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餐桌上的白瓷盘反着冷光，照见何婉清微微发白的脸。
刀叉碰在盘沿的声响突然变得很远。
她看着斜对面的孙梦洁，孙梦洁正笑着把手机转向她这边，屏幕亮得刺眼。
视频通话的界面清清楚楚。
联系人的备注是“沈绍辉”，通话时长已经有两分多钟。
何婉清握着餐巾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了。
01
专柜的灯光总是太亮，照得每件商品都像陈列在玻璃罩里的标本。
何婉清的手指拂过那条羊绒围巾，标签翻过来，四位数。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蜷进掌心。
“这款是新到的秋冬色，很衬您肤色。”柜姐的笑容恰到好处。
“我再看看。”
旁边传来孙梦洁轻快的声音：“这条，还有刚才那条丝巾，一起包起来吧。”
孙梦洁提着两个纸袋走过来，自然地挽住何婉清的手臂：“还没挑好？你呀，就是太挑了。”
何婉清笑了笑：“没看到特别喜欢的。”
两人走出商场，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孙梦洁的司机等在路边，她拉开车门：“送你一程？”
“不用了，我想随便走走。”
“那明天喝茶？”
“好。”
黑色轿车汇入车流。何婉清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了。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着一尘不染的米白色地砖。三百二十平的平层公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手机震了一下。
沈绍辉发来短信：“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包里。冰箱里有前天阿姨准备好的菜，她取出来，一个人坐在六人座的餐桌前加热。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孙梦洁的声音带着笑意：“到家了吗？今天真不好意思，光顾着自己买了。”
“早就到了。”
“你先生呢？又加班？”
“嗯，有应酬。”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叹息：“你啊，就是太懂事了。男人不能总惯着。”
何婉清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他也辛苦。”
“辛苦归辛苦，该陪老婆的时间总得有。”孙梦洁顿了顿，“对了，周三有个小聚会，都是圈里的太太，你来吧？多认识点人，总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
何婉清想说她其实不闷，话到嘴边却变成：“好。”
挂断电话后，她继续吃饭。菜已经凉了，油凝结在表面，看着有些腻。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孙梦洁的时候，是在一个慈善拍卖会上。
孙梦洁主动走过来，夸她的耳环好看。
那时何婉清刚跟着沈绍辉进入这个圈子，谁也不认识，孙梦洁的热情让她松了口气。
两年了。
洗碗的时候，水流过手指，温度刚好。她擦干手，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这座城市夜晚总是很亮，无数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沈绍辉的公司就在那片光海的某个位置，她分不清具体是哪一栋。
手机又震了。
沈绍辉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桌酒菜，配文：“王总组的局，大概要晚些。”
她回复：“少喝点酒。”
那边没有再回。
02
何婉清认识沈绍辉那年，她还在城西的建材市场里做导购。
市场里灰尘很大，夏天闷热，冬天冷得刺骨。沈绍辉是那个时候的小承包商，开一辆二手面包车，经常来买材料。
他话不多，但算账很仔细，每次都要核对两遍清单。何婉清给他报完价，他会沉默几秒，然后说：“能不能再便宜点？”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下着大雨，浑身湿透。何婉清递给他纸巾，他擦着脸，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上次那批龙骨的价格？”
她愣了一下，翻开账本找出来。
沈绍辉看着那个数字，点点头：“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后来他来得更勤了，有时只是来问个价格，有时会多聊两句。他说他想自己开公司，现在接的都是散活，赚不到什么钱。
何婉清总是安静地听着。
半年后的一个下午，沈绍辉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小蛋糕：“今天你生日吧？我看你资料上写的。”
她确实忘了。
两人在市场后面的小餐馆吃了顿饭，沈绍辉点了三个菜，一个汤。结账时他抢着付钱，掏出来的钱包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我要去城东那边了，”他说，“接了个大点的项目。”
何婉清“嗯”了一声。
“那边离这儿远，以后可能来得少了。”
“生意要紧。”
沈绍辉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要不要来帮我？我缺个管账的。”
何婉清当时月薪三千二，沈绍辉开四千。她犹豫了三天，辞了职。
最开始公司只有五个人，租在老旧写字楼里的一间办公室。何婉清管账，也管杂事，买文具订盒饭，什么都做。沈绍辉整天在外面跑业务，回来时常常一身灰。
