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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接下来的日子,陆骁的“存在”变得更加沉默,却也更加……无赖。
他不再试图直接追问苏晚的病情,也不再强行出现在她面前“关照”。但他以一种近乎顽固的方式,嵌入了她生活的背景板。
他雷打不动地每天清晨出现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进行康复训练。时间总是巧合地与苏晚上班的时间重叠。他远远地看见她,有时点头致意,有时只是默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楼门口。苏晚从一开始的视而不见,到后来偶尔会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那无声的“早安”。
他不知从哪里摸清了苏晚的排班规律。在她值夜班或者手术到很晚的日子,医院门口通往家属区的那段略显僻静的小路路灯下,总会有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或站或靠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抽烟,或者只是看着夜空。直到看到她安全走进单元门,楼道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那个身影才会悄然离开。
他甚至和苏晚科室里几个年长的医生、护士长“混熟”了。以请教康复问题、聊聊部队生活为名,偶尔在休息区说几句话。他从不主动打听苏晚,但那些老医生护士提起“小苏医生”时,总会多几分感慨和爱护,言语间透露出她工作拼命、身体似乎不太好、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信息。陆骁总是沉默地听着,眼神幽深。
有一次,苏晚因为一个疑难病例,在科室讨论会上和一位资历很老的主任医师意见相左,她据理力争,引用的数据和案例十分扎实,但老主任面子有些挂不住,气氛一时僵持。是护士长后来私下对苏晚说:“小苏啊,你也别太倔,王主任就是那个脾气。不过你那天说的确实在理,连来做理疗的陆首长后来闲聊时都说,苏医生思路清晰,胆大心细,是真心为病人考虑。”
苏晚当时怔了一下。陆骁?他怎么会知道科室讨论的内容?还替她说话?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心湖,涟漪虽微,却一圈圈荡开。
陆骁的改变是显而易见的。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只有命令和任务的冰冷符号。他会对康复科的小护士温和地说“谢谢”;会帮行动不便的病人家属推一下轮椅;甚至有一次,苏晚看到他在花园里,耐心地陪一个因为化疗掉光了头发、情绪低落的小女孩说话,不知说了什么,竟然把小女孩逗笑了,阳光落在他微微弯下的脊背上,竟然有几分罕见的柔和。
这些细碎的画面,一点点侵蚀着苏晚筑起的心防。她发现自己无法再像最初那样,彻底将他视为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的沉默守护,他的悄然改变,他眼中那日益沉重却不再具有攻击性的情感,都让她无法完全忽视。
但越是这样,她越是警惕,越是想要逃离。她怕自己心软,怕重蹈覆辙,更怕……让他卷入她注定灰暗的未来。那对他不公平,对她自己,也是一种危险的沉溺。
她和秦墨依旧保持着联系,每周会见一两次面,吃饭,散步,看展览。秦墨是安全的,温和的,他的感情像静水深流,不给她压力。在他身边,她可以暂时忘记病痛,忘记陆骁带来的纷乱心绪。但她也清楚,自己对秦墨,感激多于爱情,依赖多于心动。那枚戒指,戴得她越来越心虚。
直到那天,肿瘤中心的复查日子到了。
苏晚请了半天假,独自一人前往肿瘤中心。每次复查,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宣判。看着CT影像上那些或大或小、或稳定或变化的阴影,听着医生用专业而冷静的语气分析着各种数据和可能性,感受着希望与绝望在心头反复拉锯。每一次,都是对她意志力的巨大消耗。
这一次的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太坏。病灶有轻微进展,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医生调整了治疗方案,增加了两种新的靶向药,同时也委婉地提醒,如果身体状况允许,或许可以考虑加入一个新的临床试验组,但风险和不确定性也更高。
苏晚拿着新的处方和检查报告,走出诊室。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却觉得浑身发冷,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疲惫席卷了她。
她慢慢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扶着冰凉的栏杆,望着楼下花园里那些或匆匆或蹒跚的身影。有的满面愁容,有的充满希望。生命在这里呈现出最原始、最残酷也最坚韧的形态。
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陆骁知道这一切,会是什么反应?会是像现在这样沉默而坚持地守在一旁,还是会再次被“责任”和“补偿”的心态裹挟,做出一些她并不需要、甚至反感的事?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去验证。
肩膀忽然一沉。
一件熟悉的、带着体温和淡淡烟草气息的军装外套,再次披在了她身上。
苏晚浑身一震,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陆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到了她身侧,同样望着楼下。他今天没有穿军装常服,而是一身便装,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这一次,苏晚没有立刻将外套还给他,也没有冷言相对。或许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伪装坚强,累到贪恋这一点点突如其来的、无声的暖意。
过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陆骁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力量,仿佛穿越了惊涛骇浪,终于抵达了某种深处的宁静:
“这里风大,别站太久。”
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没有问“检查结果怎么样”,甚至没有试图去看她手里攥着的报告袋。
他只是说,这里风大。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关心,却让苏晚一直强撑着的情绪,瞬间溃堤。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却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在她已经下定决心独自走完这条路的时候,他又要用这种沉默的方式靠近?为什么在她最脆弱、最孤独的时刻,偏偏是他出现在身边?
