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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薄子规每天服用特制安神丸入睡后才会暂时卸下拒人千里的清冷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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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子规每天雷打不动服用特制安神丸,入睡后才会暂时卸下拒人千里的清冷。

世人都说,这位年轻的佛学大家无欲无求,悲悯众生,唯独不会爱人。

新婚夜,我微笑着看他服下被我替换的“安神丸”。

他眼底清明破碎,滚烫的手攥住我的腕骨:“你到底是谁?”

我贴在他耳边,呵气如兰:“薄先生,三年前你亲手超度的那个‘祸害’,她回来讨债了。”

01

红。

铺天盖地的红。

龙凤呈祥的织金地毯从门口一路蔓延到主卧深处,厚重的丝绒窗帘将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殆尽,只留下满室灼人的灯火,映着墙上大红的双喜剪纸,空气里浮动着高级线香也压不住的、甜腻的合欢花熏香气味。

安媚坐在床沿。

身上是量身定制的凤褂裙,金线绣出的繁复云纹在灯下流淌着冰冷华丽的光泽。裙摆太重,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头上的珠翠倒是卸了大半,只留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斜斜插在绾起的发髻边,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垂下的流苏轻轻晃动,在她白皙的侧脸投下摇曳的阴影。

房间里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沉稳地、一下下搏动的声音。不快,也不慢,只是每一下都沉甸甸地砸在肋骨上,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冷意。

她在等。

等她的新婚丈夫,薄子规。

那个名字在舌尖无声滚过一圈,泛起铁锈般的腥气,又被她稳稳压回心底最深处的寒潭。

薄子规。二十六岁,已是国内最富盛名的年轻佛学大家之一。出身京北底蕴最深厚的薄家,却早早脱离家族,独立支撑起一座声名远播的居士林。传闻他精通数国语言,熟稔各类经典,年纪轻轻便著作等身,更有一副被媒体誉为“明月映雪,寒玉琢成”的绝佳皮相。只是那皮相之下,是出了名的清冷自持,拒人千里。信众说他悲悯如佛,望之令人心静;圈内人则私下议论,这位薄先生,恐怕天生七情淡薄,无欲无求,眼中唯有众生,唯独不会……爱人。

一场突如其来的联姻,将“安媚”这个名字,送到了他的身边。安家,另一个同样显赫却近年式微的家族,急需薄家这门姻亲稳固地位。而据说,是薄家老爷子亲自拍板,薄子规本人未曾反对,这桩婚事便以惊人的速度落定。

无人知晓,此刻坐在这间奢华婚房里的“安媚”,壳子底下,早已换了一个灵魂。

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誓要焚尽一切的三年前的亡魂。

门外,终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落地无声,却奇异地带有一种穿透寂静的力度,一步一步,敲在人心尖上。

安媚缓缓抬起眼睫。

门被推开。

一身暗红色中式礼服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姿挺拔如松。那红色穿在他身上,丝毫不见俗艳,反被那股清冽至极的气质压成了某种沉肃的背景。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抿成一条没什么情绪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稍浅些,像浸在寒潭里的琉璃,清澈,却望不到底,空茫茫一片,映着满室暖融的光,也泛不起丝毫温度。

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安媚身上。

没有新婚丈夫该有的温度,甚至没有寻常打量陌生人的好奇。那眼神像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掠过她精心修饰的眉眼、华丽的嫁衣,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被妥善安置在了它该在的位置。

“安小姐。”他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泠泠悦耳,却也冰凉刺骨,“夜深了。”

没有称呼“夫人”,也没有丝毫亲近之意。一句“安小姐”,一句“夜深了”,便是他作为丈夫,在新婚之夜给予妻子的全部开场白。

安媚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却适时地浮起一层薄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新嫁娘的羞怯与无措。她垂下眼帘,声音轻细柔婉:“子规……先生,您累了吧?我、我给您准备了安神茶。”

她起身,走向房间一角的红木茶台。动作有些生涩,带着刻意的紧张,像每一个面对陌生丈夫的年轻妻子。茶台上,紫砂壶嘴正袅袅溢出白色水汽,旁边放着一只小巧的锦盒,盒盖打开,里面并排躺着两颗龙眼大小的乌黑药丸,散发着清苦的草木香气。

薄子规的目光随之落在锦盒上,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是他每日必服的特制安神丸。由一位隐居的老中医独家配制,用料极其考究,能助他摒除杂念,安然入眠。只有服下它,在药物作用下沉入睡眠后,他那张仿佛永远冰封的脸上,才会短暂地卸下几分清冷,显露出一点点属于“人”的疲惫与放松。