晚上加班，两人就点外卖吃。沈绍辉吃饭很快，吃完就继续看图纸。何婉清收拾桌子时，他会忽然说一句：“辛苦你了。”
三年后公司搬进了正经的写字楼。
又过了两年，沈绍辉买下了现在的公寓。
搬家那天，何婉清站在空荡荡的新家里，有些不知所措。沈绍辉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以后你不用上班了，在家好好休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沈绍辉的生意越做越大，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何婉清学会了插花、烘焙，参加了太太们的茶会。她发现那些太太们聊的东西，她常常接不上话。
她们说最近买的基金，说孩子国际学校的面试，说欧洲哪个小镇适合度假。
何婉清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
只有孙梦洁会特意坐到她旁边，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她答不上来。
孙梦洁就笑：“真羡慕你，清闲。”
那句话的滋味，何婉清品了很久。
03
沈绍辉到家时已经过了零点。
何婉清还没睡，在客厅看书。其实也没看进去，只是不想躺着。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传来，她抬起头。沈绍辉走进来，脸上带着倦色，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还没睡？”
“等你。”
沈绍辉在她旁边坐下，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何婉清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温着的醒酒汤。沈绍辉接过来，几口喝完，把碗放在茶几上。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她：“明天有空的话，去买点自己喜欢的。”
何婉清看着那张卡，没接。
“我有钱。”
“你那点钱够干什么。”沈绍辉把卡放在她手边，“马上换季了，添点衣服。”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何婉清看着丈夫的侧脸，他闭着眼，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想公司的事。
“绍辉。”
“嗯？”
“我想……找个事情做做。”她说得很慢，“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
沈绍辉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不缺你那点钱。在家把自己照顾好就行，我外面忙，家里总得有个人。”
“我不是说赚钱，就是有点事做……”
“你能做什么？”沈绍辉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语气软了些，“我的意思是，现在这样不好吗？你想学什么就去学，想买什么就买，不用为钱操心。”
何婉清不说话了。
沈绍辉坐直身体，拿起那张卡，塞进她手里：“听话。”
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起身往书房走：“还有个邮件要回，你先睡。”
何婉清握着那张卡，边缘硌着掌心。
手机亮了一下，是孙梦洁发来的消息：“周三的聚会改到君悦酒店三楼，下午三点，别忘了哦。”
紧接着又是一条：“对了，你先生公司是不是在和鑫达谈合作？我听说鑫达的老板最近有点麻烦。”
何婉清打字回复：“我不太清楚他生意上的事。”
孙梦洁回得很快：“也是，男人都不爱跟家里说这些。我就是随口一问。”
书房的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
何婉清站起来，走到卧室。她把那张卡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另外几张卡放在一起。抽屉里还有些现金，用橡皮筋捆着，是沈绍辉偶尔给她的家用。
她数了数，还剩两万多。
其实她花不了什么钱。买菜有阿姨，物业水电费直接从沈绍辉账户扣，她自己的开销，无非是买点衣服化妆品。
但沈绍辉总怕她不够。
躺下的时候，她听见书房门开了，脚步声走向客卫。水流声响起，又停下。
沈绍辉走进卧室，在她身边躺下。他没有碰她，背对着她，很快呼吸就平稳了。
何婉清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想起建材市场里那个小餐馆，想起沈绍辉磨破边的钱包，想起他说“你记得比我还清楚”时的样子。
那些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04
君悦酒店三楼的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位太太。
何婉清到的时候，孙梦洁正坐在中间，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随着手势晃动。看见她，孙梦洁招招手：“婉清，这边坐。”
何婉清走过去，在孙梦洁旁边的空位坐下。
“介绍一下，这是何婉清，沈总的太太。”孙梦洁笑着说，“婉清不太爱出门，以后大家多带带她。”
几位太太笑着点头，目光在何婉清身上扫过。她今天穿了条素色的连衣裙，是去年买的，当时觉得款式简单不容易过时。
坐在对面的李太太手上戴了枚很大的钻戒，说话时会不自觉地转动它。她在说儿子在美国读书的事，一年花费多少，暑假准备去哪里实习。