陆骁看到了她的眼泪。他的身体骤然紧绷,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凸起。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想要将她拥入怀中、替她擦去眼泪的冲动。
他知道,现在他不能。任何过界的举动,都会将她再次推远。
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山,用自己的存在告诉她:我在。即使你不需要,即使你拒绝,我也在这里。风雨多大,我都陪你一起扛。
苏晚的哭泣是无声而短暂的。她很快抬手,用力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情绪。然后,她脱下肩上的外套,递还给陆骁。
“谢谢。”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但已经恢复了平静,“我该回去了。”
陆骁接过外套,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在她眼中没有看到彻底的冰冷和拒绝,反而看到了一丝被泪水冲刷后的、带着疲惫的迷茫和……松动。
“我送你回去。”他说,不是询问,而是平静的陈述。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转身朝电梯走去。
陆骁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肿瘤中心喧闹的走廊,走进电梯,下楼,走出大楼。
阳光依旧刺眼,但风似乎真的小了。
陆骁没有追问任何关于病情的话,苏晚也没有主动提及。他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不触及那个最沉重的话题,只是维持着这种沉默的、陪伴式的同行。
走到通往家属区和医院主路的分岔口,苏晚停下脚步。
“我回科室。”她说。
“嗯。”陆骁点头,也停下了脚步。
苏晚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陆骁还站在原地,正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四目相对,他微微怔了一下。
苏晚很快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心跳,却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忽然意识到,那堵横亘在他们之间、由失望、冰冷和绝望筑起的高墙,似乎真的……开始松动了。
不是因为他的弥补,不是因为他的改变,而是因为,在生命最无常的阴影下,这种沉默的、不离不弃的“在场”,本身就有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而这,恰恰是她孤独对抗病魔时,最缺乏、也最渴望的东西。
12
那天之后,苏晚和陆骁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他们依旧不是可以谈笑风生的旧识,更不是亲密无间的伴侣。陆骁依然恪守着界限,不追问病情,不试图过度靠近,只是用他的方式存在着。清晨花园里的偶遇,深夜路灯下的守护,偶尔在她明显疲惫时递上一杯温水或一句简短的“注意休息”……点点滴滴,悄无声息。
苏晚不再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去抗拒。她接受了这种存在,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有时候,她会想,就这样吧。在她生命最后这段或许不长的时间里,有个人以这样一种方式陪着,不算太坏。至少,驱散了一些深入骨髓的孤独。
但她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她不敢真正依赖,不敢交出信任,更不敢去设想未来。她时刻提醒自己,这只是暂时的,是特殊境遇下的一种畸形慰藉。她和他,没有未来可言。
秦墨敏锐地察觉到了苏晚的变化。她依然赴约,但有时会走神,笑容底下藏着更深的倦怠和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心绪。他试着更温柔,更体贴,却总觉得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晚晚,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医院压力很大吗?”一次晚餐时,秦墨终于委婉地问出口。
苏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摇头:“还好,老样子。可能是没睡好。”
秦墨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将剔好鱼刺的鱼肉轻轻放到她碗里,温声道:“不管遇到什么事,记得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苏晚心头一涩,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秦墨的好,也因此更加愧疚。她甚至开始犹豫,是否应该早些摘掉那枚戒指,彻底向秦墨坦白一切——她的病情,她对陆骁复杂难言的情绪,以及她无法回馈他同等感情的现状。这对秦墨才公平。
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秦墨温和包容的眼神,她又退缩了。她不忍心打碎他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也害怕彻底斩断这份难得的、让她感到安心的温暖。
生活就在这种三方牵扯、内心煎熬的状态下,看似平静地向前滑动。
直到那个暴雨夜。
气象台发布了橙色预警,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户。苏晚今天不值班,但下午一台紧急手术让她忙到晚上八点多才离开医院。雨势太大,打车软件排队上百人,公交车也迟迟不来。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廊檐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木,犹豫着是冒雨冲去地铁站,还是回科室将就一晚。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军用越野车冲破雨幕,稳稳地停在了她面前。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陆骁轮廓分明的侧脸。
“上车。”他的声音透过哗哗的雨声传来,简短有力,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苏晚看着几乎瞬间就被斜雨打湿的车门,又看了看自己单薄的外套和手里没有任何雨具的包,只犹豫了一秒,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干燥,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陆骁的清爽气息,混合着皮革的味道。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外面的湿冷。
“谢谢。”苏晚低声道,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雨水。
陆骁没说话,只是将一盒纸巾递到她手边,然后专注地开车。雨刷器开到最大频率,仍然很难看清前方的路。闪电不时划破夜空,照亮他沉静而专注的侧脸。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引擎声和雨刷规律的刮擦声。这种封闭而安全的空间,让苏晚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陆骁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蹙,脸色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车子的轻微颠簸而颤动。像一个易碎的琉璃娃娃。
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无以复加。
他尽量将车开得平稳,绕开了几个积水较深的路段。原本不算远的路程,因为恶劣天气,开了近四十分钟。
车子缓缓驶入苏晚所住的小区,停在她家楼下。
雨势小了一些,但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苏晚还没有醒。陆骁不忍心叫醒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在等他回家的沙发上,不小心睡着。那时他往往只是看一眼,便径直去做自己的事,从未想过,这样安静陪伴的片刻,竟是如此珍贵。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短暂的迷茫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连忙坐直身体,有些窘迫:“我睡着了……到了怎么不叫我?”
“刚到。”陆骁面不改色地说谎,随即拿起后座上一把黑色的大伞,“雨还没停,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就这几步路……”
“雨斜,伞大。”陆骁已经推开车门,撑开伞,绕到了副驾驶这边,拉开了车门。
苏晚看着他举着伞站在雨里,肩膀很快被飘进的雨水打湿了一片,拒绝的话便咽了回去。她低头下车,钻入伞下。
伞足够大,但为了完全遮住她,陆骁大半边身子都暴露在伞外。他护着她,快步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
“谢谢。”苏晚再次道谢,拿出钥匙开门。
就在门打开一条缝的瞬间,陆骁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苏晚。”
苏晚回头。
陆骁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的眼神里有某种下定决心后的沉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如果……”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是说如果,你现在是单身,没有其他的承诺或束缚……有没有可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重新认识你、弥补过去、照顾你的机会?不是以军人的责任,也不是因为愧疚,只是……陆骁这个人,想对苏晚好。”
他的话,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苏晚的心上。
雨夜,封闭的车厢,温暖的陪伴,突如其来的、近乎直白的剖白……所有的一切,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心防。
她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看着他眼中那份深沉而灼热的情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是,我是单身,那枚戒指是假的,我病了,我很害怕,我需要有人陪……
但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告诉他真相,然后呢?把他拖入这无望的泥潭?让他背负着同情、责任和对过去的愧疚,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那对她来说,是救赎,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和残忍?
她想起了秦墨温和而包容的眼睛,想起了自己无法回应的感情和那枚戴得心虚的戒指。
混乱的思绪和沉重的现实,像冰冷的锁链,将她牢牢捆住。
她不能。
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以这种方式。
苏晚避开了陆骁灼人的视线,垂下眼睫,声音干涩:“陆骁,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朝前看,好吗?”
