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短篇小说,为方便大家阅读,用第一人称来写,内容纯属虚构,请勿过度揣度,如有雷同,实属巧合,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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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秋天,母亲牵着我的手走进刘家庄时,枣树上的叶子正黄。
七岁的我背着一个碎花布包袱,里面是我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青蛙,还有父亲生前给我做的小木枪。母亲另一只手拎着个网兜,网兜里是半袋面粉——这是我们的嫁妆。
继父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子很大。门口站着个男孩,十四五岁的样子,瘦高,皮肤黝黑,正用弹弓打树上的麻雀。看见我们,他手里的弹弓停了,麻雀扑棱棱飞走。
“建军,叫阿姨。”继父说。
男孩撇撇嘴,没吭声,转身进了屋。门摔得有点响。
母亲的手紧了紧。继父有些尴尬:“孩子小,不懂事……”
“没事。”母亲挤出笑容。
我躲在母亲身后,偷眼看这个新家。院子角落里堆着农具,墙上挂着金黄的玉米,屋檐下吊着一串红辣椒。和我们在县城租的小屋完全不同。
我的新房间在西厢房,以前是放杂物的,刚收拾出来。土炕上的席子有股霉味,窗纸破了几个洞。母亲帮我铺床时,那个叫建军的男孩出现在门口。
“这是我的地盘。”他指着墙角一个木箱,“别动我的东西。”
木箱没上锁,我瞥见里面是些弹弓、玻璃球、小人书。我点点头。
“还有,”他走近几步,比我高一个头,“你不是我弟,别叫我哥。”
母亲端着盆进来:“建军,晚上想吃什么?阿姨做。”
“随便。”他转身走了。
晚饭是玉米粥、窝头、咸菜。继父不停给母亲夹菜,母亲给我夹,我给母亲夹。建军埋头扒饭,谁也不看。饭桌上一片寂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夜里,我抱着小木枪睡不着。月光从破窗洞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奇怪的光斑。我想父亲了。他去年工伤走的,厂里赔了三百块钱,母亲哭了一个月。后来有人介绍继父,说人老实,有个儿子,家里有房。
“小峰,”母亲摸黑进来,坐在炕沿,“想爸爸了?”
我摇头,又点头。
母亲抱住我:“以后这里就是咱家了。建军哥哥……他可能需要时间。”
第二天,我去村里小学报到。老师问名字,我说:“陈小峰。”
“刘小峰。”建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教室门口,“你现在姓刘了。”
同学们哄笑。有个胖男孩大声说:“拖油瓶!”
我的脸涨得通红。建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放学时,胖男孩带人堵我:“拖油瓶,把你铅笔给我。”
那是一支带橡皮头的铅笔,父亲生前买的,我用得很省。我攥紧铅笔盒:“不给。”
“找打!”他们推我。
我摔在地上,书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小木枪滚出来,胖男孩捡起来:“什么破玩意儿!”作势要掰。
“还我!”我扑上去。
他们把我按在地上。拳头落下来时,我听见一个声音:“干啥呢!”
建军扛着锄头站在路口,应该是刚下工回来。他脸色很冷。
胖男孩有点怵:“刘建军,关你啥事?”
“他是我家人。”建军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动他试试。”
“你不是不认这个弟吗?”
“我认不认是我的事。”建军走过来,一把夺回小木枪,扔给我,“走。”
我跟在他后面回家。他走得很快,我要小跑才跟得上。
“谢谢。”我小声说。
他没回头:“别以为我帮你。丢的是刘家的脸。”
但那天晚上,我的碗里多了一个荷包蛋。建军把自己的那个夹给了我:“我不爱吃鸡蛋。”
继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母亲眼睛红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建军依然不太理我,但也不让别人欺负我。有时候放学,他会远远跟在后面,等我安全到家才拐去别处。村里孩子渐渐不敢惹我了。
深秋时,母亲病了。发烧,咳嗽,躺在炕上起不来。继父去镇上抓药,家里就剩我和建军。
“看着她,我做饭。”建军系上围裙——那围裙对他来说太小了,勉强围住腰。
我在母亲炕前守着,听着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建军偶尔的咒骂:“这火怎么点不着!”
他做了玉米糊,糊了底;炒了白菜,盐放多了。但母亲说好吃,勉强吃了半碗。
夜里,母亲咳得厉害。建军端来温水,动作笨拙地扶她起来喝。月光下,他的侧脸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冷硬。
“你睡吧,我看着。”他说。
“明天你还上学……”
“一天不上,死不了。”
我在外间打地铺,迷迷糊糊听见他给母亲掖被角,声音很轻:“阿姨,你好好的,我爸……我爸挺喜欢你的。”
母亲好像哭了。
第二天,继父回来了。建军照常去上学,但眼圈是黑的。
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老师表扬时,胖男孩在下面嘀咕:“还不是因为他哥教他。”
其实建军从没教过我。他学习一般,作业本上总是红叉。但他有一箱子小人书,有时会丢给我几本:“看完了还我。”
我看得很快,还书时他会问:“讲啥了?”
我就讲给他听。他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这人傻,要是我……”
这是我们之间最多的交流。
冬天来了,河面结冰。村里孩子去滑冰车,建军做了一个,两个座的。我以为他要带别人,结果他说:“上来,试试。”
冰车很简陋,几块木板加两根铁条,但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我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怕就喊。”他说。
“不怕!”
我们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太阳落山。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说:“你爸……对你好吗?”
