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帝国简史十七：皇帝的北方保卫者

维京人如何成为拜占庭皇帝保卫者的非凡故事

对于拜占庭皇帝巴西尔二世来说，成为帝国真正统治者的愿望曾经看起来永远无法实现。巴西尔5岁继位，成为拜占庭名义上的皇帝。他的童年在多位将军为夺取皇权而发动的政变中度过。在他20多岁的时候，他终于亲政，而等待他的是来自四面八方和首都君士坦丁堡的叛乱。

巴西尔二世撑了下来，他除掉了以他的名义统治帝国的叔祖父，并用计令叛军的将军们自相残杀。然而，现在他的敌人驻扎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的东岸，阻碍了有可能前来增援的拜占庭帝国军事中心安纳托利亚的援军。叛军将领巴达斯·福卡斯在前往君士坦丁堡的路上途经安纳托利亚，在那里集结了支持他的普通士兵和贵族。如果巴西尔二世想渡过难关，他就得去别处寻求帮助。

到目前为止，巴西尔二世唯一的一次军事远征——针对保加利亚人的领袖沙皇萨缪尔的进攻——完全是一场灾难，唯一庆幸的是他在战斗中得以保全性命。在49年的漫长统治中，有一样东西在巴西尔二世身上从未缺席，那就是自信。就这一点来看，巴西尔二世是统治者的典型，但在其他方面，他完全不同于掌握绝对权力的统治者。首先，也是最值得注意的是，他始终未婚。在一个确保子女继承权尤为重要的时代，巴西尔二世不婚的决定非同寻常。这似乎源于他想要全身心为拜占庭帝国服务的决心。除了禁欲，他还经常禁食，在他的臣民看来，他的身材似乎缺乏帝王的威严。一位编年史作者抱怨道：“他的脖颈处没有衣领的装饰，头上没有皇冠的点缀，他还拒绝穿紫色斗篷，甚至把多余的戒指和色彩艳丽的衣服都收了起来。”

巴西尔二世蔑视权力的外部标志，但他在学习运用权力杠杆方面却相当彻底。他掌握了从税收到攻城战等治国之道的所有细节。

然而，尽管没有先例，巴西尔二世还是愿意为了帝国和延续统治放弃他的妹妹。

事实上，巴西尔二世与他求助之人的唯一相似之处是他们都精通骑术。当叛军在君士坦丁堡周围盘踞不去时，巴西尔二世决定传话给基辅大公弗拉基米尔，请求他履行他父亲对拜占庭皇帝的承诺，向自己施以援手。

很难想象两个截然不同的统治者将如何共事。巴西尔二世禁欲，而弗拉基米尔则因他的性欲而臭名昭著，他有四个妻子和八百个嫔妃，同时还在王国中大肆掠夺臣民的妻子和女儿。

因此，当弗拉基米尔回复巴西尔二世说支持巴西尔二世的代价是将巴西尔二世的妹妹安娜嫁给他时，巴西尔二世感到有些震惊，但也许并不意外。更糟糕的是，弗拉基米尔是个狂热的异教徒。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过皇室公主嫁给“野蛮人”的先例；即使是西欧最伟大的国王，包括查理曼大帝在内，在表示想要与拜占庭皇室联姻时，都遭到断然拒绝。拜占庭皇帝认为自己是罗马皇帝的后代，事实上，帝国编年史学家也总是把拜占庭称为罗马。因此，从拜占庭皇帝的角度来看，任何一个欧洲国王，都是“野蛮人”的后裔，是与皇室完全不匹配的。因为当求婚者的祖先还在崇拜棍棒和石头，从胡须上挑虱子的时候，拜占庭的祖先就已经实现文明了。按照传统，将安娜嫁给异教徒军阀是完全不可能的。

巴西尔二世的加冕仪式

一幅被损毁的巴西尔二世壁画的复制品

东方的维京人

我们所了解的关于俄罗斯和乌克兰人的早期历史，几乎都来自僧侣内斯特所著的《原初编年史》，即《往年纪事》。虽然现在的学者认为其他作者对编年史也有所贡献，但《原初编年史》仍是我们关于那段历史的主要信息来源。在书中，内斯特讲述了诺夫哥罗德附近斯拉夫人部落之间持续的战争及他们与维京人的纠葛。维京人利用河流作为高速公路，乘帆船长驱直入到这片森林茂密的土地内部。