没有明确的拒绝,却比拒绝更让人绝望。她关上了那扇刚刚裂开一丝缝隙的门。
陆骁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但他没有纠缠,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你……早点休息。注意关好门窗。”
他后退一步,重新踏入雨中,举着伞,转身走向停车的地方。背影在昏黄的路灯和迷蒙的雨丝中,显得格外孤寂挺拔。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直到越野车的尾灯也看不见了,才仿佛脱力般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混合着发梢滴落的雨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知道,她又一次推开了他。推开的,或许不仅仅是他的感情,还有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对温暖和陪伴的、卑微的渴望。
13
那天雨夜之后,陆骁消失了几天。
没有清晨花园的偶遇,没有深夜路灯下的守护,甚至康复科的理疗也似乎调整了时间。苏晚的生活忽然恢复了彻底的“清净”,那层无声的、熟悉的背景板被骤然抽离,反而让她有些不适应,心里空落落的。
她告诉自己,这样最好。快刀斩乱麻,对彼此都是解脱。她开始认真考虑和秦墨坦诚一切,包括病情,包括她对陆骁残存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她不能再自私地拖着他。
就在她下定决心,约秦墨周末见面好好谈谈时,科里出了一件大事。
她主管的一个准备进行心脏移植评估的年轻患者,在等待供体的过程中,病情突然恶化,出现严重的心源性休克,生命垂危。所有常规抢救手段效果甚微,唯一的希望是启用科室新引进但尚未正式投入临床的体外膜肺氧合(ECMO)设备进行辅助,为寻找合适供体争取最后的时间。
但启用ECMO风险极高,对医护人员的技术、配合和体力都是巨大考验,且需要家属签署一系列知情同意和免责文件。患者的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早已被儿子的病和天价的医疗费压垮,面对这样高风险、高费用的抉择,完全懵了,只是抱头痛哭,无法做出决定。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患者的生命体征越来越弱。
苏晚看着监护仪上不断跳动的危险数字,又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己父母躺在急救室里的情景。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和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淹没了她。
“用ECMO。”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在嘈杂的抢救室里清晰地传开,“所有可能的风险和后果,我来向家属解释。责任,我来承担。现在,立刻准备上机!”
科室主任和几位高年资医生都震惊地看着她。启用新设备,万一失败,引发的医疗纠纷和职业风险是巨大的。
“苏医生,你冷静点!”主任皱眉道。
“主任,没时间冷静了!”苏晚抬起头,眼睛因急切和某种决绝而显得异常明亮,“每耽误一分钟,他的生存希望就减少一分!设备引进就是为了救命!我们不能因为怕担责任,就眼睁睁看着一个有机会活下去的年轻人死在我们面前!所有文件我签,所有后果我负!”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一刻,她身上散发出的勇气和担当,震慑了所有人。
主任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重重点头:“好!立刻启动ECMO小组!苏晚,你负责主导!”
抢救争分夺秒地展开。ECMO团队迅速到位,穿刺,置管,连接机器……苏晚站在核心位置,指挥若定,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准确,尽管她的脸色比床上昏迷的患者还要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建立循环,机器运转起来,暗红色的血液被引出、氧合、再输回患者体内。监护仪上,几个关键的指标开始有了缓慢回升的迹象。
所有人都稍稍松了口气。
但苏晚知道,这只是第一步。ECMO的运行管理极其精细复杂,任何细微的疏忽都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她必须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缓慢流逝。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苏晚几乎站成了一尊雕像,只有不断下达指令和观察数据的眼睛,证明她还活着。
疲惫和心脏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但她咬紧牙关撑着。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秦墨打来电话,她看了一眼,直接按掉,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抢救,勿念。”
又过了一会儿,她感觉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连忙伸手扶住了旁边的仪器车。
“苏医生!”旁边的护士惊呼。
“我没事……”苏晚摆摆手,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站稳。但心口的绞痛越来越清晰,冷汗浸湿了后背的手术衣。
她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但患者的状况还不稳定,ECMO团队里,她是最熟悉患者病情和这台新设备操作细节的人。
就在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抢救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不是医生,也没有穿无菌服,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的缓冲区内,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苏晚身上。
是陆骁。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这里。他的目光沉静而有力,紧紧锁住苏晚摇摇欲坠的身影,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无声的、坚定的凝视,告诉她:我在这里。
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注入身体,苏晚奇迹般地又稳住了心神。她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下头,然后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患者和仪器上。
陆骁就那样站在门口,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支撑。
漫长的夜终于过去。凌晨时分,患者的生命体征终于趋于平稳,ECMO运行良好,为寻找供体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另一个医疗团队已经带着器官转运箱,飞赴千里之外的供体所在地。
苏晚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交代好后续监护要点,才一步步挪出抢救室。
刚走出门,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没有摔倒在地。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陆骁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边,将她半抱在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宽阔,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送你去休息。”他低声说,语气不容拒绝。
苏晚这次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他半扶半抱着,走向医生值班室。
值班室里没有人。陆骁让她靠在椅子上,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小盒巧克力。
“吃点东西,补充下血糖。”他将温水和巧克力递到她手边,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苏晚确实又冷又饿,低血糖的症状让她手都在发抖。她没有拒绝,接过温水喝了几口,又慢慢吃了一块巧克力。温热的糖水顺着食道流下,驱散了一些寒意和虚弱。
陆骁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追问,只有深沉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那个患者……暂时稳定了。”苏晚哑声说,像是汇报,又像是自言自语。
“嗯。”陆骁应了一声,“你做得很好。”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苏晚鼻尖一酸。她忽然想起,在过去的婚姻里,无论她多么努力地做好一切,似乎从未得到过他一句明确的肯定。他总是很忙,或者觉得理所当然。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微不可闻。
“苏晚,”陆骁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认真,“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谈,也没力气谈。但我只想告诉你,无论你遇到什么,面临什么,都不用一个人硬扛。你可以依靠我。不是作为前夫,不是作为军人,只是作为……一个想站在你身边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苍白的脸,继续缓缓说道:“我不逼你,不问你。我会等你,等你愿意说,等你需要我的那一天。但请你,至少……不要把我彻底推开。给我一个守在你身边的机会,哪怕只是像今天这样,远远地看着,在你撑不住的时候,扶你一把。”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是……卑微的恳求。没有强势,没有逼迫,只有一片赤诚的、愿意等待的真心。
