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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五年,将军从不纳妾室通房,直到听见他心声,我才彻底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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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五年,将军从不纳妾室通房,直到听见他心声,我才彻底清醒【完结】



谢衍凯旋那天,我在府门口站成了两截枯木。

我也曾满心欢喜,描了时兴的远山眉,腕上扣着他临行前赠的那对翡翠对镯,衬得皮肉都在发光。

可我等来的,却是他怀中紧紧护着的一位陌生女子。

马车帘子掀开的那一瞬,风雪都仿佛静止了。谢衍神色里的慌张做不得假,他像抱这世间唯一的珍宝,匆匆掠过我身旁,连哪怕一丝余光,都未曾施舍给我。

只有那女子裙摆带起的冷风,结结实实地扑了我满脸。

我僵在原地,指尖一点点凉透。良久,我垂下眼帘,将那对曾视若珍宝的镯子慢条斯理地褪了下来。

“当啷”一声,翠色落入侍女手中的托盘。

随手赏了。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呵,不过是个笑话。

后来的宫宴之上,谢衍红着眼拦住我的去路,声音嘶哑地唤我“阿幸”。

我抬眼瞧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只淡淡提醒:“谢将军逾矩了,你应该尊称本宫的封号,永宁公主。”

这世间的情爱,大抵都是始于脸红心跳,终于相看两厌。

回首十六岁那年,我十里红妆嫁给谢衍,满心满眼都是他。

那一年,谢衍二十六岁。

他是一杆银枪挑破山河的第一名将,坊间传闻他多年不娶,是因为心里藏着个死人,他在守一座空坟。

彼时年少,我不信邪,更不信命。

我是谁?我是陆家的嫡女,母亲是唯一一位以帝王礼制下葬的建宁长公主,当今圣上是我的亲舅舅。我自小养在凤仪宫,在皇后林氏膝下长大。

舅舅曾指着满朝才俊对我说,唯有谢衍这般英雄,才配得上我家阿幸。

可惜,舅舅是一国之君,他只懂权衡利弊的“配得上”,却没教过我,这世间的“配得上”和“爱”,从来就不是一码事。

远嫁儋州之前,宫中为我备下的嫁妆,足以买下半座城池。

舅舅指着十三州府的舆图,豪气干云:“阿幸,这天下珍宝,只要你开口,舅舅都给你。”

我却越过那些流光溢彩的奇珍异宝,抬手指向了朝阳殿案桌旁的那把剑。

“舅舅,那些我都不要,我只想要它。”

那一刻,满殿死寂。

周遭伺候的宫人太监瞬间跪了一地,冷汗湿透了脊背,连呼吸都刻意压低。

那剑名为“芳菲尽”,曾是天子佩剑,更是我母亲的遗物。在他们眼中,我这是大不敬,是僭越。

唯有我,坦然直视着舅舅的眼睛,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十三州府皆如尘土,阿幸只要这一把剑。”

我知道,只要我开口,我就一定能得到。

果然,舅舅虽有瞬间的错愕,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尽是纵容:“既然阿幸喜欢,那便给你。”

我垂眸浅笑,眼底的光亮了几分。

出嫁前夜,我伏在皇后膝头,像儿时那般让她为我梳发。

皇后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皇上宠你,你也忒不知天高地厚了些,竟敢直接索要那把剑。”

我蹭了蹭那柔软的凤袍,撒娇道:“因为我知道,舅舅和舅母一样,都舍不得拒绝阿幸。”

皇后摇了摇头,刚想训斥我两句,目光触及我嫁衣的红边,眼神忽地黯淡下来:“一转眼,我们阿幸也是大姑娘了。”

那天晚上,皇后同我说了许多体己话,连带着那些羞人的周公之礼,也一一细细教导。

我听着听着,眼眶便有些发热。

我年幼丧母,父亲疯魔,若非舅舅舅母将我接入宫中悉心教养,陆家那个冷冰冰的宅子,怕是早就吞了我。

“今日永宁郡主大喜,天降圣恩——”

随着喜娘的高呼,我辞别长安,远赴儋州。

一路山高水长,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谢衍。

他与我想象中的模样,大相径庭。

本以为是个满身煞气的武夫,没曾想,他生得一副清冷淡漠的好相貌。眉眼间自带疏离,既不像话本里的白面书生,也不像杀伐果断的将军,倒像是个隐居深山的行者。

贴身侍女白露掩唇轻笑:“郡主,谢将军这般模样,当真与您是天作之合。”

我透过盖头的缝隙,望着那张脸,竟有些失神。

我见过太多好看的皮囊,但我那曾名满天下的父亲也是清俊公子,最后却落得个疯疯癫癫的下场。

可谢衍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那时的我也说不清。

我对情爱一窍不通,只觉得谢衍这张脸甚合心意。但对于即将开始的儋州生活,我心底更多的,是迷茫与不安。

大婚之夜,红烛高照。

谢衍一身喜服推门而入,喝过合欢酒后,我卸下满头珠翠,沐浴更衣。出来时,见他已让人布了一桌精致的小菜,竟都是我平日里爱吃的口味。

那一刻,心底那些不安,悄然散去了些许。

“听白露说你今日没怎么进食。”他的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并不似外表那般冷硬,“趁热吃点,只是夜深了,莫要积食。”

我朝他羞涩一笑,坐下细嚼慢咽。

只是碍于新嫁娘的矜持,我又不敢多吃,草草用了几口便搁了筷子。

谢衍微微蹙眉:“这么少?”

