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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江南科场舞弊案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激起了滔天巨浪。陆沉舟奉旨主理,手握尚方剑,行事雷厉风行,不过半月,已有数名涉事官员被革职查办,押解进京。一时间,朝野震动,人心惶惶。与江南有牵连的官员,尤其是那些曾在此次科考中有所动作的世家大族,更是如坐针毡。
陆府的气氛也随之更加紧张。陆沉舟常常数日不归,即便回府,也多在书房与幕僚、属下密议至深夜。府中加强了守卫,进出盘查严格了许多。苏晚晴能明显感觉到,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越来越重。
这日,苏晚晴去给陆沉舟送换洗衣物——他已有三日未曾回后院了。刚到书房院外,便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执声,声音不高,但语气极为尖锐。
“……大人!不可再深究下去了!江南八姓,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已有三位主考落马,数名同考官入狱,若再追查那些背后的世家,恐引起江南动荡,动摇国本啊!”是一个略显苍老急切的声音。
“动摇国本?”陆沉舟的声音冷得像冰,“科举取士,乃为国选才之根本。如今舞弊成风,贿买功名,寒门士子无路请缨,这才是真正动摇国本!陛下赐我尚方剑,便是要我涤荡污浊,岂能因顾及某些人的势力便畏首畏尾?”
“大人!下官绝非此意!只是……只是此案背后,恐不止江南世家……”另一个声音介入,更加低沉谨慎,“下官收到风声,都察院那边,似乎……似乎也在暗中收集一些材料,方向……颇为微妙。”
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苏晚晴站在门外廊下,屏住了呼吸。都察院……暗中收集材料?她立刻想起了舅舅说的,有御史在查沈案。难道,都察院想借科场案,把沈案也扯出来?或者,是想找陆沉舟在办理科场案时的错处?
“我知道了。”陆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你们先按计划继续审查已抓获的涉案官员,口供、证据,务必扎实。至于其他……我自有分寸。”
“是。”里面几人应道。
苏晚晴听到脚步声靠近门口,连忙后退几步,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书房门打开,几位穿着官服、面色凝重的官员走了出来,见到她,匆匆行礼后便快步离去。
苏晚晴定了定神,捧着衣物走进书房。陆沉舟站在书案后,背对着门,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孤峭之感。
“大人,您的衣物。”苏晚晴将衣物放在一旁的榻上。
陆沉舟转过身,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底有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了她一眼:“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苏晚晴心中一紧,垂下眼帘:“妾身刚到,并未听清。”
陆沉舟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他的手指微凉,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苏晚晴,在我面前,不必总是伪装。”
他的目光直直看进她眼底,仿佛要穿透那层平静的假面,看到最真实的情绪。“害怕吗?看到这些,听到这些。”
苏晚晴睫毛颤了颤,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回视他:“妾身一介女流,朝堂之事,不懂,亦无权过问。怕或不怕,并无分别。”
陆沉舟凝视她片刻,忽然松开了手,转而轻轻拂过她额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意味,说出的话却让她遍体生寒:
“很快,你就会懂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郁,“这漩涡,你既已进来,便再也出不去了。与其整日惶惶不安,不如……学着看清这棋局。”
他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日那种疏离冷峻的姿态:“下去吧。”
苏晚晴行礼退出,走到阳光下,却只觉得浑身发冷。他的话,像是预告,又像是某种隐晦的邀请或警告。
学看清棋局?她一个被困在后宅的女子,如何看清这天下最诡谲莫测的朝堂棋局?
然而,陆沉舟的话似乎并非虚言。接下来的日子,苏晚晴发现自己能接触到的信息,有意无意地多了起来。
有时是陆沉舟留在书房的、未及时收起的部分无关紧要的案卷副本(她不确定是不是他故意留下的);有时是来府中议事的官员告退时,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飘入耳中;甚至有一次,陆忠管家在向她禀报府中用度时,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江南来的几位大人,这几日拜访得勤,库房里上好的云雾茶都快不够用了”。
苏晚晴开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她本就聪慧,读过不少书,对朝政并非全然无知。渐渐地,她模糊地感知到,科场舞弊案背后,是江南世家与寒门新兴势力、以及朝中不同派系之间的激烈博弈。而陆沉舟,似乎并不完全属于任何一方,他像是在利用此案,既打击盘踞江南的旧势力,也在平衡朝中的格局,甚至……可能借此清除某些对他有威胁的政敌,比如平昌侯一党。
但与此同时,她也察觉到,有一股暗流正在悄悄涌动,目标直指陆沉舟本人。都察院的动向不明,沈案的人证接连死亡,还有那些在科场案中利益受损、狗急跳墙的人……陆沉舟看似手握权柄,风光无限,实则置身于悬崖边缘,四周危机四伏。
她甚至开始猜测,陆沉舟强娶她,或许并非仅仅为了美色或折辱沈家。苏家虽不算顶级门阀,但父亲苏恪在大理寺,舅舅周廷在吏部,都属于清流中颇有声望的官员。娶了她,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为他争取了部分清流士林的潜在支持或至少中立?或者,是为了将她(以及她背后的苏家)牢牢绑在他的船上,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人质”或“同盟”?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的价值,就在于她的身份和背后的关系。一旦陆沉舟失势,苏家很可能也会被牵连。而她,这个“纽带”,下场可想而知。
看清得越多,苏晚晴心中的寒意就越深。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棋盘之上,而她自己,也不过是一枚棋子,命运完全不由自己掌控。
这晚,苏晚晴坐在灯下,面前铺着一张白纸,她无意识地用笔在上面画着凌乱的线条,脑子里思绪纷杂。
阿蘅端了安神汤进来,见她神色怔忡,担忧道:“小姐,您这几日精神总是不济,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苏晚晴回过神,看着纸上那些杂乱无章的痕迹,忽然问道:“阿蘅,你说……如果明知前面是悬崖,却不得不往前走,该怎么办?”
阿蘅愣了一下,想了想,小声道:“那……能不能试着往旁边走?或者,找根绳子绑着,慢慢下去?”
往旁边走?找根绳子?苏晚晴苦笑。这棋局之中,哪有旁边可走?至于绳子……她的“绳子”在哪里?苏家?周家?还是……那个将她推入悬崖的男人?
她端起安神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却暖不了冰凉的心。
或许,陆沉舟说得对。既然出不去,不如学着看清。看清了,或许……才能在那一天真的来临之时,为自己,也为她在意的人,寻得一线渺茫的生机。
哪怕这生机,需要她付出更大的代价。
12
腊月将至,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雕梁画栋的陆府覆上一层静谧的银白。
科场舞弊案的查处进入了最胶着的阶段。陆沉舟顶着巨大的压力,又拿下了两名地位颇高的涉案官员,其中一人甚至与平昌侯府有姻亲关系。朝堂上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弹劾陆沉舟“专权跋扈”、“罗织罪名”、“动摇国本”的奏章雪片般飞向皇帝的御案。然而皇帝的态度依旧暧昧,留中不发,既未明确支持,也未制止。
陆府的门庭,从车马盈门渐渐变得有些冷落。许多往日巴结的官员开始避嫌,唯有少数铁杆或利益攸关者还会登门。
苏晚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依旧履行着“陆夫人”的职责,将府内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外人面前维持着首辅夫人的体面,但内心的弦却越绷越紧。她注意到,陆沉舟虽然依旧镇定自若,甚至显得更加冷酷果决,但他眼底的疲惫和偶尔一闪而过的凝重,瞒不过她日益敏锐的观察。
这天,苏晚晴正在指挥丫鬟婆子们收拾冬衣,检查炭火储备,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夹杂着哭喊和呵斥声。
“怎么回事?”苏晚晴蹙眉问道。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府门围住了!管家正在前面应付!”