这是他身边亲近之人才知的秘密。

也是安媚,花了极大代价才确认的秘密。

“父亲说,您习惯睡前用这个。”安媚背对着他,端起早已温在热水里的白瓷杯,指尖微不可查地颤抖着,将其中一颗“安神丸”放入杯中。药丸遇水即化,深褐色的药汁迅速晕开,苦涩的味道愈发浓郁。

她的动作很慢,似乎有些笨拙,用银匙轻轻搅动着药汁。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纤细脆白的手腕,腕骨精巧,皮肤在红衣映衬下,白得晃眼。

无人看见,她低垂的眼底,那瞬间掠过的、足以冻结血液的冰冷恨意,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药丸是她换过的。

外表、气味、甚至融化速度,都与原件一般无二。只是内核,早已天差地别。那位老中医的方子固然精妙,而她手中这颗,则来自另一个见不得光的渠道,添加了几味能强烈刺激神经、瓦解心防、诱发深层记忆与情绪的特殊成分。药性霸道且隐蔽,寻常手段绝难检出。

她要撕开他那张无欲无求的假面。

她要看看,在那层悲悯众生的佛光之下,到底藏着怎样肮脏腐朽的真相。

薄子规走了过来,停在茶台边。他个子很高,靠近时带来一片淡淡的冷檀香气,混着药汁的苦味,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接过安媚递上的白瓷杯。

指尖相触的瞬间,安媚感觉到他皮肤的微凉,如同上好的冷玉。

他看她一眼,那浅色的琉璃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情绪,似乎并未察觉她指尖那细微到极点的颤栗。然后,他端起杯,仰头,喉结滚动,将杯中深褐色的药汁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迟疑。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弥漫,他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峰,很快又舒展开,将空杯放回茶台。

“多谢。”他淡淡道,语气疏离得像是在感谢酒店服务员。

药效发作需要一点时间。

安媚的心跳,在死寂的等待中,渐渐擂鼓。

她看着他转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沙发坐下,随手拿起一本线装的佛经,垂眸看了起来。侧脸在灯下如玉雕般完美,也如玉雕般冰冷。仿佛刚才喝下的不是新婚妻子奉上的“安神茶”,而是一杯寻常白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凝滞得如同胶冻。

安媚重新坐回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提醒她保持清醒。

大约一刻钟后。

沙发那边,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停止了。

安媚抬眼望去。

薄子规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但握着书卷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闭着眼,眉心蹙起一道浅浅的折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似乎在抵抗突如其来的不适。

很快,那不适变得明显起来。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几缕乌黑的碎发。握着书卷的手开始轻颤,书页发出簌簌的响声。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总是清澈空茫、映不出人影的琉璃眸子里,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寒潭,剧烈的涟漪从中漾开,搅碎了所有平静。清明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的、挣扎的、无法聚焦的茫然,眼底渐渐染上不正常的赤色。

他甩开手中的佛经,试图站起来,身形却晃了一下,单手撑住沙发扶手才勉强稳住。他抬眼,目光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移向床边穿着大红嫁衣的安媚。

那目光滚烫,混乱,充满了陌生的攻击性,再也寻不到半分之前的清冷。

安媚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迎视着他的目光。

脸上那层羞怯的红晕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雪般的苍白。红唇却缓缓向上勾起,绽开一个极致艳冶,也极致冰冷的笑容。

薄子规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与体内某种失控的力量搏斗。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带着那股灼热混乱的气息,逼近安媚。

安媚终于站起身。

嫁衣的裙摆迤逦在地,随着她的动作划开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错。他滚烫的手猛地伸出,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腕骨,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捏碎。

“你……”他再次开口,眼底血色弥漫,混乱与清明疯狂交织,破碎的字句从齿缝间挤出,带着惊怒与不敢置信的震颤,“到底……是谁?”

腕骨传来清晰的痛楚。安媚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她甚至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倾身向前,贴近他。

红唇几乎要触到他泛红的耳廓。

呵气如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的香气,与合欢花的熏香混在一起,钻进他的感官,如同最毒的藤蔓,缠绕上他此刻脆弱不堪的神经。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淬了冰的恨意与嘲弄,轻轻送进他的耳中:

“薄先生。”

“三年前,你亲手超度的那个‘祸害’……”

她停顿了一下,感受着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骤然失控的颤抖,唇边的笑意更深,更冷,如同在鲜血中盛开的曼珠沙华。

“她回来……”

“讨债了。”

02

那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薄子规混乱的识海。

他猛地一震,攥着她腕骨的手劲骤然松了一瞬,随即又更加用力地收紧,指尖深深陷入她柔腻的皮肤,勒出触目惊心的红痕。那双被药力搅得赤红的琉璃眸子,死死锁住眼前这张脸——精致、苍白、带着毁灭般艳色的脸。

“不……可能……”他喘息着,声音破碎不堪,每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胸腔里挤出来,“她……已经……”

