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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太皇河水已涨至腰深,河岸两侧,垂柳新叶已从嫩黄转为翠绿,枝条低垂,轻拂水面。
离河不远的陈家庄园,白墙青瓦掩映在一片新绿之中。已时过午,陈文启正坐在东厢书房临窗的榆木圈椅上,就着明净的天光读书。
妻子何秀娘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老爷,”她将茶盏轻放在书案上,“读了一个多时辰了,歇歇眼睛!”
陈文启“嗯”了一声,并未抬头,直到读完那段关于唐末藩镇割据的记述,才放下书揉了揉鼻梁两侧的穴位。“长根呢?”他声音略带沙哑,是久未开口的缘故。
“在灶间帮着张罗晚饭呢!”何秀娘用一方素帕拭了拭案几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说今儿个大壮要送些家里新磨的豆腐来,估摸着申时前后就该到了!”
话音将落未落,院子里便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是李长根惯有的节奏。紧接着,一个更沉实的脚步声跟了进来。管家李长根撩开书房门帘,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敦实汉子。
那汉子手里提着两个用细麻绳捆扎得方正的油纸包,脸上带着恭敬与腼腆的笑容。
“老爷,夫人!”大壮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将油纸包小心地放在门边一张小几上,“家里昨儿个新点的豆腐,今早孩儿他娘又在河边下了篓子,得了些活蹦乱跳的河虾,都还鲜活着,送来给老爷夫人尝尝!”
陈文启微微颔首,目光温和:“难为你们惦记。坐吧。家里这一春可还顺当?”
“顺当,都顺当!”大壮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在靠近门边的一张方凳上挨了半边屁股坐下,“麦子长得不赖,就是前些日子雨水多了点,怕生蚜虫。不过……”他话音顿了顿,脸上那憨厚的笑容收敛了些,抬眼看了看李长根,又望向陈文启,似乎有些犹豫。
李长根站在一旁,开口道:“有什么话,直说无妨。老爷跟前,不必拘着!”
大壮咽了口唾沫,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老爷,东家,是有这么一档子事,我琢磨了几天,心里头不踏实,想着还是得跟您二位说道说道!”
陈文启端起茶盏,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叶:“你说!”
“是……是关于渡口的事!”大壮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官府不是早就下了令,渡船夜里只准停在南岸码头吗?可我家在北岸,这段日子就都睡在自家那条小船上。就在前几夜里……我觉着,北岸河滩上,不太对劲!”
书房里倏然一静。唯有窗外风吹过新竹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河水流淌声。何秀娘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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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根眉头微蹙:“怎么个不对劲法?说仔细些!”
大壮回忆着,语速放慢,仿佛在脑海中重新勾勒那些夜里的画面:“头一回是前儿个夜里,约莫二更天光景。我睡得迷迷瞪瞪的,听见岸上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我就醒了,没敢动,扒着船舱板一道旧裂缝往外瞅!”
他描述着,双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北岸黑黢黢的,可借着点星月光,能看见影影绰绰有七八个人影,他们在河滩上来回走动,一会儿蹲下摸摸地面,一会儿又走到水边,探着身子往河里看。有两个人还拿了根长杆子似的家伙什往水里插,好像在试水深。还有……他们好像在数码头那边拴着的船,隔一会儿就有人凑到一块儿,低着脑袋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说什么,但那架势,不像寻常人!”
何秀娘听得脸色微微发白,手指绞着帕子:“会不会……是衙门巡河的差爷?”
大壮摇摇头:“夫人,我起先也这么想。可第二天一早,我特意问了渡口值夜的张衙役。他说那晚他们压根没往北岸那边去,巡河路线只到南岸码头尽头就折返了。我心里头就打了个突。后来我又留了心,连着两夜,差不多都是二更天左右,那伙人又来了。白天我划船过去仔细瞧过,河滩上干干净净,连个像样的脚印都找不见,像是被人特意抹平过!”
陈文启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立即说话,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你看真切了?确是七八个人?都在做甚?”
“真真切切,老爷!”大壮语气肯定,“人数约莫就是七八个,绝不会少。做什么……像是在查看河道水势,标记码头位置,数点渡船数目!”
李长根的脸色彻底凝重起来。他看向陈文启:“老爷,这……”
陈文启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转而问大壮:“那些人穿着打扮,可看得出端倪?”
大壮努力回忆,眉头拧成了疙瘩:“天太黑,实在看不清样式。只隐约觉得都穿着深色衣裳,不是咱们庄户人常穿的灰褐短打,也不是衙役的公服,倒像是……”
何秀娘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发颤:“老爷,这……这听着怎地让人心里发毛?”
陈文启没有回答妻子,而是对大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你做得对,这事确实非同寻常。你能留心,来报信,很好。从今晚起,夜里莫要再睡在船上了!”
大壮一愣:“那船……”
“船要紧,人命更要紧!”陈文启道,“我在庄里给你收拾出一间厢房,你夜里就宿在这里。渡船拴牢实便是。若真有不轨之徒意图盗船,你孤身一人在船上,非但拦不住,反倒危险!”