苏晚晴心头剧震,手中的账本差点掉落。该来的,终于来了吗?
她强自镇定,对阿蘅道:“你留在这里,照看好屋里。” 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衫,深深吸了口气,朝前院走去。
还没到垂花门,就听见一个尖利嚣张的声音:
“……陆沉舟呢?叫他出来!奉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大人、刑部江尚书联合手谕,科场舞弊案涉事官员、吏部侍郎赵廉供称,曾向首辅陆沉舟行贿巨万,以求庇护!现请陆大人过衙问话!协助调查!”
是来抓人的!罪名是受贿!苏晚晴脚步一顿,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赵廉?她记得这个人,是陆沉舟在吏部的得力下属之一,也是此次科场案中被查处的官员之一。他竟然反口攀咬陆沉舟!
“放肆!” 陆忠的声音带着怒意,“我家大人乃当朝首辅,陛下钦命主理科场案!岂是你们说拿就拿的?可有圣旨?”
“圣旨?” 那领头的是个穿着青色官服、面相刻薄的官员,闻言冷笑,“刘大人和江尚书的手谕在此,便是奉旨行事!陆沉舟涉嫌受贿,官官相护,已不适合再主理此案!尔等再敢阻拦,便是抗命!来人,进去搜!请陆大人出来!”
官兵们应声就要往里冲。陆府的家丁护院立刻挡在前面,双方推搡起来,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住手!”
一个沉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沉舟从内院缓步走出。他穿着一身家常的深青色直裰,外罩玄色狐裘,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与他无关。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官兵,最后落在领头的官员身上。
“王御史,” 陆沉舟开口,语气平淡,“好大的阵仗。”
那王御史被他目光一扫,气势不由自主地弱了三分,但想到背后的靠山,又挺直了腰板:“陆大人,下官奉命行事,还请大人不要为难。赵廉的供词在此,人证物证俱在,还请大人随下官走一趟,说个清楚。”
“供词?” 陆沉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的弧度,“赵廉贪墨舞弊,罪证确凿,为求脱罪,胡乱攀咬,此等伎俩,也值得王御史如此兴师动众?”
“是否胡乱攀咬,自有公论!” 王御史提高声音,“陆大人若心中无愧,何惧对簿公堂?还是说……大人做贼心虚?”
这话已是极其不敬。陆府众人皆怒目而视。
陆沉舟却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好一个‘心中无愧’。” 他向前走了几步,逼近王御史,明明身高相仿,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王启年,你今日带兵围我府邸,口口声声奉刘、江二位大人之命。本官倒要问你,陛下可有明旨,革去本官职衔?”
王御史一滞:“这……未曾,但……”
“既无圣旨革职,本官便还是当朝首辅。” 陆沉舟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尔等无旨擅闯首辅府邸,持械威逼朝廷一品大员,该当何罪?!”
他最后一句陡然提高,声若寒冰,带着久居上位的凛然威势,震得那王御史和众官兵不由得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本官现在便可依律,将尔等以‘犯上’、‘冲撞官邸’之罪拿下!” 陆沉舟目光如电,扫过众人,“王启年,你可要想清楚,你今日此举,是奉了谁的‘命’,又能否承担得起后果!”
王御史额上冒出冷汗,脸色阵青阵白。他确实没有圣旨,只有顶头上司的手谕。原本想着以“协助调查”为名,先将陆沉舟带走,挫其锐气,只要人进了都察院或刑部,后面的事就好操作了。没想到陆沉舟如此强硬,寸步不让,反而将“犯上”的帽子扣了回来。
僵持之际,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圣旨到——!”
所有人都是一惊。只见一名宫中内侍手持明黄卷轴,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疾步而入。
“首辅陆沉舟接旨!”
陆沉舟整了整衣袍,撩衣跪下。陆府众人及官兵也慌忙跪倒一片。
内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都察院御史王启年等,无旨擅围首辅官邸,惊扰大臣,言行无状,着即革去官职,交大理寺勘问!科场舞弊一案,仍由首辅陆沉舟全权主理,一应涉案人员,无论牵涉何人,务必彻查到底,以正国法!钦此!”
圣旨内容清晰明确,不仅斥责了王启年等人,更再次肯定了陆沉舟的主理之权,甚至加上了“无论牵涉何人”的强硬措辞。这无疑是皇帝在关键时刻,给了陆沉舟最有力的支持,也狠狠打了背后指使之人的脸。
王启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随他而来的官兵也被禁军控制。
陆沉舟叩首:“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起身,接过圣旨,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的惊险一幕从未发生。他看向面无人色的王启年,淡淡道:“王大人,请吧。”
禁军上前,将王启年等人押走。一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却在所有人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苏晚晴一直站在垂花门内,将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陆沉舟从容不迫地应对危机,看着他在绝境中依然挺拔如松的身影,看着皇帝圣旨到来的逆转……心中五味杂陈。
她清楚地看到,陆沉舟的处境比她想象的更危险,敌手的反扑已经如此赤裸和激烈。但她也看到了,陆沉舟绝非任人宰割之辈,他的沉稳、机变和背后那看似摇摆、实则关键时刻出手支持的皇权,构成了他屹立不倒的根基。
皇帝的态度,耐人寻味。既用他这把刀去斩棘破局,又在他快要被荆棘反噬时,拉他一把。
陆沉舟送走内侍和禁军,转身回府,经过垂花门时,看到了站在那里的苏晚晴。四目相对,他脚步未停,只低声道:“看见了?这便是朝堂。”
苏晚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风雪吹起他的狐裘,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他曾说的“学着看清这棋局”。
今日这一局,她看清了吗?似乎看清了一些,又似乎更加迷雾重重。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陆沉舟,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强大,也更加复杂。而自己与他的命运,在这惊涛骇浪中,已然绑得更紧,难以分割了。
雪,下得更大了。
13
王启年事件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虽然被圣旨强行压了下去,但留下的寒意却渗透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朝堂之上,针对陆沉舟的攻讦暂时偃旗息鼓,转为更隐蔽的暗流涌动。皇帝的态度看似明朗,但帝王心术,深不可测,谁也不敢断言这份支持能持续到几时。
陆府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内里的戒备和紧张有增无减。陆沉舟变得更加忙碌,几乎以书房为家。苏晚晴偶尔去送些汤水衣物,总能看见他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以及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
苏晚晴自己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经历了府门被围、亲眼目睹朝堂争斗的冰山一角后,她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多了几分真实的凝重和思索。她不再仅仅被动地接收信息,开始尝试着主动去理解这盘复杂的棋局。
她利用管理内务的机会,更仔细地留意府中往来的各色人等,从他们的只言片语、神情态度中捕捉蛛丝马迹。她甚至开始悄悄翻阅陆沉舟书房里那些他允许她看的、不那么机密的朝廷邸报和各地奏章摘要(她怀疑这也是他默许甚至有意为之),试图从枯燥的公文里拼凑出朝局走向。
她发现,江南科场案牵扯出的利益网络庞大得惊人,已不止于江南,开始隐隐指向京城某些勋贵和皇室宗亲。而陆沉舟的查处,看似雷霆万钧,实则步步为营,每动一人,必有其深意,或斩断对手臂膀,或平衡派系势力,或为自己攫取更多政治筹码。
他确实是一把锋利的刀,但执刀的手,除了皇命,似乎也有他自己的意志和算计。
这天夜里,苏晚晴又一次从光怪陆离的梦中惊醒。梦里,沈叙白浑身是血,陆沉舟站在悬崖边冷笑,身后是熊熊烈火和无数模糊狰狞的面孔……她坐起身,冷汗涔涔,心口狂跳。
窗外月色清冷,万籁俱寂。她再无睡意,披衣起身,走到外间。值夜的阿蘅蜷在榻上睡着了。她轻轻推开房门,走到廊下。
寒冬深夜,寒气刺骨,呼吸间带起白雾。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靠近外书房的那处小花园。园中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此刻已结了薄冰,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就在池塘对面的假山旁,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沉舟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负手望月。他依旧穿着白日里的常服,未披大氅,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甚至透着一丝……疲惫的脆弱。
苏晚晴停住脚步,隐在廊柱的阴影里,没有上前。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沉舟。白日里的他,永远是冷静、强大、算无遗策、令人望而生畏的首辅。而此刻,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备,他只是一个被无边夜色和沉重压力笼罩的男人。
他似乎在看着月亮,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夜风吹动他的衣袂,他微微仰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沉,几乎融入夜风的叹息。
那叹息声太轻,却又太重,重重地砸在苏晚晴心上。她忽然想起他问她的话:“若有一日,你发现你所认定的一切,并非真相,你所依靠的一切,顷刻崩塌,你会如何?”
