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灭亡后，打开的为什么是五代乱世剧本？ | 《太平年》的时间线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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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视剧《太平年》的第一集中，旁白快速讲述了五代十国时期颇为重要的一段时间线：后梁与后唐。虽然这一时期的历史并非剧情主体，但了解其背景，有助于我们更好理解后续发展的故事。

剧中展示的五代十国时期分布图。来源/电视剧《太平年》截图

唐末五代时期，晋王李克用在临死前，亲手交给儿子李存勖三支箭，“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新五代史·伶官传》）这三支箭分别象征着李克用的三大仇人：梁王朱温、幽州刘仁恭父子和契丹的耶律阿保机。

他们之间的仇恨源自唐末五代时期重要的标志性对决：梁晋争霸。其实，梁晋争霸的早期主角：朱温与李克用，都是通过镇压黄巢起义而崛起的唐末大军阀。两人曾是一起把酒言欢的“战友”，之所以走向决裂与全面对抗，成为不死不休的仇敌，全是因为一件颇具鸿门宴色彩的戏剧性突发事件——“上源驿之变”。

　梁晋结仇

公元884年，朱温乞援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对抗黄巢。在事后的庆功酒宴上，李克用出言不逊，侮辱朱温君臣。大怒之下的朱温当晚派兵围攻李克用驻地上源驿。李克用死里逃生，两人从此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唐中和四年（884），黄巢大起义被朱温与李克用联手扑灭。

根据通俗的记载，得胜归来的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来到了朱温的大本营汴梁城（今开封市）。朱温为他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并精心准备了歌舞礼乐和美酒佳肴。李克用打了胜仗，心情也好，一时多喝了几杯。结果，他这一喝多就出了事。李克用酒后与朱温发生了争执，争执的内容记载不详，但肯定是激怒了朱温。

清代绘制的后梁太祖朱温像

酒宴在傍晚宣告结束，李克用和随从住进了上源驿。当天深夜，驿舍突然被一群不明身份的人员包围。之后，袭击者高呼着冲进大门。李克用身边的亲信薛志勤、史敬思等十来个人拼死与袭击者搏斗。薛志勤连续射杀十余人，李克用则被随从拖下床，用冷水浇醒。此时，袭击者已经在屋子周围放起火来了。也是李克用命不该绝，危急关头，突然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大火被扑灭，李克用的养子李嗣源和薛志勤乘机扶着他越墙而走。最后，李克用等人从汴州城南门用绳索坠下去，才算逃出生天。至于李克用带进城里的300士兵，以及亲信史敬思、监军陈景思都惨遭杀害。

被朱温如此暗算，李克用气愤无比，想整理军队和朱温死战，但被妻子刘氏劝住了。此后李克用离开汴州，写信谴责朱温。朱温则耍起了无赖，把责任全推给在那晚被其射死的己方大将杨彦洪。从此朱温和李克用成了终生死敌，拉开了彼此攻伐数十年的梁晋争霸大幕。

上源驿之变成为一件著名的历史公案。历代史学家都认为“曲在朱温”。比如薛居正的《旧五代史》中记载，“汴帅（朱温）素忌武皇（李克用）”。司马光在《资治通鉴考异》记载：“全忠（朱温被赐名朱全忠）以（李）克用兵从简少，大军在远，谋害之。”

宋人之后的记述，多遵循这两本书的记载，对朱温的行为持批判态度。因为不管怎么说，在上源驿之变爆发前，李克用可是朱温的救命恩人啊。

沙陀骑兵图。沙陀，又名处月、朱邪、朱耶，原为唐时西突厥的一部。唐末沙陀骑兵是当时著名的强军，特别是李克用麾下的沙陀骑兵“鸦军”与“义儿军”最为精锐。除此之外，五代中的后唐、后晋和后汉三朝皇帝均出自沙陀