苏晚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透过朦胧的泪光,她看到陆骁眼中那份深沉如海的情感,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心里的那堵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所有的防备,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不能”和“不该”,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精疲力竭的此刻,在他这番平静而灼热的告白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累了。真的累了。累到不想再一个人强撑,累到渴望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哪怕只是片刻。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是承诺,不是接受,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代表着她允许了他的“在场”,允许了他以这种方式,进入她此刻脆弱不堪的世界。
陆骁眼中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仿佛阴霾天空破开了一线阳光。他没有得寸进尺,没有拥抱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冷而微颤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薄茧,稳稳地包裹住她的。
一股暖流,从交握的掌心,缓缓流入苏晚冰冷的心田。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
漫漫长夜,似乎终于快要过去了。
14
陆骁没有在值班室停留太久。他知道苏晚需要休息,也需要空间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看着她吃了点东西,脸色稍微恢复一点后,便起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苏晚躺在值班室窄小的床上,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陆骁掌心的温度,那份坚定而温暖的触感,驱散了长夜坚守的寒冷和孤独。
她允许了他的靠近。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五味杂陈,有释然,有不安,有隐隐的期待,也有更深的忧虑。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但至少此刻,她不想再去思考那些沉重的、无解的问题。她只想抓住这片刻的温暖和安宁,好好睡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中午才被护士叫醒。患者的ECMO运行平稳,远方的器官获取手术也顺利完成,转运团队正在返回途中。希望,似乎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苏晚感到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她走出值班室,阳光正好,洒在走廊里,明亮而温暖。
她没有刻意去寻找陆骁的身影,但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用他的方式存在着。
下午,患者的供体心脏顺利送达,移植手术紧锣密鼓地开始。苏晚虽然不再是主导,但作为主管医生,她依然需要全程关注。手术持续了七八个小时,最终传来成功的消息。一颗健康的心脏在年轻人的胸腔里重新有力地跳动起来。
当手术室门打开,主刀医生带着疲惫而欣慰的笑容走出来时,守候在外的患者父母激动得跪地磕头,泣不成声。苏晚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润了。所有的冒险、压力和疲惫,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
生命的韧性,医生的职责,在这一场生死时速的救援中,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
她悄悄转身离开,想去休息室缓口气。刚走到楼梯间,就看到陆骁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
“还没吃晚饭吧?”他走上前,将保温桶递给她,“食堂打的,鸡汤和小菜,趁热吃点。”
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一直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苏晚接过还有些烫手的保温桶,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谢谢。”她低声说。
“患者手术成功了,恭喜。”陆骁看着她,眼神柔和。
“嗯。”苏晚点点头,心头暖暖的。这份成功的喜悦,似乎因为有人分享,而变得更加真切可贵。
他们并肩慢慢朝休息室走去。没有再多的言语,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平静而默契的氛围。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河,正在阳光的照耀下,悄然融化。
然而,生活从来不会只有温情。傍晚时分,苏晚接到了秦墨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不再是往常的温和带笑。
“晚晚,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和你谈谈。”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总会来。
“好。在哪里?”
“就在医院附近那家我们常去的咖啡馆吧。半小时后,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苏晚看着手里的保温桶,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意识到,她不能再逃避了。对秦墨,她必须有一个交代。
半小时后,苏晚在咖啡馆的角落里见到了秦墨。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神色平静,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了然。
“秦墨……”苏晚在他对面坐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秦墨看着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和理解。“晚晚,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苏晚愕然抬头。
“我看得出来,你这段时间的变化。”秦墨的声音很温和,像潺潺的溪流,“你的眼神里,有了不一样的牵挂和……光彩。虽然你尽力掩饰,但我能感觉到,那个人……回来了,是吗?”
苏晚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秦墨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你心里,一直没真正放下过他,对吧?那枚戒指……从来就不是给我的承诺,更像是你对自己的一种告诫,或者说,是对过去的一种告别仪式。可惜,仪式没能成功。”
他的话,句句戳中苏晚的心事。她感到一阵难堪的羞愧:“对不起,秦墨……我……”
“不用说对不起。”秦墨打断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晚晚,感情的事,没有对错。你从未给过我任何明确的承诺,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地等,心甘情愿地对你好。你不需要为我的感情负责。”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其实,我反而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有机会照顾你,陪伴你走过一段艰难的日子。虽然我知道,你对我,更多的是感激和依赖,而不是爱情。但这段时间,对我来说,已经很珍贵了。”
苏晚的眼泪夺眶而出。秦墨的宽容和理解,让她更加无地自容。“秦墨,你太好了……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秦墨笑了笑,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别哭了。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要责怪你,也不是要挽回什么。只是想正式地,和你道个别。”
他看着她,眼神清澈而真诚:“晚晚,去找他吧。如果那是你真正放不下的人,如果他能给你幸福,给你勇气去面对一切……那就去吧。不要再顾虑太多,也不要再辜负自己的心。”
“可是……”苏晚哽咽着,想到了自己的病,“我的情况……”
“你的情况,是你需要和他一起面对的问题,而不是推开他的理由。”秦墨的语气变得坚定,“真正的感情,是能够共同承担风雨的。我相信,如果他真的爱你,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而你,也应该给他这个机会,也给你自己这个机会。”
他伸手,轻轻握了握苏晚冰凉的手,然后很快松开:“戒指,可以还给我了。它不是束缚你的枷锁。你自由了,晚晚。去追求你真正想要的幸福吧。无论未来如何,记得,你永远是我的朋友。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秦墨的话,像春风,吹散了苏晚心中最后的迷雾和枷锁。她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和敬意。
她慢慢摘下了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放在掌心,递还给秦墨。戒指离开手指的瞬间,她感到的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秦墨,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秦墨接过戒指,小心地收进口袋,对她露出一个温暖而释然的笑容:“保重,晚晚。一定要幸福。”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地离开了咖啡馆。背影依旧挺拔温雅,带着一种放手后的从容。
苏晚坐在原地,看着窗外秦墨的身影融入人流,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这一次,是告别,也是新生。
她擦干眼泪,拿起手机,犹豫了几秒,拨通了陆骁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陆骁低沉的声音传来:“喂?”
