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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太子为哄妾室欢心 竟将我五岁的嫡子送去北方苦寒之地“历练”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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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太子为哄妾室欢心,竟将我五岁的嫡子送去北方苦寒之地“历练”。

东宫上下等着看我哭求妥协,妾室更笑我人老珠黄活该失宠。

我平静地递上和离书,连夜搬空半个东宫。

隔日圣旨到:“准太子妃和离,赐婚镇北王,择日完婚。”

曾经弃我如敝履的太子疯了一样闯进王府,却见新帝正亲手为我簪上凤钗:“姐姐,这江山为聘,可还喜欢?”

01

腊月里的雪,扯絮般落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时,将整个东宫覆得一片素白。檐角的兽吻沉甸甸地压着雪,似乎也冻住了。

沈青瓷坐在暖阁的窗下,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毕剥一声轻响,炸开一点火星子,旋即湮灭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心头发慌。往日这个时候,慎儿早该像只小雀儿似的扑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嚷嚷着“阿娘阿娘”,非要钻进她怀里,用冰凉的小手贴她的脸。

可今日没有。

从昨晚太子李景宸拂袖而去,那句冰冷的话砸在这满地暖意里——“慈母多败儿!北地苦寒,正是磨砺心志的好去处,此事已定,无需再议。”——之后,这暖阁便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胸腔。

慎儿才五岁。北地苦寒,那是人能待的地方么?说是“历练”,不过是太子为了讨苏雪衣欢心,随口寻的由头。苏雪衣昨日不过倚在他怀里,蹙着眉,娇娇怯怯地说了一句:“殿下,妾身瞧着慎儿性子跳脱,怕是少了些男儿气概……”李景宸便当了真,不,他未必是真信了那套说辞,他只是需要一个名目,去安抚他心尖上的人,去彰显他的宠爱与权威。而她的慎儿,她的嫡子,就成了这宠妾灭妻戏码里,最微不足道,也最合该被牺牲的那一枚棋子。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楚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不能乱,沈青瓷,你不能乱。慎儿还在他们手里。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苍白,消瘦,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是了,人老珠黄了。东宫里那些窃窃私语,苏雪衣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怜悯与得意交织的眼神,都在反复提醒她这一点。太子妃?不过是个守着嫡妻名分、日渐枯萎的摆设。

她抬手,指尖拂过冰凉的镜面。镜中人眉眼依旧精致,只是那份鲜活的、曾被李景宸赞过“宛如春日枝头初绽青瓷”的光彩,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冷落与算计里,磨损得干干净净。

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她的贴身侍女云苓端着药碗进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娘娘,药熬好了,您趁热……”

“放着吧。”沈青瓷的声音有些哑,她转过身,“慎儿……那边有什么消息?”

云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拼命摇头:“没有……殿下下令,谁也不许靠近小公子住的偏院,只等明日一早……就送走。”她哽咽着,“娘娘,您再去求求殿下吧,小公子才五岁,身子又弱,那北地……”

求?她昨夜不是没求过。跪在书房冰冷的地砖上,抛却所有尊严,只求他看在夫妻一场、父子情分上,收回成命。可李景宸是怎么说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不耐与厌烦:“沈青瓷,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太子妃的雍容气度?慎儿就是被你养得如此娇气!此事已定,你若再纠缠,便是善妒无德!”

善妒无德。好大一顶帽子。

心口那团冻了许久的冰块,似乎在那瞬间被更深的寒意贯穿,然后,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云苓,”沈青瓷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有些陌生,“去把妆匣最底下那个紫檀木的小盒子拿来。”

云苓愣了愣,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去取了。那盒子很小,也很旧,边缘的漆都有些斑驳了。

沈青瓷接过,指尖摩挲着上面粗糙的木纹,然后,轻轻按开一个隐秘的机括。盒盖弹开,里面没有珠宝首饰,只有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上面空无一字。

她拿起那封信,指尖微微发颤。这是母亲临终前,悄悄塞给她的。母亲握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却异常清晰地说:“青瓷,记住,若真到了万不得已、心死如灰的那一日……打开它。沈家的女儿,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毫无尊严地烂在泥里。”

这些年,无论多么艰难,多么屈辱,她都没有打开过。总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奢望,想着为了慎儿,为了这摇摇欲坠的太子妃之位,再忍一忍,再熬一熬。

可现在,他们连慎儿都不肯放过。

她抽出信笺。母亲的字迹秀逸而有力,仿佛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眼前的重重迷雾。信末附了一个地址,一个名字。

沈青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那点残存的迷茫与痛苦,如同被大风席卷的灰烬,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冰原。

“云苓,”她将信纸就着炭盆点燃,看着火舌迅速吞噬那些字迹,化为灰烬,“你悄悄出宫一趟,按我接下来说的去做。记住,避开所有耳目,尤其是苏良娣和太子的人。”

02

夜色再次降临,雪却停了,只余下凛冽的北风,刮过宫殿檐角,发出呜呜的哨音,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呜咽。

沈青瓷换上了一身颜色最沉、最不起眼的旧衣裙,发髻也挽得简单,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她坐在没有点灯的暖阁里,黑暗包裹着她,也让她格外清醒。窗外,东宫各处次第亮起灯火,尤其是苏雪衣居住的“凝香阁”方向,更是丝竹隐隐,笑语喧哗,透着暖融的春意,与这边死寂的冷,判若两个世界。

时间一点点流逝。更漏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子时刚过,暖阁的后窗传来极轻的三下叩击声,间隔长短有序。

沈青瓷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她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打开窗户。一股寒气猛地灌入,两道黑影狸猫般敏捷地闪了进来,落地无声。

“小姐。”两人压低声音,齐齐行礼。借着窗外雪地微弱的反光,能看出这是两个身形精悍的男子,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东西都备好了?”沈青瓷问,声音压得极低。

“按小姐吩咐,城外别院、车马、可靠的人手,都已安排妥当。小公子的位置也探明了,守备比预想的松,苏良娣的人似乎撤走了大半,只留了两个普通仆役。”其中一人快速回禀。

沈青瓷眼中寒光一闪。撤走了?是觉得大局已定,她这个失势的太子妃再无翻身可能,所以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还是苏雪衣故意示弱,引她动作,好再扣个罪名?

无论如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慎儿必须救出来。

“按计划行事,首要救出慎儿,确保他安全送出东宫。其余……我清单上列出的那些物件,能带走的,尽量带走,特别是书房暗格里的东西,一样不许落下。”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动作要快,要干净,不必伤人,但若遇阻拦,可自行决断。”

“是!”两人领命,身影一晃,再次融入窗外浓稠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青瓷重新关好窗,隔绝了寒风,也隔绝了外面那个喧嚣又冰冷的世界。她走回桌边,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

墨迹在纸上洇开,她的手腕很稳,一字一句,力透纸背。不是陈情,不是哭诉,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只是冷静地,条分缕析地,写下一纸和离书。理由?无须太多,只“夫妻情绝,志趣相歧”八字足矣。末尾,她签下自己的名字——沈青瓷,又拿起桌上那方属于太子妃的宝印,在名字上,端端正正地,压了下去。

鲜红的印泥,像一滴凝结的血,又像一道斩断一切的决绝宣告。

做完这一切,她静静坐在黑暗里,等待着。时间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迅疾。每一息都牵动着心脏,可她又必须让自己像一块冰,不能有丝毫紊乱。

不知过了多久,后窗再次传来响动。这次,当先一人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身躯。

“慎儿!”沈青瓷猛地起身,扑过去,将孩子接在怀里。慎儿似乎被喂了安神的药物,睡得正沉,小脸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紧紧搂住这温热的小身体,一直悬在悬崖边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实处,却是砸出一片空洞的钝痛和后怕。