白露机灵,立刻接话:“回将军,郡主向来胃口小,许是今日累着了。”

“那便早些歇息吧。”谢衍挥退了下人。

屋内只剩下我们二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我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接下来该发生些什么。

然而,谢衍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着了里衣,在外侧躺下,给我留出了大半张床铺。

“长安路远,你也累了,睡吧。”

他的眸色清明,眉眼温和,看不出半点旖旎之色。

我躺在里侧,攥着锦被,好半晌才鼓起勇气问:“你是……厌恶我吗?”

他没有回答。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落在我的发顶,动作生涩却轻柔。

“你还小。”他叹息般说道,“太早经人事,伤身子。”

不知怎的,这一句话,竟逼出了我忍了一路的眼泪。

这里是陌生的儋州,我背井离乡,哪怕贵为郡主,心底也是慌的。此刻被人这般小心珍视,我不由得想起了长安,想起了舅舅舅母。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隐入鬓发。

谢衍似是察觉了,他侧过身,隔着薄被将我轻轻揽入怀中,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我的背。

我惊叹于他的敏锐,也在他的安抚中沉沉睡去。

却不知,这一夜的温情,让我在此后数年里,都以为我是特殊的。在他眼里,我大概只是个需要呵护的小姑娘,娇气,柔弱,还没长大。

谢衍是个无可挑剔的夫君。

他待我极好,甚至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成亲整整两年,我们才圆房。

这两年间,面对族中长辈关于子嗣的催促,他一力承担,只说是自己舍不得我受苦,连那伤身的避子汤都被他挡了回去。

我在给皇后的家书中,字里行间都透着女儿家的娇羞与甜蜜。

他记得每一个节日,记得我的喜好。有时是一支簪子,有时是一个精致的糖画。

他说:“恰好路过,看着像你,便买了。”

那时的我太天真,以为这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三年春,战火燃起,他奉命出征忻州。

临行前,他从库房深处寻出一块经年的老坑翡翠,亲手雕琢了一对莹绿的手镯。阳光下,那镯子绿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他握着我的手,一点点将镯子推进我的手腕,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阿幸,等我回来。”

我信了。

我抚摸着腕上的凉意,满心欢喜地点头。

这一别,便是两年。

我怕扰乱他的军心,不敢多写家书,一月只敢寄去一封。起初,他也封封必回。

可后来,信越来越少。

直到忻州大捷的消息传遍天下,舅舅的嘉奖令都到了儋州,他的家书才姗姗来迟,只说即日归家。

我 日日盼,夜夜想,甚至在梦中都会被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惊醒。

在他归来前夕,我在府中闲逛,无意间发现后花园水榭旁,有一间屋子被上了锁。

我问下人,她们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我虽觉怪异,却并未深究。

直到谢衍回府的那一日。

所有的谜底,都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揭开了。

他没有骑马,而是坐着马车进了城。

我在门口翘首以盼,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可见到他怀抱那个女子冲下马车,对我视而不见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维持着郡主的体面,让白露去查。

当听到那个女子被安置进了水榭旁那间上了锁的屋子时,我忽然便明白了。

原来坊间的传闻是真的。

原来他这些年不娶,真的是在等一个人。

而那个人,她还活着,并且回来了。

谢衍带她回来的第一日,府里的大夫进进出出,犹如流水。

听说那位姑娘身有旧疾,已是大限将至。

我压下心头的酸涩,带着库房里的百年山参前去探望。

一进门,便看见谢衍守在床榻前。他背对着我,但我能看到他紧绷的脊背,和眼底那一抹从未给过我的焦急与恐慌。

那一刻,我才惊觉,我从未真正走进过他的心。

“听说这位姑娘身体抱恙,我拿了些补药来。”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个女子,只能维持着端庄的假象。

谢衍回过头,看见我时,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阿幸……你的东西自然是好的,让你费心了。”

他欲言又止,目光游离,好半晌才艰涩地开口:“她……是我的一位故人。如今她身子不好,我想留她在府中养病。”

我看了一眼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的女子。

这便是话本子里常说的“白月光”吧?

通常,这类女子都是致命的。

我看向谢衍,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人已经住进来了,他不过是通知我一声,全了我的面子罢了。

回到房中,我让白露将谢衍以前送我的那些小玩意儿,通通收进了箱底。

看着那空荡荡的妆台,我只觉得讽刺。

谢母得知消息,特意将我叫了过去。

她拉着我的手,未语先叹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阿幸啊,这事儿是谢衍对不住你。但你放心,母亲自会给你做主。”

她顿了顿,讲起了那段往事。

“那女子姓张,是他姑母家的庶女,曾在府上养过两年。谢衍不知中了什么邪,非她不娶。可那是隔了房的表亲,门第也不显,我们自然不允。”

“后来张家被贬青州,张氏也嫁了人,我们以为这事儿早就断了。”

谢母重重叹息:“谁承想,兜兜转转,他竟又把人带回来了。”

我沉默不语。

谢母见我不接话,又道:“那张氏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活不了多久了。你且宽心,在这府里,没人能越过你去。”

我心头冷笑。

合着所有人都觉得,只要张氏死了,我就能继续心安理得地做我的将军夫人?