“陆骁,”苏晚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坚定,“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见你。有些话……想对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陆骁毫不犹豫的回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期待:
“有。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15
陆骁赶到时,苏晚已经离开了咖啡馆,坐在附近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也给她单薄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她手里捏着手机,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陆骁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看着天边变幻的云彩。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眼神是清明的,甚至是平静的。
“秦墨走了。”她低声说,“我把戒指还给他了。”
陆骁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和紧张的洪流冲上心头。他紧紧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陆骁,”苏晚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之前在医院,你问我,有没有可能给你一个机会。”
陆骁屏住了呼吸。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苏晚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我可以给你机会,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去重新认识,去尝试弥补过去的遗憾……但是,有一个前提。”
“你说。”陆骁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个前提就是……”苏晚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沉重的真相说出口,“你必须知道,我正在经历什么。我……得了病。不是小毛病,是癌症。虽然目前还在治疗控制阶段,但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可能很好,也可能……很糟糕。”
她终于说了出来。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反而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她看着陆骁,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准备迎接他的震惊、同情、退缩,或者任何可能的反应。
然而,陆骁脸上的表情,却出乎她的意料。
没有震惊,没有恐慌,甚至没有过多的意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心疼,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仿佛早已猜到了这个答案,只是在等她亲口证实。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小心翼翼地,抚上了她的脸颊。指尖微凉,带着薄茧,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知道。”他低声说,嗓音沙哑,“我猜到了。”
苏晚愣住:“你……什么时候?”
“不久之前。”陆骁没有隐瞒,“看到你在肿瘤中心……后来,又看到你吃的药,你的状态……我就猜到了大概。”他苦笑了一下,“苏晚,我不是傻子。我只是……一直在等你愿意告诉我。”
他的回答,让苏晚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和防备,也烟消云散。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他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用他的方式默默守着,等她主动敞开心扉。
这份理解和尊重,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她动容。
“那你……”苏晚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不怕吗?不觉得……是负担吗?”
“怕?”陆骁重复着这个字,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坚定,像出鞘的利剑,“我怕。我怕你受苦,怕你疼,怕失去你。但苏晚,比起这些‘怕’,我更怕的是你一个人面对这些,更怕的是我没有资格陪在你身边!”
他握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听好了,苏晚。你的病,不是你的错,更不是推开我的理由。它是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一道坎,仅此而已。未来是好是坏,我们一起扛。治疗需要什么,我们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钱,资源,人脉,这些你都不用操心。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专心治病,努力活着,然后……给我时间,让我把过去欠你的,一点点补回来。”
他的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和担当,也带着一个男人最深沉的承诺。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坚毅的侧脸上,勾勒出无比可靠的轮廓。
苏晚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悲伤、孤独或愧疚的泪水,而是混合了释然、感动和巨大安心的热流。
她一直以为自己必须坚强,必须独自面对命运的一切风雨。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真正的坚强,不是拒绝所有的依靠,而是在遇到那个对的人时,敢于卸下盔甲,露出脆弱,相信对方会接住你,会陪你一起走下去。
她扑进陆骁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半年多来所有的委屈、恐惧、孤独和压抑,统统哭出来。
陆骁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用力地回抱住她。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凉的身体和颤抖的灵魂。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眼眶也微微发热。
他任由她哭着,大手笨拙而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哭吧,都哭出来。”他低声在她耳边说,声音沙哑而温柔,“以后,有我。”
简单的六个字,却像最坚固的誓言,落在苏晚的心上。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瑰丽的晚霞。公园里华灯初上,勾勒出相拥两人静谧而温暖的剪影。
过去半年的冰冷对峙、痛苦煎熬、沉默守护……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相拥与和解。
心墙彻底倒塌,隔阂冰雪消融。
他们知道,前路依然布满荆棘,病魔的阴影并未散去。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孤单。他们手握着手,心贴着心,拥有了共同面对未知风雨的勇气和力量。
新的篇章,在泪水中,在夕阳下,缓缓开启。
16
关系的转变,像春风融化最后的冰层,自然而然地流淌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苏晚搬回了她和陆骁曾经的婚房。不是妥协,而是在一次长谈后共同的决定。那里离医院更近,环境也更熟悉安静,适合休养。陆骁暂时放下了大部分工作,以伤病恢复和参与一个本地军事研究项目为由,将重心完全转移了回来。