“已经死了?”安媚接上他的话,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淬毒的甜意,“是啊,在你们所有人眼里,那个叫‘苏晚’的祸害,三年前不就该死在那个废弃的化工厂了吗?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几块,最后还得劳烦清名远播的薄先生您,亲自为她诵经超度,送她往生极乐,对不对?”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薄子规记忆里某个被刻意尘封、此刻却被药物强行撬开的角落。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额角的冷汗汇聚成滴,顺着凌厉的颊线滑落。脑中尖锐的鸣响与混乱的画面交错闪现——冲天而起的火光,刺鼻的化学品味,女人凄厉绝望到极致的眼神……还有他自己,穿着素白的僧袍(那时他还未完全还俗),站在焦黑的废墟前,手持念珠,嘴唇开合,念着往生咒,面容平静无波,仿佛超度的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尘埃。

“你……”薄子规喉结滚动,试图凝聚起一丝清明,审视眼前的女人,“你不是安媚……安家的资料……没有破绽……”

“安家的女儿安媚,体弱多病,常年修养在国外,鲜少人见,三年前才回国。”安媚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甚至将身体更靠近他一些,几乎能感受到他衬衫下紧绷的肌肉和失控的心跳,“多好的壳子,是不是?薄先生,你们薄家选联姻对象,查得可真仔细。可惜,你们查的是安媚,不是我。”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为了今天,我准备了很久。久到足以让‘苏晚’彻底消失,让‘安媚’天衣无缝。”

药力在持续发酵。薄子规感觉自己的理智像沙堡一样在潮水中坍塌,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情绪——惊骇、疑虑、久远的负疚、还有此刻被算计的暴怒——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在血脉中横冲直撞。他猛地甩开她的手腕,像是甩开一条毒蛇,踉跄着后退几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雕花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想……做什么?”他喘息着问,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冷静,“报复?”

“报复?”安媚重复这个词,轻轻抚摸着腕上被他捏出的淤痕,动作慢条斯理,“薄先生把我想得太简单了。死太容易了,让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东西一点点碎裂、崩塌、染上洗不掉的污秽,才叫有趣。”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这间奢华却冰冷的新房,掠过墙上刺目的喜字,最终落回他狼狈却依旧难掩俊美的脸上。

“比如,你这尊悲悯众生、纤尘不染的佛,从神坛上摔下来,沾满泥泞,会是什么模样?”

薄子规呼吸一窒。从未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愤怒的火苗混杂着陌生的、被彻底冒犯的灼痛,在他眼底燃烧。他想斥责,想将这满口胡言、心怀叵测的女人赶出去,甚至想立刻叫人查清一切!但身体里的力气正在飞速流失,四肢百骸传来异常的酸软和燥热,最可怕的是,那被药物撕开的心防之后,某些阴暗的、他以为自己早已摒弃的画面,正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看到她向前走了一步。

鲜红的嫁衣像流动的血,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今晚只是开始,我的……丈夫。”她停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声音轻得像叹息,“药效会持续几个小时,足够你‘好好休息’,也足够你,重新‘认识’一下你的新婚妻子。晚安,薄先生。”

说完,她竟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那组昂贵的丝绒沙发,从容地坐了下来,甚至顺手拿起之前薄子规看的那本佛经,随手翻看起来。姿态闲适,仿佛这里真的是她的闺房,而那个靠着床柱、气息紊乱、几近失控的男人,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薄子规死死瞪着她,视野开始模糊晃动。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去找人,去验证,去解决这个巨大的、可怕的意外!可双腿如同灌了铅,挪动一步都异常艰难。强烈的晕眩和潮水般涌上的疲惫感将他淹没,眼前那张冰冷带笑的脸,和记忆中那张绝望流泪的脸,诡异地重叠、交错……

最终,黑暗袭来。

他顺着床柱滑倒在地毯上,失去了意识。

安媚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那昏倒在地、依旧穿着暗红礼服的男人身上。昔日高高在上、令她仰望不及也怨恨入骨的“佛子”,此刻毫无形象地倒在冰冷的地面,眉头紧锁,呼吸沉重,再无半分清冷自持。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隐约传来遥远街道上车流的声音。

然后,她放下佛经,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蹲下,伸手,指尖悬停在他紧蹙的眉心上方,最终,却没有落下。

只是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任何愉悦或快意的成分。只是一种空洞的、冰冷的弧度。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另一套备用的寝具,回到沙发边,将自己裹了进去。

红烛默默燃烧,滴下滚烫的泪。

这一夜,京北最受瞩目的新婚夫妇,一个昏睡在冰冷的地毯上,一个独坐在寂静的沙发里。

龙凤喜烛,彻夜未熄。

03

晨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吝啬地挤进一丝苍白。

薄子规是在尖锐的头痛和喉咙干灼的刺痛中醒来的。他睁开眼,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重影,天花板上繁复的浮雕花纹扭曲旋转。几秒后,意识才如同沉船般艰难浮出水面。