此刻的他,是否也正面临着“崩塌”的恐惧?他所认定的“真相”,他所依靠的“权势”和“圣眷”,在这诡谲的朝局中,又有多可靠?
她看到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怠。然后,他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握在掌心,对着月光静静看着。
距离有些远,月光朦胧,苏晚晴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像是一块小小的玉佩或环饰,在他掌心泛着温润微光。
他就那样看了很久,仿佛那是一件极其重要、能给予他些许慰藉的东西。最后,他将那东西紧紧攥住,贴在心口的位置,又停留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那个孤寂脆弱的影子消失了,重新变回了那个冷硬挺拔的陆沉舟。他转过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苏晚晴依旧站在原地,任由寒意浸透衣衫。方才那一幕,像一道微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陆沉舟内心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让她窥见了一丝复杂和矛盾。
他并非全然冷酷无情,他也有疲惫,有压力,有需要紧紧攥住才能获得力量的“东西”。那会是什么?与谁有关?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陆沉舟的认知,或许一直都过于片面和武断。恨他,是因为他毁了她的人生。怕他,是因为他的权势和手段。但除此之外呢?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他的过去,有他的挣扎,有他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和软肋。
这发现并未消解她心中的恨与惧,却让那恨与惧变得不再那么纯粹,掺杂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或许,在这盘你死我活的棋局里,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身不由己。陆沉舟是,她是,沈叙白是,甚至那高高在上的皇帝,或许也是。
她转身,慢慢走回听竹轩。月光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清棋局,不仅仅是看清对手的招数和自己的处境,或许,也要尝试去理解,那些执棋之手背后的无奈与抉择。
只是,理解,不代表原谅,更不代表认命。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这冰冷的雪夜中,独自摸索。
14
年关将近,京城四处开始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然而陆府今年的年节,注定与喜庆无缘。科场案的余波仍在持续,陆沉舟的处境看似稳固,实则暗礁潜藏。府中上下都笼罩在一片压抑谨慎的气氛中,连往年必备的采买年货、装饰府邸,都进行得悄无声息,比往年简朴了许多。
苏晚晴主持着这些庶务,越发觉得这深宅大院如同一个精致的牢笼,外面是热闹的人间烟火,里面却是无声的刀光剑影。
这日,她正在核对年礼往来的单子——哪些府邸照常送,哪些需要斟酌,哪些干脆免了,颇费思量。陆忠管家肃立一旁,偶尔补充几句某家与府上的关系亲疏,或近日朝中的动向。
正说着,一个小厮快步进来,在陆忠耳边低语了几句。陆忠脸色微变,挥退小厮,对苏晚晴低声道:“夫人,门房来报,府外来了一个人,自称是夫人的故人,有紧要事求见。”
故人?苏晚晴心中一跳。她在京城真正的故交不多,沈家出事后,更是无人敢轻易登陆府的门。“可知姓名?”
“他不肯说,只递了这个进来,说夫人一看便知。”陆忠递上一方素帕。
苏晚晴接过,展开一看,帕子角落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枝小小的、不起眼的青梅。她的心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青梅……这是她未出阁时,与几位手帕交玩耍时,私下约定的暗记之一。拥有这方帕子,且知道用这个暗记的……只有一个人。
沈叙白的妹妹,沈家大小姐,沈清韵。
沈家女眷不是没入教坊司了吗?清韵怎么会在这里?还冒险来陆府找她?
巨大的震惊和担忧瞬间攫住了她。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对陆忠道:“人在哪里?带她去……后花园的暖阁,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陆忠是府中老人,自然知道沈家与苏晚晴的渊源,也明白此事的敏感,当下点头:“老奴明白。” 躬身退下安排去了。
苏晚晴匆匆交代了阿蘅几句,便带着她快步向后花园暖阁走去。一路上,她心乱如麻,既盼着真是清韵,又害怕真是她,更害怕她带来的是关于沈家、关于叙白的噩耗。
暖阁里生了炭火,暖意融融。苏晚晴推门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棉衣、头戴厚厚毡帽、身形瘦小的人影背对着门站着,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
毡帽下露出一张苍白憔悴、却依旧能看出昔日清丽轮廓的脸,正是沈清韵!只是她眼下乌青,嘴唇干裂,脸颊凹陷,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明艳活泼的侯府千金模样。
“清韵!” 苏晚晴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触手冰凉粗糙,满是冻疮和老茧。她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真的是你!你怎么……你怎么出来的?教坊司那边……”
沈清韵反握住她的手,眼泪也扑簌簌落下,声音哽咽嘶哑:“晚晴姐姐……我……我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 苏晚晴倒吸一口凉气,教坊司看管甚严,逃奴被抓回去,下场不堪设想!“你……你太冒险了!”
“我没办法……晚晴姐姐,我等不了了……” 沈清韵泣不成声,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沾着污迹的信,塞到苏晚晴手里,“这是我爹……我爹在流放路上,托一个好心狱卒偷偷带出来的……给、给你的……”
给她的?苏晚晴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信。信纸粗糙,字迹潦草扭曲,显然是仓促间用木炭或什么勉强写就的。
“晚晴侄女亲启,” 开头是熟悉的、沈伯父的字迹风格,虽然变形得厉害。“吾与叙白身陷囹圄,流放苦寒,自知沉冤难雪,恐时日无多。然心中有一事,如鲠在喉,不敢不言。当初构陷我沈家者,绝非陆沉舟一人。受贿账册、往来密信之关键证据,皆指向宫中内侍省某权宦及江南某巨贾,陆沉舟或为棋子,或为合作,其情难明。然其强娶于你,动机叵测,或为掩盖,或为牵制,汝当万分警惕!此信阅后即焚,切莫留存!切莫轻信于人!若能得一线生机,望汝珍重自身,远离是非。沈家之冤,自有天鉴,不必强求。勿念。沈晏绝笔。”
信不长,字字泣血。苏晚晴看完,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冰冷,几乎站立不住。
不是陆沉舟一人?宫中权宦?江南巨贾?陆沉舟可能是棋子,也可能是合作者?他强娶自己,是为了掩盖或牵制?
