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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耕山夜影:武王墩国宝失窃与追凶实录
2018年6月的淮南,舜耕山南麓的夜风裹着草木潮气,把村庄的鼾声压得很低。凌晨三点,一道手电光柱突然刺破墨色天幕,在巨型土堆上晃了两下便迅速熄灭。几个背着帆布行囊的黑影猫着腰蹿过田埂,行囊碰撞发出沉闷声响,钻进路边等候的越野车。引擎轰鸣中,车后尘土卷着碎草飞溅,那座被当地人唤作“武王墩”的土堆,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守着即将被揭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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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会想到,这座高16米、占地近六千平方米的覆斗状土堆,不只是三和镇徐洼村旁的寻常地标。作为1981年就被列入安徽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遗存,它底下藏着的,是战国晚期楚国一位君王的陵寝——后来经考古证实,墓主大概率是楚考烈王熊完,一座迄今唯一经科学发掘的楚国王级大墓。
这场跨越三年的盗掘狂欢,早在2015年初就已埋下伏笔。河南人徐小辉是个常年在文物黑市边缘游荡的闲散人员,偶然从同乡口中听闻武王墩的传说:“那土山底下埋着楚王,金银玉器能堆成山”。这话像钩子般扎进他心里,当即联络了索锰、赵羊羊等几个亡命之徒,揣着自制炸药、洛阳铲,趁着夜色潜入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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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的盗掘粗陋又仓促。几人在武王墩北侧隐蔽处开挖,白天躲在附近废弃民房,晚上借着月光作业。可忙活了一个月,不仅盗洞挖得歪歪扭扭,还因爆破声太大惊动了村民。更要命的是,炸药、油料消耗巨大,手头的钱很快见了底。眼看村民开始互相提醒“晚上少往土山跑”,徐小辉只能带着团伙不甘心地撤了场,临走时还盯着那座土堆啐了口唾沫:“早晚得把东西挖出来”。
徐小辉没放弃。他辗转找到在黑市有点门路的张某,拍着胸脯保证能挖出宝贝,只求对方出资支撑后续行动。张某是个精明的投机者,一眼就看穿这帮人只有蛮力没有技术,却也看中了武王墩的潜力。他没立刻答应,反而转头托人联系上圈内赫赫有名的“老夏”——夏某震。这人从不下墓,却凭着一手精准的探墓本事在盗墓圈立足,几根一米长的探针接力打下,他仅凭取土的颜色、质地,就能断定墓葬年代、主墓室方位,甚至规划出最省力的盗掘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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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资金和技术,张某又拉来淮南本地的孙士科、孙勇兄弟入伙。外号“老大”的孙士科在当地吃得开,能摆平村民盘问、疏通关卡;弟弟孙勇则负责场地、车辆等后勤事宜。一个分工明确的犯罪团伙就此成型:张某出资统筹,夏某震掌眼技术,徐小辉等人负责下洞盗掘,孙氏兄弟打理外围,再加上黑市渠道的中间人,一张覆盖盗、运、销全链条的网络悄然铺开。他们甚至打着“土石方工程”的幌子,在工地里藏匿工具,明目张胆地在文物保护单位周边活动。
2015年底,新一轮盗掘正式启动。夏某震亲自到现场指挥,仅在两个点位打下探针,就划定了盗洞位置:“从这炸,避开夯土层,直接通到侧室”。炸药被精准埋放,爆破声压得极低,只在深夜传出隐约闷响。顺着炸开的洞口,徐小辉等人钻进墓葬,借着矿灯的光,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目瞪口呆——青铜编钟整齐排列,漆木器上的彩绘依旧鲜亮,鎏金兽首在昏暗里泛着冷光。第一次盗掘,他们就席卷了满满两袋文物,包括青铜编钟、石编磬和几件小型漆木器。
贪心的火苗一旦燃起便无法熄灭。一个月后,团伙再次折返,夏某震又指点他们找到另一间侧室。这次盗得的文物更精美,其中就有四件漆木彩绘虎座凤鸟鼓架——这种战国时期的乐器支架,以虎为座、凤鸟为架,通体彩绘,工艺精湛,是楚文化的代表性器物。可当他们试图炸开主墓室时,因墓葬年代久远,夯土结构早已脆弱,暴力爆破直接引发墙壁坍塌,仅留下一道狭窄缝隙。夏某震见状,下令“能拿的都拿,拿不走的锯碎”,生怕留下完整文物给后人。最终,77件文物被洗劫一空,不少无法携带的大件器物被锯成碎片,散落在坍塌的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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赃物很快流入黑市。张某将大部分文物以五百多万元卖给牛某峰,夏某震也私藏几件,以五十多万的价格卖给马某峰。巨额赃款到手,团伙内部的矛盾也随之爆发。马鞍山人张某超觉得自己出力不少,分到手的钱却远不如预期,越想越不平衡,竟动了“黑吃黑”的念头。他找到同乡聂萎,两人一拍即合——张某超熟悉孙氏兄弟的住处和文物存放位置,聂萎则负责召集人手实施盗窃。
2016年9月2日晚,两辆轿车从安徽和县出发,悄无声息地驶入淮南八公山区。张某超带着聂萎、张跪连等人摸到孙勇家围墙外,张跪连拿着专业工具,在围墙上凿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几人鱼贯而入,直奔卧室的隐秘储藏点。那四件漆木彩绘虎座凤鸟鼓架,就这样被他们裹在棉被里偷出了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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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人没敢久留,连夜带着文物逃回和县,随后辗转联系上江苏鉴宝斋的周老板。急于变现的他们,最终以13.5万元的低价将国宝售出——这个价格,连文物真实价值的零头都不到。拿到赃款后,几人迅速分赃散伙,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正义的到来,始于一条偶然的线索。2018年6月,淮南市公安局接到安徽省公安厅转发的指令:河北警方侦破一起文物案,两名嫌疑人段保腥、孙蚊锐为争取宽大处理,供出曾有河南团伙在淮南盗掘大型古墓。可淮南境内古墓众多,仅2005年以来就发掘上千座,要在茫茫土堆中找到被盗古墓,无异于海底捞针。案件陷入僵局时,一名民警在朋友圈刷到一条售卖战国文物的信息,器物特征与嫌疑人供述的被盗文物高度吻合。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一个熟悉的名字浮出水面——夏某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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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案民警押解犯罪嫌疑人指认现场