可见谢衍对她是真爱,爱到连旁人都觉得,只要她活着,我就永远是个摆设。

那日,我没有闹。

但我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谢衍将张氏安置在“扶院”,扶,搀扶的扶,相持的扶。其意昭然若揭。

他日日守在扶院,只有夜深了,才会回到我房中歇息。时间久了,连我都分不清,究竟谁才是这府里的女主人,谁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除了过夜,他不再给我带礼物,不再过问我的琐事。

从前的种种恩爱,仿佛只是我的一场臆想。

直到我生辰那天。

清晨,我一边梳妆,一边状似无意地问他:“今日晚膳,你可有空回来陪我?”

我所求不多,不过是想同往年一样,吃一顿团圆饭。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谢衍重诺,既应了,便不会食言。

我又一次信了他。

那一晚,我穿了一身杏色的新衣,戴上了新打的钗环,从日落西山等到月上中天。

桌上的菜肴热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彻底凉透,结了一层腻人的白油。

他没有来。

我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烛火跳动。

我想起上次我病倒,他没有只字片语;

我想起他曾许诺要在水榭旁为我种一池千瓣莲,至今那里仍是一潭死水;

我想起他每次去扶院时那匆匆忙忙的背影;

我想起府中下人看我时那欲言又止的怜悯眼神……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原来,我从未真正接受过张氏的存在,我也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谢衍。

“撤了吧。”

我平静地吩咐白露,洗漱更衣,然后坐在案前,提笔研墨。

白露在一旁红了眼眶:“郡主……”

我落下最后一笔,将信封好:“这封信,即刻寄往长安。”

“郡主,此事兹事体大,您不再考虑了吗?”

我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白露,在这儋州待了几年,你是不是也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白露“扑通”一声跪下:“奴婢不敢!”

“放肆。”我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在提醒她,也提醒我自己。

我是永宁郡主。

我母亲的棺椁上盖的是山河万里的旌旗,我父亲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我是在未央宫里,被帝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金枝玉叶。

我的东西,哪怕是一根头发丝,都是世间最好的。

唯独夫君,是个次品。

既然是次品,那便不要了。

第二日,谢衍气急败坏地冲进了我的院子。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铁青。

不等他开口,我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屋内回荡。

我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震得手掌发麻。谢衍被打偏了头,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道红指印。

白露吓得瑟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谢衍,你竟敢截我的信?”

我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怒火翻涌。

他顶了顶腮帮子,转过头来,眼底的错愕多过愤怒。

这么多年,他一直端着温润君子的架子,如今这副狼狈模样,倒是透出了几分武将的桀骜。

“阿幸,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低吼道。

我看笑了:“那你呢?你又在做什么?拦截当朝郡主给陛下的家书,谢衍,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怒意褪去,我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后退半步,眼神警惕:“往日我寄去长安的信,你是不是也截过?”

他神色一僵,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剩下一抹苦笑。

“阿幸,你如今待我,竟已毫无信任可言?”

“信任?”我嗤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你为何要截这封信?”

他沉默了。

我替他说了:“你怕我在舅舅面前告状,怕舅舅一道圣旨赐死张氏,对吗?”

他有些无措地看着我:“阿幸……”

“对,还是不对?”我咄咄逼人。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虽然早已猜到,可亲耳听到他承认,心口还是像被扎了一刀。

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谢衍,你看看那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他一愣,低头拆开信封。

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字句句,皆是请求舅舅准许我和离的陈情书,只字未提张氏半个字。

我想给他留最后的体面,他却以为我要置他的心上人于死地。

“阿幸,我……”他拿着信的手微微颤抖。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

“年少时我看话本,最恨那些薄幸郎。我曾发誓,绝不让自己落得那般下场。”

“谢衍,若我早知你心里藏着人,我绝不会嫁给你。”

“前几日我又看了一本话本。书中女子说,若郎君心里最要紧的不是她,那这碗夹生的饭,她宁可饿死也不吃。”

谢衍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慌乱。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道:“我当初眼盲心瞎,吞了这口夹生饭。但那女子还说,既入穷巷,就该及时掉头,不可等一世消磨,悔之晚矣。”

“谢衍,张氏的事,我不会告诉舅舅。和离一事,我会亲自修书长安,你只需静候诏书即可。”

他张口欲言,似是想解释,想挽留。

我抬手制止了他。

“事已至此,无需多言。”

我以为这便是结局,谁知翌日清晨,一封密信从谢府送出,直奔长安。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谢衍亲手栽的梅树。

谢衍来了。

他眼底一片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阿幸,我们谈谈。”

他给我讲了一个冗长的故事。

关于张晚晴。

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家族变故,劳燕分飞。

“我二十岁那年发誓非她不娶,可她家遭贬谪,她另嫁他人。我以为此生无缘,便应了皇上的赐婚。”

“直到在忻州,我救下了流民中的她。她丈夫死了,身患重疾,阿幸,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听着,内心毫无波澜。

“所以你就把她带回来,藏着掖着,甚至不惜截我的信。”我接话道,“谢衍,你既如此情深义重,当初为何要娶我?”