昨夜破碎而疯狂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回脑海——那双冰冷含笑的眼,那句“回来讨债”的低语,腕骨细腻的触感和那剧毒般的话语……以及,最后失控的昏厥。

前所未有的狼狈!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又是一黑,太阳穴突突跳痛。身上还是那套暗红色的礼服,经过一夜蹂躏,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发现自己躺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柱。

而房间另一侧,沙发上,那个罪魁祸首已经不见了。寝具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无人用过。

空气中还残留着合欢花甜腻的熏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冷香。

薄子规撑着额头,试图理清思绪。头痛欲裂,但属于他的、惯常的冰冷理智,正一点点重新凝聚。昨晚那药……绝非他的安神丸。药效霸道诡异,能瓦解心防,诱发深层情绪和记忆……她是谁?苏晚?那个三年前就该死去的女人?怎么可能!

可那双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恨意,那般真切刻骨,绝非寻常冒充者能有。

安家……联姻……

他眼神骤然锋利如刀。撑着床柱站起身,身体还有些虚软,但已能稳住。他走到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颌冒出胡茬,眼神却已恢复了七八分往日的清明与冷冽,只是那冷冽之下,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必须查清楚。

立刻。

他换下皱巴巴的礼服,穿上日常的素色衬衫与长裤,恢复了惯常的整洁清冷模样,只是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走出卧室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餐厅里,安媚已经在了。

她换了一身米白色的针织长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喝着面前的燕窝粥。晨光落在她侧脸,柔和了她过于精致的五官,显得安静而温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有些拘谨、带着恰到好处新婚羞怯的笑容。

“子规,你醒了?我让厨房准备了早餐,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声音轻柔,与昨夜那个吐露毒语的女人判若两人。

薄子规停在餐厅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动作中找出破绽。

她脸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手腕从宽大的袖口露出,那里,赫然有一圈清晰的、青紫色的指痕。

是他的指痕。

薄子规眼神微凝。

“昨晚……”他开口,声音因初醒和情绪压制而有些低哑,“我睡得不太安稳。”

安媚抬起眼,眼神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和茫然:“是吗?我……我睡在沙发上,可能没注意到。是不是……不习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试探,“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她的表演天衣无缝。若不是腕上那圈淤痕和脑中挥之不去的昨夜记忆,薄子规几乎要怀疑那一切是否只是自己一场荒诞的噩梦。

他走到主位坐下,立刻有佣人无声上前,摆上精致的早餐。他拿起筷子,动作依旧优雅,却没有动任何食物。

“安小姐,”他放下筷子,看向她,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比平日更冷了几分,“关于联姻,薄家与安家已有共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住处。你有什么需求,可以告诉管家林伯。”

他没有提昨夜,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对那淤痕表示任何关切。只是在划清界限,将她定位为一个“住在这里”的、需要满足基本需求的“联姻对象”。

安媚捏着勺子的指尖微微用力,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温顺的表情,甚至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我明白了,子规。我会尽量不打扰你的。”

“我平日多在居士林,事务繁杂,归家时间不定。”薄子规继续道,目光扫过她低垂的眉眼,“你刚来京北,可以出去走走,熟悉一下环境。让司机跟着。”

是允许,也是监视。

“好。”安媚轻声应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继续喝粥。

早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薄子规起身离开,没有再看她一眼。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汽车的引擎声远去,安媚才缓缓放下勺子。

脸上的温顺羞怯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雪般的漠然。她看着腕上的淤痕,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按了上去。

疼痛传来。

她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撕开他平静表象的第一步。接下来,该慢慢看看,这座以“清冷佛子”为名的冰山下,到底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肮脏。

而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04

薄子规的车没有直接开往位于城郊山麓的“明心居士林”。

他先去了市中心一家位置隐秘、安保严密的私人医院。院长是他多年的旧识,也是少数知道他真实健康状况的人之一。

抽血,化验。等待结果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割肉。

薄子规站在院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紧绷的寒意。昨夜那种失控的感觉,对他而言,比死更难以接受。

“结果出来了。”院长推门进来,神色凝重,将一份报告递给他,“血液里检测到几种非常规的神经活性物质残留,组合方式很……巧妙,能强烈干扰中枢神经,诱发情绪和记忆的极端波动,还有一定的致幻和肌肉松弛作用。代谢很快,如果不是你来得及时,再过几小时可能就查不出这么明确的痕迹了。这绝对不是你的安神丸成分。”

薄子规接过报告,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复杂的化学名称和浓度数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泛起褶皱。

“能查到来源吗?”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院长摇头:“配置手段相当专业,用料也很偏门,像是某种……地下渠道的定制产物。常规医疗领域几乎不会用到这种危险组合。子规,你昨晚到底接触了什么?”

