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慢之间见乾坤

柯 军

昆曲的美，藏在一快一慢的分寸里。这是刻在昆曲骨血里的韵律，也是我们演昆、品昆，最能咂摸出味道的地方。

说起来，这快慢的门道，在舞台上处处可见，先从行当表演里，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武生的快，是藏不住的刚毅与风火，是身段里的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就像《夜奔》里的林冲，雪夜奔梁山，繁重的身段舞蹈与情感的浓烈相表里。舞台上那一套“走边”的身段，“急步潜行”“雪光择路”“瞻前顾后”“以耳代目”“束装飞奔”，拧身、跨虎、飞脚，把落难英雄的刚直与焦灼全融在这快节奏里。还有《挑滑车》中的高宠，靠旗翻卷如电掣，枪花旋舞似星芒骤闪，身段腾挪疾如惊雷，快得勇猛、快得酣畅、快得震彻，武将的英武与豪情，瞬间就立在了舞台上。

而闺门旦的慢，是唱腔里的百转千回，是身段表情里的千娇百媚。一步一叹，一眼一凝，水袖轻舒慢卷，声韵柔肠百结。《牡丹亭·寻梦》中的杜丽娘，对梦中情事的痴痴念念、缓缓萦怀，糅着相思的绵长、幻境的柔甜，还有现实的淡淡怅惘，把少女怀春的娇羞、对梦境的执念，慢慢揉进每一个动作里。《长生殿·密誓》的杨贵妃，轻言软语，身段款款，那独一份的柔情与娇媚，也都在这慢节奏里，铺展得淋漓尽致。

一快一慢，一刚一柔，将不同行当、不同性情的张力展现得活灵活现。

这快与慢，也融在昆曲的音乐与演唱里。昆曲分南曲和北曲，各有韵味，恰是快慢的最好写照。北曲素来字多腔少，节奏比较快，腔调高亢激昂，唱起来利落铿锵，带着一股豪迈气；南曲则字少腔多，节奏缓慢，一唱三叹，旋律婉转缠绵，藏着说不尽的细腻。

就像《宝剑记·夜奔》，《点绛唇》《新水令》《折桂令》《雁儿落》《得胜令》《沽美酒》《收江南》……整套北曲唱下来，苍劲悲凉，荡气回肠，林冲的悲愤、不甘，与前路茫茫的焦灼，都在这快节奏的唱腔里，直抵人心。

而《牡丹亭·寻梦》中，《懒画眉》《忒忒令》《嘉庆子》《豆叶黄》《江儿水》等一套南曲，腔韵悠长，情丝绵绵，杜丽娘的相思与怅惘，就随着这婉转的调子，一点点绕进观众的心里。曲牌的快慢，跟着人物的心境走，跟着故事的情节走，唱的是曲，也是人心。

更有意思的是，昆曲的快慢，终究绕不开一份极致的平衡——它是情感饱满充盈的艺术，却也是以克制和含蓄为美的艺术。昆曲中，那瞬间的停顿，仿佛时间的凝固，恰恰昭示着中国式留白的审美。欲说还休的静默，既令人遐想，也令人沉醉。昆曲情感释放的饱满，又从不是满台铺陈的张扬。昆曲的舞台，不过一桌二椅，既无山无水，也无亭无榭，全靠演员快慢张弛的身段、抑扬婉转的唱腔，撬动观众的想象。快一步，便是万水千山；慢一语，便有千般心绪。于是，一桌二椅的方寸舞台，就在这一快一慢之间，演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看尽了场上的乾坤奥妙，也让昆曲的美，穿越数百年，依旧动人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