旁边的王太太插话，说她女儿刚拿到了伦敦艺术学院的offer。
孙梦洁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两句。她今天穿了件香槟色的真丝衬衫，配黑色阔腿裤，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小而亮。
服务生开始上菜，话题暂时中断。
吃到一半，孙梦洁忽然抬起手，理了理头发。她无名指上戴了枚戒指，主石是颗蓝宝石，周围镶着一圈碎钻。
“新买的？”李太太问。
孙梦洁抿嘴笑：“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这么大方？”
“就一个普通朋友。”孙梦洁说着，看了何婉清一眼，“还是你们好，有先生疼。我啊，只能自己对自己好点。”
何婉清低头夹菜。
“对了婉清，”孙梦洁转向她，声音温和，“你先生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听说他们行业最近不太平。”
“还好吧。”
“鑫达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吗？好像资金链有问题。”孙梦洁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动作优雅，“你先生公司跟鑫达有往来吗？”
何婉清摇头：“我不清楚这些。”
“也是，你不管生意上的事。”孙梦洁笑了笑，“不过还是得多留心。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咱们做妻子的，虽然帮不上大忙，但总得知己知彼。”
旁边的太太们附和起来，说起各自丈夫生意上的事。哪个项目赚了，哪个投资亏了，哪家公司要上市了。
何婉清安静地听着，插不上话。
聚会散了之后，孙梦洁拉着何婉清走在最后。
“她们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孙梦洁拍拍她的手，“以后多出来几次就习惯了。”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孙梦洁顿了顿，“其实我今天问鑫达的事，也是替你着想。我有个表哥在银监会，听说鑫达的问题不小，要是你先生跟他们有合作，得早做打算。”
何婉清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这么关心绍辉的公司？”
孙梦洁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我关心的是你呀。你要是过得不好，我能不担心吗？”
司机把车开过来，孙梦洁上车前，又回头说：“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回到家，何婉清换下衣服，想起孙梦洁手上的蓝宝石戒指。她打开首饰盒，里面大多是沈绍辉送的礼物，项链、手链、耳环，每一件都很精致。
但她很少戴。
书房的门半开着，她走进去。书桌上堆着文件，她本来想整理一下，却看见最上面那份的标题。
是关于鑫达集团的资产分析报告。
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第二页，第三页……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看见右下角有沈绍辉的签名，日期是前天。
文件旁边，还放着另一份材料，封面写着“竞争对手调研”几个字。
何婉清没有打开看。
她把文件放回原位，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厨房的冰箱上贴着阿姨留的便签，说明天要来打扫，问她有没有特别要买的东西。何婉清写了个“无”字，贴回去。
手机响了，是沈绍辉。
“晚上有个重要客户，不回来吃饭。”
“知道了。”
“你自己吃好点。”
“嗯。”
通话结束，屏幕上显示时长十七秒。
何婉清站在厨房中央，忽然觉得这个家太大了，大到她的脚步声都有回音。
05
沈绍辉说要出差一周，是临走前一天晚上才告诉她的。
当时他正在收拾行李，把衬衫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何婉清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怎么突然要出差？”
“临时决定的。”沈绍辉头也不抬，“南边有个项目要谈，得亲自去一趟。”
“去多久？”
“一周左右。”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对了，给你转点钱。”
何婉清低头看屏幕，银行通知到账十二万元整。
她愣住了。
沈绍辉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不在的时候，自己照顾好自己。想买什么就买，别省着。”
“怎么转这么多……”
“多吗？”沈绍辉笑了笑，“不多。这段时间忙，没顾上你，就当补偿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何婉清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那串零长得有些晃眼。
“什么时候走？”
“明早七点的飞机，我五点就得出发。”沈绍辉看了看表，“早点睡吧。”
他走进浴室，水声响起。
何婉清坐在床边，手机还握在手里。她又看了一遍那条通知，确认是十二万，不是一万二。
沈绍辉以前也给她转钱，通常是三五万，说让她添置东西。她总会存起来一部分，花掉的很少。卡里的余额越来越多，她反而越来越不知道该买什么。
浴室门开了，沈绍辉擦着头发走出来。
“我……”何婉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路上小心。”