他痛苦地闭上眼:“因为……皇命难违。”

皇命难违。

这就好比一把钝刀,在一遍遍割我的肉。

我突然笑出了声,笑得悲凉又讽刺,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好一个皇命难违。”

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

“谢衍,那你可知,这门婚事,根本不是什么皇命,而是我自己求来的?”

谢衍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满脸震惊。

“三年前的中秋宫宴,舅舅问我可有意中人。”

我一步步走向他,字字诛心。

“我说没有。舅舅便拿出一卷画像,上面画尽了十三州最出色的儿郎。”

“我一眼就看到了你的名字——谢衍。天下第一枪,守土卫国,英雄盖世。”

“是我选了你,谢衍。”

“是我亲手,给自己选了个笑话。”

我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目光如炬,仿佛要透过那双曾经深情的眼眸,看穿他灵魂深处的怯懦。

“谢衍,你还记得吗?当初是我指着你的名字,在金殿之上对舅舅说,此生非你不嫁。”

谢衍的脸色,在摇曳的烛火下,一寸寸灰败下去,如同被霜打的茄叶。

“舅舅那时便劝过我,说你谢衍心有所属,那是你的白月光,是你的心头血。我若硬要嫁过去,只怕要受尽冷落与委屈。”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雪珠,“可我那时偏是不信。我说我不怕,我有信心,也有耐心,迟早有一天能把你这颗心焐热,让你心里完完整整地装下我。”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寒风凛冽,吹得那株老梅树枝桠乱颤,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极了谁人心碎的声音。

“如今看来……”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终究是我自负了。有些人的心,是石头做的,焐不热;有些人的情,是早已给了旁人的,讨不回。”

“阿幸,我……”谢衍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对你,绝非毫无情意。这三年的朝夕相伴,难道在你眼中便是虚情假意吗?”

“情意?”我轻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既有情意,那为何张晚晴一出现,我便成了你避之不及的负累?为何她一落泪,我的尊严便变得一文不值?”

“不是这样!”他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辩解,“我只是……只是觉得亏欠她太多。当年若非为了不拖累我,她也不会远走他乡。如今她身染重病,命不久矣,我若此时弃她不顾,我谢衍还算什么男人?”

“所以你就选择弃我不顾?”我步步紧逼,反问的话语如刀锋般锐利,“谢衍,你既想当那救她于水火的盖世英雄,又想做我不离不弃的深情夫君。这天底下的好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全占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颓然地垂下头。

我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窗外的雪下大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啊。

“你走吧。和离书不日便会从长安送来。届时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你大可光明正大地将她娶进门,与你这心尖上的人长相厮守。”

“我绝不会与你和离!”

谢衍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诧异回身,只见他眼中满是红血丝,那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之斗。

“阿幸,给我一点时间。”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卑微的恳求,“等她病情稍微稳定些,我便送她离开儋州。我会安排人送她去江南,那里气候温润,适合养病。我会给她一笔钱,保她衣食无忧。届时,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整整三年的男人。

恍惚间,我想起出嫁前夜,皇后舅母抚着我的发顶,长叹的那一声:

“阿幸,你要记住,女人的心软是美德,也是利器。用在值得的人身上是良药,能救赎彼此;用在错的人身上,那便是穿肠毒药,害人害己。”

“谢衍,”我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若我今日告诉你,有我在一日,这张晚晴便不能留在儋州半刻,你会如何选?”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会选她,对吗?”我替他说出了那个残忍的答案,“因为在你眼里,她柔弱、无依无靠、身患绝症,像一株菟丝花离了你就活不下去。而我,我是永宁郡主,我有皇室撑腰,有尊贵身份,哪怕离了你谢衍,我也能活得风生水起。”

谢衍的嘴唇颤抖着,那些辩驳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席卷而来,我只觉得连站立都费力。

“你走吧。往后若无要事,不必再踏足我这院子半步。”

“阿幸……”

“请回吧,谢将军。”

这一声疏离至极的“谢将军”,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将我们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谢衍身形微晃,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最终踉跄着转身离去。

三日后,扶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张晚晴的病情突然加重,已至弥留。

这三天里,谢衍几乎把整个儋州城的名医都请遍了,甚至连军中的随行大夫都被他拽去了扶院。整个将军府乱成一团,药味飘得连我这里都闻得到。

我却只是冷眼旁观,未曾踏足扶院一步,甚至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第七日深夜,寒鸦凄啼。

贴身侍女白露神色匆匆地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寒气:“郡主,那边……张氏怕是不行了。谢将军派人来请您过去一趟。”

我放下手中那卷早已看不进去的书,眉梢微挑:“请我?为何?”