“小姐,小公子无恙。东西也取得差不多了,兄弟们正在做最后清理,确保不留痕迹。”护卫低声禀报。

沈青瓷点点头,亲了亲慎儿冰凉的额头,将他小心交给旁边另一个准备好的、绝对忠心的老嬷嬷。“带慎儿从密道走,直接去别院,路上千万小心。”

嬷嬷含泪点头,用厚厚的大氅将慎儿裹好,抱在怀里,悄无声息地退入暖阁内间的屏风后。那里,有一条极为隐秘的、连通东宫外的陈旧通道,是沈青瓷母亲当初留给她的最后一条退路,连李景宸都不知道。

送走慎儿,沈青瓷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像是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她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小姐,您……”护卫欲言又止。

“我没事。”沈青瓷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你们也撤吧,按计划分散出城,在别院汇合。”

“那您……”

“我?”沈青瓷拿起桌上那封墨迹已干的和离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也极冷的弧度,“我还要等天亮,给太子殿下一个‘惊喜’。”

护卫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消失在黑暗中。

暖阁里重新恢复了寂静。沈青瓷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东宫的灯火大多已熄了,只有巡夜侍卫手中灯笼的微光,在远处游移。凝香阁那边的喧嚣也歇了,整个宫殿沉入睡梦,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她握紧了袖中的和离书。指尖冰凉,心里却燃着一簇幽暗的火。

天,快亮了。

03

卯时初刻,天色仍是青灰的,残雪映着稀薄的晨光,东宫各处的宫人已经开始悄声走动,准备新一天的活计。

沈青瓷依旧穿着那身沉旧的衣裙,未施粉黛,只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她手里握着那封和离书,走出了沉寂一夜的暖阁,径直朝着李景宸日常起居的“明德殿”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宫人内侍,见她这般模样,都吃了一惊,远远避让开,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她背影上扫过,然后与同伴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太子妃这是……彻底失了心智,还要去闹吗?

明德殿前当值的小太监见是她,想拦又不敢真拦,只得硬着头皮通报:“太、太子妃娘娘,殿下……殿下尚未起身。”

“无妨,我等着。”沈青瓷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她就那样站在殿前空旷的庭院里,寒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裙下摆,身形笔直,像一株风雪中不肯折腰的寒竹。

等了约莫一刻钟,殿内才传来响动。李景宸披着外袍,面带倦色地走出来,显然是被扰了清梦,脸色很不好看。他身后,苏雪衣也跟着出来了,只穿着软缎的寝衣,外头松松罩了件华丽的斗篷,秀发微乱,脸颊还带着红晕,眼波流转间,尽是慵懒春情。她依偎在李景宸身侧,看向沈青瓷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怜悯,仿佛在看一个自不量力、垂死挣扎的可怜虫。

“沈青瓷,你又来做什么?”李景宸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语气是十足的不耐与厌恶,“一大早便来扰人清静,还有没有点规矩!慎儿今日便要启程,你若识相,便回去好好替他打点行装,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苏雪衣柔声劝道:“殿下息怒,姐姐想必是舍不得慎儿,心里难过,这才失了分寸。”她说着,看向沈青瓷,语气越发“恳切”,“姐姐,北地虽苦,却是为了慎儿好。殿下是一片苦心,您这般闹腾,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殿下苛待嫡子,岂不是让殿下为难?快些回去吧,莫要再惹殿下生气了。”

好一副善解人意、委曲求全的做派。

若是往日,沈青瓷或许会觉得心口被针扎似的疼,或许会因这明目张胆的欺凌而气血翻涌。可此刻,她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觉得眼前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嘴脸,有些可笑。

她没有看苏雪衣,目光直直落在李景宸脸上,那双曾经盛满过星子、如今只剩下沉寂霜雪的眸子,看得李景宸心头莫名一悸,竟有些不适地移开了视线。

“殿下,”沈青瓷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异常,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砸在清晨寒冷的空气里,“妾身此来,并非为慎儿之事纠缠。”

李景宸一怔,随即冷哼:“那你是为何?”

沈青瓷缓缓抬起手,将那封叠得方正正的素笺递了过去。“妾身沈青瓷,德行有亏,难配储君,愿自请下堂,求太子殿下恩准,赐和离书一封,从此两不相干,各生欢喜。”

一瞬间,整个明德殿前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偷偷窥探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苏雪衣脸上那伪装的温柔关切骤然僵住,化为了错愕。李景宸更是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沈青瓷手中那封信,仿佛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

和离?沈青瓷要和他和离?自请下堂?

开什么玩笑!她是太子妃!是父皇亲自下旨册封的东宫正妃!她怎么敢?她怎么配?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怒火,后知后觉地冲上李景宸的头顶,他的脸瞬间涨红,额角青筋跳动,猛地一把夺过那封信,三两下扯开。

白纸黑字,鲜红印鉴。 “夫妻情绝,志趣相歧”八个字,像八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的眼睛。

“沈、青、瓷!”李景宸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声音因暴怒而颤抖,“你疯了不成?!和离?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这东宫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太子妃之位,岂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你这是大逆不道!”

沈青瓷静静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依旧挂着,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冷寂。“妾身不敢。妾身只是自认无德,不堪为太子良配,恐有损太子贤名,故恳请离去。殿下若觉和离不妥,”她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两个字,“休妻,亦可。”

“你——!”休妻?那岂不是更坐实了他宠妾灭妻、逼走嫡妻的恶名?李景宸气得眼前发黑,攥着和离书的手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无比的女人撕碎。她怎么敢如此平静?她怎么敢用这种眼神看他?她不是应该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求他不要送走慎儿,求他多看自己一眼吗?

苏雪衣也回过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狂喜,随即又被更深的嫉恨和不安取代。沈青瓷竟然主动求去?这倒是省了她许多功夫!可……这贱人为何如此镇定?她是不是有什么后手?

她连忙挽住李景宸的胳膊,柔声添火:“殿下,姐姐这说的哪里是气话?分明是怨怼殿下,不惜用此等方法胁迫于您,好让您收回成命呢。姐姐,你快别闹了,快给殿下赔个不是,殿下宽宏大量,不会与你计较的。”

李景宸被苏雪衣一“提醒”,立刻“明白”了。对,这一定是沈青瓷以退为进的把戏!想用和离来要挟他,逼他让步!简直痴心妄想!

他强行压下怒火,将那封和离书狠狠掷在沈青瓷脚边,眼神阴鸷:“想和离?做梦!沈青瓷,你生是东宫的人,死是东宫的鬼!收起你这些不上台面的心思,好好在你这太子妃的位置上待着!再敢胡言乱语,本宫便让你去冷宫清醒清醒!”

沈青瓷低头,看了一眼飘落在雪地上的信纸,又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李景宸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扫过苏雪衣那掩不住得意与恶毒的眼神,扫过周围那些或惊恐、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宫人。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甚至连那封信也没有去捡,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冰冷而讥诮。

她转过身,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一步步,稳稳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背影挺直,步履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与踉跄,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掀翻东宫的风波,与她毫无干系。

李景宸看着她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心头那股邪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莫名的心慌。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脱离掌控了。

“不知所谓!”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甩袖转身,“派人看紧她!没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暖阁半步!”