之前的中和四年（884）正月，周岌、时溥和朱温等唐朝大将抵挡不住黄巢起义军的攻势，纷纷向李克用求救。二月，李克用率蕃汉军5万出天井关救援，汇合时溥和朱温，大败黄巢手下大将尚让于太康，解了三百日的陈州之围。到了五月，战事发展开始对朱温不利。黄巢率军猛攻朱温。朱温“复告急于李克用”。李克用从许州出发，趁黄巢大军在中牟县北部的王满渡渡河时，半渡而击，一举大破之，斩杀万余人。黄巢大溃而走，至封丘又被李克用追及，再次大败，只能向东而逃。李克用继续一路追击至胙城、匡城一带，黄巢拼命逃窜，最后只剩下千余人东奔兖州。

根据记载，李克用此番作战，用6天时间昼夜兼行两百余里，靠穷追猛打，使得黄巢没有丝毫喘息机会，最终兵败被杀。当时，黄巢先是逃到老家附近的冤句（现菏泽附近），此后又被逼进泰山的虎狼谷。走投无路的黄巢被外甥林言所害，而林言很快又被沙陀骑兵所杀。此时距黄巢揭竿而起已经十年了。可以说，在上源驿之变前，李克用是以当之无愧的朱温乃至是大唐王朝的救命恩人的身份来到汴梁城的。

所以哪怕李克用再酒后失言，朱温向救命恩人痛下杀手，都会被人所鄙视。

那么，朱温对李克用痛下杀手，到底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呢？

过去的历史研究大多认为朱温是临时起意。司马光在《考异》中分析：“全忠是时兵力尚微，天下所与为敌者，非特患克用一人，而借使杀之，不能并其军，夺其地也。盖克用恃功，语或轻慢，全忠出于一时之忿耳。”而现在的一些研究认为，朱温此举是早有预谋，历史学者李伟刚认为，当时对朱温构成威胁的势力主要是军阀秦宗权，黄巢败亡后，秦宗权接过黄巢造反的大旗，继续与唐朝对抗，成为众矢之的。朱温和秦宗权战斗还可以捞取很多政治资本，而其他与朱温接壤的割据势力中没有一个拥有足以吞并他的实力。从这种情况看，朱温刺杀李克用是早有预谋的，即在各个割据势力还没有公开决裂、仍旧共同对付秦宗权的局面下，杀掉一个强劲的潜在对手，为未来问鼎天下做准备。至于李克用恃功傲慢、言语轻蔑不过是借口而已。

“上源驿之变”的潜在原因与背景，远比表面的“酒后失言”与“匹夫一怒”要复杂和深刻得多。其政治军事影响所波及的，也远不止梁晋双方而已。当然，无论怎样，梁晋双方经过“上源驿之变”彻底撕破了脸，一场龙争虎斗即将展开。

朱温是一个奸雄。他从黄巢部将起家，成为宣武节度使，以汴宋地区起家，最后成为拥有72州、21镇的霸主。朱温能有此成就，首要原因是善用人才。黄巢部将葛从周、霍存在等人投降朱温，朱温立即接纳并予以重任。葛从周自降朱温后，率军南征北讨，屡立战功。霍存在攻打秦宗权时曾用本部3000人袭击秦军大营，“杀五千人，连破四寨尽得其辎重”。氏叔琼“壮毅沉勇，胆力过人”，被朱温由一个伍长提拔为将军。结果他两次打到河东晋阳城下，使李克用“昼夜登城，忧不惶食”。牛存节由宣义小将被朱温提拔为同州节度使，曾以千余人挡魏兵1.2万人，“大破其阵，僵仆蔽野”。

对武将如此，对于文士呢？朱温曾寻访任用“在下位抱负器业久不得伸者”；在部下的子弟中寻觅“文行可取者”；让州府推荐人才，“以广疏材之路”。朱温前期的重要谋士敬翔、李振就是他从落第进士与不得志的官吏中提拔出来的。朱温对敬翔委以重任，“凡军谋政术，一以咨之”。李振更是劝朱温杀掉宦官，取得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优势。