沈绍辉点点头，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何婉清却睡不着。她侧躺着，看着丈夫的背影。他睡觉的姿势和以前一样，喜欢蜷着，像个孩子。
可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沈绍辉离她越来越远，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别的什么。
孙梦洁发来消息：“睡了吗？”
何婉清回复：“还没。”
“这么晚不睡，想什么呢？”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何婉清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过了几秒，她打字：“绍辉明天出差，转了点零花钱给我。”
发出去后，她又补了一句：“一千二。”
孙梦洁很快就回了：“这么少？去多久啊？”
“一周。”
“一周就给一千二？”这次孙梦洁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里透着不可思议，“婉清，不是我说，这也太……”
“够用了。”何婉清打断她，“我在家又没什么开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就是太好说话了。”孙梦洁叹气，“这样吧，明天我请你吃饭。咱们好久没单独聚聚了，新开了家法国菜，口碑不错。”
“不用破费……”
“跟我还客气什么？”孙梦洁语气坚决，“就这么定了，明天中午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何婉清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为什么要说谎？
她问自己，但没有答案。也许只是不想听孙梦洁说那些话，不想看她那种混合着同情和优越的眼神。
也许，她只是不想承认，沈绍辉用钱来弥补的，正是他们之间缺失的东西。
凌晨四点，沈绍辉起床了。他动作很轻，但何婉清还是醒了。
她躺着没动，听着他洗漱、换衣服、拉行李箱。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门被轻轻关上。
何婉清睁开眼，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手机上有沈绍辉发来的消息：“我走了，到了给你电话。”
她回复：“好。”
06
孙梦洁来接何婉清的时候，开了一辆红色的跑车。
何婉清认得这车，上次聚会时听李太太提过，说是什么限量款，要三百多万。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你今天气色不太好。”孙梦洁看了她一眼，“没睡好？”
“有点。”
“为了那一千二的事？”
何婉清没说话。
孙梦洁摇摇头，发动车子。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餐厅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装修是复古风格，深色木质家具，水晶吊灯。服务生领着她们走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个小花园。
点完菜，孙梦洁端起水杯，看着何婉清。
“其实我今天约你，不只是吃饭。”她放下杯子，语气认真，“婉清，有些话我憋了很久，觉得还是得跟你说。”
何婉清抬起头。
“你先生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什么意思？”
“就是，有没有经常不接电话，或者回家特别晚，手机不离身之类的。”孙梦洁往前倾了倾身体，“我知道这话可能不中听，但咱们是朋友，我不能看着你被骗。”
何婉清的手指摩挲着杯壁：“绍辉一直都很忙。”
“忙和忙不一样。”孙梦洁压低声音，“我听说，沈总公司最近和一家叫‘华晟’的企业走得很近。华晟的老板是个女的，四十出头，离婚单身。”
服务生过来上开胃菜，打断了对话。
等服务生离开，孙梦洁继续说：“我不是说一定有什么，就是提醒你多留个心眼。男人有钱了，面对的诱惑就多，你不盯着点，吃亏的是自己。”
何婉清看着盘子里的菜，突然没了胃口。
“那一千二的事，我也觉得不对劲。”孙梦洁叹气，“以沈总现在的身家，出差一周就给太太一千二，说不过去。除非……”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他没有别人。”何婉清说。
“你怎么确定？”孙梦洁拿起手机，划了几下屏幕，“我也希望是我多心。但是婉清，咱们这个圈子，你也知道，表面光鲜，背地里什么样的事都有。”
她又放下手机，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水杯。
水洒在桌上，流向何婉清这边。何婉清连忙起身，孙梦洁也站起来，抽出纸巾擦拭。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孙梦洁拿起包，匆匆离开。
何婉清抽了几张纸，擦干桌上的水渍。她坐回座位，看向窗外。花园里有棵桂花树，开得正好，香味隐隐飘进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孙梦洁还没回来。
何婉清起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走到拐角处，她停住了。
孙梦洁就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这边，手里拿着手机。她似乎在视频通话，手机举在面前。
何婉清正要开口叫她，孙梦洁忽然侧了侧身。
