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用好AI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对于教育，我有一个基本观点：一切教育本质上都是自我教育，一切学习本质上都是自主学习。

自我教育能力，是指在自己的兴趣引导下自主学习的能力。一个学生从小学、中学、大学到毕业以后，决定他优秀还是平庸的，最关键的是他是否具备自我教育能力，具备在兴趣引导下自主学习的能力。

人工智能（AI）是现在最“时髦”的新技术、新领域。现在讨论任何问题都不能撇开人工智能。在人类的科技发展史上，人工智能超过了此前任何一个阶段，它带来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人工智能带来的最大挑战是对教育的挑战，以前的教育模式，继续下去是完全不行的；以前的教育成果，人工智能都已经超过了。这是整个人类面对的问题。

我相信人工智能在教育领域会大有作为，但一定要有限度，这个限度就是它不能取代教育和学习的过程。不管教育怎样变化，它的本质始终是人的精神能力的生长，教育的目标始终是人的全面发展。

人的精神能力不限于智能，还有情感。首先，我觉得智能是人工智能的强项。人工智能的基础是算法，就是把信息数字化，用大数据找出其中的规律。但人类智能的核心因素是什么？

有两种看法：一种说是知识、逻辑、记忆力，另一种说是知觉、想象力。爱因斯坦的看法是后者，想象力比知识重要，是创造的源泉，我赞同这样的看法。这方面的因素是无法数字化的，所以人工智能永远欠缺人类智能的核心因素。

其次，我倾向于认为人工智能不可能拥有真正意义上的情感。人工智能可以通过对视觉图像、语音和文本的信息进行识别，模拟人类情感的外部表现，但这和真正拥有情感是两回事。

拥有情感的最基本条件是必须有一个活的生命体。活的生命体才有可能感受快乐和痛苦、爱和恨、希望和恐惧这些情感。道德情感，比如同情、尊严也是如此。而人工智能不可能成为一个活的生命体，不可能拥有真正的生命和灵魂，所以它也不可能形成道德情感。

进一步说，人类的所有精神能力——智能、情感、道德，都建立在人的主体性基础之上。主体性是每个人的自我意识。每个人都是一个我：我在思考，我在爱，我在向善。人工智能之所以不可能真正具备人类的竞争能力，根本原因在于它是机器，不是主体，不可能拥有自我意识。

对于AI的基本态度，我觉得一个就是要拥抱AI：学校里应该开设AI的基础课程，教学生怎么把AI作为一个工具来用好。但是，教育还应考虑更多。AI不能取代的东西，比如创造性思维、人的全面发展，恰恰本来就应该是教育的重点。现在，人工智能倒逼教育回到其原义。要防止一种倾向：如果完全依靠AI，人的创造性会越来越差。

第二个就是，用好AI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首先要善于提出问题，提出准确的问题；其次要善于判断它的回答，指出它的欠缺，继续追问，跟AI对话。提问者对一个学科的基本原理应该是融会贯通的，这样他才能提出好的问题。以后那些知识性的东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对某一学科基本原理的融会贯通，另外就是自主学习的能力。

因此我的结论是，人工智能不可能取代教育和学习的过程；无论人工智能多么发达，人的全面发展还得靠每个人自己，我觉得这真是一件好事情。人生的意义就在于应用和享受人的精神能力，如果这些事情都被机器取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来源：本文系原创，原载于《留学》杂志2026年第2期，作者周国平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作家、哲学家编辑：槿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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