然而，朱温能用人，也能杀人。朱温曾投靠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事王重荣为舅”。王重荣死后，儿子们内斗，其中王珂投靠李克用，并娶了李克用之女。朱温“哭于重荣之墓”，诱使王珂归顺，然后翻脸无情“以珂晋婿也，疑其二心……使人杀之”。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因曾得罪过朱温，虽然降于朱温，并在其篡唐建梁后被封赏，但最后一家二百余口全被朱温屠杀。

天祐元年（904），朱温杀掉唐昭宗身边近侍200多人。八月，派遣氏叔琮和朱友恭弑杀昭宗。冬十月，朱温又赐氏叔琮和朱友恭自尽。其部下中，“拳果善战”的黄文靖、“民相与立碑以颂其绩”的邓季筠，因“部下马瘦”而被杀；“拳勇善战，颇立军功”的范居实因“戍备不理，暴其玩寇”而被杀；“治戎须民，颇有威惠”的王重师因“擅专权”而被杀……

相对于朱温，李克用则是悍将，当然也要带上骄横狂妄的备注。李克用是沙陀人。沙陀出自西突厥处月部。唐太宗时期，西突厥可汗乙毗咄陆攻打伊州，被安西都护郭孝恪以轻骑两千击败，处月首领朱邪阙俟斤阿厥追随阿史那贺鲁投靠唐朝。唐高宗永徽初年（650），处月部又追随阿史那贺鲁反叛唐廷。两年后，唐军大将梁建方与契苾何力平定西突厥叛乱，斩杀参与叛乱的处月部首领。之后，唐朝在处月部故地设置了沙陀、金满二州。酋长世代为朱邪氏把持。安史之乱后，他们为吐蕃所控制。元和四年（809），沙陀酋长朱邪尽忠举族逃归唐朝，途中遭吐蕃追杀，朱邪尽忠和大部分族人战死。唐廷感其忠义，赐沙陀首领世代姓李。李克用是朱邪尽忠的曾孙，骁勇善战，人号之“飞虎子”。

乾符三年（876），李克用因杀死自己的上司段文楚，而遭到朝廷围剿。黄巢攻占长安后，朝廷大赦有罪藩镇，他这才从沙漠深处出来，率领沙陀骑兵勤王。梁田陂之战和两次收复长安之战，李克用作战积极，居功至伟，获封河东节度使。

李克用在镇压黄巢起义中大显身手，关键在于沙陀骑兵是当时著名的强军。沙陀骑兵皆“善骑射”，也善于突阵。镇州之战，“契丹三十万奄至……敌骑围之数十重，良久不解”。李克用弟弟的养子李嗣昭“引三百骑横击重围，驰突出没者数十合，契丹退”。胡柳之战，“嗣昭、建及以骑兵大呼陷阵，诸军继之，梁军大败”。柏乡之战，李克用养子李嗣源“跃马挺身，与其部下百人直犯白马都，奋檛舞槊，生挟二骑校而回，飞矢丽帝甲如猬毛焉”。

沙陀军中，最精锐的是李克用麾下的“鸦军”与“义儿军”。“鸦军”是李克用精选最强悍的沙陀骑士组成的亲兵，史载：“克用军至，贼（黄巢军）惮之，曰：‘鸦军至矣，当避其锋。’克用军皆衣黑，故谓之鸦军。”“义儿军”是李克用的义子所组成的部队，人数不多但极其精锐。著名的“十三太保”，除李存勖外，皆出自“义儿军”。那么，悍将加强军的组合对上朱温这个奸雄，结果又如何呢？