房子还是老样子,但多了许多生活的烟火气。陆骁不再是那个早出晚归、回来也只是沉默吃饭睡觉的“住客”。他会系上围裙,对照着手机食谱,尝试给她煲汤煮粥,虽然味道时好时坏,但那份笨拙的认真,让苏晚心里暖洋洋的。他会记住她复查和吃药的时间,提前准备好温水,盯着她按时服下。晚上,他们会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或者只是安静地各自看书,偶尔抬头,目光相触,便会心一笑。
没有轰轰烈烈的激情,却有一种细水长流的温馨和踏实。这是他们婚姻期间从未有过的相处模式。
陆骁也开始系统地了解苏晚的病情。他不再回避,而是主动找来相关的医学资料(当然是在不违反保密原则的前提下),咨询他所能接触到的顶尖肿瘤专家,仔细记录她每次复查的指标变化和医生的建议。他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和最用心的“家属”。
“陆骁,你不用这样……”苏晚有时看着他深夜还在查阅资料、做笔记的样子,忍不住心疼。
“这是我该做的。”陆骁总是这样回答,放下笔,握住她的手,“以前是我做得太少。现在,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好的,坏的,我都要清楚。这样,才能更好地陪你。”
他的眼神专注而坦诚,让苏晚所有推拒的话都说不出口。她渐渐习惯了依赖他,习惯了在难受的时候靠在他怀里,习惯了向他倾诉治疗中的恐惧和希望。
秦墨偶尔会发来问候的信息,语气轻松自然,像老朋友。苏晚也会回复,分享一些生活中的小确幸。那段过往,像一场被妥善安放的梦,留下了温暖和感激,却不再有负担。
这天,是苏晚新一轮强化治疗开始的日子。新方案副作用可能更大,她有些紧张。陆骁全程陪在她身边,办理手续,与医生沟通,寸步不离。
治疗室里,药物通过静脉滴注进入身体。苏晚靠在椅子上,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感受着熟悉的寒意和恶心感慢慢升起。陆骁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握着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
“难受就告诉我。”他低声说。
苏晚点点头,闭上眼睛,试图分散注意力。但药物的反应还是很快袭来,她脸色开始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陆骁立刻起身,拿来准备好的温水和毛巾,动作轻柔地帮她擦去额角的冷汗,又将水杯递到她唇边。“慢点喝。”
他的声音沉稳,动作细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苏晚靠在他身上,小口啜着温水,感觉那阵强烈的恶心感似乎被压下去了一些。
治疗的过程是漫长而折磨的。陆骁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让她靠得舒服些,不时低声和她说几句话,或者只是静静地陪伴。他的存在,像一道坚固的屏障,将她与治疗带来的痛苦和恐惧隔开了一些。
同病房的其他病友和家属都投来羡慕的目光。一位老太太对苏晚说:“闺女,你爱人真好,真有耐心。”
苏晚苍白着脸,看向陆骁。他正专注地调整着点滴的速度,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轻轻“嗯”了一声。
爱人。这个词,曾经离他们那么遥远,此刻,却显得如此贴切。
治疗结束后,苏晚虚弱得几乎走不动路。陆骁二话不说,弯下腰,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
“我能走……”苏晚有些不好意思。
“别动,保存体力。”陆骁不容置疑地说,抱着她稳步走向停车场。他的怀抱安稳有力,苏晚不再挣扎,将脸轻轻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份被珍视和呵护的温暖。
回到家,陆骁将她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又去厨房把早就煲好的清粥小菜端进来,一口一口耐心地喂她吃完。
“睡吧,我在这儿。”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
苏晚确实累极了,在药物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很快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额头上落下轻柔的一吻,和陆骁低哑的呢喃:“好好睡,晚晚。我会一直守着你。”
眼角,滑下一滴安心的泪。
17
日子在治疗、恢复、复查的循环中向前推进。有了陆骁无微不至的陪伴和照顾,苏晚的心态平稳了许多,治疗的副作用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连她的主治医生都感慨,她最近的气色和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
陆骁的“研究项目”似乎也进展顺利,他每天会抽出固定时间处理工作,但总能将生活重心围绕着她。他们一起研究健康的食谱,在天气好的时候去公园散步,甚至开始计划,等苏晚这一阶段治疗结束、身体稳定些,去周边一个她一直想去的古镇短途旅行。
生活,仿佛真的朝着明亮的方向前进。
然而,命运的考验并未结束。
一天深夜,苏晚突然发起高烧,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胸痛。她自己就是医生,立刻意识到可能是肺部感染——这是免疫力低下的肿瘤患者最常见的、也最危险的并发症之一。
陆骁被她的咳嗽声惊醒,一摸她额头,滚烫。他瞬间睡意全无,立刻起身,一边联系医院急诊,一边用温水给她物理降温。
“没事,别怕,我们去医院。”他声音沉稳,动作却快得惊人,迅速帮她穿好衣服,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急诊用品包,抱起她就往外冲。
深夜的医院急诊依旧忙碌。检查结果很快出来:重症肺炎,双侧肺部均有感染,血氧饱和度偏低,必须立刻住院进行强力抗感染治疗,必要时可能需要进ICU。
陆骁握着苏晚滚烫的手,听着医生严肃的交代,脸色沉静如水,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呼吸科医生会诊。需要什么设备、什么支持,立刻安排,我来协调。”他对主治医生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医生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他肩章(虽然穿着便装,但气质非凡),立刻点头:“是,我们马上组织全力抢救!”
苏晚被迅速转入呼吸科重症监护病房。高烧让她意识有些模糊,但每次费力地睁开眼,都能看到陆骁守在床边。他握着她的手,不停地用棉签蘸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低声和她说着话。
“晚晚,坚持住。”
“医生说了,感染发现得早,能控制住。”
“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想想我们计划去的那个古镇,等你好了,我们马上就去……”
他的声音,像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她与病痛和昏沉抗争。
治疗是艰苦的。大量的抗生素、激素,呼吸机辅助,苏晚的身体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时被病痛折磨得蹙眉呻吟,昏睡中也极不安稳。
陆骁几乎寸步不离。除了必要的沟通和签署文件,他所有的时间都守在病房里。他学会了观察监护仪上的数据,能看懂一些简单的检查报告,甚至能帮护士一起,小心翼翼地为苏晚翻身拍背。
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眶深陷,胡子拉碴,但那双眼睛却始终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绝不放弃的信念。
苏晚在一次短暂的清醒中,看到他疲惫却强打精神的脸,费力地动了动嘴唇。
陆骁立刻俯身凑近。
“你……去睡会儿……”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气音。
陆骁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摇头:“我不困。等你好了,我们一起睡。”
他的胡茬扎着她的掌心,带来微微的刺痛感,却奇异地带给她力量。
同病房的家属和护士都被陆骁的坚持打动。他们私下议论:“没见过这么尽心尽力的丈夫。”“真是把媳妇当眼珠子疼。”
这些话传到苏晚耳中,她在病痛中,心底却开出一朵小小的、温暖的花。
