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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县的小媳妇老媳妇生孩子,都去找武玉接生,据说武玉的手特别白,接生出来的孩子长得白有富贵相。
民国初年,道县还没有一家洋医院,药铺坐堂医号脉开方子抓药,但一般不管接生孩子。女人怀胎到了日子要生,便要去找不挂牌的接生婆坐镇接产。
接生婆做派五花八门各式各样,让人摸不准秉性,有的进门就要炒菜喝酒,吃喝舒服了,带着一股酒气净手接生,让旁人捏着一把汗。有的进屋要热水瓶,没有热水瓶不接生,道县人家生孩子前还得去奉天城买只颇贵的热水瓶备用。还有的接生婆进屋先燃香祈祷,遇到难产便烧纸求先人,也不管躺在炕上支起蝈蝈腿的女人有多痛苦,接生婆半睁半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管不管用另说。
最神奇的还属武玉,别的接生婆都踩着一双小脚,走路歪歪扭扭不稳当,就像是跑旱船的。武玉则是一双大脚,走路比男人还快,稳稳当当。武玉十几岁也被逼着裹脚,可她不干,硬是让老娘缠不上包脚布,她老娘没法子,干脆不管她了,说裹不成小脚嫁不出去别怨恨娘家。武玉说,俺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要留着这双好脚。
大脚武玉在道县有些名声,两只大脚一双白手,接生孩子顺顺当当。道县这一带称接生婆为吉祥姥姥,从事这一行当的属于“喜活儿”,自立一门,那些旁门虽然门徒众多,但对喜活儿颇有几分敬畏,两门同路走个碰头,都给吉祥婆婆让道先行。吉祥婆婆不仅接生,还常被官府请去验身女囚,也算半个公差。
大脚接生婆武玉进屋,用温水洗洗手,盘腿坐在炕上,瞧一瞧不是难产,只是女人第一胎生孩子娇气害怕疼,武玉便不去搭理产妇了,跟旁人唠闲嗑吃花生。
临产的女人见武玉上炕却不上手,觉得大脚姥姥也没传说的那么神,便又哭喊。
武玉回头说:“莫哭,母猪下一窝猪崽儿,也没见哼哼几声,你叫个啥呀。往后就要当娘了,横竖比男人还要能扛事情,生个孩子哭天抹泪的,像个啥样子。”
脸上挂泪花的女人,有几分羞臊地问:“可俺是新媳妇,俺不会生啊,吉祥姥姥这孩子到底咋个生法啊?”
武玉噗嗤一乐说:“没生过娃崽儿,还没拉过屎吗?把气喘匀乎,你就使劲拉,孩子就生出来了。”
旁边端热水盆的婶子嫂子姨娘舅母们,支起耳朵听,就觉着这位武大脚说道不入耳,生孩子是人家传宗接代的大事,先说母猪生一窝娃崽子,再说像拉屎一般把孩子拉出来,听着有失体面。
不过,旁人悄悄嘀咕丁点也打扰不到武玉,看着女人还是生得费劲,她便大声喊道:“拉呀,气喘匀乎了,别害怕使劲拉。母狗在野地草窝子都能生下一窝狗崽儿,躺在热炕上你怕啥?尽管给俺拉出来吧。”
盆子里有温水,草纸软布备足,武玉话音落下,女人要志气,就像在茅房一般朝下使劲儿,“噗嗤”一声,孩子呱呱坠地。
孩子顺顺当当生下来,全家人都高兴,不好听的拉屎一般拉出来这等粗话,也变得吉祥福顺。然而,别的接生婆背后对武玉颇有微词,说她为人粗劣,女人不裹脚人前人后风风火火像个啥样子,生娃还说往外拉娃崽儿,这不是把家族的宝贝疙瘩当成了屎尿吗!
