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台北的杜家陵园,只有我的父亲和母亲葬在那里,我发现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没有可以葬我的地方。
我大哥也没有葬在里面,而是葬在美国,他过世以后,他的儿女把他葬在了美国。
百年之后的事情,现在就要考虑好,比如葬在哪里、怎么写墓碑?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那也得讲啊!如果不讲出来,将来葬在此地温哥华,周围都是洋鬼子,谁来看你啊?
也许,我继承了我父亲不喜欢外国人的想法吧!我跟你讲,到了国外就好像逃难,没有一样东西值得我留恋。
为什么呢?因为这里不是你的文化,不是你的根,你只有一个根,早已在你的命中注定。
所以,我百年后不想葬到此地,这里太冷清!别人想看看你,也来不了。
在台湾还可以,至少还可以有人来看你。我不会葬在杜家陵园,可能是把骨灰放在台湾的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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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杜月笙墓地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最近,我要写一样东西,要把自己的墓碑写好,一定要自己写。
不是墓志铭,墓志铭长,是讲你一生的,要别人来写,自己不能够写,墓志铭有的时候是个盖子,要放在里面不是在外面。
现在没有这一套,很少人写墓志铭,我父亲的墓地也没有墓志铭。
我的墓碑上写“显考杜公维善府君之墓”,或者“杜公维善府君之墓”,就是这几个字。我比较喜欢后一种不加“显考”二字,因为我不愿意写立碑人、后辈。
我自己写墓碑,在一般人眼里,这是个很奇怪的想法,为什么要自己写呢?
我看别人写得都不好,所以我要自己写,我写好以后,放在那里,将来走了以后,他们要做墓碑直接使用。
如果是别人写的墓碑,你不喜欢怎么办?用还是不用?所以,我的墓碑我自己写,我自己喜欢!
我喜欢写字,喜欢写草字头的字,草字头的字写得好,最漂亮。
我向章行老学习写字时,行老告诉我要把你写的字立起来看,要看这个字能不能站住,蔡子玉先生也这样认为。
平着写看不出来,拿起来立着,就可以看出来,能不能站住,稳不稳?像我这样,自己给自己写墓碑,也不是少有的,但历史上有的是!
我给自己写墓碑,不同的是,“杜”字右侧的“土”上要多一点,以土为德,以土得王,“土”右边有一点,有点像“玉”字去掉上面的一横划,“墓”字,下面也有个“土”,也有一点,这是北魏拓跋氏时期,魏碑的写法。
“土”字这一点加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那个时候就是这样的写法。
有几个问题需要考虑:
第一,我的斋名是北斋,有个北字,我研究的钱币,最得意的是北魏的钱。
第二,北魏的钱,就有一个“土”字钱,永安五铢里面有个土字钱,当然这个土字钱没有那一点。
我是从北魏的碑文里面看到的土字右侧多一点,北朝的碑,隋碑很多都是这样子的,我想研究碑帖的人,可能会有一定的说法。
第三,钱币研究中,很讲究钱币字体上的多一点儿,少一点儿,一个星,一个月。
我总觉得那多的一点,也许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我跟我的朋友讲,你们要是想给我写挽联要早点告诉我,让我看看你们是怎么个写法,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我还可以给你们修改修改。
我现在正着手给自己写墓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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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维善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其实,我这么做是有道理的,写这么多挽联,有什么意思呢?我人都走了,对于我自己来讲是好是坏都一样。
这是我自己的想法,和我父亲的想法很不一样。实际上,我父亲临终的时候,一直在等,他在等蒋介石派人来问候,说明蒋介石还想着他、惦记着他。
就是这么简单!等蒋介石的四个字“义节聿昭”,也不是等给他自己看,他是给别人看。
不过,话说回来,我父亲临终之前,蒋介石派我父亲的老朋友洪兰公来慰问,从这一点来看,他做得还算比较仁义的。
我在医院这几天来,一直想写篇文章,除了古钱外,还有关于人生和生命的文章。后来想出了这四句话,概括了我的人生观,这四句话是:
人生无常,似梦非梦;
一切寂灭,诸法是空。
这四句话的核心是“诸法是空”,体现在这个“是”字,需要去领悟、参透,似乎突然明白了、了悟了什么。
如果你不晓得诸法是空,那就要在这个环境里进行修行,才能够领悟到、感受到这种“空”,这就是“是”的过程。
如果用诸法皆空,就不对了,诸法“皆空”,是没有领悟到、感受到,只是接受了“空”的概念而已,就改变了这四个字的意思,好像没有这种味道。
当你在医院的环境里,各种各样的人,似梦非梦,结果一切都是寂灭的。这个境界就好像我一直清晰地记得的一副挽联描述的那样:
放眼千秋,说什么人间天上,到此都成幻境。回头一笑,历多少尘寰摩劫,而今还我前身。
这是清代一个穷书生写的挽联,我非常喜欢,有些东西我一直挂在心上,不能放下。很多事情只有经历了以后,才能感受、体悟得更深刻。
在我的病房里,我见到三个老人:
在我右边的是一个老头子,他开完刀住进来呻吟不止;
还有一位老先生九十一岁,双腿失去功能,不能站立也不能活动,挣扎求生,万分辛苦,但是他的头脑很清醒,割掉了一个肾,但是恢复得很快。
还有在对面一位老太太似乎是在弥留之际,说了一晚上的话。第二天,她的女儿来看望他,她就跟她女儿说,我昨天看到我父亲和母亲都来了。
这个老太太是个洋人,没有东方佛教的文化背景,没有佛家的观念,但她的感觉有佛家的意思,她对她女儿说:
“我昨天看到我父亲和母亲都来看我了。”
