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冬天,冷得邪乎。进了腊月就没断过雪,鹅毛大雪飘了一场又一场,把我们那小县城裹得严严实实,连街道两旁的老槐树都压弯了枝桠,枝头上挂着的冰棱子,跟水晶柱子似的,晃得人眼睛疼。
我那时候刚满20岁,在县邮电局当话务员,上班才半年多。那年除夕,轮到我值班,从晚上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整整十四个小时。其实按道理,值班这种事轮不到我这个新人,可我们科室的老王要回老家陪老娘,小李刚结婚第一年得去岳父家,老张说他儿子等着他放鞭炮,一个个都找了理由,最后领导就把这活儿派给了我。
我心里肯定是不乐意的。长这么大,我还从没离开家过过除夕。我老家在乡下,爹娘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往年除夕,娘早早就炖上了肉,蒸上了馒头,爹会在院子里贴春联、挂灯笼,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团圆饭,边吃边听收音机里的春晚,热热闹闹的。可那年,我只能在冷冰冰的值班室里过了。
临走前,娘往我包里塞了好多吃的,有她亲手做的酱牛肉、炸花生,还有几个白面馒头,眼泪汪汪地嘱咐我:“值班的时候别冻着,饿了就吃点东西,实在想家了,就给家里打个电话。”爹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多说啥,就说了句“注意安全”,可我看他眼眶也红了。
我揣着娘给的东西,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邮电局走。雪地里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驶过的一辆自行车,铃铛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着,显得格外冷清。邮电局的大门紧闭着,只有值班室的窗户透着一点昏黄的光,远远看去,像黑夜里的一只眼睛。
进了值班室,我先烧了一壶开水,把屋子稍微烘暖了点。值班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部交换机,还有一张行军床,墙角堆着几箱办公用品。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响,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鞭炮声,那是别人家在辞旧迎新,可这热闹,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坐在桌子前,盯着交换机上的指示灯,心里空落落的。桌上摆着娘给的酱牛肉和炸花生,我捏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却觉得没什么味道。想起往年这个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娘给我夹肉,爹跟我唠嗑,弟弟在旁边闹着要鞭炮,那种温暖的感觉,现在想起来,心里酸酸的。
大概七点多的时候,交换机突然响了,我赶紧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又有点沙哑:“喂,请问是邮电局值班室吗?”
我连忙应声:“是的,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是外贸局的,叫陈慧,我想问一下,你们这儿今晚有人值班吗?我有个紧急电报要发。”
我心里嘀咕,除夕夜还有人发电报?但还是赶紧说:“有值班的,您过来吧,我在这儿等您。”
挂了电话,我又坐回椅子上,心里想着,这人也够不容易的,除夕夜还得跑出来发报。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值班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股寒气涌了进来,跟着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点风霜,可眼睛很亮。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身上落了点雪花,进门就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大过年的还来麻烦你,实在是事情紧急。”
我连忙站起来:“没事没事,应该的,您快坐,我给您倒杯热水。”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暖了暖手。我看着她,觉得有点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她是外贸局的陈慧姐。我们俩虽然不在一个单位,但之前县里开表彰大会的时候见过几次,她比我大六岁,那时候已经离婚一年多了。
听说她以前跟她前夫感情挺好的,可她婆婆重男轻女,她生了个女儿后,婆婆就天天找她麻烦,她前夫又是个妈宝男,凡事都听他妈的,最后两人就离了。离婚后,她带着女儿跟父母住,可她父母觉得她离婚丢人,对她也不怎么好,她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挺不容易的。
陈慧姐把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电报稿,递给我:“麻烦你帮我发一下,这是给我女儿发的,她在乡下姥姥家,我想让她知道我一切都好。”
我接过电报稿,上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囡囡,妈妈一切安好,勿念,年后接你回家。” 落款是陈慧。
我看着这短短一句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赶紧帮她办理了发电报的手续,她付了钱,却没有马上走,而是看着窗外的雪,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该说啥,就坐在旁边陪着她。值班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雪花簌簌作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过了一会儿,陈慧姐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笑着问:“小弟弟,你今年多大了?怎么除夕夜还来值班啊?”