不过,不管喜活儿帮如何嘀咕,找过武玉接生的人家却都说,大脚武玉喊几声拉出来,真是有用啊,孩子生得顺当。比那些只会说你快生啊,吉时已到顺生顺来的小脚接生姥姥强多了。就要生产的媳妇听不懂生是该使哪股劲儿,也不清楚生是怎样的感受。拉就不一样,哪个没蹲茅厕拉过,于是媳妇们便知道怎样使力气了,于是顺生顺来顺理成章。
显然道县的接生姥姥们是嫉妒武玉名声远近皆知,让干这一手喜活儿的旁人没脸面,出来进去不自在。可是不管接生婆们在背后怎么说谗言,武玉在道县和周边几县就是家喻户晓,没人能盖过她的名声,上门求请的人家络绎不绝,稳婆礼金也拿得上等。
清朝这一页翻过去,到了民国,官府还沿袭古称,称接生婆为稳婆,属于“三姑六婆”其中之一,也就是尼姑、道姑、卦姑,牙婆(拐卖人口的中间人)、虔婆、师婆(巫婆)、药婆(游走卖药)、稳婆、媒婆。
稳婆接生是良善行当,官府一般不收管费或只收少许卫生捐,接生不下来难产出了意外,大多人家也都自认了,不会告官惩罚稳婆。接生婆在五行八作里没有座次,按照民间行门排序这一门还不算入流的行当,于是接生手艺少有师傅传授记载,那些进门上炕接生的稳婆(民间叫吉祥姥姥)似乎都是自悟而成不传她人,当然那个时代也很少有女人主动去学这一手。
然而,接生婆这门喜活儿好像什么时候也没缺过,手高手低另说。稳婆有点像媒婆,似有似无却从来不见稀少,只要有人家的城镇村落,媒婆和稳婆总是忙来忙去不闲着。
民国二年秋天,道县卖槽子糕的陶家女人生孩子难产,几个接生婆先后上手都不成,摇头摆手说怕是不中用了。陶家没办法只好去见一年四季给其宅门送槽子糕的大户陈江,恳求陈老爷派快马去接在外县未归的武玉。
陈江知道啥事都能等,就生孩子等不得,即刻派一骑快马先去通报武玉,随后派一挂三驾马车接大脚武玉回道县。
槽子糕陶家女人生不出孩子疼得呼天喊地,末了没有力气呼喊了,痛苦呻吟声也渐弱。旁人翘脚也看不见,听声音觉得这个女人大概没救,别说接来武玉就是武大仙到场恐怕也晚了。
下午时分,一挂马车飞速奔进道县,在槽子糕陶家门前停下,三匹马跑得太急,忽然停下来浑身上下大汗淋漓,不停地打哆嗦。车老板儿心疼得挨匹马抚摸,为马压惊。
武玉下了马车,稳步进屋温水净手上炕盘腿,看见难产女人奄奄一息,问过女人名姓。武玉盘腿坐在大炕上,一只手轻揉女人的几个神秘穴位,另一只手助顺胎位,口中不停呼唤女人名字。
外面瞧热闹的人嘁嘁喳喳叨咕着,都到这份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要不怎么办呀,女人一旦生孩子不顺就是走遭鬼门关啊。陶家槽子糕是道县人的口福,却有人暗暗等着陶家出事情,但多数道县人盼着陶家能过了这一关。
“哇哇哇哇哇”,婴儿啼哭声从内屋传出来,随后屋里的婶子嫂子们便跑出来了,眼里含泪惊喜地喊:“生了生了,老天爷啊可生了,槽子糕陶家有后了。”
在场人无不惊讶,俺的天啊!大脚武玉真赶上神仙了,那么多稳婆都稳不住,摇头摆手扭腰摆臀出屋躲了去。大脚武玉进屋就顺生,要是不亲耳听见亲眼见谁会相信啊!
大财东陈江家的管家也亲眼看到了武玉神奇接生术,赞叹不已。管家回到宅门跟主人陈江说:“大脚武玉真不得了啊,槽子糕陶家女人生不下娃折腾得都快咽气了,她到陶家半个时辰,就听见屋里娃儿啼哭声,顺生顺福啊。”
陈江捋着胡须一边思考,一边说道:“以往听说过,这个稳婆果然有神术,那就不能让她在外面野着了。什么人家娃都去接生,沾一手下九流的血,还怎么给富贵人家接生啊!”
管家问:“老爷,您的意思把大脚武玉接进宅门,专给咱陈姓家族女人接生?”