苏雪衣连忙应下,倚靠过去,柔声安抚,眼底却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沈青瓷,这是你自己找死,可就别怪我了。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沈青瓷走回那看似囚笼的暖阁,关上门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轻轻拔下了发间那根象征着太子妃身份的九凤衔珠金步摇。

凤眸冰冷,珠光黯淡。

04

沈青瓷被变相软禁在了暖阁里。明德殿那边的命令很快传开,东宫上下都知道了太子妃“失心疯”,竟敢冒犯殿下,自请和离,如今被禁足思过。一时间,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昔日那些隐藏的轻慢,如今都浮到了表面。

送来的饭菜一日比一日简陋,甚至有时是馊冷的。炭火供应也断了,暖阁里很快变得和外面一样冰寒彻骨。仅有几个还对沈青瓷抱有同情的老宫人,偷偷塞过两个冷硬的馒头,也被苏雪衣安插的眼线发现,拖出去打了板子。

云苓气得浑身发抖,眼睛哭得红肿:“娘娘,他们欺人太甚!您可是太子妃啊!”

沈青瓷却只是平静地接过那冷硬的馒头,一点点掰开,慢慢吃着。饥饿和寒冷,能让头脑格外清醒。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计算着时辰。母亲留下的那封信,给她的不仅是一条生路,更是一个契机。信上那个名字,那个地址,代表着一股足以撬动眼下死局的力量。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最恰当的时机。

苏雪衣没让她等太久。

禁足后的第三日,午后,暖阁的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苏雪衣裹着一身华贵的狐裘,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施施然走了进来。她环视了一圈冰冷简陋、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用绢帕掩了掩鼻,仿佛嫌弃这里的“穷酸气”。

“姐姐这几日,可想明白了?”苏雪衣走到沈青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带着胜利者独有的、毫不掩饰的傲慢笑容,“妹妹今日来,是替殿下传句话。殿下说了,只要姐姐肯去明德殿前跪上三个时辰,诚心忏悔自己的过失,并且亲自去宗人府撤回那荒唐的和离请求,殿下念在往日情分上,或许还能给姐姐一条活路,让姐姐在这东宫偏安一隅,了此残生。”

她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只有沈青瓷能听清,语气甜腻如蜜,却淬着剧毒:“至于慎儿嘛……姐姐若是听话,殿下兴许会开恩,让他留在北地,好歹能活着。若是不听话……”她轻笑一声,尾音拖长,未尽之意,令人毛骨悚然。

沈青瓷抬起眼,看向她。几日不见天光,她的脸色更苍白了,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冰层下燃烧的幽火。“苏良娣,”她开口,声音因寒冷和少许虚弱而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慎儿若在北地有丝毫损伤,我沈青瓷在此对天立誓,穷尽此生,必让你苏雪衣,血债血偿,不得好死。”

那眼神太过平静,也太过狠绝,竟让苏雪衣心头猛地一寒,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旋即,她为自己的胆怯感到恼怒,尖声道:“沈青瓷!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吗?你现在不过是个阶下囚!还敢口出狂言?”

沈青瓷不再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苏雪衣和她那些恶毒的言语,不过是嗡嗡叫的蝇虫,不值一顾。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更让苏雪衣难堪和愤怒。她美丽的脸庞扭曲了一下,厉声道:“好!好得很!既然姐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妹妹无情了!你们,”她指着带来的两个婆子,“‘伺候’太子妃娘娘好好清醒清醒!殿下只说留她性命,可没说不能让她吃点苦头!”

两个婆子狞笑着上前,一个去抓沈青瓷的胳膊,另一个扬起手,就要朝她脸上掴去。

云苓尖叫着扑上来想要阻挡,却被一个婆子轻易推开,摔倒在地。

就在那蒲扇般的巴掌即将落到沈青瓷脸上时,暖阁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利急促的通传:

“圣——旨——到——!”

“太子殿下接旨——!”

“太子妃沈氏接旨——!”

那声音又高又急,穿透了冷冽的空气,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钉住了苏雪衣和两个婆子的动作。

苏雪衣脸色一变,圣旨?这个时候来圣旨?还是点名要太子妃接旨?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了她。

两个婆子也慌了神,不知所措地看向苏雪衣。

沈青瓷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等的时机,终于来了。母亲信中所言的那位“故人”,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苏良娣,”她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苏雪衣,语气平淡无波,“圣旨到了,你是要在这里继续‘伺候’我,还是……先去接旨?”

苏雪衣狠狠瞪了她一眼,咬牙道:“我们走!”她必须立刻去李景宸身边,弄清楚这突如其来的圣旨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行人匆匆离去,暖阁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瘫坐在地上低声啜泣的云苓。

沈青瓷走过去,将云苓扶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哭了,去帮我打盆水来,梳洗一下。接旨,不能失仪。”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深埋在眼底的、冰冷的锋芒。

暴风雪前的最后一片雪花,已经悄然落下。

05

明德殿前,香案已经匆忙摆好。李景宸穿戴整齐,脸色惊疑不定地站在最前方。苏雪衣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跳得厉害。东宫有头有脸的属官、内侍、宫人,黑压压跪了一片,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传旨的内侍总管王公公,手持明黄卷轴,面白无须,眼神平静无波,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在看到形容略显憔悴、但脊背挺直缓缓走来的沈青瓷时,目光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太子李景宸,太子妃沈氏,接旨——”

众人齐齐叩首:“儿臣(臣妾)接旨。”

王公公展开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在寂静的殿前广场上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东宫不宁,储妃沈氏,温良贤淑,敏慧端方,自入东宫以来,克尽妇道,抚育嫡子,未曾有失。然太子李景宸,行事偏颇,宠溺妾室,慢待正妻,更有送嫡子远赴苦寒之举,实非仁君储贰所为,有负朕望,亦有亏人伦。太子妃沈氏,心灰意冷,自请下堂,其情可悯,其志难夺。”

念到这里,李景宸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倏地冒了出来。苏雪衣更是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惊呼出声。跪着的众人也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陛下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而且言辞如此严厉,直指太子之非!

王公公语气不变,继续宣读:

“朕深思之,夫妇之道,以和为贵,既已情断,强留无益。今准太子妃沈青瓷所请,赐和离,废太子妃之位,东宫一应册宝、仪仗,即行收回。念沈氏多年操持,特赐还其嫁妆私产,允其即日离宫,归宁本家,另择良配,不得阻拦。”

和离!陛下亲口准了和离!还严厉斥责了太子!这无异于一道惊天霹雳,狠狠劈在了李景宸头顶,劈得他神魂俱散,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怎么可能?父皇怎么会……怎么会站在沈青瓷那边?她到底做了什么?

苏雪衣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完了,全完了!沈青瓷这个贱人,她居然有本事让陛下下旨和离!那自己呢?太子妃之位空出来了,可陛下这道圣旨,分明是厌弃了殿下,自己还能有机会吗?

然而,圣旨还没有完。

王公公稍稍提高了声调,念出了最后,也是最石破天惊的一段:

“镇北王萧衍,忠勇为国,戍守北疆,功勋卓著,年逾而立,中馈犹虚。沈氏青瓷,名门毓秀,德行无亏,堪为良配。朕躬为之主,特赐婚于镇北王萧衍为继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赐婚……镇北王?那个战功赫赫、威震边疆、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也是太子一直试图拉拢却屡屡碰壁的镇北王萧衍?

陛下不仅准了太子妃和离,还亲自为她赐婚,将她许给了权势煊赫的镇北王做正妃!这哪里是和离?这分明是……分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太子李景宸的脸上!是将他从云端直接踹进了泥潭!