这一连串的信息冲击得她头晕目眩,许多之前想不通的疑点似乎有了串联的可能,却又引向了更深的迷雾和更可怕的深渊。
“晚晴姐姐……” 沈清韵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低声道,“我爹说,那个江南巨贾,好像姓……姓孟,是做盐铁和海运起家的,富可敌国,在江南和京城都有极大的势力,连宫里都能说得上话。还有那个宦官,好像……好像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姓高……”
孟?高?苏晚晴只觉得这两个姓氏像两根冰冷的针,刺进她的脑海。她隐约记得,似乎在陆沉舟书房的某些无关紧要的文书里,见过这两个姓氏的零星记载,与江南税赋、漕运、甚至宫廷采买有些关联。
“清韵,这封信,还有谁知道?” 苏晚晴死死捏着信纸,指尖用力到发白。
“只有我,和那个带信的狱卒。我爹嘱咐,只能交给你一人。” 沈清韵泪眼婆娑,“晚晴姐姐,我爹和哥哥……他们真的冤枉啊!你要想办法,救救他们……”
救?怎么救?对手如此强大,牵扯到宫廷和江南巨富,连陆沉舟都可能深陷其中。她一个被困在后宅、自身难保的女子,拿什么去救?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将她淹没。但她知道,此刻不能乱。
“清韵,你听我说,” 苏晚晴用力握住沈清韵的手,压低声音,语气坚决,“这封信的内容,你绝不能对第二个人提起!一个字都不能!你现在立刻离开京城,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越远越好,隐姓埋名,等风头过去。陆府你不能久留,太危险了!”
“可是……我爹和哥哥……”
“我会想办法!” 苏晚晴打断她,尽管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你必须先保住自己!你活着,沈家就还有希望!明白吗?”
沈清韵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苏晚晴迅速从袖中取出那个装有金银细软的小匣子——她一直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塞进沈清韵怀里:“这些你拿着,路上用。从后门走,陆管家会安排人送你出城。记住,活下去!”
她将沈清韵送到暖阁门口,陆忠已经悄无声息地等在那里,点了点头。
沈清韵最后看了苏晚晴一眼,眼中满是感激、不舍和决绝,然后拉低毡帽,跟着陆忠匆匆消失在假山之后。
苏晚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心脏狂跳不止。她展开那封已被她捏得皱巴巴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到炭盆边,将信纸一角凑近通红的炭火。
火苗瞬间蹿起,吞噬了那些潦草的字迹,也吞噬了沈伯父最后的嘱托和血泪。转眼间,信纸化为灰烬。
她看着那一点灰烬飘散,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
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和复杂。陆沉舟,你在这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而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了。沈家的冤屈,清韵的托付,她自己的处境……都逼迫她必须做点什么。
即使力量微薄,即使前路凶险。
她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这盘棋,她不仅要看清,或许……还要试着,落下一子。
15
沈清韵的突然到来和那封绝笔信,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彻底打破了苏晚晴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一连几日,她都心神不宁,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信中的内容:宫中权宦,江南巨贾,陆沉舟可能的角色,以及强娶自己的真实目的。
她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陆沉舟,留意他的一言一行,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然而陆沉舟似乎一切如常,忙于科场案的收尾,应对朝堂上新一轮的暗流,偶尔来听竹轩,也是匆匆来去,除了眉宇间更深的倦色,看不出什么异常。
苏晚晴知道,仅凭猜测和观察远远不够。她需要更确切的信息,需要接触到更深层次的东西。但这在守卫森严、规矩重重的陆府,谈何容易?
机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悄然来临。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照惯例,陆府虽不张扬,也要祭祀灶神,准备些应景的吃食。苏晚晴作为主母,需要亲自过问。陆沉舟这日难得早些回府,或许是为了应景,或许只是累了,晚膳摆在了正院的花厅,比平日略丰盛些。
用膳时,陆沉舟接到一封密报,他拆开看了几眼,脸色陡然沉了下去,眉宇间凝聚起风暴,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苏晚晴假装没看见,低头小口喝着汤。
膳后,陆沉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而是坐在花厅里,慢慢饮着一杯茶,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有些空茫。苏晚晴陪坐在一旁,也没有说话,厅内一时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陆沉舟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今日得到消息,江南那位孟百万,昨夜在扬州别院,暴毙了。”
苏晚晴心头剧震,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了出来。孟百万?姓孟?江南巨贾!沈伯父信中提到的那个江南巨贾!
她强压住翻腾的心绪,稳住声音,装作不解:“孟百万?妾身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是江南首富?”
“首富?”陆沉舟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富可敌国是真,但也是江南官场最大的蛀虫,科场舞弊、漕运贪墨、私盐贩卖,哪一样少得了他孟家?只是此人手眼通天,与朝中、宫中关系盘根错节,一直动他不得。”
他顿了顿,眼神越发幽深:“如今却突然暴毙……说是突发心疾。可这心疾,来得未免太是时候了。”
苏晚晴听得心惊肉跳。孟百万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是灭口?还是别的阴谋?她想起沈伯父信中说陆沉舟可能与孟家有合作或牵扯,那孟百万的死,陆沉舟是否知情?甚至……是否与他有关?
“大人是说……此事有蹊跷?”她试探着问。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悉她心中所想,但最终只是淡淡道:“蹊跷与否,自有官府定论。只是,树倒猢狲散,孟百万一死,他背后的那些人,恐怕要坐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风雨欲来啊。”
苏晚晴也站了起来,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背影,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她需要一个更直接的机会,去触碰那些秘密。
“大人,”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担忧,“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沉舟转过身:“讲。”
“妾身知道大人忙于朝政,日理万机。但……大人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她走近两步,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带着恳切,“妾身见大人书房常至深夜仍亮着灯,案牍劳形,长此以往,如何吃得消?妾身虽愚钝,不通政事,但或许……或许可以帮大人整理些简单的文书,誊抄些不太紧要的卷宗,让大人能稍得喘息?哪怕只是端茶递水,磨墨铺纸,也是妾身的一点心意。”
她说得情真意切,完全是一副关心夫君、想要分担的贤惠妻子模样。这是她反复思量后的一步试探。只有更接近他的公务,才有可能接触到那些被隐藏的真相。
陆沉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审视她这番话背后的真实意图。他的眼神太过深邃锐利,苏晚晴几乎要撑不住那副关切的面具,手心微微出汗。
就在她以为会被拒绝,甚至引来怀疑时,陆沉舟却忽然点了点头。
“你有心了。”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也好。明日开始,你若得空,便来书房吧。有些往年的旧档需要整理归类,确实琐碎费神。你心思细,或可胜任。”
他竟然同意了!苏晚晴心中狂跳,面上却不敢表露太多欣喜,只是温顺地垂首:“是,妾身定当尽力。”
陆沉舟“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花厅。
苏晚晴独自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然湿了一片。
成功了。她获得了进入他书房、接触部分文书的机会。这是关键的一步。
然而,兴奋过后,是更深的警惕。陆沉舟如此轻易地答应,是真的相信了她的关心?还是……这本身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一种更深层次的试探或利用?