在呼吸科和肿瘤科专家团队的全力救治下,在陆骁不眠不休的守护下,苏晚的感染在第五天开始出现被控制的迹象。体温逐渐下降,血氧回升,肺部影像显示炎症有所吸收。
她终于被转出了重症监护室,回到普通病房。
撤掉呼吸机的那一刻,她看着窗外久违的阳光,和守在床边、露出如释重负笑容的陆骁,恍如隔世。
“欢迎回来,晚晚。”陆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满满的笑意和柔情。
苏晚虚弱地笑了,伸出手。陆骁立刻握住,十指紧扣。
这一次,他们一起,闯过了一道异常凶险的鬼门关。
18
这次重症肺炎,像一次残酷的预演,让苏晚和陆骁都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未来的路不会平坦。但也正是因为共同经历了这场生死考验,他们的心贴得更近,羁绊更深。
苏晚的身体需要更长时间的恢复,治疗计划也相应调整。陆骁更加细致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严格按照医嘱和营养师建议安排三餐,陪她做力所能及的康复锻炼,监督她按时作息。
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需求的程度。苏晚不再有任何“拖累他”的心理负担,因为她真切地感受到,陆骁的陪伴是发自内心的需要,是双向的奔赴。她努力配合治疗,积极面对,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不辜负他这份沉甸甸的情意。
一个月后,苏晚的体力恢复了不少,复查显示肺部感染已完全吸收,肿瘤指标也保持稳定。主治医生都赞叹她的恢复能力和意志力。
“可以考虑出去散散心,放松一下心情,对康复有好处。”医生建议。
陆骁立刻开始筹划那个被搁置的古镇之行。他做了详细的攻略,考虑了所有可能对苏晚身体造成负担的因素,选择了最舒适的交通方式和住宿,行程安排得宽松而富有情趣。
出发那天,天气晴好。陆骁开车,苏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期待。车载音响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陆骁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温柔。
古镇保留了明清时期的建筑风貌,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古朴宁静。他们住在河边一家干净的民宿里,推开窗就能看到摇橹船缓缓划过。
陆骁牵着苏晚的手,慢慢走在青石板路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荡着桂花糕和茶叶的清香。他们逛古宅,看手工艺品,在茶楼里听一段评弹,或者只是坐在河边,看夕阳将流水染成金红色。
节奏很慢,时间仿佛也跟着慢了下来。
晚上,陆骁借了民宿的厨房,亲手给苏晚煮了一碗清淡的阳春面。暖黄的灯光下,两人对坐,吃着简单的食物,却觉得胜过人间无数美味。
“这里真好。”苏晚望着窗外潺潺的流水和点点灯火,轻声说。
“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常来。”陆骁握住她的手。
“以后……”苏晚喃喃重复着这个词。以前她不敢想“以后”,现在,却开始有了隐隐的期盼。
“嗯,以后。”陆骁语气肯定,“等你彻底好了,我们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你以前不是说想去云南看洱海,去新疆看喀纳斯的秋天吗?我都记着。”
苏晚眼眶微热,用力点了点头。
在古镇的第三天,他们去了镇外一座不高的山。山路平缓,陆骁全程牵着苏晚的手,走走停停,花了比常人多一倍的时间,终于登上了山顶。
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古镇尽收眼底,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和如带的河流。天高云淡,秋风送爽。
苏晚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感觉胸腔里久违的畅快。
陆骁从背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发顶。“累吗?”
“不累。”苏晚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这里真美。”
“不及你美。”陆骁低声道,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苏晚脸微微发热,心里却像是浸了蜜。
两人静静相拥,看着脚下的风景,谁也没有说话。天地辽阔,时光悠长,此刻的安宁与幸福,足以抚平过去所有的伤痛和遗憾。
下山时,苏晚在一个卖手工编织品的小摊前停下,看中了一对用红线编织的平安扣,样式古朴简单。
“喜欢?”陆骁问。
“嗯。”苏晚点头,拿起其中一个。
陆骁立刻付了钱,将两个都买下。他拿起另一个,小心地戴在苏晚的手腕上,红色的细绳衬得她手腕愈发白皙纤细。
“保平安。”他看着她,眼神专注。
苏晚也拿起另一个,学着给他戴上。他的手腕粗壮,红线显得有些细,但那股郑重其事的意味,却让她心头发烫。
“你也保平安。”她轻声说。
陆骁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
这趟短暂的旅行,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苏晚的生命。她不仅身体得到了休养,心灵也获得了极大的慰藉和力量。她更加确信,和陆骁在一起的这个决定,是她生病以来,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19
从古镇回来后,生活重回原有的轨道,但底色已截然不同。苏晚继续着规律的治疗和复查,陆骁也逐步恢复了部分工作,但两人都把彼此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陆骁向部队提交了转业申请。这个决定他考虑了很久,也跟苏晚深谈过。他并非完全放弃事业,而是选择转到更适合兼顾家庭的地方岗位。他说,前半生献给了国家,后半生,他想更多地留给自己,留给她。
苏晚最初是反对的,她不想他因为自己牺牲太多。但陆骁很坚持。
“这不是牺牲,是选择。”他握着她的手,眼神认真,“晚晚,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比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更重要的了。以前我错过了太多,现在,我不想再错过任何能陪伴你的时刻。而且,转业不代表结束,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做贡献。我会找到新的平衡点。”
他的理由充分而诚恳,苏晚最终被说服。她知道,这是陆骁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是对他们未来生活最负责任的安排。
转业手续在稳步办理中。陆骁也开始接触一些地方上的工作和人脉,为将来做准备。他身上的锋芒似乎被磨平了一些,多了几分沉稳和内敛,但那份担当和可靠,却丝毫未减。
苏晚的治疗进入了相对稳定的平台期。新的靶向药效果不错,副作用也在可承受范围内。肿瘤标志物持续下降,影像学检查显示病灶在缓慢缩小。医生谨慎地表示乐观,认为如果保持这个趋势,或许有望实现长期带瘤生存,甚至临床治愈。
希望,像一颗种子,在精心浇灌下,开始破土发芽。
一个平常的周末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苏晚坐在沙发上看书,陆骁在旁边的书桌前处理一些文件。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音乐和淡淡的茶香。
苏晚放下书,看着陆骁专注的侧影。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褪去了军装带来的冷硬威严,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沉稳可靠的普通男人,她的男人。
一股温暖而踏实的幸福感,充盈着她的心房。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在军区医院走廊里,那个当众攥住她手腕、眼中翻涌着陌生痛楚的冷漠前夫。那时的她,心如死灰,以为一切都已结束。
谁能想到,半年后的今天,他们会这样平静而幸福地相守在一起?
命运真是奇妙。它给了你最深的伤痛,也给了你最意外的救赎。
“看什么?”陆骁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眼神柔和。
“看你。”苏晚坦然回答,嘴角噙着笑意。
陆骁放下笔,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进怀里。“看够了没?”