李景宸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涨红,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殿下!”苏雪衣尖叫。

“太子殿下!”众人惊呼。

李景宸却仿佛听不见,他死死地盯着前方,盯着那道明黄的圣旨,盯着圣旨后王公公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最后,目光猛地转向旁边,那个从始至终,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的沈青瓷。

她依旧跪得端正,侧脸在晨光中显得静谧而苍白。此刻,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疯狂、暴怒、不敢置信的目光,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清晰地,对着他,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映照出他此刻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原来……原来她早就计划好了!什么自请下堂,什么以退为进,都是假的!她早就攀上了高枝,早就等着这一天,等着看他从高处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沈、青、瓷——!!!”李景宸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挣开试图扶住他的人,就要扑过去。

“太子殿下!”王公公上前一步,挡在了沈青瓷身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圣旨已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殿下,请接旨,谢恩。”

李景宸的动作僵住,血红的眼睛瞪着王公公,又狠狠剜向沈青瓷,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在皇权的绝对威严下,他不得不一点点弯下膝盖,重重跪倒,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带着血腥气:

“儿臣……领旨……谢恩……”

沈青瓷也垂下眼帘,恭谨叩首:“臣妾沈青瓷,领旨,谢陛下隆恩。”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紧握的双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这一跪,跪别的是过去十年荒唐错付的青春与痴心。

这一谢,谢的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力,终于肯为她这枚弃子,睁开一次眼睛。

起身时,她看到苏雪衣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看到李景宸被内侍搀扶着,依旧用淬毒般的眼神死死盯着她,看到周围那些或惊骇、或畏惧、或重新带上谄媚讨好的目光。

王公公将圣旨交给旁边的副使,走到沈青瓷面前,语气缓和了些:“沈姑娘,陛下的意思,是请您今日便离宫。镇北王府那边,已得了消息。您的嫁妆私产,宫中会派人清点,随后送至沈府。您看……”

沈青瓷微微福身:“有劳王公公。妾身……我,这便去收拾。”

她没有再看李景宸和苏雪衣一眼,转身,朝着那个囚禁了她数日、也困了她十年的暖阁走去。步伐依旧从容,背影依旧挺直。

只是这一次,她走向的,不再是囚笼,而是宫门外,那片终于属于她自己的、广阔而未知的天地。

身后,是东宫一地鸡毛的混乱,和李景宸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怒吼与苏雪衣绝望的哭泣。

风雪已至,乾坤扭转。

06

沈青瓷回暖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几件素净的旧衣,母亲留给她的几样不值钱却意义特殊的遗物,还有一些必要的文书印鉴——这些早在那个秘密行动的夜晚,就已由她的人转移了出去。如今摆在外面的,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空匣子。

云苓脸上还挂着泪,却是喜极而泣,手脚麻利地将最后一点零碎包好,又紧张地看向沈青瓷:“小姐,我们……真的可以走了吗?太子他……”想起李景宸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她仍心有余悸。

“圣旨已下,他不敢公然抗旨。”沈青瓷将一个小包袱系好,声音平静,“至少,在明面上不敢。”

至于暗地里的手段……她眸色微沉。李景宸性情高傲偏激,今日受此奇耻大辱,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苏雪衣,那个女人心肠歹毒,如今美梦破碎,怕是更加恨她入骨。离宫的路上,乃至回到沈府之后,都未必太平。

但,那又如何?

母亲信中的“故人”,那位在深宫中沉寂多年、却依然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贵人”,既然能说动皇帝下这样一道几乎等于废黜太子颜面的旨意,就不会只给她一道空头护身符。暗处的护卫,应该已经就位了。

果然,当她带着云苓,拎着轻飘飘的包袱走出暖阁时,王公公安排的一队乾元殿侍卫已经等候在院外。为首的小队长对她抱拳行礼,态度恭敬:“沈姑娘,王公公有令,末将等护送姑娘出宫,直至沈府。”

“有劳将军。”沈青瓷颔首。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东宫曲折的回廊和甬道。所过之处,宫人们远远避开,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却偷偷追随着那道素色身影,眼神复杂难言。谁能想到,几日前还被禁足冷待、人人可欺的太子妃,转眼间,竟以这样一种惊天动地的方式,挣脱了牢笼,还被赐婚给权势滔天的镇北王!

经过凝香阁附近时,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和苏雪衣尖利的哭骂声,伴随着李景宸压抑的怒吼。一片狼藉。

沈青瓷脚步未停,眼神也未偏斜一下。那里面的鸡飞狗跳,与她再无瓜葛。

宫门,越来越近。

沉重的朱红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断了一个时代。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宫墙外自由却凛冽的气息。宫门外,沈家派来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车边除了沈府的老管家和几个仆役,还站着两个面容普通、眼神精悍的劲装男子,正是那夜潜入东宫救出慎儿的其中两人。他们看到沈青瓷,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青瓷心中一定。慎儿安全,她最后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小姐!”老管家眼圈发红,上前便要行礼。

沈青瓷连忙扶住他:“福伯,不必多礼,我们回家。”

“哎,回家,回家!”福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赶紧撩开车帘。

沈青瓷正要登车,身后宫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和喧哗。

“拦住她!给本宫拦住那个贱人!”李景宸衣衫不整,发冠歪斜,骑着马竟直接冲出了宫门,他身后跟着一群东宫侍卫,刀剑出鞘,杀气腾腾。显然,极度的愤怒与羞辱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竟想公然抗旨截人!

护送沈青瓷的乾元殿侍卫立刻拔刀,挡在马车前,厉声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沈姑娘即日离宫归家,请殿下莫要自误!”

“滚开!本宫今日非要杀了这个不守妇道、勾结外臣的毒妇!”李景宸双目赤红,根本不听,一提马缰就要硬冲。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宫门守卫也惊动了,纷纷涌出,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青瓷站在车辕上,转过身,冷冷看着状若疯虎的李景宸。风吹起她素色的衣裙和未簪钗环的青丝,她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冰封的淡漠。

“李景宸,”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与嘈杂,“圣旨言犹在耳,陛下斥你‘行事偏颇,宠溺妾室,慢待正妻,有亏人伦’。你此刻持械追截陛下亲口赐婚的镇北王未来王妃,是想坐实抗旨不遵、目无君父的罪名吗?还是觉得,你东宫储君的位置,已经稳固到可以无视陛下的雷霆之怒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李景宸癫狂的神经。他猛地勒住马,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沈青瓷,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她眼里那种冰冷的、俯瞰般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怨恨都更让他感到刺骨寒意和……一丝莫名的恐惧。

“殿下!殿下三思啊!”一个东宫的属官连滚爬爬地追出来,死死抱住李景宸的马腿,哭喊道,“万万不可!抗旨截杀,这是死罪啊!陛下正在气头上,您不能再授人以柄了!”

属官的哭喊像一盆冷水,泼醒了李景宸残存的理智。他看着沈青瓷身后那些杀气凛然的乾元殿侍卫,看着宫门处越聚越多、神色各异的守卫和官员,再想起父皇那道措辞严厉的圣旨……一股冰冷的后怕,终于压过了沸腾的怒火和羞辱。

他握着马缰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青瓷,你别得意得太早!镇北王……哼,你以为攀上他,就能高枕无忧了?我们……来日方长!”

说罢,他狠狠一甩马鞭,调转马头,铁青着脸,在东宫侍卫的簇拥下,又冲回了那扇沉重的宫门之内,背影狼狈而仓皇。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沈青瓷收回目光,不再看那象征着禁锢与痛苦的宫墙一眼,弯腰进了马车。

“回府。”

马车轱辘转动,驶离了皇城。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沈青瓷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以及深埋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对慎儿刻骨的思念与担忧。

慎儿,再等等,阿娘很快就能去接你了。

马车驶入熟悉的街道,沈府的大门就在前方。那里,有她真正的家人,有她阔别已久的、可以暂时喘息的港湾。

而未来,镇北王萧衍……那又是一个怎样的存在?皇帝的赐婚,是福是祸?是新的牢笼,还是真正的解脱?