她发现,自己与陆沉舟之间,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步步惊心的对弈。每一步前进,都可能踏入陷阱;每一次试探,都可能引来更深的漩涡。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退缩。
为了沈家那可能永无昭雪之日的冤屈,为了沈清韵那绝望中的托付,也为了她自己那被困锁、被掌控的命运,她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得睁大眼睛,看清每一块可能落脚的石头。
夜,还很长。而属于她的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16
翌日开始,苏晚晴的生活多了一项固定的内容:每日午后,前往陆沉舟的外书房,整理归类他指定的“旧档”。
这些所谓的“旧档”,确实大多是些年份稍早、不甚紧要的往来文书、地方呈报的普通政情汇总、或是一些已结案卷的副本。内容庞杂,整理起来颇为耗费心神,需要仔细阅读摘要,分门别类。但苏晚晴甘之如饴,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汲取着这些文书里蕴含的信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她很快发现,陆沉舟的书房管理极其严格。重要的、机密的卷宗都锁在特定的柜橱里,钥匙他自己随身携带。她能接触到的,的确是边缘资料。但即便如此,她也从中看到了许多以前从未了解过的朝政细节、官场生态、以及陆沉舟处理政务的风格和手段。
他批阅文书,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往往一针见血。对于民生疾苦,偶有批语会流露出务实甚至关切的一面;但对于贪渎不法、或是政敌的攻讦,他的反击则凌厉果决,不留余地。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矛盾的人,既有能臣干吏的才具,也有权谋家的冷酷。
苏晚晴默默地整理着,也默默地观察着。陆沉舟大多时候在书案后处理公务,偶尔会离开书房去会见访客或入宫。她谨守本分,除了必要的请示,绝不打扰他,也绝不东张西望,只是专注手头的事情。
陆沉舟似乎对她很“放心”,有时甚至会让她帮忙找一两份他提到的、放在“旧档”区里的无关紧要的文书。
这天下午,陆沉舟被急召入宫。苏晚晴独自在书房整理。阳光透过窗棂,在积满灰尘的旧卷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正要将一批归类好的文书放入指定的书架,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身体失衡,手肘撞到了旁边一个半开的、堆放杂物的矮柜。
“哗啦”一声,矮柜里一些零散的纸张和杂物滑落出来,散了一地。
苏晚晴连忙蹲下身收拾。大多是些废弃的草稿、用过的旧笔、缺角的砚台等等。她小心地将它们捡起,准备放回原处。
忽然,她的目光被夹杂在废纸中的一小片撕裂的纸角吸引住了。那纸角质地精良,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上面残留着几个墨字,字迹工整有力,与陆沉舟的笔迹有七八分相似,但更显沉稳老练一些。
“……与孟氏盐引事……需慎……高公公处……”
孟氏!高公公!
这两个关键词像闪电一样劈入苏晚晴的脑海!她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迅速扫了一眼四周,书房门关着,外面寂静无声。她颤抖着手,轻轻捡起那片纸角,仔细辨认。
只有这残缺的半行字。“与孟氏盐引事”,指的是和孟家(孟百万)关于盐引的事情?“需慎”,需要谨慎?“高公公处”……是指司礼监的高公公吗?
这残缺的信息,似乎印证了沈伯父信中所说!陆沉舟确实与孟百万、以及宫中的高公公,在盐引(或许还有其他)事务上有联系!这片纸角,像是从某封密信或重要文书上撕裂下来的,为何会丢弃在这里?是故意为之,还是疏忽?
苏晚晴强忍着激动和恐惧,迅速将纸角攥在手心,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其他杂物收拾好,放回矮柜。她站起身,手心已全是冷汗,那片小小的纸角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神不宁。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假装继续整理文书,脑子里却飞速运转。这片纸角是意外的发现,也是危险的证据。她必须把它带出去,好好研究,或许能从中找到更多线索。但如何带出去?书房门口有侍卫,进出虽不搜身,但万一被发现……
正心乱如麻之际,书房门被推开了,陆沉舟回来了。
苏晚晴连忙收敛心神,起身行礼:“大人回来了。”
陆沉舟“嗯”了一声,脱下大氅,走到书案后坐下,似乎有些疲惫,揉了揉额角。“整理得如何了?”
“已将近半。”苏晚晴垂眸答道,声音平稳。
“嗯。”陆沉舟不再说话,拿起一份新的奏报看了起来。
苏晚晴重新坐下,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手心里的纸角仿佛带着刺,时刻提醒着她刚才的发现。她偷偷抬眼看向陆沉舟,他正凝神阅看文书,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异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晚晴如坐针毡。终于,到了平日该离开的时辰。她站起身,像往常一样行礼告退。
陆沉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今日可有看到一份关于三年前江淮水患赈灾银粮拨付的旧档?我记得放在那边架子上。”
苏晚晴心念电转,那份卷宗她确实整理过,放在靠里面的位置。她走到那个书架前,假装寻找,实则利用书架的遮挡,迅速将手心里的纸角塞进了自己贴身中衣的袖袋暗缝里——这是她最近特意缝制的,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她抽出那份水患赈灾的卷宗,走回书案前,双手奉上:“大人,可是这份?”
陆沉舟接过,翻看了两眼,点点头:“是这份。你回去吧。”
“是。”苏晚晴再次行礼,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外院,回到听竹轩,关上房门,苏晚晴才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衣。阿蘅见她脸色惨白,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
苏晚晴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她定了定神,让阿蘅去门口守着,自己则走到内室,从袖袋暗缝中取出那片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角。
她走到灯下,仔细地、反复地看着那寥寥数字。
“与孟氏盐引事……需慎……高公公处……”
字迹,内容,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陆沉舟,你与孟百万、高公公,究竟是何关系?沈家的冤案,你们在其中,又各自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片小小的纸角,像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通往真相的一扇门,也可能……是引她走向毁灭的陷阱。
她将纸角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藏进了那个装有细软的小匣子最底层。
证据,她拿到了第一份。尽管微小,尽管残缺。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前方的路,注定更加凶险,更加黑暗。
她必须更小心,更冷静。
烛火跳动,映照着她苍白却逐渐坚定的面容。
17
年关在压抑的气氛中悄然滑过。陆府没有大肆庆祝,只是关起门来简单祭了祖,吃了顿略显冷清的年夜饭。陆沉舟似乎更忙了,连除夕夜都在书房待到很晚。苏晚晴依旧每日去书房整理旧档,行为举止越发谨慎沉稳,再未露出任何异样。那片纸角被她深藏,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取出琢磨,却始终参不透全部玄机,只觉那“需慎”二字,像是一种警示,又像是一种筹谋。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京城有盛大的灯会,往年这时,陆府也会挂起各色彩灯,应个景。今年却只是象征性地在门口挂了两盏素净的宫灯。陆沉舟一早入宫参加皇室家宴,直至傍晚方回。
他回府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脸色比平日和缓些,但眉宇间依旧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晚膳时,他难得地多饮了几杯,话却比平日更少。
膳后,他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对苏晚晴道:“陪我去园子里走走。”
苏晚晴有些意外,但依言起身,跟在他身后。阿蘅取了披风给她披上,又递过一个暖手炉。
冬夜的园子,寂静清冷。残雪未融,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荷塘覆着厚厚的冰,远处的亭台楼阁轮廓模糊。只有廊下几盏风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两人并肩走在覆雪的小径上,脚步声沙沙作响,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一路无话,只有凛冽的寒风穿行在枯枝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走到那方结冰的池塘边,陆沉舟停下了脚步,望着冰面出神。苏晚晴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也沉默着。
“今日宫中家宴,”陆沉舟忽然开口,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有些飘忽,“陛下提起了沈晏。”
苏晚晴心头猛地一跳,攥紧了袖中的手,暖手炉的温热似乎瞬间散去。她强迫自己保持镇静,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起头,露出倾听的姿态。
“陛下说,沈晏可惜了。”陆沉舟继续道,目光依旧落在冰面上,仿佛在自言自语,“说他当年在工部治水,是有些真本事的。若非……一念之差。”
一念之差?苏晚晴心中冷笑,是构陷者的一念之差吧?她想起沈伯父信中的血泪控诉,想起那残缺纸角上的“孟氏”和“高公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陛下还问了沈叙白。”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问他在流放地如何。”
苏晚晴的呼吸微微一滞。叙白……
“我答,按律安置,暂无大碍。”陆沉舟转过身,看向苏晚晴。月光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眼神深邃难测,“你……可想知道他的近况?”