“看不够。”苏晚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陆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半年来的坚持,谢谢你的改变,谢谢你的陪伴……谢谢所有。”苏晚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来。”
陆骁收紧了手臂,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郑重:“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谢谢你重新接纳我,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我爱你。”苏晚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清晰地说道。
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说出这三个字。
陆骁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至极的光芒,仿佛夜空被最亮的星点燃。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猛地低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带着生死相依的坚定,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承诺。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我也爱你,晚晚。”陆骁的声音沙哑而深情,“比以前,比任何时候,都爱。”
阳光暖暖地包裹着他们,将这一刻的幸福定格成永恒。
过去的伤痛,已成序章。未来的路,或许仍有风雨,但他们已无所畏惧。
因为爱,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也是奔赴未知最大的勇气。
20
一年后。
初春,军区总院花园里的玉兰花开得正好,大朵大朵,洁白如玉,在枝头傲然绽放,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今天是苏晚最后一次系统性治疗结束后的全面复查日。
检查项目一项项进行。抽血,CT,核磁……陆骁全程陪同,他的转业手续已基本办妥,只等最后的交接,此刻时间完全自由。
等待结果的时间总是煎熬的,但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肿瘤中心候诊区的长椅上,手紧紧握在一起。陆骁的手温暖干燥,稳稳地包裹着苏晚微微发凉的手指,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过去的一年,像一场漫长而艰辛的战役。有病情反复的惊险,有治疗副作用的折磨,也有携手闯过难关的喜悦和希望点滴累积的欣慰。他们哭过,怕过,但从没想过放弃。
终于,主治医生拿着厚厚的报告单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
“苏医生,陆先生,恭喜!”医生的声音里透着由衷的喜悦,“所有检查结果都非常理想!肿瘤标志物已在正常范围内,影像学显示原有病灶基本消失,未见明确新发病灶。从临床标准看,可以判定为——完全缓解!”
完全缓解!
这四个字,像惊雷,又像甘霖,在苏晚和陆骁耳边轰然炸响,又温柔地浸润了他们干涸已久的心田。
苏晚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喜悦和解脱。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几乎以为永远不会到来。
陆骁紧紧抱住她,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液体浸湿了她的衣领。这个在枪林弹雨、生死任务面前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的铁血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哭得不能自已。
是狂喜,是后怕,是感激,是所有压抑情感的彻底释放。
“太好了……太好了……”他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声音哽咽。
医生和周围的护士都理解地笑着,悄悄退开,将空间留给这对历经磨难的爱侣。
过了许久,两人才平复下激动的心情。苏晚擦干眼泪,看向医生:“医生,那以后……”
“以后,就是定期复查,开始时频率高一些,以后逐渐拉长间隔。”医生微笑道,“生活可以逐步恢复正常,注意健康饮食,适度锻炼,保持良好心态。苏医生,你创造了奇迹。当然,这也离不开陆先生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支持。”
陆骁红着眼眶,郑重地向医生鞠了一躬:“谢谢您!谢谢所有的医护人员!”
走出肿瘤中心,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花园里的玉兰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也在为他们庆祝。
苏晚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清新空气,感觉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雀跃。压在心口近两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未来,不再是灰暗模糊的阴影,而是清晰可见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漫长道路。
陆骁牵着她的手,走到那棵开得最盛的玉兰树下。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陆骁单膝跪地,尽管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有些笨拙,但他的眼神却庄重而虔诚。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设计简约大方的钻戒,主钻不大,但切割完美,周围镶嵌着一圈细小的蓝宝石,像众星拱月。
“晚晚,”他仰头看着她,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沙哑,“一年前,在这里,我莽撞地抓住了你,以为能抓住过去。后来我才明白,我要抓住的,不是过去,而是和你的未来。”
“这一年多,我们经历了太多。是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珍惜。是你让我的人生变得完整,变得有意义。”
“我知道,我们已经结过婚,又离过婚。但对我来说,那都是不完整的、充满遗憾的篇章。现在,我想和你一起,开启一个全新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故事。”
他举起戒指,目光灼灼,带着军人特有的坚定和赤诚:“苏晚,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补偿,仅仅是因为我爱你,我想以丈夫的身份,陪你走完余生的每一天,无论健康疾病,顺境逆境,直到生命尽头。”
春风拂过,玉兰花瓣轻轻飘落,落在他的肩头,她的发梢。
周围不知何时悄悄围拢了一些病人、家属和医护人员,大家都屏息看着,脸上带着祝福的微笑。
苏晚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跪在眼前的男人,这个曾经冷漠疏离、如今却将她视为全部的男人。过去半生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此时此刻,他真挚而深情的眼眸里。
所有的苦难,似乎都是为了衬托此刻幸福的甘甜。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我愿意!”
欢呼声和掌声瞬间响起。
陆骁颤抖着手,将戒指戴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好。钻戒和蓝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仿佛他们历尽波折、终于圆满的爱情。
他站起身,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生命。
他们在玉兰树下,在众人的祝福声中,深情相拥,久久不愿分开。
后来,他们在亲朋好友的小型祝福下,举办了一个简单而温馨的仪式,重新领取了结婚证。没有盛大的婚礼,但那份失而复得、历经生死考验的感情,比任何形式都更珍贵。
陆骁顺利转业,进入本地一个与国防科技相关的研究机构,工作稳定,也有更多时间陪伴家庭。苏晚在身体完全恢复后,经过评估,以更加从容平和的心态回到了她热爱的心外科工作岗位,继续救治病人,也用自己的经历,鼓励着其他身处困境的患者。
生活归于平淡,却处处充满细碎的幸福。他们会一起买菜做饭,一起散步看电影,一起规划假期旅行。偶尔也会有争执,但总能很快和解,因为彼此都知道,能够相守,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又是一个玉兰花开的季节。
苏晚下班回家,推开院门,看到陆骁正蹲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给那棵他们亲手种下的玉兰树苗浇水。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听到声音,他回过头,看到她,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容。
“回来了?”他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包。
“嗯。”苏晚走过去,很自然地靠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陆骁环住她的腰,低头在她发间轻吻:“今天复查怎么样?”
“一切正常。”苏晚仰头看着他,眼中是满满的幸福和依赖。
陆骁笑了,那笑容明亮而踏实。他牵起她的手,两人十指紧扣,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夕阳下交相辉映。
“走,回家吃饭。”他说。
“好。”
他们并肩走进屋内,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密不可分。
院子里,那棵小小的玉兰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枝头已冒出几个饱满的花苞。
来年,它一定会开出洁白芬芳的花朵。
就像他们的爱情和人生,历经寒冬,终将迎来绚烂绽放的春天。
而未来的每一天,都将是新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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