她不知道。但至少,路已在脚下,而她,不会再回头。

07

沈府门前,已是灯火通明。得到消息的沈家人早就望眼欲穿,马车刚停稳,一个身着藏青锦袍、面容儒雅却难掩激动与忧色的中年男子便疾步迎了上来,正是沈青瓷的父亲,当朝礼部侍郎沈知节。他身后跟着沈青瓷的继母柳氏,以及几位叔伯兄弟,人人脸上都写着惊疑、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青瓷!我的儿!”沈知节声音哽咽,伸手欲扶女儿下车。

沈青瓷搭着父亲的手,稳稳下了马车,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父亲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上,心头一酸,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屈膝行礼:“父亲,母亲,女儿不孝,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知节连连点头,老泪纵横。女儿在东宫的处境,他多少知道一些,也曾想方设法周旋,可储君内帷之事,外臣如何能轻易插手?今日骤闻圣旨,惊雷过后,便是无尽的后怕与庆幸。庆幸女儿脱离了那个虎狼窝,却又深深忧虑那道赐婚圣旨背后的波谲云诡。

柳氏也上前,拉着沈青瓷的手,抹着眼泪:“苦了你了,孩子,快进屋,外面冷。”

一行人簇拥着沈青瓷进入府内正厅。厅内暖意融融,驱散了周身的寒气,但气氛却并不轻松。

屏退了下人,只留了心腹在门外守着,沈知节脸上的激动褪去,换上了凝重:“青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怎会突然下这样一道旨意?还有镇北王……”他压低了声音,“那位可不是易于之辈,边关悍将,手握重兵,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你……你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沈青瓷知道父亲的担忧。萧衍之名,在朝野间如雷贯耳。战功赫赫,威震北疆,令胡人闻风丧胆,是国之柱石。可同样,他也以性情冷硬、不近人情、难以掌控著称。太子一党曾多次试图拉拢,皆铩羽而归。皇帝此番将他最不喜欢的“前儿媳”赐婚给萧衍,其用意,实在耐人寻味。是补偿?是制衡?还是另有深意?

“父亲,”沈青瓷端起茶杯,温热瓷壁熨帖着冰冷的指尖,她斟酌着语句,“女儿在东宫,确实已无立锥之地。太子宠妾灭妻,苛待慎儿,送他去北地‘历练’,不过是为了讨苏良娣欢心。女儿心灰意冷,自请和离,本是绝望之下的无奈之举,至于陛下为何会准奏,并赐婚镇北王……”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没有提及母亲留下的那封信和信中的“故人”。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女儿亦不知圣心究竟。或许是陛下对太子所为不满,借此敲打;或许……是另有考量。”她抬起眼,看向父亲,“但事已至此,圣命难违。镇北王那边,女儿一无所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沈知节长长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圣心难测啊。这道旨意,看似给了你体面和出路,实则将你置于风口浪尖。太子今日受此大辱,必不甘心。朝中那些依附太子、或是与你不睦的人,恐怕也会借机生事。镇北王远在北疆,鞭长莫及,京城这里……”他忧心忡忡。

“父亲放心,”沈青瓷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韧劲,“女儿既然敢走出东宫,便不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隐忍退让的沈青瓷了。太子若要报复,明枪暗箭,女儿接着便是。至于镇北王府……”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锐芒,“陛下既然赐婚,我便是名正言顺的镇北王继妃。这个身份,至少在明面上,是一道护身符。在王爷回京或者我北上之前,只要我不犯大错,谁想动我,都得掂量掂量。”

她的话条理清晰,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婚变、又被卷入更复杂政治漩涡的女子。沈知节有些讶异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那个记忆中温婉柔顺、有时甚至有些怯懦的女儿,何时有了这样的锋芒和心志?是东宫的磨难,彻底改变了她吗?心疼之余,又隐隐生出一丝欣慰。乱世求生,或许就需要这样的心性。

“你心中有数便好。”沈知节缓缓道,“沈家虽不显赫,但世代清流,门生故旧也有一些。只要为父在一日,断不会让人轻易欺辱了你。你的嫁妆,为父会尽快清点整理,一样不少地给你。镇北王府那边……若有消息或要求,你务必及时告知为父。”

“女儿明白,谢父亲。”

父女二人又说了些话,多是沈知节叮嘱她安心休养,勿要思虑过重。柳氏也在一旁温言劝慰,吩咐下人准备热汤饭食,打理院落。

回到阔别多年、出嫁前居住的“疏影轩”,一草一木依稀还是旧时模样,却又透着物是人非的疏离感。云苓忙着指挥小丫鬟们收拾布置,将带来的少许行李归置好。

沈青瓷独自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庭院中那株在寒冬里枝干遒劲的老梅。月光清冷,梅影疏斜。

京城,她回来了。可这里,同样不是久留之地。太子的怨恨,各方的窥探,皇帝的用意,还有那道将她与一个陌生男人捆绑在一起的赐婚圣旨……一切都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还有慎儿。她的慎儿,此刻应该已经在那处隐秘的别院安顿下来了吧?隔得这样远,她不能亲自去看他,只能通过隐秘的渠道传递消息,确认他的平安。那种牵肠挂肚的思念,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必须尽快强大起来。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保护慎儿,在这危机四伏的漩涡中,站稳脚跟,甚至……争取主动。

镇北王萧衍……她默念着这个名字。这桩突如其来的婚姻,是危机,或许,也未尝不是转机。一个远离京城、手握重兵的藩王正妃,这个身份能带给她的,也许比想象中更多。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窗棂上的冰凌,冰冷刺骨。沈青瓷的眼神,却比这寒冰更加坚定,也更加幽深。

前路茫茫,但她已无路可退,也不想再退。

08

圣旨的余波,在京城权贵圈子里激起了千层浪。太子被皇帝下旨斥责、准太子妃和离并赐婚镇北王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成为茶楼酒肆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有人唏嘘沈家女命运多舛,刚出虎穴,又入狼窝——毕竟镇北王名声在外,绝非温良之辈,且远在北疆苦寒之地,这王妃当得恐怕比在东宫还难受。

有人暗中嘲笑太子李景宸偷鸡不成蚀把米,宠妾灭妻闹到御前,颜面扫地,储君之位怕是岌岌可危。

更有人敏锐地嗅到了政治风向的转变,开始重新掂量沈家的分量,以及那位远在北疆、似乎突然被陛下“青睐”的镇北王萧衍。

沈府的门槛,一时间几乎被踏破。有真心前来探望安慰的故交女眷,有抱着打探消息目的的官员家眷,也有纯粹来看热闹、言语间不乏试探甚至幸灾乐祸之人。

沈青瓷一律以“身体不适,需静养”为由,婉拒了所有访客,只待在疏影轩中。她需要时间理清思绪,也需要时间,让外界的纷扰稍微沉淀。

但这并不代表她对外界一无所知。云苓和沈知节安排的心腹,每日都会将外面的风声、各家的反应,择要禀报给她。

“小姐,今日又来了好几拨人,工部刘侍郎的夫人、永安伯爵府的三奶奶,还有……苏良娣娘家的一位远房婶子,也递了帖子,被老爷直接让人轰出去了。”云苓一边给沈青瓷篦头,一边小声说着。

沈青瓷对着镜中那张依旧苍白但眼神渐趋沉静的脸,微微颔首。苏家的人还敢来?看来是嫌脸丢得不够大。

“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听说太子殿下回宫后就病倒了,闭门不出,太医院的人去了好几趟。苏良娣……被陛下下旨申饬,禁足凝香阁,无诏不得出。”云苓说着,语气带上一丝快意。

沈青瓷眸光微动。皇帝此举,看似是惩处苏雪衣,实则是进一步敲打李景宸,也是在为她这个“新出炉”的镇北王继妃撑腰,堵住悠悠众口。帝王心术,平衡之道,无处不在。

“还有,”云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和兴奋,“老爷让福伯悄悄递话进来,说镇北王府在京城的别院管事,昨日递了拜帖到府上,说是奉王爷之命,前来给未来王妃请安,并送上一些北地的特产和药材,给王妃压惊。人虽然没进来,礼却送进来了,老爷亲自看了,都是极好的东西,特别是那几支老山参和雪莲,市面上有价无市。”

镇北王府的人?动作这么快?