薄子规没有回答。他将报告对折,放进西装内袋。

“这件事,保密。”

“我明白。”院长看着他冰封般的侧脸,欲言又止,“你的身体……长期服药,本就对这类物质敏感。这次剂量虽然不大,但冲击不小。建议你最近静养,情绪务必保持平稳。”

“嗯。”薄子规淡淡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坐回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窗外的阳光明媚得刺眼,他却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寒。

地下渠道的定制产物……安媚,或者说,那个自称“苏晚”的女人,她背后到底是谁?能弄到这种东西,能完美顶替安家女儿的身份,能精准地找到他,在新婚夜给出这样一击……绝不仅仅是“报复”那么简单。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声音低沉,“两件事。第一,重新彻查安家女儿安媚,从她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找到的痕迹,尤其是三年前她回国前后的详细行踪和接触者,比对所有影像、医疗、出入境记录,我要知道有没有任何被替换或伪造的可能。第二,查三年前,苏晚那件事所有的关联人和后续,尤其是……她有没有可能还活着,或者,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联者。”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有些震惊,但还是立刻应下:“是,薄先生。不过……安家那边如果察觉?”

“隐秘进行,必要时,可以用我的名义。”薄子规眼神冰冷,“用最快速度。”

挂断电话,他看向车窗外。城市高楼林立,光影交错,繁华背后是无尽的阴影。

苏晚……

那个名字,连同三年前那场大火,本已被他深深埋葬。他超度过她,也超度过自己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愧疚。他以为一切都已了结。

却原来,债主从未离开。

他启动车子,朝着居士林的方向驶去。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深处,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而此刻,薄家那座空旷华丽的新宅里。

安媚打发走了亦步亦趋的佣人,独自在庭院里散步。薄家的宅子占地极广,中式园林设计,一步一景,透着沉淀了数代人的富贵与清雅。可惜,在她眼里,这里不过是一个更精致些的囚笼。

她走到一处偏僻的池塘边,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闲游弋。她找了个石凳坐下,从随身的小手包里,拿出一个款式老旧的手机。

开机,输入复杂的密码,登录一个加密通讯软件。

只有一个联系人,头像是一片漆黑。

她快速打字:「第一步接触完成。药效确认。他今早去了私人医院,已启动调查。反应在意料之中,但比预计更冷硬。」

几秒后,对方回复:「保持身份,继续观察,收集日常信息。不要主动挑衅,但不必回避接触。薄子规警惕性极高,短期内难有实质性进展,耐心。」

安媚:「明白。安家内部资料已初步筛选,发现几处可能与三年前事件有关的资金异常流动,正在深入。」

对方:「重点查薄家关联账户,尤其是薄子规个人及其掌控的基金会。苏晚当年接触的核心项目,‘彼岸计划’,启动资金和后续流向是关键。」

安媚指尖停顿了一下:「‘彼岸计划’……真的和薄子规有关?」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找出证据,你自然会知道。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薄子规不是善类,他背后的薄家更是盘根错节。」

安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片沉寂:「我知道。我不会再死一次。」

收起手机,她看着池塘里无忧无虑的锦鲤。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水面,碎金粼粼,美好得不真实。

三年前,她也曾以为自己触碰到了光明和未来。直到那场大火,吞噬了一切,也让她看清了所谓“佛子”慈悲面具下的冰冷与残酷。

如今,她披着别人的皮囊,住在仇人的巢穴,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但她别无选择。

血债,必须血偿。

哪怕要将自己也彻底焚毁在这条复仇的路上。

05

接下来的几天,薄家大宅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薄子规几乎不再回来。即使偶尔深夜归来,也是径直去往书房或客卧,与安媚毫无照面。宅子里的佣人都是训练有素的人精,嗅得出两位主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冰冷气氛,伺候得愈发小心翼翼,绝不多嘴一句。

安媚乐得清静。她扮演着一个初来乍到、安静乖顺、因丈夫冷淡而有些郁郁的新夫人。每日看看书,在花园里散散步,偶尔出门,也只是去几家高档商场或画廊,买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全程都有薄家司机沉默地跟随。

她表现得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脆弱。只有回到自己房间,拉上窗帘,打开那个老旧手机时,眼底才会流露出鹰隼般的锐利与冰冷。