手机屏幕转过来一点，刚好让何婉清看清了界面。
视频通话的窗口，对方的头像是一张夜景照片——那是沈绍辉的微信头像。
通话时长显示：三分四十七秒。
何婉清的脚步僵在原地。
孙梦洁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笑意：“……是啊，正安慰她呢……你放心，我不会乱说……她好像有点怀疑了……”
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何婉清后退一步，转身，快步走回座位。她坐下，手在桌下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过了一会儿，孙梦洁回来了。
“等久了吧？”她笑着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补了个妆。”
何婉清抬起头，看着孙梦洁的脸。那张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和刚才视频里笑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孙梦洁伸手要摸她的额头。
何婉清偏头躲开：“没什么，可能有点低血糖。”
“要不要点个甜点？”
“不用了。”何婉清拿起包，“我突然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就行。”
孙梦洁站起来：“那怎么行，我送你回去。你这样子我不放心。”
何婉清没有再推辞。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孙梦洁专注地开车，何婉清看着窗外，街景飞速倒退。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何婉清解开安全带。
“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
“跟我还客气什么。”孙梦洁看着她，“婉清，我刚才说的话，你好好想想。我是为你好。”
何婉清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小区。
07
家里的空调开得有些低。
何婉清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夕阳的光线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半。
她拿出手机，点开孙梦洁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一条条看过去。
“你先生今天回来吃饭吗？不回来的话，咱们出去吃。”
“最近股市不错，你有没有投点？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产品。”
“沈总公司是不是在城南拿了块地？消息准吗？”
“看你朋友圈发的那条项链，真好看，沈总送的？”
“鑫达的事你有听说吗？提醒你先生注意点。”
“周三聚会别忘了，穿漂亮点哦。”
“今天商场有活动，要一起去吗？”
“你先生出差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何婉清一条条看下来，指尖越来越凉。以前她只觉得孙梦洁热情，现在换个角度看，每句话都透着打探。
打探沈绍辉的行踪，打探他的生意，打探他们的婚姻状况。
她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沈绍辉的电话一直没来，她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门铃突然响了。
何婉清吓了一跳，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外面是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
“何婉清女士吗？有您的快递。”
她打开门，签收了一个文件袋大小的包裹。寄件人信息栏是空白的，只有收件人是她的名字和地址。
关上门，她拆开包裹。
里面是几张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像是在某个餐厅的包间里。第一张是沈绍辉和几个人坐在圆桌前，其中有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套装。
第二张是沈绍辉和那个女人单独站在一起，似乎在说话。
第三张是那个女人递给他一份文件。
何婉清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打印字体写着一行字：“华晟建材董事长，林薇。”
她的手开始发抖。
照片滑落到地上，散开在木地板上。她蹲下身，一张张捡起来，又看了一遍。
沈绍辉的表情很平常，就像在谈公事。那个女人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是这些照片是谁寄的？为什么要寄给她？
手机响了，是孙梦洁。
何婉清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铃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这次是沈绍辉。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我到了。”沈绍辉那边有些嘈杂，“刚开完会，忘了给你打电话。”
“没事。”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何婉清顿了顿：“和孙梦洁出去吃的。”
“她怎么又找你？”