“上源驿之变”后，李克用回到河东扬言要亲自讨伐朱温。黄巢起义刚刚平息，尚在蜀地的唐僖宗自然不希望再起战端，于是派人慰问李克用。李克用控诉了8次，唐僖宗调解了8次。李克用这才罢手。唐廷先将李克用晋升为陇西郡王，随后应李克用的要求把麟州（今陕西榆林）割给他，并将云、蔚、朔三州交给他，还将他的弟弟李克修封为昭义节度使。可僖宗怕惹得朱温不高兴，又授予朱温同平章事的头衔。

两头讨好的结果就是两头都不得好。仅靠调停和封赏根本不能解决藩镇之间的矛盾，反而让朝廷威信尽失。节度使们开始肆意互相攻伐，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光启元年（885）二月，军阀秦宗权称帝，国号大蔡。称帝后的秦宗权打算先攻打朱温，却被朱温联合朱宣、朱瑾兄弟打退。秦宗权的危机刚刚解决，朱温就把矛头对准了刚刚帮他解围的朱宣和朱瑾。在“三朱内讧”时，秦宗权慢慢恢复过来，并把兵锋指向淮南。光启三年（887）闰十一月，僖宗任命朱温为淮南节度使，杨行密为副，对付秦宗权。朱温,趁机向北介入魏博牙军的纷争。朱温先在内黄打败魏州军一万多人，又在临黄杀光魏博精锐豹子军，降服了魏博镇。

北边获利不小的同时，朱温在西线也占到了便宜，而且是在李克用身上。当时河阳节度使李罕之与河南尹、东都留守张全义开战。李克用支持前者，后者则向朱温求援。结果温县（今河南焦作温县）一战，李克用军大败。东都粮仓就此成为朱温的重要后勤基地。

之后，朱温击败并俘获了秦宗权。

龙纪元年（889）二月，秦宗权与妻子赵氏在长安被当众处斩。作为对擒获秦宗权的嘉奖，朝廷加封朱温中书令，并赐爵东平郡王。

这时，云州防御使赫连铎和卢龙节度使李匡威请求朝廷讨伐李克用，朱温乘机上表，请求自为主帅。

五代十国全图。来源/谭其骧版《中国历史图集》

本来，唐朝多数人反对讨伐这位平叛功臣，但新皇帝昭宗的心腹、宰相张浚起了决定性作用。李克用曾和张浚共事过，张浚拜相后，李克用私下对人说：“乱天下者，必张浚也！”张浚从此记恨李克用。朱温得知后，暗地里开始给张浚送礼。

这次朝议，张浚坚决地站在出兵一方。他给出的理由是光启元年（885），李克用因为与大宦官田令孜争斗，一气之下攻破长安，迫使当时的唐僖宗出逃。五月，朝廷下诏，以李克用私自攻打云州为名，剥夺李克用官爵、属籍，以张浚为河东行营都招讨制置宣慰使，京兆尹孙揆为副使；朱温为南面招讨使；李匡威、赫连铎分别为北面招讨正、副使。三路大军一齐进攻李克用。

之前，李克用夺取了河朔重镇昭义，并让堂弟李克修担任昭义节度使。李克修在昭义颇得人心，可李克用却因为他对自己招待不周，把弟弟狠狠责打了一顿。李克修惭愤而死。继任的节度使李克恭为人骄横，当地的将士从此离心，并最终爆发兵变，投靠了朱温。李克用与朱温围绕着昭义开始了鏖战。在此鏖战中，时人称“王不过霸，将不过李”的沙陀军中头号骁将李存孝大显身手。五代时盛行“斗将”传统，双方习惯以单骑叫阵或各派骁勇骑将单挑对决的方式，来展示己方的勇武，鼓舞士气。

此战中，李存孝在单挑中击败并俘获了朱温大将邓季筠，奠定了胜局。之后，朱温组织起来的三路大军分别被击败。李克用凭此胜利，恢复了被剥夺的职务与爵位。不过，朱温可以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他之后彻底消灭了军阀时溥，打跑了二朱兄弟。