苏晚晴迎着他的目光,心潮翻涌。她想,她当然想知道!无时无刻不在想!可是,她能说想吗?陆沉舟此刻问她,是试探?是施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她缓缓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瞬间涌起的剧烈情绪,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当的疏离:“陛下仁厚,还记挂着罪臣之后。至于沈公子……他是戴罪之身,自有国法安置。妾身既已嫁入陆府,便当谨守本分,过往之事,不愿再提,也无心过问。”
她说得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一个“安分守己”的陆夫人该有的反应。
陆沉舟静静地看了她许久,久到苏晚晴几乎以为自己的伪装已被看穿。寒风吹起她的鬓发,拂过冰凉的脸颊。
“是吗?”陆沉舟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冰封的池塘,“也好。”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苏晚晴陪在一旁,心却像那池寒冰,冷硬而忐忑。她知道,陆沉舟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沈家父子。陛下是真的偶然提及,还是有意敲打?陆沉舟转述给她听,又是什么用意?
“这池子,”陆沉舟忽然又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夏天时荷花盛开,很是好看。可惜,再美的花,也经不住寒冬。”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苍凉的意味:“这朝堂,这世事,有时也像这四季轮回。今日繁花似锦,明日就可能冰封千里。今日高高在上,明日就可能跌落尘埃。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苏晚晴心中微动。他这是在感慨自身的处境?科场案虽暂告段落,但余波未平,孟百万暴毙的疑云,宫中高公公的动向,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他是否也感到力不从心,危机四伏?
“大人说的是。”苏晚晴低声道,“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本是常理。重要的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问心无愧,尽力而为。”
“问心无愧?”陆沉舟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寂寥,“苏晚晴,你觉得,我能做到问心无愧吗?”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如此尖锐,让苏晚晴猝不及防。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里有疲惫,有自嘲,有她看不懂的沉重,甚至……有一丝近乎脆弱的探寻。
他在问她。这个毁了她婚约、强娶她、可能参与构陷沈家、手握重权也身处险境的男人,在问她,他是否能问心无愧。
她该怎么说?痛斥他的虚伪?还是违心地恭维?
夜风更冷了,刮在脸上生疼。苏晚晴沉默了片刻,迎着他深邃的目光,缓缓道:“妾身不知大人所行之事,具体为何。但妾身知道,这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大人身处高位,执掌权柄,所做抉择,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无愧与否,或许……唯有大人自己,和这煌煌青史,方能评判。”
她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也将问题抛回给了他,甚至暗指了“青史”评判,隐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陆沉舟听懂了。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惊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了悟。
“青史……”他喃喃道,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回去吧,天冷。”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苏晚晴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这一次短暂的、意涵丰富的交谈,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苏晚晴心中激起了更深的涟漪。陆沉舟流露出的那一丝疲惫和不确定,让她对他根深蒂固的“冷酷权臣”印象产生了一丝裂痕。
但他依旧是那个深不可测、手握她命运的男人。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看不到光亮。
只是,在这冰冷的上元之夜,她似乎触摸到了这盘复杂棋局中,另一颗棋子内心深处,那同样沉重而孤独的温度。
这并未改变什么,却让她在恨与惧之外,生出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悲凉的情绪。
这世间,或许每个人,都是囚徒,被不同的枷锁困在不同的牢笼里。挣扎,妥协,算计,无奈……构成了这浮世绘卷中,一幅幅相似的苍凉底色。
18
上元节后,朝廷恢复了日常运转。科场舞弊案随着几名主犯定罪问斩、一批从犯革职流放,表面上算是尘埃落定。陆沉舟因办案“有功”,得了皇帝几句褒奖和些许金银赏赐,权位看似更加稳固。但朝堂上下都清楚,这场风波远未平息,暗处的较量只会更加激烈。
苏晚晴继续着她书房整理旧档的“差事”,同时更加隐秘地留意着一切可能与沈案、与孟家、高公公相关的信息。她发现,陆沉舟书房的戒备似乎无形中又严了些,那些重要的柜橱上了新锁,她偶尔“误触”或靠近,总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若有若无的视线。
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那片纸角是她唯一的实证,但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
机会出现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陆沉舟被急诏入宫,似乎是边境有紧急军情。他走得匆忙,连书案都未曾收拾。苏晚晴照例在整理旧档,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案头堆积着几份刚送来的加急文书,墨迹犹新。旁边散落着几页陆沉舟随手写下的批注和思路纲要。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案一角,放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铜钥匙。钥匙样式普通,却与她平日所见书房任何锁具都不匹配。
她的心怦怦直跳。这会不会是……某个秘密柜橱或匣子的钥匙?陆沉舟匆忙间遗落了?
时间紧迫,她不知道陆沉舟何时会回来。强烈的冲动和理智的警告在她脑中激烈交战。最终,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对危险的恐惧。她迅速扫视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和窗子,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案边。
她先快速浏览了一下那几份加急文书,是关于北境粮草转运和某个边将调动的内容,与她要查的事无关。她又看向那几页手稿,字迹潦草,是她熟悉的陆沉舟笔迹,内容涉及对江南税赋改革的初步构想,以及几条看似随意记录的人名和事件,其中一条赫然写着:“高……盐税旧账……需清理……”
高!又是高公公!盐税旧账!
苏晚晴呼吸急促,强行记下那几个关键人名和“盐税旧账”几个字。然后,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枚铜钥匙。
拿,还是不拿?
拿了,可能立刻暴露,万劫不复。不拿,可能错过唯一接近核心秘密的机会。
就在她颤抖着手,几乎要触碰到那枚钥匙时,书房外远远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陆忠管家的声音,似乎在询问侍卫大人是否回来。
苏晚晴浑身一激灵,瞬间缩回手,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退回到自己整理旧档的位置上,拿起一份卷宗,装作认真阅读的样子,只是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脚步声在书房门外停下,陆忠的声音响起:“夫人,老奴奉大人之命,回来取一份落在书房的边境舆图。”
苏晚晴稳了稳心神,扬声道:“陆管家请进。”
陆忠推门进来,对苏晚晴行了一礼,便径直走向书案。他看到那枚铜钥匙,似乎松了口气,小心地将其拿起,揣入怀中,然后又找出那份边境舆图,再次行礼后匆匆离去。
苏晚晴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好险!若是她刚才拿了那钥匙,此刻恐怕已经被抓个正着!陆沉舟果然谨慎,即便匆忙,也安排了人回来取走关键之物。那钥匙,必定十分重要。
虽然没有拿到钥匙,但她看到了手稿上的内容!“高……盐税旧账……需清理……” 这印证了沈伯父的猜测,陆沉舟与高公公之间,确实有涉及盐税(很可能也与孟家盐引有关)的旧账需要处理。这“清理”,是掩盖罪证?还是别的?