“她说安慰我。”何婉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我跟她说，你只给了我一千二零花钱。”
沈绍辉似乎愣住了：“什么一千二？我转了十二万。”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不知道。”何婉清打断他，“我就是这么说了。”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杂音。
过了很久，沈绍辉说：“婉清，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何婉清看着地上的照片：“没有。”
“我这边还有点事，晚点再打给你。”
通话结束。
何婉清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卧室。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沈绍辉给她的那些卡，一张张摆在床上。
五张卡，加上今天的十二万，还有抽屉里的现金。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彻底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她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灯火。
其中有一盏，曾经是他们一起点亮的。
现在那盏灯还在，但握着开关的人，好像已经走远了。
手机又响了，还是孙梦洁。
何婉清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08
何婉清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身走进书房。沈绍辉的旧手机放在抽屉里，已经不用了，但还没有处理掉。
她给手机充上电，开机。
屏幕亮起来，是她几年前的照片，笑得有点傻。沈绍辉一直用这张做屏保，换了新手机后也延续了这个习惯。
她点开微信，需要密码。
试了沈绍辉的生日，不对。试了公司的成立日期，不对。试了他们结婚的日子，还是不对。
最后她试了自己的生日。
界面解锁了。
何婉清盯着屏幕，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陷了一块。
她找到孙梦洁的聊天记录。最早的消息是三年前，孙梦洁申请添加好友，备注是“婉清的朋友”。
沈绍辉通过了。
最初的对话很简短，大多是孙梦洁说“婉清今天心情不太好，你有空多陪陪她”，或者“婉清好像有点不舒服”。
沈绍辉的回复通常是“谢谢”或者“知道了”。
翻到去年，频率开始增加。
“沈总，婉清说想学插花，我认识个不错的老师，要不要推荐给你？”
“沈总，今天和婉清逛街，她看中一条裙子但没舍得买，你要不要偷偷买给她当惊喜？”
“沈总，鑫达的李总你熟吗？听说他们最近有个项目在招标。”
“沈总，婉清好像有点怀疑你最近总加班，你要不要跟她解释一下？”
沈绍辉的回复越来越简短，有时甚至不回。
最近的一条是半个月前，孙梦洁说：“沈总，华晟的林董是不是在跟您谈合作？我有个朋友在华晟，说林董很欣赏您。”
沈绍辉这次回了，只有三个字：“谈公事。”
孙梦洁回了个笑脸：“那就好，我怕婉清误会。”
何婉清退出微信，打开相册。里面大多是工作相关的照片，图纸、合同、工地进度。翻到最后，她看到几张自己的照片。
都是她没注意时拍的，在厨房做饭的背影，在阳台浇花的侧影，靠在沙发上睡着的模样。
最后一张是她和沈绍辉的合影，应该是某个朋友拍的。两人都看着镜头，她笑得很开心，沈绍辉的手搭在她肩上。
那是两年前的照片了。
书房的门突然被敲响，阿姨的声音传来：“太太，您醒了吗？我来做早饭。”
何婉清迅速关掉手机，放回抽屉。
“醒了，你进来吧。”
阿姨推开门，看见她坐在书桌前，有些惊讶：“您这么早就在工作了？”
“找点东西。”何婉清站起来，“早饭简单点就行。”
“好的。”
阿姨去厨房了。何婉清走出书房，回到卧室。床上的卡还摊在那里，她一张张收起来，放回抽屉。
手机震动，是银行短信。沈绍辉又转了五万过来，备注写着“买点喜欢的”。
何婉清看着那条短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绍辉给她发工资的样子。那时还是现金，装在信封里，他递给她时会说：“这个月辛苦你了。”
她会数一遍，然后说：“多了两百。”
“奖金。”他总是这么回答。
现在他转十二万、转五万，连眼睛都不眨。好像钱能解决所有问题，能弥补所有缺失。
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钱。
中午，阿姨做完饭就走了。何婉清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手机屏幕亮着，是孙梦洁发来的消息。
“婉清，你怎么不接电话？我很担心你。”
“昨天我说的话可能有点重，但我真的是为你好。”
“你要是生气，我跟你道歉。”
“接电话好吗？”
何婉清没有回复。
她点开沈绍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晚发的“晚点打给你”。但他没有打。
她打字：“照片是你寄的吗？”
删掉。
重新打：“孙梦洁为什么有你的微信？”
最后她发：“你什么时候回来？”
发送成功。
过了半个小时，沈绍辉回复：“提前了，后天晚上到。”
“几点？”
“八点左右。”
“我去接你。”
“不用，司机接就行。”
何婉清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楼下的花园里有个孩子在追蝴蝶。
她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09
沈绍辉提前回来了。
何婉清听到开门声时，正在厨房切水果。她放下刀，擦擦手，走到客厅。