她女儿回答说:
“怎么可能呢?这是你的幻想。”
老太太说:
“这不是幻想,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来医院看望我,我妈妈还说,不要紧的,很快会好的。”
你看见过这么些人,生病、开刀,似梦非梦,结果一切都是寂灭的,就会领悟到原来一切都归于“空”。
我认为,这个医院里面不干净,或者说不安静,我第一天晚上住进去时,也有幻觉。
我的幻觉是周围一片漆黑,但是漆黑里面有小房子,有很多各式各样的人在里面。我怀疑这个医院,在建立之前是个坟场,有鬼魂在这里游荡。
因为这个东西很奇怪,平常的时候是不会有这种感觉,只有在某种环境里、某种场合下,这种奇异的感觉才会冒出来。
换句话说,就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温度、环境下,再现了很多事情。这个感觉冒出来就是要告诉我,在这个环境里,本来有很多人在这里过去了,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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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维善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就是这么简单,没有其他的意思。所以我推断出这个医院,有另外的一种能量在这里。以前,可能曾经是个坟场,有很多灵魂在这里游荡。
我这个也不是幻觉,我是感觉到这个东西,我常常碰到这种事情。
要感受到这种东西,是需要特别的能量,有些人感受不到,有些人可以感受到。
有些人感受到一个特别的现象,但他们不肯承认这是特别的现象,他们首先认为这是不存在。
我母亲死的时候,也看见过很多的东西。不是她看到以前见过的,而是新的东西,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在她眼前浮现。
那个老太太看到的东西不是幻觉,绝对不是幻觉,可能是老太太在弥留之际,见到了她的家人、父母。就像当年我父亲那样说,见到了马祥生、叶焯山一样。
我母亲感受到的是很多人,不认识的人,要拉着她走啊!他们要拉走她,她就和他们打架,打完后,我母亲瘫掉了,实际上是在挣扎。
有一天,她和我太太讲,说我太累了、打不动了!我太太说完了!
有的时候,人的灵魂是游离于阴阳两界,其实阴阳两界之间也没有太明显的差别。
我最奇怪的就是我上次碰到的一件事,就是两个阴差来找我。有一天晚上我睡到半夜,还醒着,突然感觉到脚底一股凉气,哗啦的一下子从脚底下往上走,我的意识很清醒,但是全身动不了,他们站在我旁边好像要说什么,可是没说又走了。
我这里有很多密宗的护法呀!但护法不管这个,阴差是官,护法管不了,护法只能管来伤害你的人。
他们不是来伤害你的,他们是有公务来抓你的。这种感受是很奇怪的,中国人把这个叫作“魇”,梦魇,是一种噩梦。
但是我没有睡着,如果睡着了就是“梦魇”。我是有意识的,我能感觉到。
西方医学认为是一个人睡觉时,身体某个部位临时的一种瘫痪,这是科学的说法,但那股冷气又如何解释呢?
现代医学其实对很多现象是解释不了,这个事情我连太太都没有告诉她。
我说的就是在感受人生,人生如梦,似梦非梦,我想把这四个字用毛笔写下来。
中国人研究学问和做事多少都要掺入一些佛教的思想在里面,或者是儒道释的思想,在知识分子身上体现得非常明显,只是不同时期,体现的方面不同而已。
几十年前,应该是1979年,我第一次去杭州灵隐寺,就遇到一件奇怪的事情,寺庙的方丈好像认识我,我记忆里没有见过他。
他叫出我名字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的表情,好像他从前认识我,像是老朋友相见,似曾前世因缘。
后来,临走的时候他送了一本书给我,内容是讲禅的,这本书写得非常好,而且写得很简单,里面有两句对联非常好,至今我还记得:
禅声悟深远,微妙闻十方。
到头一梦,万境皆空
有人说,我生病住院,不顾病痛,还可以那么有禅意禅性。其实,每个人都有佛性,但不是每个人的佛性都能发现并展示出来。
一个人最常有感觉的就是身体某个部位不舒服,就会觉得痛。我不把这当作疼痛,当你身体痛时,你觉得不痛,这就是禅。
这就是佛教说的进入控制意识这样的状态,是一种境界吧!
《金刚经》里:“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这是佛家的最高境界了!
佛教的经典太多,最简单的一本经书是心经,有机会买本心经看看,那就是世上一切的一切。
但是,要彻底了解心经,太难了。大家都在抄写心经,但是很少有人能解透。能够看懂心经,那就有禅的根底。
心经就是讲一切都是空的,怎么样的空法,是你自己去想。
心经里有个“梦”字,一切就是个梦!怎么样才能进入这个境界呢?
要进入这个境界就要修炼,要经过一个漫长的过程。就像我前面讲到的,我这里还要再强调一下,宇宙里面的一切都是空的,这些都是想像出来的,都是从你心里面想出来的。
所以,有一句话,“到头一梦,万境皆空”!这个“境”就是色,多美啊!心经里有这个梦字,一切就是个梦,都是你心里面想出来的。
我们谈论了这么多我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们,还有杜家的旧事。这些事情的确在上个世纪初、中期,曾经轰轰烈烈耀眼辉煌过;现在,一切都成为过去,杜家的朋友、下一代,不要说别的人,就是我们家的第三代,都不晓得这些事情。
杜公馆、杜氏祠堂,拆的拆、毁的毁,早已人去楼空、断壁残垣,闻人、大亨还是名伶,也都烟飞云散,就像十里洋场上海滩入夜多彩缤纷的霓虹灯,在黎明的到来时,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到香港《星岛日报》的评论:
我父亲“他的死,也正是这半个世纪结束的钟声”。
晨钟惊醒一场梦,暮鼓催来一场空。人生就是一场梦,无论辉煌还是平淡,幸运还是凄惨,到头来,都是一场梦、大梦。
到头一梦,万境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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