“说……说是张氏临终前,想见您一面。”

我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最终起身:“更衣。”

扶院内,药味浓重得令人作呕,混合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腐朽气息。张晚晴躺在床榻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面色惨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有些骇人,像是回光返照。

谢衍守在床边,胡渣满面,眼底青黑。见我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希冀,有愧疚,也有无奈。

“郡主……”张晚晴的声音微弱如游丝,却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我抬手虚扶了一下,神色淡淡:“不必多礼。你既想见我,便直说吧。”

她费力地转头看了看谢衍,轻声道:“将军,可否……让我与郡主单独说几句话?”

谢衍犹豫地看向我,见我微微颔首,这才缓缓起身。他深深地看了张晚晴一眼,又看了看我,最终退出了房间,关门时,那眼中的担忧满得快要溢出来。

屋内,只剩下我们这两个被命运纠缠在一起的女人。

张晚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奇异的释然:“郡主果然如传言一般,风华无双,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也这般沉得住气。”

“你想说的不止这些恭维话吧。”我平静地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

“是。”她剧烈地喘息了几声,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我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有些话若是现在不说,带进棺材里也嫌挤得慌。”

“郡主恨我吗?”

我看着她,眼神无波无澜,没有回答。

“该恨的。”她自顾自地点头,“是我毁了您的姻缘,是我插足了你们的生活。可郡主知道吗?有时候,我反倒羡慕您。”

我挑眉:“羡慕我?羡慕我被丈夫冷落?羡慕我独守空房?”

“羡慕您生来尊贵,是天之骄女;羡慕您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羡慕您……”她剧烈咳嗽起来,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羡慕您能让谢衍这样铁石心肠的人,都生出了愧疚之心。”

“你错了。”我淡淡打断她,语气凉薄,“他愧疚的,从来不是对我薄情,而是没能做到两全其美。他既想保全心中那点关于白月光的念想,又不想失去皇室姻亲带给他的权势与荣耀。”

张晚晴怔住了,眼中的光彩凝滞了一瞬。

“你以为他是为你才冷落我?”我轻笑一声,残忍地揭开了真相,“不,他是为他自己。他想要深情不悔的美名,以此来标榜自己的重情重义;他也想要平步青云的坦途,借着我的身份扶摇直上。可惜啊,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她沉默了许久,眼角的泪缓缓滑落:“您比我看得透彻。我这一生,都在骗自己,以为他是爱我的。”

“因为我站在局外,而你,陷在局中。”我理了理衣袖,“张晚晴,你今日叫我来,究竟想说什么?”

她望着头顶那灰扑扑的帐幔,缓缓道:“我想告诉您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一个谢衍到现在都不知道的秘密。”她转过头,死死盯着我,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报复的快意,“当年我离开谢家,并非完全是因为家族被贬,被迫流离。”

我心头微动,静静等待下文。

“那时谢衍向我许诺终身,非我不娶,我其实是欢喜的,甚至想过即便陪他吃糠咽菜也愿意。可后来,我母亲——也就是谢衍的亲姑母——私下找过我。”张晚晴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苦涩的回忆。

“她说,谢衍注定是要翱翔九天的鹰,他的未来在沙场,在朝堂。他的妻子,必须是能助他高飞的凤凰,是能为他铺路的贵女,而不是我这样家道中落、只会拖累他的庶女。”

“所以她逼你离开?”

“不全是。”张晚晴苦笑,“是我自己选择的。我想通了,与其日后成为他的累赘,被他厌弃,不如在他最爱我的时候离开,成为他心口永远的朱砂痣。于是我主动向父亲提出随家族去青州,又很快应下了一门亲事。我想,既然配不上他,不如断得干净。”

我有些意外,未曾想其中还有这般曲折:“那你为何不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又如何?”她眼中泪光闪烁,“让他与对他有养育之恩的家族反目?让他为了我放弃大好前程?我做不出那样的事。我宁愿让他恨我负心薄幸,也不愿让他恨自己无能为力。”

“所以你就让他以为你嫌贫爱富,让他怨恨你多年。又在他功成名就时,以这般凄惨可怜的姿态重新出现,勾起他的悔恨?”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张晚晴,你这步棋,下得真狠。”

张晚晴猛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良久才平息:“郡主说得对,我是个自私的人。临终前想见他一面,便设计了那次‘偶遇’。可我没想到……他真的会带我回来,真的会为了我不顾一切。”

“你料到了。”我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你太了解他了。你知道他放不下当年的情分,你知道他那种要做英雄的性子,定会救你。”

她没有反驳,默认了这份算计。

“那你可知,你这一回来,毁的是什么?”我问。

“知道。”她闭上眼,泪水打湿了枕巾,“毁了他的仕途,也毁了您的姻缘。所以今日,我想赎罪。”

她颤颤巍巍地从枕下摸出一封信,递给我:“这是我写给谢衍的绝笔信。等我死后,请您交给他。信中我已说明当年真相,并劝他……好好待您,惜取眼前人。”

我看着那封信,并没有接:“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

“不能。”她惨笑一声,面若死灰,“但这已经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我看着那封信,只觉得这一切荒唐至极。两个女人,一个为爱自我牺牲却又不甘心,一个为爱飞蛾扑火最后心如死灰,而那个被爱的男人,却始终活在自己的执念和虚幻的深情里,一无所知。

“信你自己留着吧。”我起身整理裙摆,“你的忏悔,该直接说给他听。我不是传声筒,更不需要这一纸迟来的‘施舍’。”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张晚晴,你这一生都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为他人而活,可曾有过一刻,是真正为了自己?”