沈绍辉站在玄关，行李箱立在脚边。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开了。
“不是说明天吗？”
“事情办完了，就改签了。”沈绍辉换鞋，“你吃饭了吗？”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两人对视了几秒，沈绍辉伸手，似乎想碰她的脸，但中途又放下了。
“我给你带了礼物。”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何婉清接过来，打开，是一条珍珠项链。珠子很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泽。
“喜欢吗？”
“喜欢。”她合上盖子，“谢谢。”
沈绍辉看着她，眼神复杂。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婉清，我们谈谈。”
何婉清在他对面坐下，手里还握着那个盒子。
“孙梦洁……”沈绍辉开口，又停顿了一下，“她是不是经常找你？”
“她都跟你说什么？”
何婉清抬起眼：“说你可能在外面有人，说鑫达要出事，说华晟的女老板很欣赏你。”
沈绍辉的脸色沉下来。
“她还说，你只给我一千二零花钱，说明你不重视我。”
“我转了十二万。”沈绍辉的声音有些硬，“你为什么那么说？”
何婉清不答反问：“她为什么有你的微信？”
“她说要跟我说你的事。”
“我的什么事？”
沈绍辉揉了揉眉心：“说你心情不好，说你一个人在家孤单，说你需要人陪。”他放下手，看着何婉清，“她说这些，我总不能不理。”
“但你很少回她。”
“因为我觉得不对劲。”沈绍辉身体前倾，“她问太多生意上的事，鑫达，华晟，还有我们公司正在谈的项目。我让秘书处理了，后来她再发，我就没怎么回。”
何婉清想起旧手机上的聊天记录。
“她昨天跟我吃饭的时候，给你打了视频。”
沈绍辉愣了一下：“什么视频？”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沈绍辉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孙梦洁的对话框。他往上翻，翻到昨天的记录。
确实有一条视频通话请求，来自孙梦洁，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
通话时长：四分零三秒。
但沈绍辉这边显示的是“未接听”。
“我昨天中午在开会，手机静音。”他把屏幕转向何婉清，“我没有接。”
何婉清看着那个“未接听”的提示，脑子里一片混乱。
“可是她明明在跟你视频……”
“她可能在录视频，或者只是打开了界面，但我这边没有接通。”沈绍辉放下手机，“婉清，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何婉清把那天在餐厅看到的情景说了一遍。
沈绍辉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有可能是故意的。”他最终开口，“让你看到那个界面，让你误会。”
“为什么？”
沈绍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何婉清。
“这次出差，我和华晟的林董见了面。她确实想跟我合作，但我拒绝了。”
“因为条件不对等。”沈绍辉转过身，“而且，我听说她和孙梦洁是表姐妹。”
何婉清的手指收紧，盒子边缘硌着掌心。
“孙梦洁一直想把林薇介绍给我认识，说可以资源共享。我推了几次，她大概觉得你这里是个突破口。”沈绍辉走回来，重新坐下，“让你误会我出轨，让你跟我闹，她再趁机说和，也许我就同意了。”
“就因为一个合作？”
“华晟想收购我们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沈绍辉看着她，“婉清，生意场上的事，有时候比你想的复杂。”
何婉清想起那些照片，起身去卧室拿过来，递给沈绍辉。
“这些是谁寄的？”
沈绍辉看了照片，眉头皱得更紧：“偷拍的。”他翻到背面，看到那行字，“应该是孙梦洁，或者她找人做的。”
“她为什么要这样？”
“我说了，她想促成我和华晟的合作。”沈绍辉放下照片，“或者，她只是想搅乱我们的生活。有些人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好。”
何婉清想起孙梦洁每次看她时那种眼神，表面关切，深处却藏着别的东西。
不是关心，是审视。是把她当成一个标本，观察她婚姻里的每一个裂缝。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问。
“告诉你什么？”沈绍辉苦笑，“说你的闺蜜可能不怀好意？你会信吗？”
何婉清答不上来。
也许不会信。在昨天之前，她一直以为孙梦洁是真心对她好。
“那十二万，”沈绍辉忽然说，“我转那个数，是因为那天是我们认识十二周年。”
何婉清怔住了。
“你忘了，对吧？”沈绍辉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我也差点忘了，是手机提醒了我。所以我想着，转十二万，就当纪念。”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婉清，我知道我最近忽略了你。公司的事太多，我每天一睁眼就是各种问题要解决。回到家，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我以为给你钱，让你过得好点，你就不会不高兴。”