维京人通常先以商人的身份与当地人接触，一旦发现足够多的财富，就会变身为掠夺者甚至征服者。但是沃尔霍夫河沿岸的斯拉夫部落——这条河是唯一一条深入内陆的重要河流，向北流入波罗的海，而不是向南流入黑海——联合起来驱逐了这些入侵者，结果却令自己陷入了无政府状态。没有部落能够统一全局，每个部落都沦落到原始战争的状态，即托马斯·霍布斯在《利维坦》中所描述的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他们向瓦兰吉罗斯人派遣了一个使团，邀请他们接管部落的统治权。瓦兰吉罗斯人有可能是瑞典的维京人，对于这样一个追求黄金和荣耀的民族来说，答案是不言而喻的：三兄弟，带着他们的家人和随从，沿着孕育了罗斯人的漫长河流乘船出发了。到达后，他们把这片土地以他们的民族命名为：罗斯。

三兄弟中的首领名叫鲁里克，在前往靠近沃尔霍夫河源头的诺夫哥罗德前，他先在拉多加建立了基地。在他的兄弟们相继去世后，鲁里克向南方派遣了一支远征队，前往传说中的财富之城君士坦丁堡。远征队在途中（乘船航行，必要时在陆路运送船只）征服了基辅，然后向君士坦丁堡发起了进攻。这次袭击发生在860年到866年，是拜占庭帝国和瓦兰吉罗斯人之间有记录的第一次对战，维京人摧毁了这座伟大城市的周边地区。对于拜占庭人来说，这是与他们北方新邻居的一次不愉快的会面。鲁里克建立的王朝孕育出了俄罗斯的第一批沙皇，他们的统治将持续到1598年。

向鲁里克和他的兄弟发出成为斯拉夫部落王子的邀请

《海外来客》，尼古拉斯·洛里奇绘，1901年。对罗斯人来说，顿河、第聂伯河和伏尔加河不是屏障，而是通往南方腹地的高速公路。

然而，尽管没有先例，巴西尔二世还是愿意为了帝国和延续统治放弃自己的妹妹。巴西尔二世回复弗拉基米尔说愿意把安娜许配给他，条件是他要皈依基督教。对弗拉基米尔来说，他觉得自己应该遵守父亲对前拜占庭皇帝约翰·齐米斯基斯的誓言，在受到召唤时提供帮助；他将会尽快派遣一支由6000名全副武装的瓦兰吉人组成的军队支援巴西尔二世。

至于皈依基督教，弗拉基米尔本人似乎也在考虑这种可能性。在他统治的早期，弗拉基米尔曾试图将斯拉夫人的异教信仰强加给他的臣民，他在基辅建造了许多神像和神龛。根据《原初编年史》（编纂于1113年）的记载，对这些神的崇拜包括人祭，其他资料也表明《原初编年史》的记录很有可能是真实的。弗拉基米尔的祖母信奉基督教，弗拉基米尔也在军事行动中对他遇到的各种宗教主张产生了兴趣。随着弗拉基米尔权力的逐渐增长，这些宗教纷纷派代表来到宫廷请求他皈依。

想要说服他和他的臣民皈依的信仰众多，弗拉基米尔决定派出大使代他学习，以找出最佳信仰。他派出10个人去观察并对这些信仰做出报告。回国后，使节们告诉弗拉基米尔和他的波维尔[插图]们，他们在保加利亚没有看到幸福，只看到“悲伤和可怕的恶臭”。他们参观了德国的天主教教堂，参加了许多仪式，但“在那里没有看到荣耀”。然而，当他们去君士坦丁堡参加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神圣礼拜仪式时，“我们不知道自己是在天堂还是在人间，因为在地球上不可能有这样的辉煌和美丽，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它。我们只知道上帝住在人间”。

铸有巴西尔二世和他的兄弟君士坦丁八世肖像的硬币，君士坦丁八世名义上是巴西尔二世的共治皇帝，但实际上他非常愿意让他的兄弟执掌帝国。

对弗拉基米尔来说，皈依基督教在政治和宗教上都是有利的，因为与拜占庭帝国的联盟将给他带来其他宗教无法赋予的威望。此外，对于追求成功的大公来说，只有与皇室联姻才能有足够的理由让他的臣民皈依新的宗教信仰。

因此，对于所有利益相关者来说，弗拉基米尔对东正教的兴趣与巴西尔二世突然急需增援刚好适逢其时。瓦兰吉人骁勇善战广为人知：事实上，911年拜占庭和罗斯人签订的一项条约曾明确规定，拜占庭赋予罗斯战士为帝国效力的权利，“……无论何时，无论人数”。瓦兰吉雇佣兵部队觊觎拜占庭的巨大财富，稳步向南行进，沿着第聂伯河和顿河进入黑海，前往他们称之为“Miklagard”的君士坦丁堡——他们为拜占庭皇帝战斗过的地方。

