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打响贸易战后,赌中国能赢的德国企业,已经开始享受胜者的待遇。
德国对华投资创4年来的新高,这事让路透社惊讶不已,尤其是这种现象发生在中美贸易战期间,而同期德国对美投资额度,则是直接腰斩。
过去几年,德国企业几乎是在一连串政治“变量风暴”里做经营决策的。先是全球供应链在疫情中被迫停摆与重组,随后俄乌冲突引发欧洲能源价格飙升与工业成本压力,德国制造业被迫在“去俄能源依赖”的痛苦转型中寻找新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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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美中战略竞争把贸易从经济议题推向国家安全议题,出口管制、技术限制、关税威胁、产业补贴与“友岸外包”叙事交织在一起,使跨国企业越来越难以用传统的成本最小化逻辑来规划投资。
德国企业一边被要求“去风险”,一边又必须面对现实:全球最大的汽车与化工市场之一在中国,全球最密集的制造能力与供应链生态也在亚洲,任何把经营活动简单压回单一阵营的做法,都会在利润、规模与技术迭代上立刻付出代价。
更具体地说,德国企业近年的困扰并不只是“要不要在中国做生意”,而是“如何在政治不确定性显著上升的世界里,保证企业系统仍然可运行”。
在欧美内部,贸易政策的波动开始变得像金融市场一样频繁:关税与补贴的方向可以在短周期内反复摇摆,长期项目回收期却往往以十年计。
对外部市场而言,跨境经营越来越像在多层规则之间穿行:既要应对美国对欧盟进口品的关税威胁与产业政策挤压,也要应对欧洲内部对关键基础设施、数据与高端技术外溢的审查趋严,还要应对在华经营可能面临的出口限制、合规风险与舆论压力。
于是,德国企业过去那套“以大西洋为稳定锚、以全球化为默认前提”的经营哲学开始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像工程学的思维:把系统拆分,把风险隔离,把关键能力分散到多个节点上,确保任何一条通道受阻时,整体仍能维持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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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路透社这则报道显得格外具有“时代解释力”。德国企业2025年对华投资达到四年来高点,前11个月累计超过70亿欧元,较2024年和2023年的45亿欧元增长55.5%。这一变化并不是简单的“看好中国增长”,而是对美国贸易政策不确定性上升的一种直接回应。
报道明确点出,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二任期初年的强硬贸易政策,包括对欧盟进口的广泛关税,正在迫使欧洲最大经济体的企业与政府把商业关系向其他方向加固,而中国成为其中最现实、最可操作的选项之一。
报道同时呈现了德国官方的两难:德国政府在贸易与安全议题上对华立场趋严,但又试图避免损害与中国这一最大贸易伙伴的“基本关系”。
这种矛盾并非偶然,而是典型的结构张力:政治叙事要求“收紧”,经济现实要求“不断裂”。当政治语言与经济依赖同时存在,企业就会用资本配置给出更真实的答案。
IW国际经济政策负责人尤尔根·马特斯在报道中直言,德国企业仍在扩大在华活动,而且速度在加快,其重要趋势是强化当地供应链。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因为它意味着德国企业的策略重点已从“把中国当作出口市场”升级为“把中国当作可独立运行的经营单元”,通过本地化供应链与本地化生产,把外部关税与出口限制的冲击隔离在系统之外。
这恰恰是“大分布”最典型的企业实践路径:不是把命运押在某一个中心市场的稳定性上,而是把生产、供应链、市场与合规能力做成多节点、可切换的结构。
报道进一步解释了这种转向的动因:对“地缘政治冲突”的担忧正在促使企业做大在华业务,使其在出现重大贸易中断时也能更独立地运作。
甚至有企业给出极为直白的风险逻辑:如果只在中国生产、面向中国销售,就能降低受到潜在关税与出口限制影响的风险。这不是意识形态选择,而是系统工程选择,是把“外部摩擦”转换为“内部闭环”的结构再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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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还点名了德国经济的几个关键产业:比如大量汽车厂商仍高度依赖中国市场,因为全球多数汽车与化工产品的销售发生在中国。
这并不是一句泛泛的市场描述,而是在提醒一个更硬的现实:如果把中国市场从德国制造业的战略地图上抽掉,德国的规模经济、研发摊销与产业链协同都会立刻受到影响。
于是,对德企来说,“去风险”最可行的方式不是撤离,而是更深的在地化与更高的独立性,换句话说,是把风险从跨境接口转移到内部结构里,用本地供应链、本地生产、本地合规去消化外部政治噪音。
报道给出的企业案例也很能说明问题。德国风机与电机制造商ebm-papst表示,去年在中国业务扩张上投资3000万欧元,占其总投资的五分之一以上,目的是在客户所在之处生产。
这一模式在关税与地缘紧张时期被证明是重要的“稳定锚”。这段表述几乎就是大分布时代企业生存逻辑的口语版:稳定不再来自某个大国的承诺,而来自自身系统的冗余与分布式布局;安全不再来自“押对边”,而来自“多接口可运行”。
更具象征意味的是,路透社同时回扣了另一则相关报道:德国企业在特朗普第二任期首年对美国投资几乎减半。
这与“对华投资回升”共同构成一个非常清晰的资本指向:当美国贸易政策不确定性上升、关税工具化加剧时,资本并不会按政治口号行进,而会按风险收益重新定价。
对华投资增加并不等于“站队中国”,对美投资减少也不等于“放弃美国”,二者合在一起表达的其实是一句话:在强政治周期下,企业必须把全球经营从单中心路径依赖改造成多节点分布式结构,以降低任何一条通道被突然关断时的系统性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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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分布”的角度看,这些现象的重要性远超过一组年度投资数据。
大分流时代的全球化,是单中心吸附式的:世界工厂在外围,利润与规则回流中心,中心提供市场、货币与安全,外围提供生产与顺差。
到了大分布阶段,中心开始变得不稳定,规则开始被频繁武器化,企业必须把“依赖中心的确定性”改写为“分散节点的韧性”。
德国企业对华投资的回升与在华供应链的强化,本质上是一种“接口再设计”:把跨境接口的政治摩擦降到最低,把经营闭环尽量放进可控的在地结构里,用分布式布局替代单通道依赖。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报道提到2025年中国重新成为德国最大的贸易伙伴,部分原因是德国自中国进口增加。这说明即便在政治层面讨论“去风险”,现实的产业互嵌仍在加深。
对德国而言,中国不仅是市场,也是供应链能力与工业生态的重要来源;对中国而言,德国不仅是客户,也是高端制造、工艺与产业协同的关键接口。大分布并不是“脱钩”,而是“再分布”:把依赖从单一方向拆成多方向,把冲击从系统层面拆成局部层面,把宏大叙事拆成可操作的模块化方案。
所以,这则路透社新闻真正揭示的,并不是“德国企业突然更亲华”,而是德国企业正在以极其务实的方式,把自己从旧全球化的单中心逻辑里拽出来。
政治的风向变得更急、更硬、更不可预测,企业就必须变得更柔、更快、更分布式:更早伏下以避风,更快起身以续航,用多节点经营去对冲关税与制裁的不确定性,用在地化闭环去削弱跨境接口的政治摩擦,用资本重配去替代口头宣誓。
这就是德国企业正在身体力行的“大分布”,也是大分布时代最可靠的判断标准:看资本如何移动,看供应链如何落地,看企业如何把生存做成结构。
文|刘庆彬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副教授、日本横滨国立大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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