身后是一片死寂,她没有回答。

我推门出去,谢衍立刻迎上来,满眼焦急:“她怎么样?跟你说了什么?”

“你自己去问吧。”我淡淡道,甚至懒得看他一眼,“还有,抓紧时间吧,她没多少时候了。”

三日后,张晚晴病逝。

葬礼办得简单却不失庄重,谢衍将她葬在儋州城外的向阳山坡上,面朝长安方向。他说,那是她故乡的方向,也是她一辈子想回却回不去的地方。

葬礼那日,我没有去。

我在院中摆了一桌酒菜,独自饮了一壶陈年的梨花白。

白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郡主,您……真的不去送送吗?”

“我以什么身份去?”我举杯邀明月,自嘲一笑,“是宽宏大量的正妻,去彰显我的大度?还是作为一个胜利者,去嘲笑一个死人?”

“可她毕竟……”

“白露,”我打断她,眼神清明,“这世上不是所有死者都值得同情,也不是所有的过往都能被原谅。她的确可怜,是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但她的可怜,不该由我来买单,更不该成为伤害我的理由。”

又过半月,长安的诏书终于到了。

来的却不是我预想中的和离书,而是一道金灿灿的册封圣旨——我被册封为永宁公主,享亲王双俸,赐建公主府,即日返京。

传旨的太监是皇帝舅舅身边的总管李公公,他宣读完圣旨,满脸堆笑地将那卷明黄色的绸缎递给我,恭敬道:“公主殿下,皇上说了,您在儋州受的委屈,皇室都一笔笔给您记着呢。这道圣旨,是给您的体面,也是给谢家的一个警醒。”

我接过圣旨,入手沉甸甸的:“舅舅他还好吗?”

“皇上龙体安康,就是日夜惦记着您。”李公公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皇上让老奴给您带句话:陆家的女儿,建宁长公主的血脉,腰杆子得挺直了,永远不必在任何人面前低头。”

我眼眶一热,鼻尖泛酸。

谢衍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圣旨中虽未提只字片语关于和离的事,但将我召回长安,又赐下独立的公主府,这用意再明显不过——皇室要接我回家,这门亲事,算是走到头了。

接风宴设在三日后,儋州有头有脸的官员世家都在受邀之列。

我知道,这是舅舅给我的排场,也是在给谢衍留最后一点体面,让他不至于太难看。

宴席那日,我盛装出席。

头戴九翟冠,珠翠环绕;身着大红织金云凤纹鞠衣,流光溢彩。当我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满堂寂静,只听得见步摇轻撞的清脆声响。

谢衍看着我,眼中情绪翻涌——惊艳、懊悔、痛苦,最终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

宴至中途,酒过三巡。

我起身举杯,面向众人,声音清越:“本宫在儋州三年,承蒙诸位照拂。今日借此薄酒,一是谢过诸位厚爱,二是……”

我缓缓转向谢衍,嘴角勾起一抹得体的微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二是向谢将军辞行。”

席间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四起。

谢衍猛然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面前的酒盏:“阿幸!”

“谢将军,”我平静地看着他,纠正道,“本宫封号永宁,按礼制,你该称我一声公主殿下。”

他死死握着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还是艰难地开口:“公主殿下……当真要走?非走不可?”

“长安才是本宫的家。”我轻抿杯中酒,辛辣入喉,却暖不了心,“这三年,多谢将军照拂。往后山高水长,愿将军前程似锦,再无羁绊。”

话说得客气漂亮,却将界线划得清清楚楚,宛如楚河汉界。

宴席散后,谢衍在回廊尽头拦住了我。

他喝了不少酒,眼中带着浓重的血丝,身上酒气熏人:“阿幸,我们非要闹到如此地步吗?”

“是你要如此。”我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谢衍,我给过你机会。在张晚晴出现的那一刻,在你选择为了她抛下我的那一刻,在你每一个忽略我的瞬间,我都在给你机会。”

“可你从未抓住,一次也没有。”

他颓然后退一步,靠在朱红的廊柱上:“若我说……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你可愿再给我一次机会?”

晚风吹起我的衣袖,露出了腕上那对碧绿的玉镯子——那是那日争吵后褪下的,但我到底念旧,没有真的丢弃。

我抚摸着冰凉的镯身,轻声道:“谢衍,你可知这镯子为何叫‘跳脱’?”