“好。”我说,“他会做木枪,还会讲故事。”
“嗯。”他踢着路上的石子,“我爸也会。我小时候,他给我做过一把木头刀。”
顿了顿,又说:“你爸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他看了我一眼,“她说你爸老实,勤快,就是命不好。”
我没说话。河面上的冰咔嚓响了一声。
腊月二十三,小年。母亲做了糖瓜,让我给建军送几个。他在屋里写作业,眉头紧皱。我放下糖瓜要走,他叫住我:“这道题,你会吗?”
是一道应用题。我看了看,给他讲。他听完,挠挠头:“你脑子挺好使。”
“你也不差。”我说,“你做的冰车,全班最快。”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开春,村里来了收药材的。我和几个孩子去后山挖柴胡,一天能挣两三毛钱。建军知道了,嗤之以鼻:“那点钱,够干啥?”
但他第二天也来了,扛着镐头:“哪儿有?”
我带他去我知道的地方。他力气大,挖得快。太阳下山时,我们挖了满满一筐。
“卖的钱,咱俩平分。”他说。
“不用,你挖得多……”
“少废话。”
卖了三块八毛钱。他塞给我一块九:“拿着,买本子。”
我攥着那些毛票,手心出汗。
清明,我们去给父亲上坟。母亲烧纸时哭了。建军站在远处,等我们哭完才走过来,把一束野花放在坟前。
“叔,”他说,“我会照顾他们。”
风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
夏天,出事了。
村里的二流子王三喝多了,在村口调戏邻村的一个姑娘。建军路过,说了他几句。王三恼羞成怒:“刘建军,轮得着你管?你妈不就是个寡妇改嫁,带个拖油瓶……”
建军一拳打在他脸上。
王三三十多岁,膀大腰圆。两个人打起来,建军不是对手,被按在地上。有人跑来报信时,我正帮母亲择菜。
“建军跟王三打起来了!”
我扔下菜就往外跑。村口围了一圈人,建军满脸是血,还死死抓着王三的胳膊。王三抄起一块砖头——
我想都没想,冲上去撞开王三。砖头擦着我的额头飞过去,血流下来。
“小兔崽子!”王三揪住我的衣领。
“放开我弟!”建军嘶吼着爬起来,一头撞向王三。
场面混乱。有人去叫了村长,有人去喊继父。最后王三被拉开,骂咧咧地走了。
回到家,继父给建军擦药,母亲给我包扎。建军盯着我额头上的纱布:“傻不傻?往前冲啥?”
“你不也冲了?”
他愣了下,别过脸:“我是你哥。”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疼,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建军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他摸黑过来,扔给我一个东西——是那把弹弓。
“给你了。”他说,“以后有人欺负你,打他眼睛。”
我握着弹弓,木头被磨得光滑,皮筋是新的。
“哥。”我小声叫。
“嗯。”
“谢谢。”
他没说话,走了。但我听见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初中,我考上了县一中。学费要五十块钱,家里拿不出来。母亲想卖了她唯一的金耳环——那是外婆给的嫁妆。
建军知道了,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全是毛票和分币。
“我攒的。”他说,“本来想买辆自行车。”
数了数,六十三块七毛五。
“哥……”
“拿着。”他把钱塞给我,“好好念,给咱家争口气。”
我去了县城。每月回家一次,每次建军都在村口等。他会问学校的事,问老师怎么样,同学怎么样。然后说:“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没人欺负我。但我喜欢听他这么说。
高二那年,建军结婚了。媳妇是邻村的姑娘,朴实,能干。婚礼上,他喝多了,拉着我说:“小峰,好好念,念到哪,哥供到哪。”
新娘在旁边笑:“对,咱们供。”
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建军放了一挂五百响的鞭炮。村里人都来看热闹,他说:“我弟!大学生!”
比他自己结婚还高兴。
我去省城上学,他送我到车站。火车要开了,他塞给我一个信封,厚厚的。
“哥,我有助学金……”
“拿着。”他拍拍我的肩,“别省,吃好点。”
火车开了,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哥没文化,就会干活。你有文化,替哥看看世界。”
我捂着脸,在车厢里哭成狗。
如今,我在省城安了家。建军还在村里,种地,打工,养着一双儿女。每次我回去,他都会提前在村口等,像当年一样。
去年他儿子结婚,我包了个大红包。他死活不要:“你现在也不容易。”
“哥,”我说,“当年要是没有你……”
“说啥呢。”他打断我,“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
没有血缘,但比血缘更亲。
前几天我回老家,和建军喝酒。他老了,鬓角有了白发,背也有点驼。但眼神还像当年一样亮。
“哥,你还记得吗?85年秋天,我刚来那天,你用弹弓打我。”
“瞎说,我打的是麻雀。”
“就是打我。”我笑,“嫌我抢了你爸。”
他也笑:“那时候傻。”
我们碰杯。酒很辣,但心里暖。
放下酒杯,他说:“其实你来的那天,我爸跟我说,以后这就是你弟,你得护着他。”
“你没听。”
“听了。”他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就是心里别扭。觉得你抢了我爸,抢了我家。后来想想,是多了一个妈,一个弟。”
我鼻子发酸。
“你被人欺负那次,”他继续说,“我看见你被打,火一下就上来了。我刘建军的家人,谁敢动?”
就为这句“家人”,他扛着锄头冲过来。就为这句“家人”,他供我读书,帮我打架,在我人生的每个关口,都站在我身后。
“哥,”我说,“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
“行。”他咧嘴笑,“下辈子我当哥,你还当弟,我继续罩你。”
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盐。枣树影影绰绰,和1985年秋天一样。
只是树下的人,从两个陌生人,变成了真正的兄弟。
而那个扛着锄头冲来的少年,永远定格在我记忆里。
像一座山,稳稳的,让我知道,无论走多远,回头,他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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