她通过特殊渠道,一点点挖掘着信息。安家的账目,薄家关联企业的蛛丝马迹,三年前那场火灾被掩盖的细节……碎片缓慢汇聚,指向一个她越来越不敢细想的深渊。

而薄子规那边的调查,似乎遇到了瓶颈。

“安媚”的身份档案干净得过分,从出生证明到学业记录,再到国外的疗养经历,环环相扣,逻辑自洽,几乎找不到破绽。唯一的疑点在于,三年前她回国后,有大约两个月的时间行踪模糊,医疗记录显示她在南城一家私人疗养院静养,但疗养院几年前遭遇火灾,部分档案遗失。

至于苏晚,所有明面上的证据都显示她已死亡。尸骸虽不完整,但DNA比对确认无误(当时是由警方指定的机构完成)。她的社会关系简单,父母早亡,没有亲近的兄弟姐妹或挚友。那场火灾被定性为意外,源于化工厂遗留的化学品泄漏自燃。

一切看似天衣无缝。

但薄子规知道,越是完美,越可能隐藏着巨大的谎言。尤其是,新婚夜那真实不虚的药,和那个女人眼底刻骨的恨意。

他加大了调查力度,动用了更多见不得光的力量,甚至开始重新审视三年前“彼岸计划”的每一个环节。那个由他主导、旨在利用前沿科技进行临终心理干预与超度理念结合的慈善研究项目,启动不久就因核心志愿者苏晚的意外死亡而被迫中止,成了他心头一根隐秘的刺。

难道……苏晚的死,并非意外?和“彼岸计划”有关?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寒意。如果真是那样……

这天下午,薄子规在居士林的禅室里打坐,却始终无法静心。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新婚夜那双冰冷的眼,和那句“回来讨债”。

管家林伯轻轻敲门进来,低声道:“先生,夫人来了,说……想捐一笔香油钱,为家人祈福。”

薄子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她来居士林?想做什么?

“请她去客堂。”他起身,整理了一下素色的禅服,脸上恢复了无悲无喜的平静。

安媚今天穿了一身浅青色的旗袍,身段窈窕,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起,脂粉未施,却别有一种清丽脱俗的气质。她站在客堂的窗前,看着外面竹林摇曳,背影单薄,透着一种易碎感。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婉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快速扫过薄子规周身,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子规,打扰你了。”她轻声说,带着歉意,“我只是……心里有些闷,想来这里静静。顺便,想给我母亲点一盏长明灯。”她提到的,是安媚早已去世的生母。

薄子规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她也坐。“有心即可。捐资之事,可寻知客僧办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疏离,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审视的锐利。几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倒真像是个为婚姻不顺而忧思的新妇。

“已经办好了。”安媚在他下首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谨,“这里……很安静,让人心静。难怪你喜欢待在这儿。”

“嗯。”薄子规不置可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客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诵经声。

安媚似乎有些不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旗袍的盘扣,忽然轻声开口:“子规,我是不是……很让你失望?”

薄子规抬眼看她。

“安家与薄家联姻,是长辈之命。你对我并无感情,我能理解。”她垂下眼帘,长睫微颤,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我只是……只是希望能做好你的妻子,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可你连家都不愿意回……我每天对着空荡荡的房子,真的很害怕。”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泪光莹然,那样楚楚可怜地望着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别这样……冷着我,好吗?”

演技精湛,情真意切。若非薄子规早已洞悉她的另一面,几乎要被这泪水打动。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安小姐,你我之间,本无感情基础。相敬如宾,已是最好的局面。不必多想,薄家不会亏待你。”

依旧是冰冷清晰的界限。

安媚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面颊。她似乎绝望了,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颤抖:“相敬如宾?薄子规,我们是夫妻!法律承认的夫妻!不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还是……你心里早就有了别人?那个叫苏晚的女人,是不是?”

最后那个名字,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带着一种崩溃般的质问。

薄子规端茶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寒意,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她,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安小姐,”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注意你的言辞。苏晚,是三年前一场意外的逝者,我已为她超度。将她与我们的婚姻牵扯,是对逝者的不敬,也是对薄、安两家的冒犯。”

他的反应,冷静得可怕。没有惊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带着训诫意味的平静。

安媚似乎被他的态度刺痛,踉跄着后退一步,泪水流得更凶,却咬紧了嘴唇,不再说话,只是用那种混合着伤心、失望、不甘和一丝隐秘恨意的眼神看着他。

“林伯,”薄子规不再看她,对着门外吩咐,“送夫人回去休息。夫人近日心绪不宁,需要静养,若无必要,不必常来居士林打扰清静。”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安媚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终究还是转身,跟着林伯离开了。背影依旧单薄,肩膀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无尽的委屈。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外,薄子规才收回目光。

他看着面前早已凉透的茶,眸色深沉。

她突然提起苏晚,是试探?是挑衅?还是……真的只是情绪失控下的口不择言?