他眼神茫然,显然早已忘了当年的情话。

“《琅琊榜》中有言: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何以结中心,素缕连双针……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我缓缓念完,抬眸看他,目光如水:“当年送我这对镯子时,你说‘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许诺与我生死不渝,白首不离。可你忘了,这诗前面还有一句——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

“殷勤尚需银戒表达,而契阔,更需腕镯相许。”

我褪下双镯,动作轻柔却坚定,将它们放在他颤抖的手掌中,“你给了我契阔的承诺,却从未给过我殷勤的真心。”

“谢衍,我要的从来不是你愧疚之下的补偿,更不是你权衡利弊两难之中的选择。我要的,是明目张胆的偏爱,是非我不可的坚定。”

“这些,你给不了,也给不起。”

他握着那对犹带我体温的玉镯,终于红了眼眶,泪水夺眶而出:“阿幸,我……”

“不必说了。”我毅然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三日后我启程回京,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走出回廊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玉器碎裂声。

那对价值连城的翡翠跳脱,终究没能逃过粉身碎骨的命运。

就像我们的姻缘,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拼凑,也是满身裂痕。

三日后,公主仪仗浩浩荡荡离开儋州。

车驾出城那日,百姓夹道相送。我坐在马车中,掀帘回望这座生活了三年的城池,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倒退,心中竟无太多留恋。

行至城外十里亭,一人一马,孤零零地拦在路前。

谢衍独自策马而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常衣,显得格外萧瑟。他下马走到车前,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臣,谢衍,恭送永宁公主。”

我沉默片刻,示意白露掀开车帘。

“谢将军请起。”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动作小心翼翼:“此去长安路远,愿公主……一路平安。此物,便当是臣的一点心意。”

那是一把短剑,剑鞘古朴,剑柄上刻着两个娟秀的小字——芳菲。

我瞳孔微缩。

我认得这把剑。

“芳菲尽”是我母亲建宁长公主的遗物,而“芳菲”,是它的子剑。当年母亲铸剑一对,长剑名“芳菲尽”,短剑名“芳菲”,意喻“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一死一生,一尽一始。

“此剑怎会在你手中?”我声音微紧。

“是张晚晴临终前托我转交。”谢衍低垂着头,声音沙哑,“她说,这是她母亲——也就是我姑母——当年从你母亲手中求得的,后来留给她的遗物。如今物归原主。”

我接过短剑,那熟悉的触感让我指尖轻颤。拔剑出鞘,寒光凛冽,剑鸣清越。剑身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小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原来如此。

张晚晴的母亲,当年求得此剑传给女儿,是希望女儿能如剑铭所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活出个烈性来。

可她忘了,有时候,活着比玉碎更需要勇气,隐忍比爆发更需要力量。

“替我谢过她。”我将剑收回鞘中,“也谢过你。”

“阿幸……”谢衍忽然唤我旧称,声音微颤,带着无尽的悔意,“若我当初……”

“没有当初。”

我无情地打断他,“谢衍,世上没有后悔药。好好守着儋州,守着这里的百姓。这才不辜负你一身才华,不辜负天下第一枪的名号。别把心思浪费在无法挽回的事情上了。”

他深深看我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进骨血里。最终,他后退一步,让开了道路。

车驾继续前行,车轮滚滚,卷起一路尘土。

我放下车帘,将儋州的一切,连同那个立在风中的白色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白露在一旁轻声问:“公主,您……可还难过?”

我抚摸着怀中冰冷的短剑,缓缓摇头:“不难过了。”

“那您为何……”

“我只是有些遗憾。”我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目光悠远,“遗憾这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遗憾我曾经真心相待的人,终究没能与我走到最后。”

“但我不后悔。爱过,痛过,断过,这便是圆满。”

车驾行至潼关时,长安已近在眼前。

我换上便服,登高远望,只见京城灯火璀璨,如星河落地,那是家的方向。

舅舅派来的侍卫呈上一封信,是皇后的亲笔。

信中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泪流满面:“阿幸,回家吧。舅母在宫中等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我收起信,擦干眼泪,对白露笑道:“走吧,我们回家。”

永宁三年春,我回到长安,入住永宁公主府。

谢衍镇守儋州,再未娶妻。坊间传闻,他在府中设了一处佛堂,日日诵经,不知是在为谁祈福,又是在为谁超度。

永宁五年,北境战事又起,匈奴来犯。谢衍请缨出征,大捷而归,受封镇国公。

庆功宴上,皇帝舅舅有意为他赐婚,他当庭婉拒,只说:“臣此生已负一人,心如死灰,不愿再负第二人。”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在公主府的花园里修剪梅枝。

白露愤愤不平地剪着花枝:“他如今倒装起深情来了,早干嘛去了?”

我剪下一枝含苞待放的红梅,轻笑道:“他是真醒悟也好,是装样子也罢,都与我无关了。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公主就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了?”

我望着手中梅枝,忽然想起儋州院中那棵树。离府那日,我悄悄折了一枝带回长安,如今已在公主府生根开花。

“白露,你看这梅花。”我将花枝插入瓶中,姿态舒展,“开在儋州是梅,开在长安也是梅。重要的不是它在哪儿开,而是它想怎么开,开给谁看。”

永宁七年,我受封为监国公主,协助太子处理朝政。舅舅说,我有母亲当年的风采,杀伐决断,不输男儿。

永宁十年春,儋州传来噩耗——谢衍战死沙场。

他率军追击残敌,误入埋伏,身中十三箭,仍力战不退,最终与敌军主将同归于尽。

遗物中有一封血迹斑斑的信,是专门留给我的。

信中只有八个字,字字泣血:当年辜负,此生难偿。

我烧了信,看着火苗吞噬了那张纸,在府中静坐了三日。

三日后,我上书朝廷,请追封谢衍为忠勇王,配享太庙。

太子哥哥来看我,叹道:“你何必如此?他当年那般对你。”

我望着窗外绵绵春雨,轻声道:“哥哥,他负我是私情,为国捐躯是忠义。私情可断,忠义当彰。我陆幸,分得清。”

“你还念着他?”