沈青瓷有些意外。圣旨下达不过两三日,萧衍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北疆,消息传递再快,他做出反应并安排人上门,这速度也超出了她的预计。是王府在京城的管事自作主张,以示亲近?还是萧衍本人早有授意?

如果是后者……那这位镇北王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赐婚,态度就颇值得玩味了。是不满?是顺势而为?还是……别有打算?

“老爷收了礼,回了些京城时兴的绸缎和文房四宝,让管事带回去,还说多谢王爷挂心,小姐一切安好,请王爷不必惦念,安心军务。”云苓复述着沈知节的话。

处理得还算得体,不卑不亢,既承了情,也保持了距离。沈青瓷心下稍安。父亲为官谨慎,在这种敏感时刻,深知一步踏错可能带来的后果。

“另外,”云苓看了看门外,凑到沈青瓷耳边,用气声道,“慎儿小公子那边,今早递了消息进来,一切平安,别院隐蔽,伺候的人都是可靠的,让小公子暂且扮作普通富家子弟,无人起疑。小公子有些想您,但很懂事,没哭闹。”

听到慎儿的消息,沈青瓷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才漾开一丝真切的温柔与痛楚。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念:“告诉他们,务必小心,衣食住行仔细检查,万不能露出马脚。等我……等这边安排妥当。”

“是。”

接下来的几日,沈青瓷深居简出,看似在静养,实则暗中梳理着手中的信息和人脉。母亲留下的那封信,不仅给了她一条生路,还隐约指向了一些隐藏在沈家、甚至朝野中,可能与母亲有旧、或可稍微信赖的力量。她需要时间去甄别,去联系。

同时,她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向父亲和府中老人打听关于镇北王萧衍的一切。不是流言,而是切实的政绩、军功、为人处世、麾下将领、乃至北疆的风土人情。

了解你的敌人,或者盟友,是生存的第一步。

从收集到的信息看,萧衍此人,堪称传奇。出身将门,少年从军,凭借累累军功,在不到三十岁时便被封为镇北王,统御北疆数十万兵马,抵御北方最大的胡部联盟“狄戎”。他治军极严,麾下铁骑悍勇无双;他性情冷峻,不喜交际,在朝中几乎没有朋党,但也因此,除了军功,几乎找不到他任何明显的把柄或软肋。皇帝对他,倚重与忌惮并存。

关于他的私事,传闻极少。只知道原配王妃早逝,并未留下子嗣,此后多年,他未曾续弦,王府后院也几乎空置。这也是皇帝此次赐婚,选择他作为“接盘”对象的一个重要原因——身份足够高,后院足够“干净”,不会引起太大的原有势力反弹。

这样一个男人,会如何看待皇帝硬塞给他的、“声名狼藉”(在某种程度上)的前太子妃?

沈青瓷无从猜测。但无论如何,这桩婚姻已成定局。她需要做的,不是怨天尤人,也不是惶恐不安,而是尽快调整心态,为自己,也为慎儿,在这桩各怀目的的联姻中,找到最有利的位置。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北疆的粗略地图沉思,云苓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小姐,宫里来人了!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刘嬷嬷!”

皇后?

沈青瓷心头一凛。太子生母早逝,当今皇后是继后,膝下育有年幼的皇子,与太子关系微妙。她在这个时候派人来,意欲何为?

“请刘嬷嬷到花厅奉茶,我稍后便到。”沈青瓷迅速起身,换了身见客的端庄衣裳,略整妆容,确保自己看起来憔悴但不失礼,哀伤但不过度。

花厅里,一位衣着体面、面容严肃的老嬷嬷正在喝茶,见沈青瓷进来,放下茶盏,起身规矩行礼:“老奴给沈姑娘请安。”

“嬷嬷快请起,折煞我了。”沈青瓷虚扶一下,请她重新落座。

刘嬷嬷打量了沈青瓷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评估,随即端起标准的宫笑:“皇后娘娘听闻姑娘归家,心中惦念。娘娘说,姑娘在东宫多年,侍奉太子,抚育皇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遭遇变故,娘娘深感痛心。特命老奴前来探望,赐下一些药材补品,给姑娘调养身子。”

她一挥手,身后的小宫女捧上几个锦盒。

沈青瓷起身谢恩:“臣女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劳娘娘挂心,臣女惶恐。”

“姑娘不必多礼。”刘嬷嬷示意她坐下,话锋却是一转,语气依旧和缓,却带着深意,“娘娘还有几句话,让老奴转达姑娘。陛下赐婚镇北王,乃是天恩浩荡,王爷功在社稷,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姑娘此番北上,代表的是皇家和朝廷的体面,望姑娘谨言慎行,恪守妇道,相夫教子,莫要再起波澜,以免……令陛下和娘娘失望,也辜负了王爷。”

沈青瓷垂眸,恭敬应道:“皇后娘娘教诲,臣女谨记于心。定当恪守本分,不敢有违。”

刘嬷嬷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

送走刘嬷嬷,沈青瓷回到疏影轩,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皇后的“关怀”和“叮嘱”,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警告。警告她安分守己,不要借着镇北王的名头生事,也不要再和太子那边有什么牵扯,安安稳稳去做她的北疆王妃,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与体面。

皇家,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温情,只有利益与权衡。

她轻轻抚过皇后赏赐的一株人参,冰凉坚硬。

无论是东宫,沈府,还是即将前往的北疆王府,似乎都逃不开这种无处不在的算计与束缚。

但,终究是不同的。

至少,在北疆,在那位冷硬强势的镇北王羽翼之下,她或许能争得一方相对自主的天地,能有力量,将慎儿堂堂正正地带在身边。

窗外,天色渐暗,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她,已准备好,去迎接那片未知的、凛冽的北地苍穹。

09

腊月二十,小年刚过,京城年味渐浓,沈府内外却笼罩在一片紧张的低气压中。镇北王府再次来人,这次不是管事,而是王府的长史官,一位姓周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眼神透着精明干练。

周长史带来了镇北王萧衍的亲笔信函,以及更为具体的安排:王爷军务繁忙,无法即刻回京,已奏明陛下,请准王妃先行北上,王府已派出一支精锐亲卫队前来迎护,预计三日后抵达京城。同时,王爷考虑到王妃可能不惯北地酷寒,特意嘱咐,让王妃在京城多置办些御寒衣物用品,一应开销皆由王府承担。

这封信和安排,通过沈知节,第一时间送到了沈青瓷手中。

信是封了火漆的,信封上“沈姑娘亲启”五个字,笔力遒劲,锋芒内敛,一如传闻中萧衍给人的印象。

沈青瓷用银刀小心裁开,抽出信笺。只有薄薄一页纸,上面的字迹与信封上一致,内容简洁至极,毫无寒暄客套:

“沈姑娘:圣意已明,婚事既定。北地苦寒,军务倥偬,不及迎迓。已遣亲卫护姑娘北上,王府诸事,长孙嬷嬷会协助姑娘打理。望一路顺遂。萧衍 手书。”

没有称谓,没有问候,甚至没有提及这场婚姻本身,平淡得像是一道公务指令。唯一稍显“人情味”的,是那句“北地苦寒”的提醒,以及指派了“长孙嬷嬷”协助——沈青瓷后来从父亲那里得知,这位长孙嬷嬷是萧衍已故生母的陪嫁,在王府地位超然,算是萧衍较为信任的老人。

这封信,让沈青瓷对萧衍的性情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务实,冷硬,不喜废话,对这场皇帝强塞的婚姻,或许并无期待,但至少保持了基本的、程式化的尊重与安排。这比她预想中最坏的情况——比如直接抗旨或极度羞辱——要好得多。

也好。她本也没指望什么夫妻情深。这样清晰的界限和务实的合作基础,或许更适合他们之间复杂而脆弱的关系。

“三日后出发……”沈青瓷指尖拂过信纸上的日期,低声自语。时间很紧。她需要在这三天内,完成诸多准备。

首要之事,便是慎儿。她绝不能将慎儿独自留在危机四伏的京城。北上之路,虽有关山阻隔,但跟在她身边,有镇北王亲卫的护送,远比留在京中别院更安全。只是,如何将慎儿神不知鬼不觉地纳入随行队伍,需要周密计划。

其次,是梳理沈家内部。她出嫁时带走的嫁妆,这些年被东宫以各种名目挪用、克扣了不少,此次皇帝下旨归还,清算起来也是一笔糊涂账。父亲已在加紧追讨,但短时间内难以全部收回。她能带走的现银和易于变现的资产,必须最大化。

还有人员。云苓肯定要跟着她走。沈家这边,父亲拨了两个稳重可靠的老仆和几个粗使丫鬟给她。但这些人手远远不够,也不够贴心。她需要重新组建自己的班底,至少是初步的、可信赖的眼线和手脚。母亲信中隐约提到的那条线,她这几日已通过极为隐秘的方式,尝试接触了其中一两人,反馈尚可,但还需时间培养信任。

最后,是应对各方耳目。她离京北上,无数双眼睛都会盯着。太子那边绝不会毫无动作,其他势力也可能趁机搅浑水。镇北王的亲卫队固然威慑力强,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千头万绪,压在心间。沈青瓷却感觉不到慌乱,只有一种沉入水底般的冰冷清醒。她铺开纸笔,开始一条条罗列计划,查漏补缺。

“云苓,”她唤来心腹侍女,“你悄悄去一趟城西‘回春堂’,找坐堂的孙大夫,按这个方子抓药。”她递过去一张事先写好的药方,上面是几味常见的安神补气药材,但剂量和搭配有些特别,“告诉他,要‘三年陈的淮山,须得是黄河故道所产’。”

这是母亲信中提到的一个暗语,指向京城某个情报兼营救的隐秘渠道。孙大夫,是其中一个联络点。沈青瓷需要通过他,安排慎儿混入北上队伍的事宜,并获取一些关于北上路线、沿途势力的信息。

云苓虽不明就里,但见小姐神色凝重,毫不迟疑地接过药方:“是,奴婢这就去。”

“小心些,莫要让人盯上。”

“奴婢晓得。”

云苓走后,沈青瓷又唤来福伯,商议嫁妆整理和人员挑选的具体细节。沈知节也抽空过来,父女二人闭门长谈,沈知节将朝中近日动向、可能与北疆或镇北王有关的消息,尽可能告知女儿,又将一份薄薄的名单交给她:“这些人,或是为父的门生故旧,或与沈家有些渊源,在北疆或沿途州郡任职。你此去,若遇难处,或许可持为父的信物,上门求助。但切记,人心难测,不可全信,紧要关头,当以自保为先。”

沈青瓷接过名单,仔细收好,郑重道:“父亲放心,女儿明白。”

接下来两日,沈青瓷忙得脚不沾地,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云苓带回了孙大夫的肯定答复和一套详细的接应方案。慎儿那边也传来消息,孩子很乖,听说要和阿娘一起去“很远但很有意思的地方”,虽然不舍得外祖父,但更多的是期待。

嫁妆精简打包,挑拣出最贵重便携的和北地可能稀缺的物资。人员初步选定,除了云苓和沈家给的几个,沈青瓷通过孙大夫的渠道,暗中招募了两个懂些拳脚、背景清白的年轻妇人,充作粗使,实为护卫。

第三日清晨,天还未亮透,一队约五十人的黑甲骑士,踏着京城青石板路上的薄霜,沉默而迅疾地抵达了沈府门前。他们人人佩刀负弓,鞍鞯齐整,坐骑神骏,即便静立不语,那股百战精锐的凛冽煞气,也足以让寻常人退避三舍。

为首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将领,面容冷峻,眉骨处有一道浅疤,更添几分悍勇。他下马,对迎出来的沈知节抱拳行礼,声音如同金铁交击:“末将秦川,奉镇北王令,率亲卫队,迎护王妃北上。王妃可准备妥当了?”

沈知节连忙还礼:“有劳秦将军。小女已准备妥当,这便出来。”

沈青瓷在云苓的搀扶下,走出府门。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骑乘的深青色箭袖骑装,外罩银狐裘披风,头发简单挽起,以玉簪固定,脂粉未施,眉眼间是长途跋涉的沉静与坚毅。

她的目光扫过门前肃立的黑甲骑士,最后落在为首的秦川脸上,微微颔首:“秦将军,一路辛苦。”

秦川抬眼,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这位未来的王妃。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但背脊挺直,眼神平静无波,不见丝毫怯懦或骄矜。与他想象中养尊处优、哭哭啼啼的京城贵女,似乎不太一样。他收回目光,再次抱拳:“职责所在,不敢言苦。请王妃上车,即刻启程,以免耽搁行程。”

沈青瓷点点头,最后回身,向站在门内、眼眶泛红的沈知节和柳氏深深一拜:“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

“我儿……一路平安。”沈知节声音哽咽。

沈青瓷不再犹豫,转身登上了队伍中间那辆外观朴素却异常坚固宽大的马车。云苓和另外两个丫鬟紧随其后。

车轮滚动,黑甲骑士们无声地调转马头,护卫着马车,如同一道沉默的钢铁洪流,驶离了沈府,驶离了这座承载了她半生悲欢、也给予她新生契机的皇城。

马车内,沈青瓷掀开车帘一角,最后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沈府门楣和京城巍峨的城墙。

别了,京城。

前路是北地的风霜,是陌生的丈夫,是未知的挑战,但也是……她与慎儿重逢的希望,和真正自由的开始。

马车很快驶出城门,汇入官道。秦川一声令下,队伍速度加快,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寒风凛冽,吹起车帘。沈青瓷放下帘子,端坐车内,闭上了眼睛,开始默默背诵父亲给她的那份名单,以及北疆各州郡的地理概况。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更加警惕,也更加强大。

10

队伍离京后,一路向北,起初数日尚算平静。秦川治军严谨,亲卫队令行禁止,每日何时启程、何时歇息、何处打尖,皆有章法。对沈青瓷这位未来王妃,秦川保持着恭敬而疏离的态度,除了必要的请示汇报,并不多言。沈青瓷也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待在马车里看书,或向秦川派来负责联络的一名年轻校尉,询问一些北地风俗、行程安排。

她身边的云苓等人起初有些畏惧这些浑身煞气的军士,但见他们规矩森严,并无冒犯,也渐渐放下心来,只是私下里嘀咕北地边军果然不同凡响。

沈青瓷却从未真正放松警惕。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还未到来。太子的报复,绝不会因为离京而终止,只会因为距离拉远、镇北王势力介入,而变得更加隐蔽和狠辣。

离京第五日,队伍进入了相对偏僻的山区官道。时近黄昏,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头,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几分萧瑟。

秦川下令加快速度,希望能赶在天黑前到达前方三十里外的驿馆。然而,就在经过一处两侧山坡陡峭、林木茂密的峡谷时,异变陡生!