这个女人,每一次出现,都在试图搅动他平静的心湖。

而他,竟第一次感到,有些难以掌控。

他捻动手腕上的佛珠,冰凉的触感让他略微定神。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她,搅乱他的一切。

06

安媚被“送”回薄宅后,似乎真的“静养”起来。连续几日,足不出户,连饭都让人送到房间里。

薄子规依旧很少回来,但林伯每天都会向他汇报安媚的动向——无非是看了什么书,吃了多少饭,在窗前发了多久的呆。一切看起来,就像一个被丈夫冷落、心灰意冷的普通女人。

然而,只有安媚自己知道,这几天她闭门不出在做什么。

老旧手机里传来的信息越来越触目惊心。

「三年前,负责‘彼岸计划’安全评估和化学品管理的第三方公司,最大股东是一家海外空壳公司,追溯三层后,发现与薄氏家族信托有间接关联。」

「火灾前一天,苏晚的个人账户收到一笔来自匿名账户的巨额汇款,备注‘项目终止补偿’。汇款路径经过多次跳转,最终源头指向东南亚某赌场资金池,但技术团队分析,初始注入资金特征与薄家某离岸账户惯用手法高度相似。」

「火灾现场最早到达的两名‘目击者’,事后证实并非附近居民,其中一人有诈骗前科,另一人身份不明,火灾后均迅速离开京北,下落不明。当时警方记录中,对此轻描淡写。」

「苏晚死亡鉴定报告出具机构,其负责人与薄家一位旁系子弟是大学同窗,私交甚密。」

一条条,一件件,冰冷的文字背后,是足以将人拖入地狱的阴谋。

安媚的手指冰凉。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些证据碎片逐渐拼凑出轮廓时,那股灭顶的寒意和恨意还是几乎将她吞噬。

不是意外。

从来都不是意外。

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而薄子规,这个披着佛子外衣的男人,很可能就是幕后主使之一,甚至就是主谋!为了什么?为了那个所谓的“彼岸计划”不出现“污点”?还是为了掩盖其他更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还是苏晚时,对那个清冷出尘、才华横溢的薄先生,曾怀有过怎样卑微的仰慕和信任。他是她绝望生命里出现的一道光,他邀请她参与那个听起来充满希望的项目,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以为那是救赎。

却不知,那是通往死亡的邀请函。

怒火在胸中燃烧,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毁。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不能冲动。现在撕破脸,她没有任何胜算。薄子规和她背后的薄家,能量太大了。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找到那个能一击毙命的要害。

同时,她也要让他,好好尝尝从云端跌落、身败名裂的滋味。

几天后,安媚似乎“想通了”,恢复了日常活动。只是越发安静,气质里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忧郁,倒是更符合她“体弱多病”的设定,也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薄子规那边,调查依旧没有突破性进展。安媚的身份查无可查,苏晚的案子铁板一块。但他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重。安媚那天的“失控”表演,在他看来,破绽不多,却总有一丝说不出的违和。尤其是她最后那个眼神,恨意太深,深得不像是仅仅因为被丈夫冷落。

他开始更仔细地回顾与“安媚”(或者说苏晚)有限的几次接触。她的眼神,她偶尔细微的小动作,她提到某些关键词时的反应……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猜想,逐渐在他心中成型。

除非……她真的是苏晚。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回来”了。

这个猜想让他脊背发凉。但他不是迷信之人,更相信事在人为。如果“安媚”就是苏晚,或者与苏晚有极深关联,那么她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吓唬他。她一定在谋划什么。

他需要引蛇出洞。

这天,薄子规难得回主宅用晚餐。

餐桌上,气氛依旧冷凝。安媚小口吃着东西,几乎不发出声音,也不抬头看他。

薄子规放下筷子,忽然开口:“过几日,居士林有一场小型法会,为几位近期往生的居士祈福。你若无事,可以过来听听。”

安媚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小心翼翼的欣喜:“我……我可以去吗?”

“嗯。”薄子规看着她,“穿素净些。法会庄重。”

“我明白。”安媚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清浅的、真实了许多的笑意,“谢谢。”

那笑容晃了一下薄子规的眼。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忘记眼前这个女人可能包藏的祸心。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另外,”他状似随意地补充道,“法会后,几位与薄家相熟的长辈会在后禅院小聚,你也一起见见。毕竟,你现在是薄家的女主人。”

女主人。这三个字,他说得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安媚心底,激起冰冷的涟漪。

见她?薄家相熟的长辈?是试探,还是想把她正式拉入这个圈子,方便监控?抑或是……想看看她在这种场合下,会不会露出马脚?