“但我好像错了。”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何婉清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珍珠项链。盒子是深蓝色的绒面，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绍辉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是一条银项链，很细，吊坠是个小星星。当时他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你买真的珍珠。”
现在他买了，可她好像已经忘了怎么高兴。
10
孙梦洁的电话又打来了。
何婉清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这次接了。
“婉清！你终于接电话了！”孙梦洁的声音带着急切，“你这几天怎么了？我担心死了。”
“我没事。”
“还说没事，声音都这样了。”孙梦洁顿了顿，“你先生回来了吗？你们……没吵架吧？”
“没有。”
“那就好。”孙梦洁松了口气，“那天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听别人乱传，可能误会了。”
何婉清走到阳台，看着窗外的夜色。
“梦洁。”
“我们认识多久了？”
孙梦洁似乎愣了一下：“两年多了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两年三个月零七天。”何婉清说，“第一次见面，是在慈善拍卖会上。你夸我的耳环好看，其实那对耳环才两百多块。”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当时就知道吧？”何婉清继续说，“你知道我的耳环不值钱，知道我刚进这个圈子，谁也不认识。所以你来找我，对我好，带我认识人。”
“婉清，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谢谢你。”何婉清的声音很平静，“谢谢你这两年的照顾。但是以后，我们还是不要联系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不要再联系了。”何婉清重复了一遍，“你的号码我会拉黑，微信也会删掉。就这样吧。”
她挂断电话，把孙梦洁的号码拖进黑名单。微信也一样，删除好友，拉黑。
做完这些，她回到客厅。沈绍辉还在沙发上，看着她。
“说完了？”
沈绍辉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是我。跟华晟那边的所有接触都终止，告诉林董，合作不可能。另外，查一下公司内部，最近谁在泄露消息给孙梦洁。查到之后，按违规处理。”
他挂断电话，看向何婉清。
“处理完了。”
何婉清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只是一个背景音。
过了很久，沈绍辉说：“我打算把公司一部分业务分出去，找个职业经理人管。”
何婉清转过头看他。
“这样我能多点时间在家。”沈绍辉看着电视屏幕，声音很低，“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何婉清想起昨晚在旧手机里看到的那些照片。她做饭的背影，浇花的侧影，睡着的模样。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只是她不知道。
“那十二万，”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转那个数？”
沈绍辉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你刚才说，是我们认识十二周年。”
“所以只是因为这个？”
沈绍辉沉默了几秒。
“也不全是。”他移开视线，“我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那年，你说你想开个小花店。我问你需要多少钱，你说十二万就够了。”
何婉清完全忘了这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了，他们还在租房子住。有天路过一个花店，她说要是以后有钱了，也想开一家。沈绍辉问要多少钱，她随口说了个数。
“后来有钱了，你却再也没提过。”沈绍辉笑了笑，“那天我突然想起来，就把钱转给你。想着，也许你还记得。”
何婉清低下头，眼眶突然发热。
她记得。她记得那个小花店的样子，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但她以为沈绍辉早就忘了，就像忘了很多其他事一样。
原来他都记得。
只是他们一个忙着向前跑，一个停在原地，距离越来越远，远到看不清对方的样子。
电视里的节目在放广告，声音突兀地响起。沈绍辉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正在开始，有的即将结束，有的在漫长的拉锯中寻找出口。
何婉清看着那些灯火，忽然轻声说：“我明天想去看看商铺。”
沈绍辉转过头：“什么？”
“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她看向他，“十二万，够开个小花店吗？”
沈绍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粗糙的茧。
“不够的话，我再添。”
何婉清没有抽回手。
窗玻璃上映出他们的影子，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在满城灯火的背景里，显得很小，但很清晰。
夜还很长，但有些话不必今晚说完。有些路要慢慢走，有些人要重新认识。
包括自己，也包括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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