“咻——!”

一支鸣镝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寒冷的空气,直射队伍最前方开路的斥候!

“敌袭!列阵!保护王妃!”秦川的反应快如闪电,几乎是鸣镝响起的瞬间便已拔刀出鞘,厉声怒吼。

训练有素的黑甲亲卫没有丝毫慌乱,迅速收缩队形,将沈青瓷的马车团团护在中央,刀出鞘,箭上弦,面朝外结成圆阵,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

几乎同时,两侧山坡上响起喊杀声,数十名蒙面黑衣人手执兵刃,借着地形掩护,如狼似虎般扑杀下来!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山匪流寇,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或私兵!

“杀!”秦川一马当先,迎向冲得最前的几名黑衣人,刀光如雪,瞬间便将一人劈落马下。亲卫队怒吼着与黑衣人战在一处,金铁交鸣声、惨叫声瞬间响彻峡谷。

马车剧烈颠簸起来,云苓和两个丫鬟吓得面无人色,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沈青瓷紧紧抓住车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撩开车帘一角,透过缝隙观察外面战况。

黑衣人数量虽不及亲卫队,但占了地利和突袭的先手,且个个悍不畏死,攻势凌厉。亲卫队虽勇,猝然遇袭,阵型被冲,一时也陷入了混战。不断有人受伤落马,血腥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青瓷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些黑衣人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她的马车来的!是谁派来的?太子?还是其他不想看到她平安抵达北疆的人?

“王妃!请待在车内,无论发生何事,切勿出来!”那名负责联络的年轻校尉浑身浴血,一刀砍翻一个试图靠近马车的黑衣人,回头冲着车厢嘶声喊道。

就在这时,马车侧后方,一名黑衣人竟突破了亲卫的防线,手中淬毒的匕首闪着幽蓝的光,直刺车厢!

“小姐小心!”云苓尖叫。

沈青瓷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抓起手边一个沉硬的黄铜暖手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刺破车帘的匕首砸了过去!

“铛!”一声脆响,暖炉砸偏了匕首的方向,毒匕擦着沈青瓷的衣袖划过,将厚重的车帘割开一道口子。那黑衣人一愣,似乎没料到车内之人还有反击之力。

就这么一耽搁,旁边一名亲卫已经怒吼着扑上来,长刀狠狠捅进了黑衣人的后心!

危机暂解,沈青瓷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握着暖炉的手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更加冰冷锐利。不能坐以待毙!

她快速扫视车内,除了暖炉,并无其他趁手武器。她目光落在云苓头上的一根银簪上。

“云苓,簪子给我!”

云苓不明所以,吓得手软脚软,但还是哆嗦着拔下簪子递过去。沈青瓷接过,这银簪一头尖锐,虽不能杀敌,但关键时刻,或许能自保或干扰。

外面的厮杀愈发惨烈。黑衣人的数量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多,而且外围还在不断涌来新的敌人。秦川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他兀自死战不退,刀法狠辣,接连斩杀数名敌首,试图稳住阵脚。可亲卫队伤亡在增加,防线被一步步压缩。

这样下去不行!沈青瓷心念电转。这些黑衣人显然是死士,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硬拼下去,即便亲卫队能惨胜,也必然损失惨重,自己能否活命也未可知。

必须想办法打破僵局!

她目光再次投向车外,忽然注意到,黑衣人虽然凶悍,但他们的攻击重点非常明确——就是她这辆马车。对于散落在战圈外围的、装载行李杂物的辅车,几乎无人理会。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车前帘,对守护在车旁、浑身浴血却寸步不退的秦川喊道:“秦将军!”

秦川闻声回头,见沈青瓷竟然探出身来,大惊:“王妃!快进去!”

“听我说!”沈青瓷的声音在喊杀声中异常清晰冷静,“贼人目标在我!行李车无人看守!让部分弟兄护着我往斜侧山坡退,你带主力佯装死守马车,吸引贼人!待贼人合围,你们再从侧翼杀出,前后夹击!”

秦川一愣,随即眼中爆出精光!王妃此计,看似冒险,实则是在绝境中寻一线生机!利用敌人目标明确的弱点,分兵调动,反客为主!

“王妃不可!太危险!”秦川下意识反对,让王妃以身作饵,万一有失……

“没时间犹豫了!照做!”沈青瓷厉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相信我,也相信你的弟兄!”

秦川看着沈青瓷那双在血火映照下异常明亮坚定的眸子,一股久违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一咬牙:“末将领命!赵勇!王猛!带你们小队,护着王妃,往左前方山坡撤,寻找掩体,死守待援!”

“得令!”两名浑身是血的校尉嘶声应道,立刻带着七八名伤势较轻的亲卫,护住沈青瓷的马车,拼命朝着沈青瓷所指的方向冲去。

果然,黑衣人见状,大部分立刻舍弃了与秦川主力的纠缠,呼喝着追向沈青瓷的马车,只有少部分被秦川带人死死咬住。

“就是现在!杀!”秦川见敌人中计,主力被调离,怒吼一声,带着剩下的亲卫,如同出闸猛虎,从侧后方狠狠撞入追击沈青瓷的黑衣人队伍!

黑衣人猝不及防,阵型大乱。而沈青瓷那边,马车冲上山坡一处相对平坦的巨石背后,几名亲卫迅速下马,以马车和巨石为依托,结成一个小型防御圈,死死挡住追来的黑衣人。

沈青瓷被云苓扶下马车,躲在巨石后方。她手中紧紧握着那根银簪,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厮杀。

秦川的主力从后方掩杀而来,与防守的亲卫前后夹击,顿时将追来的黑衣人截成数段。黑衣人头领眼见形势逆转,知道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剩余的黑衣人顿时如潮水般向山林深处退去,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恋战。

“穷寇莫追!保护王妃要紧!”秦川喝止了想要追击的手下,浑身浴血地冲到沈青瓷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末将护卫不力,让王妃受惊了!请王妃责罚!”

沈青瓷看着他身上数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渗血,又环视四周,亲卫队伤亡近三分之一,满地都是双方死伤者,浓重的血腥气令人作呕。她压下心头的翻腾,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秦将军请起,诸位将士奋勇杀敌,何罪之有?若非将军临危不乱,将士用命,我等已葬身于此。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加强戒备,防止贼人去而复返。”

她的冷静和条理,让惊魂未定的众人稍稍安定下来。秦川深深看了她一眼,抱拳道:“王妃英明!末将这便去安排!”

一场精心策划的截杀,在付出惨重代价后,被击退了。是谁派来的?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撤退有序,现场除了尸体和残破兵刃,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物品。

沈青瓷站在染血的巨石旁,望着黑衣人消失的密林方向,眼神幽深如寒潭。

北上的路,果然不会太平。

但,这第一关,她闯过来了。

山风呼啸,卷起她染了尘灰和血渍的衣摆。她缓缓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无论前方还有多少明枪暗箭,她都必须,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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