至于李克用方，则又出现了内乱。李存孝遭李存信诬陷，怒而联合成德军节度使王镕和朱温，反出李家门。结果李克用打服王镕，车裂了李存孝，又扮了一次勤王忠臣的角色。他从军阀王行瑜、韩建和李茂贞的手里救出了被掳走的唐昭宗。李克用被晋升为晋王。

之后，李克用与朱温的对决可以说是有来有往，但朱温还是渐渐占了上风。先是李克用的儿子李落落被朱温俘杀，之后是盟友二朱彻底被打垮，朱宣被杀，朱瑾南奔投杨行密。其间，朱温在宦官神策军左中尉刘季述幽禁昭宗事件中站稳了立场，获封梁王、又晋为东平王。就此，梁晋争霸正式在称谓上实至名归了。而汴-洛军事政治集团和以太原为中心的河东军政集团之间的争霸，可以算是理清五代乱局的一条主线，从某种角度上看，五代的北方乱局就是唐末河东节度使和宣武军节度使矛盾的延续和扩大。

天复元年（901）二月，朱温通过威逼利诱，迫降了镇守河中的王珂。河中是河东最后的屏障，它一陷落，李克用的晋阳就直接暴露在朱温刀锋之下。三月，朱温第一次围攻晋阳，虽然因没有成功，但也让李克用的河东实力大受打击。

天复二年（902），朱温二打晋阳。依然没有成功，但晋军已经非常害怕梁军。上回晋阳解围的重要功臣李存信，带着最精锐的亲兵，面对梁军竟望风而逃，甚至李克用都一度信心动摇。此后，李克用自知不敌朱温，安心发展领地经济建设，一连几年不再出兵。

李克用足不出户，朱温则进一步扩大势力范围和增强实力。期间，他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天复三年（903）正月，将唐昭宗从凤翔城、军阀李茂贞的手中“救”了出来，实现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目标。天祐元年（904）八月，唐昭宗被弑杀。隔年正月社日（祭土神的节日），朱温设宴九曲池，将昭宗诸子全部灌醉后杀死，抛尸池中。

五月，朱温尽贬豪门出身或名士身份的大臣，将裴枢等三十多人全部杀死在滑州白马驿，投尸河中，史称“白马之变”。由于被杀被贬的多是名门贵胄，自东汉以来对朝政影响甚大的门阀士族势力，就此走向消亡。

天祐四年（907）四月初四，朱温登上金祥殿接受文武百官的膜拜。十多天后，曾经的无赖少年、黄巢义军的叛徒、被赐名“全忠”的军阀，身披华丽兖袍、头戴尊贵冕冠，完成了正式册封典礼，国号“大梁”，史称后梁。而以恢宏大气、包容兴盛而著称的大唐王朝就此落幕。

之后，朱温下诏改元开平，定汴梁为东都，升为开封府，洛阳为西都。旧唐都长安则降级为军区级（佑国节度使）。朱温此时已到达人生顶点：幽州新主刘守光（刘仁恭子）已上表归顺；蜀王王建、吴王杨渥（杨行密长子）暂时不敢打北方主意；契丹部落首领耶律阿保机也背弃了曾经的义兄弟李克用，遣使称臣于梁。梁朝唯一的威胁只剩下李克用了。

唐代骑兵。1. 未披甲的弓骑兵；2. 披甲骑兵

于是，后梁第一次北伐就此拉开序幕。在梁晋双方围绕重镇潞州的争夺战中，晋军大将周德威发挥沙陀骑兵最擅长的游击骚扰战术，频繁抄掠梁军粮道，使得梁军渐渐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可在开平二年（908）正月，晋军开始占据主动之时，周德威却撤了，原因很简单——晋王李克用病倒了。