陈江神秘地说:“咱管吃管住拿月饷,就叫大脚武玉好生吃喝舒服歇在宅门里,陈氏大家族几百户人家,有女人生孩子武玉去接生便是了。道县富贵人家生孩子若请武玉过去,咱套上大车送她去亮一手,往后在商会也多一份面子。官府人家女人生孩子请武玉过去接生,咱套车送她过去再亮一手,那可就与官家多一份交情。”
管家惊喜地说:“哎呀妙哉,老爷此言极是,将武玉请进宅,就是陈家的人了。往后咱不但在商会富户中有面子,还能结交官府官差,这可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啊。不过,大脚武玉进宅门,道县和周边几县普通人家生不出孩子,找武玉去接生怎么办呢?”
陈江脸色一变说:“道县稳婆多得是,就一个武玉会接生啊?大宅门森严他们不敢来扰,若是告官那咱也能应付,就说武玉是宅门内用之人,出去接生一次要一根金条,拿不起金子就甭想见到武姥姥。”
管家得了新差事,出去准备礼品,并安排人打扫布置武玉进宅住的房。
陈江和太太亲自接武玉进宅,武玉还以为去接生,没想到陈宅准备好了敞亮的房子和月饷,留武姥姥做宅门内差(比仆人高一等的门客)。武玉一双大脚走江湖惯了,普通人家有难处她从不坐视不管,万不想居宅做个闲人。
陈江只好说:“陈家有两个晚辈媳妇就要生了,请武姥姥多住几日,接了富贵子再说出宅门的事。”
武玉听主家这么说,也只好留在陈宅待用。
趁这个机会,陈江叫管家和外跑在道县到处散布说,从今往后哪户人家请武玉去接生,至少一根金条做谢礼,少了金条肯定不成。若是女人难产旁人没了法子,急求武玉上炕净手接生,还得再加一根金条。
消息在道县很快就传开了,并迅速传到周边几县,普通人家惊诧不已,别说一根金条,就是手指甲盖那么一小块金子也能顶普通人家一年吃喝了,生个孩子要拿出一根金条做谢礼,哪家小门小户能出得起呀,这个大脚武玉怎么变成金婆子了。
过不多久,武玉名声尽毁。陈宅外跑陪她逛街时,街上人再也不像以往尊重她,都远远避之,背后指指点点。武玉不知发生了什么,回到陈宅后闷闷不乐,不再张罗出去,安心在陈江家做了内用门客。
陈江请武玉进宅做了宅门内用,有官家富户求请,便套车送武玉出宅接生,如此一来,结交了不少富户财主还有官府官差。陈家的生意越做越好,日进斗金。陈江生出个更大胆的想法,将邻宅人家的房院买下来,打发那一家人到别处买宅院居住去。
陈江出一大笔钱,在自家宅子旁边建起一座“私城”,里面除了第一接生婆大脚武玉,另有道县最高明的诊脉开方郎中于神仙,道县第一戏班子吴家班,道县最有名的陶家槽子糕,杨家老豆腐,顾家咸鱼。还有道县门神刘木匠(门匠),巧手穆裁缝,灯笼李家,鞭炮宋家,酱菜胡家,施家麻饼,糖稀周家,膏药吉家,说书匠卜先生,教书先生古学究,银匠老罗锅,金匠顾家,兽医老陆,万事通朱门子。
这些人进了私城,就是陈家及其富贵朋友和官府人家专用内差,普通人家高攀贵得离谱,贵到令你想都不敢想。
道县人忽然群体性恐惧焦虑,从今往后生孩子不见武玉,生病找不到于神仙,过年过节看戏没有吴家班,放鞭炮点灯笼没了鞭炮宋和灯笼李还要大老远去到外县才能买到爆竹灯笼,门坏了请不起刘木匠做新门。从此吃不到杨家豆腐,馋施家麻饼也只能悄悄回味,道县最会教书的古学究也进了私城,还有朱门子,旁人再也得不到他的指教。
道县人伙起来去官府告状,告陈江建私城,把全县最好的手艺都变成了自家内差私用,旁人沾不到丁点,这可不行。
道县县府见人多势众,还真当了事,叫来陈江唠扯一下午,之后又找几个人唠扯一番。末了给出官府说法,人家花钱护养手艺行当人,未有不良企图,不予立案。道县人看见告示,久久不散,心事重重。
这天夜黑风高,几条汉子悄悄奔陈宅,朝陈江的私城外墙喷上煤油,然后点着了大火。