此刻，巴西尔二世急需帮助，他劝说妹妹，为了帝国和哥哥的利益，她应该接受与弗拉基米尔的联姻。弗拉基米尔则传话说，他愿意接受洗礼，以换取与安娜携手白头。交易达成后，巴西尔二世在君士坦丁堡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不幸的是，弗拉基米尔决定对巴西尔二世的求助暂时置若罔闻。巴西尔二世足足等了一年。在这一年里，忠诚的帝国海军捍卫了他的皇位。他们不断地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达达尼尔海峡和马尔马拉海巡逻，成功阻止了企图穿越的巴达斯·福卡斯军队。巴西尔二世知道除了瓦兰吉人，没有人能帮他在陆地上对抗巴达斯·福卡斯。最后，在临近这一年的至暗时刻，瞭望者发现了一支巨型舰队正穿越黑海向君士坦丁堡驶来。弗拉基米尔终于履行诺言，瓦兰吉人来了。

在6000名听命于他的维京战士到达后，巴西尔二世迅速制订作战计划。2月下旬的一个漆黑夜晚，巴西尔二世率领瓦兰吉人横渡博斯普鲁斯海峡。因为船桨上涂满了油，所以经验丰富的桨手在划进黑色水域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登陆后，他们蹑手蹑脚地在夜色中来到敌军的营地，耐心等待黎明。

弗拉基米尔回到基辅后判若两人，对他的八百多个妻妾置若罔闻。

阿拉伯旅行者伊本·法德兰在遇到伏尔加维京人时描绘的他们的祭祀仪式

献给众神的血礼

10世纪的阿拉伯旅行家伊本·法德兰生动地描述了安娜觉得与其嫁给罗斯王子，还不如死去的原因。他讲述了自己与在伏尔加河沿岸进行贸易的维京人接触的经历。根据法德兰的说法，他们是他见过的最“完美的身体样本”，因此安娜至少可以期待一个英俊的丈夫。但正是在法德兰对酋长死亡仪式的描述中，我们看到了拜占庭公主如此不愿远嫁的原因。

法德兰听说过一种死亡仪式，他想亲眼见证，因此当伏尔加维京人的一位酋长去世时，他请求参加葬礼。

酋长死后，尸体先埋在墓穴里保存，10天后取出。地下阴冷，取出时尸体皮肤已经变黑。在尸体封存期间，族人会从他的女奴中选出一个自愿陪他去天国的女孩儿。在10天的准备期间，这个女孩儿将享用最好的食物和饮品，在最后的日子里纵情欢乐。

死亡仪式当天，一个被称为死亡天使的老妇人负责尸体摆放事宜。尸体由族人抬到河岸上的船里，摆放在他的武器和祭祀物品中间。当动物被献祭时，女奴走进酋长部下的帐篷与他们交欢。接着，她来到一个门形入口，由族人高高举起三次。伊本·法德兰被告知，女奴此时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她死去的亲人和主人在那里等待着她。

在死亡天使把女奴带到死去的主人那里之前，女奴喝下醉人的烈酒，唱着歌和她的同伴们告别。女奴进入船舱后，酋长的族人开始敲打盾牌，随后六个男人进入船舱与女奴交欢。之后，她躺在死去的主人身边，四个男人分别抓住她的手和脚，死亡天使将绳子绕在她的脖子上，交给剩下的两个男人。最后，死亡天使用尖刀刺向女奴，拿着绳子的男人则用力勒死她。

女奴死后，酋长的亲人和族人手持燃烧着的木头，扔向船只，把酋长和女奴送入火海。

难怪安娜不想远嫁。

《圣弗拉基米尔大公的洗礼》，维克托·瓦斯涅佐夫绘，1890年。欧洲历史上最重大的洗礼之一。弗拉基米尔皈依基督教使俄罗斯走上“神圣俄罗斯”的道路。

当第一道曙光来临时，巴西尔二世派瓦兰吉人从陆地上发起了进攻，帝国海军的船只则从水上向毫无戒备的叛军投掷希腊火。战斗迅速演变为屠杀，叛军几乎无人生还。

但是叛军领袖巴达斯·福卡斯幸免于难。在视察过预备队后，福卡斯收到部队受袭的消息，他立刻带领预备队与在达达尼尔海岸驻扎的另一支部队会合。如果他能占领达达尼尔海峡的其中一个港口，他就能集结足够的船只，将他的部队运送到海峡对岸，从东南方登陆君士坦丁堡。但是阿拜多斯港将士的顽强抵抗和帝国海军的持续巡逻，挫败了横渡达达尼尔海峡的所有行动。与此同时，巴西尔二世已做好准备，3月中旬，他带着瓦兰吉部队出发了。