正月十九日，李克用将三支箭交给儿子李存勖，让其立下“三矢之誓”后，带着不甘与遗憾合上了双眼，成为梁晋争霸这场战争大戏上第一个谢幕的主角。

纵观李克用的一生，他始终无篡逆之心，并力图维护唐朝统治。他的忠诚与善战，赢得了许多人的钦佩。杨行密常恨不识李克用状貌，曾派画工不远千里来到河东偷偷写生；唐末诗人罗隐曾写下这样一首诗赞誉他：

寒城猎猎戍旗风，独倚危楼怅望中。

万里山河唐土地，千年魂魄晋英雄。

离心不忍听边马，往事应须问塞鸿。

好脱儒冠从校尉，一支长戟六钧弓。

但是这样一个人物，却在梁晋争霸中一直被反复无常的朱温所压制，以致抱憾而亡。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李克用有英雄豪气的一面，也有骄横跋扈的一面。《新唐书》说李克用“性惇固，少它肠”。《旧五代史》也说李克用“性严急，左右有过，必峻于谴罚，无敢言者”。这个性格导致李克用逼反了手下第一骁将李存孝，让其弟李克修惭愤发疾而死，失了昭义镇的人心，战略上陷入被动。再加上，沙陀骑兵虽然善战，但毕竟人数较少。有分析认为，李克用手中的沙陀骑兵也就万人规模。两个人胜负的关键点，在于李克用与其他军阀作战时，很少带有兼并属性。他还停留在外奉朝廷而内行割据的藩镇层面，而朱温则是通过战争兼并其他势力，扩大地盘，想要的是取代唐王朝，巨大的野心差距也决定了梁晋争霸的早期走向与结果。

自己最忌惮的对手死了，朱温立刻懈怠了下来。得知李克用去世，朱温没让主动请缨的名将刘知俊指挥作战，反而把前线最高指挥权交给了一向战绩不佳、有勇无谋的符道昭。可能在朱温心中，胜券在握，不能让刘知俊功高震主。然而，接下来的事情远远超出了朱温的想象。

李存勖接任晋王与河东节度使时，年仅24岁，但他已经是有着13年兵龄的老兵了。11岁时，李存勖就跟随父亲南征北战，13岁时已经熟读《春秋》，学习中国古代兵家的用兵方略。时人都觉得李存勖的天资很好，比如唐昭宗一见他，就说“可亚其父”，让李存勖获得了一个“亚子”的名号。而当李存勖真正走上梁晋争霸的舞台后，他将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所能做的，绝不仅仅是“可亚其父”而已。

李存勖继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以雷霆手段解决了试图夺位的托孤重臣、叔父李克宁。

后唐庄宗李存勖像，故宫南熏殿旧藏，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开平二年（908）五月初一，李存勖率领大将周德威、李嗣源，在大雾中，于三垂岗奇袭梁军。梁军损失惨重，招讨使符道昭以下三百多名将官被杀，士兵被杀者数以万计。凭此一战，李存勖一举摆脱了长时间以来梁晋争霸中的被动局面，更让朱温发出感慨：“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不为亡矣！至于吾儿，豚尤耳！”

三垂岗战败之后，朱温又对河北地区的成德、易定（义武节度使）二镇处置失当，引起王镕、王处直的叛乱。李存勖抓住机会，缔结晋、镇、定三方军事同盟，成功撕开朱温经营已久的太行山防线，实现转守为攻，由内线转入外线作战。这不仅扭转了晋梁之争的战略态势，还改变了晋梁之间的力量对比。当然也有人反对与成德、易定二镇结盟。李存勖表示：“彼亦择利害而为之耳。王氏在唐世犹或臣或叛，况肯终为朱氏之臣乎……我若迟回不救，则落彼奸谋。”表现出远超其父的战略眼光和决断力。

开平四年（910）十一月，在太行山东麓的柏乡（今河北柏乡县），五代前期最重要的战役——柏乡之战爆发了。李存勖采纳周德威“贼骄气充盛，宜按兵以待其衰”的作战方针，命周德威、李嗣源将梁军诱至高邑（今河北高邑）以南，待敌军筋疲力尽，发动精骑突击，一举击败梁军。梁军两万多人被杀，精锐龙骧、神捷二军不复存在。梁将王景仁、韩勍、李思安只带着数十骑落荒而逃。