警方这才发现,这个“老夏”竟是盗墓圈的“技术泰斗”,常年为各路盗墓团伙提供指导,却从不亲自下墓,因此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此前的排查中竟被遗漏。以夏某震为突破口,警方顺藤摸瓜,逐渐摸清了整个团伙的架构:孙士科伪装成货车司机,孙勇开着小饭馆作掩护,其他人分散在河南、安徽各地,只有盗墓时才临时集结。
为了将团伙一网打尽,警方展开24小时秘密监控,静待收网时机。2018年10月,侦查人员发现团伙成员频繁出入廉颇墓周边,随身携带雷管、炸药,显然是想故技重施。11月5日,警方集结200余名警力,突袭了位于八公山区沈巷村的团伙据点。彼时团伙成员正围坐在一起商量盗掘计划,面对突然闯入的民警,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悉数被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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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团伙成员的供述牵出了更多内幕,也让江苏鉴宝斋的周老板浮出水面。这个一心想靠文物提升店铺知名度的商人,拿到四件漆木鼓架后,没想着出售,反而四处联络博物馆,打算以捐赠的名义博个好名声。可这些文物在盗墓、转运过程中受损严重,彩绘脱落、木体开裂,多家博物馆要么质疑真伪,要么以保存条件不足为由拒绝接收。就在周老板沮丧之际,新闻里播报的淮南盗墓大案让他浑身发冷——报道中描述的被盗文物,与自己手中的几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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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23日,警方在江苏鉴宝斋追回了这四件国宝。经安徽省文物鉴定站鉴定,它们均为战国时期一级文物,是楚文化研究的重要实物。周老板因明知是赃物仍收购,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一场“捐赠梦”最终沦为牢狱之灾。
案件的深挖,揭开了更大的黑幕。警方梳理文物流向时发现,被盗的77件文物中,一级文物26件、二级文物32件、三级文物16件,其中60余件竟都流入了南京古玩店老板刘某园手中。这个在古玩界看似儒雅的大佬,斥资780余万元从牛某峰等人手中收购国宝,却在张某等30余人落网后,始终逍遥法外,成为办案人员心中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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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捕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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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29日,公安部发布A级通缉令,公开通缉刘某园。可刘某园早有准备,带着部分文物踏上逃亡之路,辗转藏匿多个城市。警方历时一年追踪,终于在2020年10月16日,在苏州将隐匿的刘某园抓获,当场查获多件尚未脱手的珍贵文物。
2021年12月27日,淮南市大通区人民法院作出判决,刘某园因倒卖文物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十个月,并处罚金十五万元。至此,这起震惊全国的武王墩盗墓案尘埃落定。团伙成员悉数落网,被盗文物大多被追回,唯有那些被锯碎、损毁的文物,永远失去了复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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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武王墩,已启动抢救性考古发掘,成为国家文物局“十四五”重点考古项目。考古人员从这座楚国王墓中提取出三千多件(组)文物,包括打破记录的两米长战国瑟,以及近千字的墨书文字,为楚文化研究填补了诸多空白。而那些曾经觊觎国宝的盗墓者,终究在法律的严惩下付出了代价,印证了那句亘古不变的真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还,作恶必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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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王墩大墓被盗案:
2015年,徐晓辉、索猛等人利用炸药、雷管、洛阳铲、探针、抽水机、吹风机等工具,对淮南市三和镇的武王墩古墓葬进行了非法盗掘活动。在这两次盗掘过程中,他们成功窃取了包括漆木彩绘虎座凤鸟鼓架、2个铜鎏金兽首、23个铜编钟、2个铜铭文虎座、20个石编磬以及漆彩绘兽面云纹器座、2个铜方形构件、9个石圭、6个勾云形石器、3个铜鎏金辅首衔环饰件、3个彩绘透雕双龙纹漆座屏、1个漆鸟形木构件等在内的众多珍贵文物。这些文物的年代经安徽省文物鉴定站鉴定,均属于战国时期。其中,漆木彩绘虎座凤鸟鼓架、铜铭文虎座、石编磬及漆彩绘兽面云纹器座更被评定为一级文物,其历史价值和文化意义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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