大壮脸上露出感激之色,站起身深深作了个揖:“谢老爷体恤!”
“长根,”陈文启吩咐,“你送大壮出去,安顿一下。然后回来,我有话说!”
李长根领着千恩万谢的大壮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陈文启与何秀娘。何秀娘走到丈夫身边,手轻轻搭在他椅背上,感受到那挺直的背脊透出的紧绷。
“老爷,”她低声唤道,声音里满是忧虑,“你心里头……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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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娘,”他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你说,临平府被官军围了多久了?”
何秀娘想了想:“快两个月了吧?”
“两个月!”陈文启重复道,目光投向北方,尽管隔着墙壁什么也看不见,“城中粮草再足,也有耗尽之时。义军困守孤城,若要寻一条生路,该往何处去?”
何秀娘顺着他的思路,脸色愈发白了:“往北是霍城老巢,但官军主力正在那边。往东往西,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官军骑兵转眼即至。唯有往南……过了太皇河,便是水网密布的淮南进而江南,官军大队人马行动反而不便!”
“正是!”陈文启的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人人都说,义军没有船,便过不了太皇河。这话不错。可若是……他们早已派了精干人手,先行潜出,昼伏夜出,勘测河道,摸清渡船位置呢?”
何秀娘倒吸一口凉气:“老爷是说……大壮看见的那些人……”
“十有八九,是义军的探子。”陈文启的声音斩钉截铁,“几条小船,趁夜黑风高,悄悄渡过河来,袭杀南岸守卒,夺了渡船,再返回北岸接应。一旦得手,太皇河天险,顷刻间便化为通途。到那时,义军主力便可源源不断南下。永平府城……乃至咱们这太皇河沿岸所有村镇庄园,都将沦为战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寂静的书房,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
何秀娘的手微微发抖,扶住了桌沿才站稳:“那……那咱们该如何是好?报官?赶紧收拾细软避祸?”
这时,李长根轻手轻脚地回来了,掩上门,垂手立在门边,显然已在外头听见了最后几句,脸上亦是忧色重重。
陈文启看向他:“长根,依你看,该当如何?”
李长根沉吟片刻,字斟句酌道:“报官是自然要报的。县衙既有衙役巡河,或许也已察觉端倪,但多报一次,总无坏处。只是……老爷,光指望县衙,怕是不够。县中兵丁有限,又要守城,又要护衙,能分到河边的,寥寥无几。若贼人真选在夜间动手,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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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远水救不了近火!”陈文启接道,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所以,不能光指望官府。长根,你明日一早,先去县衙递个信,陈明利害。然后……”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然后你去通知沿岸几家大户。丘家、王家、张家,还有上游的李家,都须走到!”
何秀娘不解:“通知大户?老爷,那寻常百姓呢?不该也告知一声,让他们早做准备吗?”
陈文启转过身,看着妻子,目光中有无奈,也有洞察世事的清明:“秀娘,你这些日子,可曾听说北边临平府的百姓,是如何应对义军的?”
何秀娘点头:“听那些南逃的人说过,城破之时,穷苦人家多半没逃。都说义军入城后,只抄没官仓和富户家财,对穷苦人秋毫无犯,甚至还开仓放了些粮!”
“这便是了!”陈文启叹了口气,“你我现在若去敲锣打鼓,告诉沿岸百姓,义军可能要打过来了,让他们赶紧收拾逃难。他们会听吗?他们一无人力,二无资财,拖家带口能逃往何处?说不定心里反倒盼着义军来,或许能分得几斗粮食,度过这青黄不接的春荒。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他走到窗前,望着庄园里开始染上暮色的庭院:“但大户不同。树大招风。义军若南下,要粮要饷,要立足之地,首当其冲的便是我们这些田连阡陌、仓廪充实之家。通知他们家主一人,便是通知了他全族、全庄。如何应对,是走是守,是战是避,便由他们自家决断。至于能否来得及,听不听劝,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李长根深深一揖:“老爷思虑周全,我明日一早便去办!”
陈文启点点头:“今晚,就让大壮宿在庄里。你也早些歇息,明日怕是要奔波整日!”
夜幕,像一张深蓝色的巨网,缓缓笼罩了太皇河两岸。陈家庄园早早闭了门户。陈文启却了无睡意。二更时分,他独自披衣起身,推开房门,走到清冷的院中。
“老爷。”何秀娘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件厚实的棉袍披上了他的肩头,“夜里露重,仔细着凉!”
陈文启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握住妻子搭在他肩上的手,“秀娘,”他低声说,声音融在夜色里,“若真乱起来,咱们这老家,怕是要保不住了!”
何秀娘静默片刻,轻轻将头靠在他背上:“老爷在哪儿,妾身便在哪儿。咱们风雨几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大不了,把这身老骨头埋在这太皇河边,也算是叶落归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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