巴西尔二世和他的瓦兰吉部队从达达尼尔海峡东岸登陆，与巴达斯·福卡斯及其从安纳托利亚精锐中集结的部队对峙。双方都试图在从阿拜多斯向东延伸的平原上占据有利位置。

989年4月13日黎明，巴西尔二世下令进攻。由庞大的瓦兰吉部队发起的第一轮猛攻打散了叛军。但巴达斯·福卡斯集结士兵重新整队，他为夺取皇位奋斗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他不允许他的部下溃不成军。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出人意料。当巴达斯·福卡斯鞭策士兵冲锋时，他看到了骑在马背上正鼓励瓦兰吉部队创建伟大功绩的巴西尔二世。福卡斯不顾手下的劝阻，骑马向敌人的战线疾驰而去。他独自策马直奔巴西尔二世，剑锋直指拜占庭皇帝。

眼看这场皇位争夺战即将变成皇帝和将军的决斗，两支军队大惊失色。巴西尔二世并没有退回到保镖中间，而是一手执剑，一手拿着以其神奇力量闻名的圣母像，在他的士兵前面等待与对手的最后一战。

当巴达斯·福卡斯疾驰而来时，他似乎因眩晕而松开了缰绳。马因感受不到主人的催促而放缓脚步，最后停了下来。巴达斯·福卡斯从马鞍上摔到了地上。这位本可以成为皇帝的将军就这么死了，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当代编年史学家将巴达斯·福卡斯的死归因于慢性毒药、疾病或巴西尔二世所持圣母玛利亚像的影响。当代历史学家则认为，战斗压力和劳累引起的突然中风可能导致了将军的死亡。

无论什么原因，首领死后，士兵溃不成军。对于巴西尔二世的瓦兰吉部队来说，这是一个夺取战利品的好机会。他们扑向惊慌失措的人群，屠杀并掠夺财物。

瓦兰吉人证明了他们的价值。现在巴西尔二世必须履行他的承诺。

然而，安娜并不热衷于开启她在瓦兰吉人中的新生活，她的行程被推迟了。为了加速联姻进程，弗拉基米尔夺取了黑海北岸一个重要的帝国前哨城市。6000名瓦兰吉雇佣兵仍驻扎在君士坦丁堡的军营，巴西尔二世目睹了他们在战斗中的强大，他决定不能让安娜再拖延行程了。

尽管流着泪——“我还不如死在这里”——安娜还是与侍女和牧师一起登船，开启了穿越黑海与未婚夫团聚的旅程。

弗拉基米尔在他夺取的帝国前哨等待安娜。公主到达后，弗拉基米尔受洗为基督徒，并迅速与安娜公主完婚。

婚后，弗拉基米尔把这个前哨还给了拜占庭，然后沿着第聂伯河返回了基辅。

回到基辅后，弗拉基米尔判若两人。他抛弃了四个妻子和八百个嫔妃，然后，在支持他的波维尔们的陪同下，将佩伦神像推倒，在泥地中拖行，最后扔进了第聂伯河。他还下令，如果神像被冲回岸边，就再把它推入河中，直到它越过瀑布为止。在弗拉基米尔的支持下，基督教在罗斯盛行起来。

在切尔尼希夫，即现乌克兰境内的一个坟堆中发现了一对10世纪的饮水角，通过它们人们得以一窥瓦兰吉人的世界

至于巴西尔二世，与叛军作战的10年让他懂得了拥有一支远离贵族家族政治和竞争的护卫队的价值，而弗拉基米尔的瓦兰吉人对此给出了完美的解决方案。忠于巴西尔二世的瓦兰吉人成了他的私人护卫队，他们在必要时还充当突击部队，誓死保卫巴西尔二世和他的继任者。虽然这支护卫队最初主要由挪威人和他们的后裔组成，但1066年后，越来越多被流放的盎格鲁-撒克逊士兵想为拜占庭皇帝效忠，这支护卫队变为斯堪的纳维亚人与英国人并驾齐驱的军事单位。事实上，直到1404年，还有关于“手持斧头的英裔战士”的记载。此后，瓦兰吉人就在历史记录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