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魏大统六年,秦州地界。
三十一岁的乙弗氏,给这个纷乱的世道,留下了一个无比决绝的背影。
她转过身进了里屋,没去碰那条挂在梁上的白绫,也没端起那杯早已备好的毒酒。
她只是默默抱起一床厚实的棉被,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捂住了口鼻。
选这种走法,既遭罪,又罕见。
那口气憋在胸口,一点点耗尽的过程,漫长得让人绝望。
可在她心里头,要想保住皇家的脸面,要想让两国不再动刀兵,这是唯一的路子。
只要她咽了气,那几十万气势汹汹的柔然骑兵就会勒马回撤;只要她身子凉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的丈夫,位置就能坐稳。
乍一听,这像是那种感天动地的牺牲戏码。
可要是把那层“凄美”的皮扒下来,盯着当时的西魏朝廷仔细瞅瞅,你就会明白,这分明就是一场不见血的政治绞杀。
在这个死局里,所谓的恩爱不是什么筹码,反倒是一笔还不清的烂账。
咱们先来盘盘道:一个给皇帝生了一打孩子的结发妻,怎么就混成了国家的包袱?
把日历往前翻十三年。
那年头,乙弗氏还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女。
再说人品,这姑娘简直就是当年的“道德标杆”。
虽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可她身上愣是找不出一丁点娇气。
史书上记得明白,她平时过得抠搜,常年一身粗布衣裳,首饰盒子基本不开,对底下的佣人却好得没话说。
她嫁给了表哥元宝炬。
这两口子腻歪到啥份上呢?
有个数摆出来能吓人一跳:在一块儿过的这十三年里,乙弗氏肚皮就没歇着,整整生了十二个娃。
这是啥概念?
基本上是一年生一个,连口气都不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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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讲究“雨露均沾”的后宫,这种生法只能说明一件事:元宝炬这心里眼里只有她,压根没工夫去别的妃子屋里串门。
要是搁在太平日子里,这妥妥是一段帝后情深的佳话。
可偏偏老天爷不开眼,让他们活在了南北朝,还是最乱套的西魏初年。
这十二个孩子,大半都没立住,最后就剩下太子元钦和武都王元戊这两根独苗。
这么高的夭折率,把那个年代缺医少药、活命不易的惨状,照得清清楚楚。
不过,真正的要命事儿不在后宫,而在边境线上。
西魏刚搭起草台班子,地基都在晃悠。
东边那个强大的东魏虎视眈眈,两家打得头破血流;北边还有那帮凶悍的柔然骑兵,随时打算冲下来抢一把。
想把北边稳住,必须得跟柔然穿一条裤子。
怎么穿?
柔然可汗把价码开出来了:让我的闺女去西魏当正宫娘娘。
这条件一摆出来,根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对元宝炬来说,这简直就是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路只有两条。
第一条:回绝柔然,保住发妻的位子。
结果就是柔然铁骑南下,西魏估计得直接关门大吉,大伙一块儿玩完。
第二条:把乙弗氏废了,把柔然公主娶进来。
结果是背上个“负心郎”的黑锅,但国家能多喘几口气。
元宝炬名义上是皇上,可这腰杆子从来就没硬过。
说白了,他就是个盖章的机器,哪有选择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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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统四年,废后的旨意到底还是下来了。
乙弗氏丢了后冠,剃了头发当了尼姑,从中宫搬出去,住到了冷冷清清的别院。
就在这节骨眼上,乙弗氏显露出了让人佩服的沉稳。
她没撒泼打滚,也没寻死觅活,反倒特别体谅丈夫的难处。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不光是丈夫没辙,更是国家到了悬崖边上。
这份胸襟,比起朝堂上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大老爷们,不知强了多少倍。
要是事情就在这儿画上句号,说不定还能有个安稳收场。
可坏菜就坏在,元宝炬办了件特别糊涂的事儿,非想走个“折中路线”。
这就是咱们常说的:藕断丝连,必有后患。
新皇后郁久闾氏进门了。
这位柔然公主可不是什么善茬,没过几天她就琢磨过味儿来了:元宝炬虽然人是她的,可魂儿全在那个废后身上飘着。
为了哄好这个“醋坛子”,更为了不惹毛她背后的柔然可汗,元宝炬只能再退一步,把乙弗氏打发到了秦州,让她跟儿子元戊一块儿过活。