道县没有消防科,只有几个报警敲锣夫,灭火要靠百姓齐心协力担水灭之。陈江家的火焰熊熊燃烧,虽然锣声敲得满城响,但是没人靠前儿,人们恨透了私城。大火足足烧了一夜,陈江私城尽毁。
道县警局抓捕了纵火者,上报省府这宗纵火大案。省府批复两条,“重惩纵火之徒,严禁复建私城”。
大脚武玉又回到了民间,但是普通人家还没露出笑容,武姥姥便被一伙神秘人接去了省城,再也没能回道县。
陶家槽子糕,施家麻饼,杨家老豆腐等等,虽然逃出烧成废墟的陈江私城,但是陶家豆腐已经不姓陶,施家麻饼也不再姓施,杨家老豆腐也改了姓。这些手艺铺子背后除了陈江还有多个金主老板,豆腐和麻饼还有槽子糕药铺私塾,出了私城依然如在私城一般贵得惊人。
道县人白白高兴一场,出了私城的麻饼豆腐还是吃不起,也请不起古学究做老师,开不起于郎中的药方子。这些东西好像都变了脸,不再接地气,只有富贵人家才能享用得起。
人们回想起前前后后,起因就是接生婆武玉被陈江骗进宅做内差之后,整个道县就变了模样。起先好的手艺玩意儿,救命方子,还有吃食,大家都能享用。可是从陈江大财东建私城之后,好玩意儿你都见不着,就算摆在你面前也是贵得不敢靠前,这算怎么档子事儿啊?人们左右想不明白,就悄悄将县长称作小脚接生婆,意为此人目光短浅小脚走不远!
两年后,道县上任一位新县长,他想出个奇妙的办法,有钱没钱都能品尝到道县口福麻饼豆腐,这个法子叫一铺两柜。
铺子朝阳一面,开一方高柜,干净飘香。铺子背阴一侧,开一面矮柜,肮脏酸臭。有钱人到高柜买正宗麻饼豆腐享用,穷人去矮柜买劣等麻饼豆腐垫肚子。走在街上,大家吃的都是麻饼豆腐,但是吃到嘴里是啥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聪明的屈县长因为发明一铺两柜妙法子,得到省府嘉奖,很快由署理县长转为正任县长。他感觉不仅是扶正了官位,还摘掉了前任小脚接生婆县长污名。
这天晌午,屈县长微服私访,饶有兴趣来到店铺,先在阳面高柜买了一份麻饼豆腐,又去阴面矮柜买了一份麻饼豆腐。拿着两份吃食走在街上,他犹豫一下,将高柜买的麻饼豆腐轻轻放一块在嘴里品尝。左右瞧看没人,屈县长将从阴面低柜买的麻饼豆腐,扔给一条脏兮兮的野狗。
这下可不得了,呼啦从胡同窜出七八条饥肠辘辘的野狗,冲上去抢食麻饼豆腐,没抢到的扑过来围住县长狂吠。屈县长后退两步甩不掉野狗,灵机一动将手里的麻饼豆腐扔到几步开外,野狗奔过去抢食,屈县长得以脱身,快步回到县府。
屈县长洗洗脸,对事务员老卜说:“卜事务,你去老街铺子,买两套麻饼豆腐来。”
老卜点点头,表情怪异地朝外走。
县长琢磨着老卜的表情,补了一句:“卜事务你到低柜买两套麻饼豆腐来,记住了吗?”
老卜点头说:“县长大人,记下了,俺这就去买。”
老卜小心翼翼迈过木头高门槛儿,走出县长公房。
老卜买了两份高柜麻饼豆腐,回来交给县长说,低柜麻饼豆腐买回来了。
屈县长将麻饼豆腐递给坐等的省府特派员,说这是低柜豆腐麻饼。
特派员品尝一口说:“好吃,道县人有福,几个铜钱就能吃到这般美食,真不一般。你发明了高柜低柜,造福一个县,不得了啊!
屈县长又得到嘉奖,被提格为省府待选新政官补,虽然继续任道县县长,但前途大为明朗。
屈县长回头提拔老卜为事务科副科长,可是老卜以家母老迈为由辞职了。
屈县长很是失落,一天阴郁的下午,望着官房窗外野狗越来越多,他忧心匆匆,寝食难安!
作者/董林(原创小说,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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