凭借此次大胜，李存勖屯军赵州，为之后北伐幽州（今北京）、南进魏州（今河北大名北）创造了有利条件。

面对李存勖咄咄逼人的兵锋，朱温开始进退失据了。

乾化二年（912），朱温出动号称50万大军，分二路北进枣强（今河北枣强东）、布县（今河北景县）。结果当地晋军分成5队，每队500人，混入梁军营垒，纵火大噪，左右冲突。朱温竟以为晋方大军赶到，匆忙败退。

连番惨败后，朱温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他曾哀叹：“经营天下三十年，不意太原余孽更炽如此！吾观其志不小，天复夺我年，我死，诸儿非彼敌也，吾无葬地矣！”

或许是无法面对自己被宿敌之子连番击败的事实，朱温多疑、暴虐、嗜杀、好色的一面开始更多地显现。他对将领猜忌滥杀日甚，以致人人自危，叛乱时有发生。梁军名将刘知俊、丁会等先后叛降而去。当初，朱温弑杀唐昭宗，之后就对具体执行者朱友恭、氏叔琮卸磨杀驴。两人在临死前哀号：“卖我以塞天下之谤，如鬼神何！行事如此，望有后乎！”确实，不择手段的行为容易获得短期利益，暴力与恐惧也会压制住别人的怨恨，但这些行为必将自噬其身。

乾化二年（912）六月初二深夜，朱家的内乱爆发了。龙虎军（后梁禁军）统领韩勍与朱温的儿子朱友珪突入寝宫，弑杀了时年61岁的朱温。

朱友珪杀死朱温后，又杀掉了朱温的养子朱友文，而后自立为帝。结果朱温的养子冀王朱友谦和另一个儿子均王朱友贞不服，先后起兵。最后，朱友珪只做了40多天皇帝就自杀而死。朱友贞夺得帝位，成为梁末帝。

就此，开启五代乱世的最初两位主角都谢幕了。

朱家内乱期间，李存勖集中大军对付刘守光，最终在乾化三年（913）俘刘守光于幽州城内，献祭于李克用墓前，算是完成了“三矢之誓”的第一誓。贞明三年（917），契丹耶律阿保机领大军南攻幽州，周德威固守城内。李存勖果断抽调李嗣源、李存审、阎宝三员大将率步骑7万北上，赶走了契丹，算是完成了“三矢之誓”的第二誓。

至于对梁作战，晋军也一直占据主动。乾化五年（915），晋军利用朱友贞的失误，不战而取魏博。梁军从而失去河朔的最后一道军事屏障。在随后的沿河大战中，梁末帝急于求成，频频换将，试图守住黄河一线，结果有猛将王彦章而不能用，导致其被李存勖所俘杀。

按照学者的总结，李存勖的灭梁战略异常清晰准确：第一步，夺取泽潞，解除太原的心腹之患，稳定河东根本；第二步，东出镇、定，撕开梁对晋的太行山封锁包围线，进入河北平原，并以此为北上南下之跳板；第三步，东收幽州，北拒契丹；第四步，南取魏博，尽有河朔，与梁军决战大河一线，蚕食夺取黄河南岸的梁军重要战略据点；第五步，突破黄河天险，奇袭汴梁，擒贼擒王。

同光元年（923）十月，已于四月称帝、建立后唐的李存勖决定奔袭汴梁。出发前他与家人诀别说：“事之成败，在此一决。若其不济，当聚吾家于魏宫而焚之！”就这样，李存勖以破釜沉舟的决心，一举夺取汴梁，梁末帝朱友贞自杀，后梁灭亡，李存勖终于完成了“三矢之誓”的最后一誓。

编辑：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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