但在人走之前,元宝炬干了件看似深情、实则要命的事:他偷偷递话,让乙弗氏把头发蓄起来。
他打的小算盘是:媳妇先去秦州避避风头,等将来时机到了,再把人接回来,两口子还能破镜重圆。
这步棋,元宝炬算是走臭了。
他太低估了女人的嫉妒心,也太不懂国际政治有多黑。
这个“蓄发”的小动作,在郁久闾氏看来,那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这事儿顺着风传到了柔然可汗的耳朵里,性质立马就变了——这哪是后宫争风吃醋啊,这是西魏没把柔然当回事,这是想撕毁盟约的前奏啊。
闺女受了委屈,消息传回娘家,柔然可汗当场就炸了庙。
这位爱女心切的老爹反应那是相当直接:举全国之兵南下,放话要把西魏给踏平了。
这下子,局面彻底搂不住了。
前几年,人家只是要个皇后的名分;这一回,人家是要整个西魏的命。
急报送到长安,元宝炬这回是真慌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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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知道这是新皇后使得坏,也晓得这是柔然借题发挥,可他手里是一张牌都没有。
所有的指头,都戳向了远在秦州的那个女人。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柔然出兵就有借口;只要她还活着,新皇后就睡不踏实。
折腾到最后,那个曾经发誓要护她一世周全的男人,那个让她连生十二胎的男人,咬牙签发了最后一道圣旨:赐死。
这道催命符送到秦州的时候,乙弗氏正跟儿子过着清苦日子。
瞧见圣旨的那一瞬,她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史书上写她哭得伤心,但这泪水,不是恨自己命不好,也不是恨丈夫心狠。
她拉着儿子元戊说了番掏心窝子的话,意思大概是:只要我这条命能换来国家太平,能让你爹不再左右为难,那我这死也就算值了。
这得是多悲凉的一份清醒啊。
她没像寻常妇人那样哭天抢地,反倒是井井有条地把后事都安排妥了。
先是跟儿子道别,接着给太子元钦留了封遗书,字字句句都带着血泪。
紧跟着,她干了件特别积德的事:亲手把身边几十个侍女的头发给剃了,让她们全都出家当尼姑。
她心里透亮,一旦自己不在了,这些伺候过废后的人,肯定躲不过新皇后的清算。
出家,是她能给这些人指出的唯一活路。
把这些事都了结完,她转身进了里屋。
为了死相别太难看,也为了走得体面点,她选了用被子把自己捂死。
那一年,她刚刚三十一岁。
乙弗氏这一死,给西魏换来了暂时的消停。
柔然大军撤了,元宝炬的龙椅也没翻。
可历史这玩意儿有时候真挺讽刺,这种拿人血馒头换来的“安稳”,压根就没撑几天。
那个把原配逼上绝路的新皇后郁久闾氏,也没尝到啥胜利的甜头。
就在乙弗氏死后没多久,郁久闾氏到了临盆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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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心里有鬼压力太大,还是真有报应这回事,她整天神神叨叨的,老说看见乙弗氏的冤魂来索命。
最后,她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那年才十六岁。
一个三十一,一个十六。
两个女人,最后都成了这场政治买卖的祭品。
至于元宝炬,后半辈子一直活在悔恨里。
可这后悔有啥用呢?
无非是做给死人看罢了。
他临闭眼前,特意嘱咐儿子,一定要把他跟乙弗氏埋在一块儿。
他是想到了地下,再去还这辈子欠下的债。
十一年后,太子元钦登基。
这位憋屈了多年的儿子,终于能挺直腰杆给亲娘正名了。
说是落叶归根,其实不过是一堆白骨的团聚。
回头再看这段往事,咱们很难简单地说元宝炬是个“渣男”还是“无奈”。
作为丈夫,他确实把乙弗氏坑惨了,优柔寡断,连自己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但作为那个乱世里的傀儡皇帝,他每一次做决定,其实都是在拿“活下去”跟“脸面”做交换。
头一回,他拿妻子的名分换了结盟;第二回,他拿妻子的性命换了退兵。
这笔账,站在国家的角度算,也许不亏。
可对乙弗氏来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悲哀,就是嫁进了帝王家,而且太懂事了。
要是她能稍微“不懂事”一点,稍微自私那么一点点,或许结局还是那个结局,但至少走得不会这么让人心口发疼。
在权力的天平上,一颗真心,往往是最不值钱的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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