她将看到的人名和关键词死死记在心里。这些都是线索。
傍晚,陆沉舟回府,直接来了书房。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走到书案后,目光扫过案头,在原本放钥匙的地方略微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坐下。
“今日可有什么异常?”他状似随意地问。
苏晚晴心头一紧,面上却恭敬答道:“回大人,并无异常。只是陆管家午后回来取走了边境舆图。”
“嗯。”陆沉舟应了一声,拿起一份文书看了起来,不再说话。
苏晚晴知道,他是在试探。她必须表现得毫无破绽。她继续手头的工作,直到时辰到了,才如常告退。
走出书房,冷风一吹,她才发觉内里的衣衫已经湿透。刚才那一刻的惊险,让她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后怕。但同时,一种奇异的、近乎于挑战的兴奋感,也隐隐在心底升起。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默默哭泣的苏晚晴了。她开始在刀尖上行走,在虎穴中探寻。尽管危险,尽管恐惧,但她终于不再是完全无能为力。
回到听竹轩,她立刻将自己反锁在内室,铺开纸笔,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将下午在陆沉舟手稿上看到的那几个人名和“盐税旧账”等关键词,一字不差地默写下来。
看着纸上那些陌生的名字和敏感的词句,她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她将这些新的线索与之前的纸角信息放在一起,反复推敲。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浮现:多年前,或许在盐引专卖或盐税征收上,陆沉舟、孟百万、高公公之间,存在某种利益勾连或交易(“盐引事”、“盐税旧账”)。沈晏的案子,可能触及或威胁到了这个利益网络,因此被构陷。陆沉舟强娶她,或许是为了将她(以及她背后的苏家)拉入局中,成为某种意义上的“自己人”或“人质”,以防沈案被翻出旧账牵连到他,或者,是为了利用苏家的清誉和关系,来平衡或掩盖某些事情。
这个推断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沈家承受的,是怎样的无妄之灾!而她,又成了怎样一颗可悲的棋子!
愤怒和悲哀灼烧着她的心。但她知道,愤怒无用,悲哀更无用。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找到那个利益网络的致命弱点。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晴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敏锐。她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在整理旧档时,格外留意与盐政、漕运、江南税赋相关的陈年卷宗,尤其是那些涉及到孟氏商号、司礼监采买、以及陆沉舟早年任职经历的记录。她看得极快,记忆力惊人,将可能有用的信息牢牢刻在脑子里,回去后再默写整理。
同时,她也开始更加留意陆沉舟接触的人。她发现,自从孟百万暴毙后,陆沉舟与宫中的联系似乎更加频繁隐秘,有时甚至会有面生的、疑似宦官装扮的人,在深夜悄然来访。
风雨欲来的气息,越来越浓。
苏晚晴像一只在蛛网上小心爬行的虫,既要躲避蜘蛛的捕杀,又要试图找到挣脱这张巨网的关键节点。
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为了那沉冤待雪的沈家,为了那不知所踪的沈清韵,也为了她自己那被强行扭曲的人生。
这场无声的战争,她必须打下去。
19
春天在悄无声息中降临,庭院的枯枝抽出了鹅黄的新芽,阳光也一日暖过一日。然而陆府内外的气氛,却与这蓬勃的春意格格不入,反而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苏晚晴搜集到的线索越来越多,像散落的珍珠,只缺一根能将其串联起来的线。她心中的那个推断也越来越清晰,却也让她愈发感到窒息和愤怒。陆沉舟、孟百万、高公公,这三者构成的利益网络,像一张无形的巨网,不仅吞噬了沈家,也牢牢罩住了她的命运。
这段时间,陆沉舟显得异常忙碌,也异常沉默。他有时会盯着某个地方出神,眉宇间的郁色浓得化不开。苏晚晴能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迫近他,或许来自皇帝新的猜忌,或许来自政敌更猛烈的反扑,或许……来自那张利益网络内部出现的裂痕或背叛。
这天,苏晚晴正在书房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关于各地春耕情况的奏报摘要,陆沉舟坐在书案后,批阅着文书,脸色阴沉得可怕。
忽然,他将手中的笔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墨汁溅出,污染了刚写好的奏章。
苏晚晴吓了一跳,抬头看去。
陆沉舟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压抑着极大的怒气。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冰寒一片,但那份竭力克制的怒意,依旧从紧抿的唇角泄露出来。
“欺人太甚!”他低声吐出四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晚晴垂下眼,假装未曾听见,继续手中的工作,心却提了起来。是什么事,能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陆沉舟如此失态?
陆沉舟没有解释,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烦躁地踱了几步,然后停在那面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落在江南的位置,久久不动。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决绝:“有些事,是该做个了断了。”
了断?苏晚晴心中一动。他要了断什么?是与高公公的勾结?还是别的?
陆沉舟转过身,看向苏晚晴,目光深邃复杂:“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苏晚晴放下手中的文书,起身垂首:“妾身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陆沉舟走到她面前,停下。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墨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权力的冰冷威压。
“苏晚晴,”他叫她的名字,语气认真,“若有一天,我……不在这位置上了,甚至处境堪忧,你会如何?”
又来了。类似的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苏晚晴抬起眼,平静地回视他:“大人何出此言?大人深受皇恩,为国操劳,必能长保安泰。”
“回答我。”陆沉舟不容她回避,目光紧紧锁着她。
苏晚晴沉默片刻,缓缓道:“妾身既嫁入陆府,便是陆家的人。无论境遇如何,自当与大人……同进同退。”她说的是“陆家的人”,是“同进同退”,而非“与大人同心同德”。言语依旧谨慎,留有余地,却也给出了一个妻子该有的、至少在道义上无法指摘的回答。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很轻,却让苏晚晴浑身僵硬,几乎要控制不住后退的冲动。
“记住你今天的话。”他低声道,收回手,转身走向书案,“明日开始,你不必再来书房了。旧档整理得差不多了,府中其他事务,你多费心。”
苏晚晴心中一沉。不让她再来书房了?是觉得她“整理”够了?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亦或是,他预感到了更大的风暴,不想让她再靠近危险的中心?
“是。”她压下心头的疑虑和不安,低声应道。
走出书房,春日阳光明媚,却照不进她冰冷的心里。陆沉舟最后那个问题和那个举动,都透着一股不祥的预兆。他要动手了?还是要出事了?
她想起他说的“了断”,想起他眼中那冰寒的决绝。这场风暴,恐怕真的要来了,而且会比她想象的更加猛烈。
回到听竹轩,苏晚晴将自己这段时间默写整理的所有线索和推断,重新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用油纸严密包好,与那片纸角一起,藏在了小匣子的最底层,又将小匣子换了更隐蔽的地方存放。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平静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果然,仅仅过了两日,京城便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司礼监秉笔太监、皇帝身边最得宠的近侍之一,高起潜高公公,因“贪墨宫帑、勾结外臣、干预朝政”等数项大罪,被东厂突然拿下,打入诏狱!皇帝震怒,下旨严查。
消息传来时,苏晚晴正在听竹轩修剪一盆春兰。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高公公……倒了?被东厂拿了?东厂直属皇帝,只听命于皇帝一人!这是……皇帝要清理内廷?还是……陆沉舟的“了断”开始了?
她想起陆沉舟手稿上的“高……盐税旧账……需清理”,想起孟百万的暴毙,想起陆沉舟近日的反常和决绝……一个大胆的、让她浑身发冷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陆沉舟是在……杀人灭口?清理门户?孟百万死了,高公公倒了,那么当年涉及盐引、盐税旧账的知情人,就剩下……
他是在自保?还是在为更大的图谋铺路?亦或是,这根本就是皇帝授意的一场清洗,陆沉舟只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无论真相如何,高公公的倒台,无疑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交易、罪证,很可能会随着高公公的倒台而暴露出来。沈家的案子,或许真的有了重见天日的一线可能!
但与此同时,苏晚晴也感到了更深的恐惧。高公公倒得如此迅速突然,背后牵扯的力量必然惊人。陆沉舟身处漩涡中心,他能安然度过吗?如果他倒了,陆府会是什么下场?她又会如何?