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20了,同事们都有事,就轮到我了。”
“那你家人呢?他们不盼着你回家过年吗?”她又问。
提到家人,我心里又有点酸:“盼啊,可没办法,值班走不开。我娘给我塞了好多吃的,让我饿了就吃。”
我指了指桌上的酱牛肉和炸花生,她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笑着说:“你娘真疼你,这酱牛肉看着就好吃。”
我连忙说:“陈慧姐,您要是不嫌弃,就一起吃点吧,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客气啦,正好我也没吃饭呢。”
她从她那个布包里掏出了一个饭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盘饺子,还有一小碟咸菜。她把饭盒放在桌上,笑着说:“我早上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本来想自己在家吃,可一个人吃着没意思,想着来发报,就顺便带来了,咱们俩一起吃,也热闹点。”
我看着桌上的饺子,还有我娘给我带的酱牛肉和炸花生,心里一下子就暖了。我没想到,这个除夕夜,本来以为要孤孤单单过的,竟然有人来陪我吃团圆饭。
我连忙拿出两个碗,给她盛了碗饺子,又夹了几块酱牛肉,她也给我夹了个饺子:“快尝尝,我包的饺子味道怎么样。”
我咬了一口饺子,皮薄馅大,鲜香可口,比我娘包的还好吃。我连忙说:“好吃好吃,陈慧姐,您包的饺子真好吃。”
她笑了笑,也夹了块酱牛肉放进嘴里:“你娘的手艺也不错,这酱牛肉真香。”
我们俩就这么坐在值班室的桌子前,边吃边聊。她跟我讲她女儿的事情,说她女儿今年五岁了,特别懂事,知道妈妈不容易,从来不跟她要这要那;她跟我讲她工作上的事情,说外贸局的工作挺忙的,有时候要加班到很晚,但她觉得很充实;她还跟我讲她离婚后的日子,说一开始确实很难,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还要受别人的指指点点,可她不想认输,她想靠自己的努力,给女儿一个好的生活。
我也跟她讲我的事情,讲我乡下的爹娘,讲我刚参加工作的迷茫,讲我对未来的憧憬。我发现,跟陈慧姐聊天特别舒服,她说话温柔,又很会倾听,不管我说什么,她都认真地听着,偶尔还会给我提提建议。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值班室里却暖融融的。桌上的饺子、酱牛肉、炸花生,被我们吃得干干净净。我们俩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忘了这是在值班,忘了这是一个本该孤单的除夕夜。
大概十一点多的时候,远处的鞭炮声变得密集起来,那是人们在迎接新年的到来。陈慧姐看着窗外,笑着说:“新年来了。”
我也笑了:“是啊,新年来了。”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红包,递给我:“小弟弟,新年快乐,这是姐姐的一点心意。”
我连忙摆手:“陈慧姐,不用不用,您能来陪我吃团圆饭,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她把红包塞进我手里,故作严肃地说:“拿着,这是新年的祝福,希望你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工作顺心。”
我看着手里的红包,心里暖暖的,只好收下了:“那谢谢陈慧姐,也祝您新年快乐,祝您和您女儿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她笑了笑,眼睛里闪着泪光:“谢谢你,小弟弟,这个除夕夜,是我离婚后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
我心里也酸酸的,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啥。
过了一会儿,她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还要值班,也别太累了。”
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冲我笑了笑:“以后有什么事,要是需要帮忙,就去外贸局找我。”
我点了点头:“好,陈慧姐,您路上小心,雪大路滑。”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漫天风雪中。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我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大我六岁的离婚女同事,在这个特殊的除夕夜,给了我一份意想不到的温暖。
她走后,我回到值班室,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红包,心里暖融融的。我打开红包,里面是一张十元的纸币,在那个年代,十元钱不算少了。更让我感动的是,红包里面还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生活总会越来越好的,加油。”
看着那张纸条,我忍不住眼眶一热。是啊,生活总会越来越好的。
那个除夕夜,我虽然没有和家人在一起,却收获了一份珍贵的温暖。陈慧姐的出现,像一束光,照亮了我那个孤单的夜晚,也让我明白了,人与人之间的善意,是多么珍贵。
从那以后,我和陈慧姐就成了好朋友。我经常会去外贸局看她,有时候会给她带点我娘做的酱牛肉,她也会给我包饺子吃。她女儿放假的时候,我也会带着她女儿去公园玩,小姑娘很可爱,跟她妈妈一样懂事。
后来,我换了工作,去了市里,和陈慧姐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但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每年过年,我都会给她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她和她女儿。听说她后来凭着自己的努力,当上了外贸局的科长,她女儿也考上了重点大学,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
有时候,我会想起1982年那个除夕夜,想起漫天的风雪,想起值班室里的暖光,想起陈慧姐温柔的笑容,想起那顿简单却温暖的团圆饭。那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除夕夜,也是我收获温暖最多的一个除夕夜。
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晚上,陈慧姐没有来发报,没有来陪我吃团圆饭,我那个除夕夜该会多么孤单。而正是因为她的出现,让我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善意和温暖。
生活有时候会很艰难,会有孤单,会有迷茫,会有不如意。但总有一些不期而遇的温暖,悄悄照亮我们的人生。就像1982年那个除夕夜,陈慧姐带给我的温暖,一直留在我心里,激励着我勇敢地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困难。
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我也已经老了,可我依然记得那个除夕夜,记得那个大我六岁的离婚女同事,记得她给我包的饺子,记得她写在纸条上的那句话:“生活总会越来越好的,加油。”
是啊,生活总会越来越好的。只要我们心怀善意,彼此温暖,就一定能走过那些艰难的日子,迎来属于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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