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冈黄州北郊的禹王城遗址,夯土城墙的残垣在田垄间蜿蜒,散落的秦砖汉瓦下,掩埋着鄂东历史上最显赫的古县城——邾城。
这座始建于战国楚考烈王时期(公元前255年)的古城,历经六百年经营,成为跨越战国、秦、汉、三国、东晋的六朝名都,其地位之隆、规模之宏,在鄂东古县城中无出其右。
战国时,它是楚迁邾国遗民的聚居城;秦代,它是衡山郡治所,跻身全国36郡核心城池;楚汉争霸,它是衡山王吴芮的王城,宫阙巍峨,市井繁华;三国东吴时,陆逊率3万重兵屯守,将其打造成“东抗蕲春、西援江夏、北御大别山”的江北军事重镇,城墙高筑,粮草充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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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东晋初年,邾城已形成“周回三里,四门皆有城楼”的恢弘格局,城内官署、民居、作坊、码头错落有致,长江岸边商船云集,成为江淮地区政治、军事、经济的三重核心,堪称鄂东古县城的“天花板”。
二、先天死穴:孤悬江北的战略困局
邾城的辉煌,从诞生之初便与“险”绑定。它地处长江北岸、大别山南麓,“吴头楚尾”的地理位置使其成为南北政权争夺的“必争之地”,却也埋下了“孤悬无援”的致命隐患。
自三国起,吴魏在此反复拉锯,城池虽经多次修缮,却在连年战火中不断消耗元气;汉武帝时期,衡山王刘赐谋反被诛,数千人遭株连,王城一度沦为“空巷寂寥”的残破之城,人口与经济基础遭受重创。
到东晋咸和年间,战略格局愈发险恶:大别山以北尽为后赵领土,邾城彻底沦为东晋在江北的“孤点”,南隔长江与腹地相望,西临汉水天险,东、北两面皆为敌境。
此时的邾城,如同悬在敌阵前的“孤棋”,补给需靠长江航运,救援要突破敌军封锁,先天的地理短板让它在南北对峙中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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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东晋朝廷的战略误判加剧了危机——宰相庾亮执意北伐,不顾名将陶侃“邾城孤悬,难以驰援”的苦苦劝阻,强行派遣万余精兵驻守,将这座孤城推向了战火的最前沿。
三、血色咸康:两万铁骑踏碎千年城郭
东晋咸康五年(339年)秋,一场毁灭性的战役终结了邾城的荣光。后赵皇帝石虎得知东晋屯兵邾城的北伐计划后,震怒之下派遣7万大军南侵,其中2万铁骑由猛将张貉率领,直奔邾城而来。彼时的邾城守军虽有万人,却面临着兵力悬殊、后援断绝的绝境。
战役打响后,后赵铁骑如潮水般围城,云梯架上夯土城墙,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入城。豫州刺史毛宝多次遣使向庾亮求援,却被庾亮以“城池坚固,可守待援”为由拒绝,错失了突围的最后时机。
城内守军在粮尽援绝的情况下顽强抵抗月余,最终因军心涣散被攻破城门。为报复晋军的抵抗,后赵军队在城内大肆屠戮,随后纵火焚城,宫殿、官署、民居尽数化为焦土,长江岸边的码头被捣毁,城外的农田被铁骑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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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宝、樊峻率领6000残兵突围至赤壁江边,前有大江阻隔,后有追兵围剿,最终全部投江溺亡,江水被鲜血染红,成为邾城覆灭的悲壮注脚。
四、沉寂千年:为何再无复兴之日
邾城的毁灭,并非单纯的战火所致,而是多重因素叠加的必然。从政治层面看,东晋北伐计划因邾城失守彻底破产,庾亮忧愤成疾次年病逝,朝廷自顾不暇,再也无力投入巨资重建这座江北孤城。
从战略格局而言,邾城的覆灭标志着东晋江北防线的全面崩溃,此后朝廷将防御重心南移至长江南岸,邾城的军事价值彻底丧失。
更致命的是,长期战乱与人为破坏让邾城的生态与经济基础彻底崩塌。六百年间,这座古城历经吴楚争霸、七国之乱、吴魏纷争、晋赵大战,多次遭遇人口锐减、城池残破的灾难,尤其是咸康五年的焚毁,让其基础设施化为乌有,周边农田荒芜,水利设施废弃,再也无法支撑一座县城的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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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朝时期,北齐、北周虽在周边设州置郡,但均选择在条件更优越的区域建城,邾城旧址逐渐被农田、村落覆盖,只留下“禹王城”的俗称,在民间传说中延续着模糊的记忆。
如今,漫步禹王城遗址,3至5米高的夯土城墙残垣仍能勾勒出当年的城郭轮廓,散落的陶片、瓦当无声诉说着昔日的繁华。邾城的消失,是战争的悲剧,是战略的误判,更是历史变迁的必然。
它如同一座沉默的丰碑,映照出六朝时期江淮地区的烽火岁月,也让“鄂东第一古县城”的荣光,永远定格在了东晋咸康五年的那个血色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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