她忽然想起陆沉舟问她的话:“若有一天,我不在这位置上了,甚至处境堪忧,你会如何?”
当时她回答“同进同退”。如今看来,那或许不是试探,而是……某种提前的告知?
苏晚晴捡起地上的剪刀,指尖冰凉。窗外的春光明媚得刺眼,她却只看到一片血色的阴霾正在急速逼近。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场酝酿了太久的风暴,终于要降临了。
而她,已被卷入风暴的中心,无处可逃。
20
高起潜倒台引发的震荡远超预料。东厂的审讯雷厉风行,不过数日,便牵扯出数名与之勾结的朝臣和地方官员,一时间人人自危。朝堂之上,往日与高公公过往甚密者,或称病不出,或上表请罪,风向骤变。
陆沉舟作为首辅,在此事上态度鲜明,连续数日与皇帝密议,协助梳理高起潜一案牵扯出的诸多脉络。在外人看来,他依旧是那个深得圣心、权势煊赫的宰辅,甚至因为“协助清除阉党”而声望更隆。
但只有身处陆府核心的少数人,才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陆沉舟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彻夜不归。即便回来,也是满身疲惫,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冷厉。
苏晚晴不再去书房,但府中紧张压抑的气氛无所不在。她照常处理内务,却时常心不在焉,耳朵时刻留意着前院的动静。她将自己藏匿证据的小匣子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安全。同时,她也开始不动声色地为自己和阿蘅准备最简便的行装,一些便于携带的细软、干粮、甚至两套粗布衣裳,都悄悄打包好,藏在床底暗格。
她不知道是否用得上,但必须做好准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天深夜,苏晚晴睡得极不安稳,忽被前院传来的一阵急促马蹄声和喧哗惊醒。她猛地坐起,侧耳倾听。声音很快平息下去,但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了她。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隙。夜色深沉,唯有廊下的风灯在风中摇曳,映出庭院里晃动的人影,似乎是增加了守卫。
“小姐?”阿蘅也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声音带着惶恐,“外面怎么了?”
“没事,”苏晚晴低声安抚,“可能是大人回来了。你去睡吧。”
她将阿蘅劝回去,自己却毫无睡意,站在窗边,直到天色微明。
翌日,一切似乎如常。陆沉舟一早便入宫去了。苏晚晴像往常一样处理庶务,直到午后,陆忠管家神色凝重地前来求见。
“夫人,”陆忠屏退左右,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沉重,“老奴刚得到消息,昨夜……刑部大牢走水,火势虽被及时扑灭,但关押高起潜的单独牢房受损严重,高起潜他……趁乱自尽了。”
自尽?苏晚晴心头剧震。在这个节骨眼上?是真正的自尽,还是被“自尽”?高起潜一死,许多秘密恐怕就真的石沉大海了。这对陆沉舟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还有……”陆忠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最终还是低声道,“东厂在高起潜的私宅里,搜出了一些……往来的密信和账册。其中……似乎牵扯到多年前的一些旧案,包括……沈晏沈大人的案子。据说,里面有指向朝中重臣的证据……”
苏晚晴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席卷全身,手脚冰凉。果然!高起潜手里果然有东西!沈家的案子真的有冤情!而现在,这些证据可能重见天日了!那陆沉舟……
她强自镇定,问道:“大人可知此事?现在情况如何?”
陆忠摇头:“大人昨夜回府很晚,今早又匆匆入宫,老奴还未曾禀报此事。但宫中和东厂的消息,大人想必已经知晓。如今外面……风声很紧。”
苏晚晴明白了。陆沉舟此刻,恐怕正面临着自执掌权柄以来,最大的危机。那些被埋藏多年的罪证一旦曝光,他就算不死,也必然身败名裂,失去一切。
她挥挥手,让陆忠退下,独自在花厅坐了许久。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傍晚,陆沉舟回来了。他没有穿官袍,只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脸色是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漠然。他没有去书房,直接来到了听竹轩。
苏晚晴正在内室,听到通报,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到外间。
陆沉舟就站在厅中,看着她,目光深沉如古井,不起波澜。
“你知道了。”他开口,不是疑问句。
苏晚晴点点头,没有说话。
“高起潜死了。”陆沉舟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留下的东西,陛下已经看到了。”
苏晚晴的心提了起来。皇帝看到了……那意味着什么?陆沉舟的命运,就在皇帝一念之间。
“陛下……怎么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陆沉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陛下问我,该如何处置。”
苏晚晴屏住呼吸。
“我说,”陆沉舟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沈晏当年,确系被高起潜与江南巨贾孟怀山(孟百万)勾结构陷,贪墨河款、勾结前朝余孽等罪名,皆为子虚乌有。臣……当年受人蒙蔽,核查不力,亦有失察之罪。请陛下,为沈晏平反,还其清白。涉事相关人员,依律严惩。”
他……承认了?承认沈晏是被构陷的?承认自己失察?他这是在……认罪?还是在以退为进?
苏晚晴震惊地看着他,一时无法消化他话中的信息。他说的“受人蒙蔽”,是指高起潜和孟百万吗?他将主要罪责推到了死人身上?那他自己呢?
“陛下……准了?”她颤声问。
“陛下准了为沈晏平反。”陆沉舟道,“沈家幸存者,可赦回原籍,发还部分家产。沈叙白……可脱罪返京。”
叙白……可以回来了?沈家可以平反了?苏晚晴只觉得一阵眩晕,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盼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甚至暗中调查了这么久,没想到真相和昭雪,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从陆沉舟口中亲自说出!
“那你呢?”她脱口而出,“陛下如何处置你?”
陆沉舟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首辅之位,朕给你留着。”他模仿着皇帝的口吻,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高起潜案牵扯出的其他事宜,你需要给朝廷,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即日起,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手中权柄,暂交次辅代理。待一切查清,再行定夺。”
闭门思过,交卸权柄……这是变相的软禁和夺权!虽然没有立刻下狱问罪,但政治生命,恐怕已经终结了。皇帝这是在保他?还是在观察?抑或是,等待最后的一击?
“为什么?”苏晚晴看着他,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和混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承认?你明明可以……” 可以狡辩,可以推脱,可以动用权力将那些证据再次压下去。以他的手段,并非完全不可能。
陆沉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向前走了一步,距离她很近。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缓缓放下。
“苏晚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我这一生,算计太多,背负太多。有些债,迟早要还。”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描摹她的轮廓,带着一种近乎眷恋的深沉,却又转瞬即逝,恢复了往日的冷寂。
“沈家平反的旨意,明日便会下达。沈叙白回京,还需些时日。”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自由了。”
自由?苏晚晴怔住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沉舟不再看她,转身朝外走去,步伐沉稳,背脊挺直,仿佛依旧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首辅,只是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若你想走,”他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陆忠会安排。你的嫁妆,苏家的东西,都会还你。从此以后,你我……两不相欠。”
说完,他径直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苏晚晴呆呆地站在原地,耳边回响着他最后的话。
自由了?两不相欠?
沈家平反了,叙白要回来了,她似乎可以脱离这个牢笼,回到原本的人生轨迹上去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和解脱,反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陆沉舟最后的眼神,他那句“有些债,迟早要还”,还有他坦然承认失察、主动请求为沈家平反的举动……这一切,都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她心头。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冷酷的阴谋家?深陷泥潭的赎罪者?还是……别的什么?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也暗中对抗了这么久。如今,似乎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可是,这了结,却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让她心绪难平。
窗外的夕阳沉沉落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黑夜,即将来临。
而她,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手中握着所谓的“自由”,却不知道,下一步,该迈向何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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