“不念了。”我微笑,心中一片澄澈,“只是终于可以彻底放下了。”

谢衍下葬那日,我没有去。

我只是在公主府的佛堂里,为他点了一盏长明灯。

灯火燃起时,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我刚到儋州的夜晚。谢衍隔着薄衾将我搂在怀中,轻声安抚说:“阿幸,别怕,我还小,我会等你长大。”

那时我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后来才明白,一辈子太长,变故太多。我们能守住的,只有自己的心。

永宁十五年,皇帝驾崩,太子即位。我被尊为镇国长公主,辅佐新帝。

新帝是我看着长大的侄子,聪慧仁厚。他常来公主府请教政务,有时也会问起往事。

“姑姑,您恨过谢衍吗?”

彼时我已年过三十,岁月在眼角眉梢留下了痕迹,却也沉淀了风华。闻言,我笑了笑:“曾经恨过。”

“那现在呢?”

我望向庭中那株从儋州移来的梅树,如今已亭亭如盖,繁花似锦。

“现在,我感谢他。”

“感谢?”

“感谢他让我明白,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我轻抚腕上一只素银镯子——那是回长安后,我自己寻匠人打的,上面刻着四个字:永宁自在。

“也感谢他,用一场错付,教会我如何爱自己。若没有当年的断尾求生,便没有今日的镇国长公主。”

新帝似懂非懂,却也不再追问。

永宁二十三年春,我大病一场。太医说,是多年操劳国事所致,积劳成疾。

病中昏沉时,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又回到十六岁,穿着嫁衣坐在前往儋州的马车里。只是这一次,车到半途,我忽然叫停。

掀开车帘,我对送亲的官员说:“回去吧,这亲我不结了。”

梦醒时,白露正守在床边抹泪。她已不再年轻,鬓边也有了白发,却依旧守着我。

“公主,您终于醒了。”

我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白露,我梦到当年了。”

“当年……”

“梦到我掉头回了长安。”我虚弱地笑道,“你说,若当年我真的回头,如今会怎样?”

白露泣不成声:“公主……”

“别哭。”我替她擦去眼泪,“我就是随口一问。人生没有如果,走过的路,都是该走的路,一步都算不得数。”

病愈后,我辞去所有官职,将公主府改为书院,专门收留那些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女子,教她们读书识字,谋生技艺。

书院取名“芳菲”,取“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之意。

有人问我为何取此名,我说:“芳菲尽不是终结,芳菲才是开始。女子这一生,不该为他人的欣赏而开,该为自己的绽放而活。”

永宁三十年,我在书院的后山种了一片浩瀚的梅林。

每年花开时,长安城的女子都会结伴来赏梅。她们在梅树下吟诗作画,畅谈理想,笑声如铃,那是自由的声音。

我常坐在亭中看着她们,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困在儋州后宅,等着夫君回心转意的自己。

若当年有人告诉我,有朝一日我会拥有自己的书院,会成为千万女子心中的榜样,我定是不信的。

可人生就是这样奇妙。

你永远不知道,一段路的尽头会是深渊,还是更广阔的天地。唯有走下去,才能看见。

永宁四十年冬,我寿终正寝,享年五十六岁。

临终前,我将那把“芳菲”短剑传给了书院最出色的学生——一个从边关战火中逃出来的孤女。她立志要当女将军,守护家国。

“这剑的原主人,是我的母亲建宁长公主。”我对她说,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她一生征战沙场,守护山河。如今我将它传给你,愿你不负此剑,不负此生,更不负女儿身。”

女孩郑重接过:“学生定不负公主所托。”

我欣慰一笑,缓缓闭上眼。

恍惚间,我又看见了儋州的月光。

看见谢衍站在梅树下,手中拿着一支刚折下的花枝。他转过身,对我微笑,笑容清澈如当年初见。

然后画面碎裂,化作长安城漫天飞扬的春雪。

雪落无声,覆盖了所有爱恨,所有遗憾,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唯有史书上,留下短短几行冰冷的文字:

永宁公主,陆氏,讳幸。建宁长公主独女,少养宫中,聪慧敏达。年十六嫁镇远将军谢衍,三年后归京,受封永宁公主。一生未再嫁,设芳菲书院,扶助女子无数。德才兼备,世称女中君子。

而民间传说中,她的故事被写成话本,在茶楼酒肆传唱百年。

说书人讲到结局,总会轻拍醒木,叹道:

“所以说啊,这世间情爱,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但女子一生,不该只为情爱而活。你看永宁公主,失了姻缘,却得了天下。这,才是真真正正的——永宁自在。”

台下掌声雷动。

有年轻女子轻声问身旁同伴:“若换作是你,你会怎么选?”

同伴想了想,笑道:“我选成为她,而不是嫁给谁。”

窗外,又是一年春好处。

长安城的桃花开了,灼灼其华,宛如当年那个远嫁少女腕上,那一汪碧绿的春水。

只是这一次,花开不为任何人。

只为春天本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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