火,随时能把他烧成灰烬。
他这才猛然惊醒,庄守义当初卖给他的,哪里是粮食,分明是一堆足以将他炸得粉身碎骨的火药!他成了那个抱着金山,却坐在火山口上的人。日夜不得安宁,食不知味,寝不遑安。
与钱德隆的焦头烂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北荒地的一片热火朝天。
在庄子安的协助下,庄守义将那群地痞流氓重新组织了起来。这一次,他许以重利,并且身先士卒,干劲远胜从前。
庄子安也彻底抛下了书生的架子,换上短打,整日和父亲一起泡在工地上。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要买下这片“绝户地”。
原来,父亲年轻时跟着爷爷行商,曾拜一位懂堪舆风水的老先生为师,学过寻龙探水的本事。他早就看出,这片土地虽然表面盐碱化严重,但地下的土质和走势,正是一条“潜龙”之脉,深处必有大水源!
那些看似胡乱挖的深坑,其实都是探井。那一日,他从最深的坑底抓起的那捧湿土,正是他找到地下水脉的铁证!那滴泪,是苦心孤诣、赌上一切后,终于看到希望的激动之泪!
庄守义卖粮换来的银子,除了买地,大部分都用来秘密购置了大量的木材、石料、铁器。如今,父子二人带领着工人们,不再是挖坑,而是在已经探明的地下水脉上,全力挖掘一口主井,并沿着水脉的走向,开凿巨大的地下引水渠道。
这是一项浩大而艰难的工程。
庄子安看着父亲那日渐消瘦却愈发坚毅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敬佩与心疼。他问道:“爹,我们有水,为何不早些公布?也好让乡亲们少受些苦。”
庄守义擦了擦额头的汗,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智慧。
“子安,时机未到。”
他沉声说道:“如今大旱初起,人心尚存侥幸。我们此时公布有水,固然能解一时之渴,但无法根治人心之贪。人们只会来抢水,而不是思索如何用水。只有等到他们彻底绝望,等到所有人都明白,水比金子还贵的时候,我们的水,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我们不仅要救他们的命,更要借此机会,改变这片土地的命!”
庄子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土地,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幅全新的画卷,正在父亲的手中,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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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两个月后,祁县的旱情达到了顶峰。
护城河彻底断流,河床龟裂,死鱼的腥臭味弥漫在空气中。城中九成以上的井都已干涸,唯一还能勉强打出些许浑浊泥水的几口公井,每天都有无数百姓为了抢水而打得头破血流。
饥饿和干渴,像两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整个祁县的咽喉。饿殍开始出现在街头。
钱德隆的末日,也终于来临了。
在一次饥民抢粮的暴动中,他的“聚福钱庄”被愤怒的人群砸开,数名家丁被打成重伤。县太爷在来自上峰的巨大压力和随时可能爆发的民变面前,终于下达了最后通牒。
官府出动兵丁,以“平抑粮价,赈济灾民”的名义,强行“征购”了钱德隆所有的粮食。所谓的“征购”,价格低到几乎等于白抢。
钱德隆半辈子的心血,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本人也因“扰乱市情,囤积居奇”的罪名,被勒令闭门思过,家产大半被查抄充公。他从祁县首富,沦为了一个被千夫所指的阶下囚。
就在整个祁县陷入最深沉的绝望,连县太爷都准备上书请求朝廷大规模迁民的时候,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从城北传来。
庄家的“绝户地”里,挖出了水!
不是井水,而是如江河般奔涌不息的地下水!
庄守义选择在这一天,揭开了他最后的底牌。他命人凿开了主井的最后一道石壁,霎时间,一股清澈甘冽的地下水喷涌而出,沿着早已挖好的沟渠,汩汩流淌,瞬间将干涸的土地浸润。
那一天,无数祁县百姓涌向城北。当他们亲眼看到那条凭空出现的人造河流时,所有人都疯了。他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朝着那片曾经被他们嘲笑的土地,拼命地磕头。
庄守义站在高处,身后是他的儿子庄子安,还有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回归的福伯和他那些忠心耿耿的老伙计们。
他看着下方欢呼的人群,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荒野。
“乡亲们!我庄守义有水,但这水,不卖!”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这水,是上天赐予我们所有祁县人的活路!”庄守义朗声道,“从今天起,凡我祁县之民,皆可来此取水活命!但,我有一个条件!”
“只要愿意留下来,随我一同开垦这片土地,将这五百亩盐碱地,变成五百亩良田的,不但可以随意用水,我义丰号还按人头,每日供给你们活命的口粮!”
原来,庄守义在遣散福伯时,交代的密令就是让他在外地,用那笔钱悄悄购入一批粮食,藏在城外,只等今日之用!
此言一出,人群彻底沸腾了。
这哪里是条件,这分明是天大的恩赐!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生产自救,在庄守义的带领下展开了。无数百姓涌入这片土地,他们用水冲刷盐碱,开垦荒地,播撒下庄守义早已备好的耐旱种子。
那群地痞流氓,在拿到一笔丰厚的遣散费后,被客气地请走了。取而代之的,是福伯带领的“义丰号”原班人马,他们井井有条地管理人事、分发物资、规划农事,效率和秩序远非昔日可比。
庄家,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重新站了起来。他们不再是单纯的粮商,而是这片土地的新生与希望的缔造者。
庄子安站在父亲身旁,看着眼前万众一心的劳作景象,看着那浑浊的盐碱地一天天变得肥沃,看着人们脸上重新燃起的希望,他终于深刻地理解了父亲的那盘棋。
那不是一盘只为庄家求胜的棋,而是一盘为众生求活的棋。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真正的智慧,不是从对手身上赢走什么,而是创造出对手根本无法企及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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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场史无前例的大旱持续了整整三年。周边数个县城十室九空,唯有祁县,靠着庄家那片“绝户地”里流出的生命之水,和新开垦出的五百亩良田,安然度过了灾荒,竟无一人饿死。
灾后,人们不再叫那片地“绝户地”,而是尊称为“义丰田”。庄守义的名字,与这片土地一起,被刻在了祁县所有人的心里。他没有成为富甲一方的豪商,却成了受万民敬仰的“庄善人”。
许多年后,庄守义安详地离世。庄子安接过了父亲的事业,他牢记父亲的教诲,将“义丰号”的家训从“人弃我取,人取我与”的商道,改为了“与天争利,不如与人分利;囤积万贯,不如造福一方”的仁道。
夕阳下,庄子安带着自己的儿子,站在“义丰田”的渠首。清澈的水流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滋养着万物。他指着那片金色的麦浪,对儿子说:“你看,这世上最精明的生意,不是赚尽天下的银子,而是让所有人都和你一起,有饭吃,有水喝。因为只要人活着,希望就在,生意,也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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