安媚压下心头的冷笑,脸上依旧是温顺的感激:“好,我会准备好的。”

她知道,这是一次机会,也是一次挑战。

薄子规终于要主动把她带到人前了。那么,她不妨好好扮演这个“薄夫人”,顺便……看看能不能从那些“长辈”嘴里,听到些有意思的东西。

07

法会那日,天气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明心居士林却是一派肃穆祥和。檀香袅袅,诵经声悠远绵长,身穿海青的信众们面容虔静,穿梭在殿宇回廊之间。

安媚按照薄子规的要求,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羊绒开衫,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绾在脑后,脂粉淡扫,整个人看起来清雅脱俗,又不失温婉庄重。她安静地跟在薄子规身后半步的距离,垂眸敛目,姿态恭谨,完美扮演着一个初次参与夫君事务、有些紧张又努力适应的大太角色。

薄子规今日也是一身素色禅服,外面罩着深灰色的长衫,手持一串色泽温润的沉香木念珠,步履从容,所过之处,信众纷纷合十行礼,口称“薄先生”,目光敬畏。他也微微颔首回礼,面色平和,眼神空远,依旧是那个悲悯出尘的佛子形象。

只有偶尔,当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身侧的安媚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审视。

法会在主殿进行。薄子规作为居士林的主人之一,需上前敬香、诵念祷文。安媚则被安排坐在前排侧方的位置,与几位看起来身份不低的居士夫人在一起。

她低着头,双手合十,看似在专注聆听梵唱,实则耳听八方。周围的低声议论,殿内流动的各种气息,薄子规在法坛上清越平稳的诵经声……所有信息都被她敏锐地捕捉、分析。

“那就是薄先生新娶的夫人?安家的女儿?”

“看起来倒是挺娴静的模样,就是身子骨似乎弱了些。”

“听说薄先生对她颇为冷淡?也是,薄先生那样的人物,心里怕是早就……”

“嘘,慎言。佛门清净地。”

细碎的议论声传来,安媚仿若未闻。

她的目光,落在法坛上那个沐浴在香火光影中的男人身上。他闭目诵经,眉宇间一片澄澈空明,仿佛真的不惹尘埃。那般圣洁,那般遥不可及。

可谁能想到,这张悲悯的面孔下,可能藏着一颗沾染鲜血的心?

法会流程漫长而庄重。安媚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姿态,直到结束。

随后,薄子规引着她,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后禅院。这里已有几人在座,多是年长者,气质沉稳,衣着看似朴素,细节处却彰显着不凡的身份。

“子规来了。”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笑着开口,目光随即落在安媚身上,带着打量,“这位便是安家的媚丫头吧?果然清秀佳人。”

薄子规微微躬身:“周老。”又对安媚介绍,“这位是周世伯,父亲的故交,亦是居士林的大护法。这位是李伯伯,这位是赵姨……”

他一介绍过去,安媚一一礼貌问好,声音轻柔,举止得体,既不怯场,也不过分热络,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倒是让几位长辈眼中流露出些许赞许。

落座后,话题很快从寒暄转向了一些看似寻常的交流——居士林近期的慈善项目、某部佛经的研读心得、甚至还有对当前一些社会现象的探讨。薄子规话不多,但每每开口,都言之有物,见解独到,引得几位长辈频频点头。

安媚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话题涉及到她可能了解的领域(得益于她对“安媚”身份的恶补)时,才会谨慎地插上一两句,声音不大,却往往能说到点子上,显出良好的教养和一定的见识。

气氛看似融洽。

直到那位被称为“周老”的老者,抿了一口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感慨道:“子规啊,看到你现在这样,成家立业,居士林也打理得越来越好,我这心里就踏实了。想起三年前那会儿,你为了那个‘彼岸计划’,真是熬心熬力,后来出了那档子意外……唉,也是造化弄人。你能走出来,不容易。”

“彼岸计划”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骤然刺入安媚的耳膜。

她端茶的手,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漾开细微的涟漪。她立刻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激烈情绪,再抬起时,已恢复平静,只是带着恰到好处的一丝疑惑,看向薄子规。

薄子规神色未变,只是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他看向周老,语气平淡:“过去的事了,周世伯不必再提。是我修行不够,未能护得周全。”

“诶,哪能怪你。”周老摆摆手,“天灾人祸,谁能预料?只是可惜了那个叫苏晚的女娃娃,听说也是个有慧根的……罢了罢了,不提了。”

李伯伯接话道:“说起来,那个计划虽然中止了,但前期的一些研究成果,后来不是也应用到其他的临终关怀项目里了吗?也算是泽被后人,子规不必过于挂怀。”

薄子规微微颔首:“李伯伯说的是。”

他们的对话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一件久远的、与己无关的憾事。字里行间,薄子规是那个尽心尽力却遭遇不幸的负责人,苏晚是那个不幸意外身亡的志愿者,“彼岸计划”是一次虽然失败但仍有价值的尝试。

多么冠冕堂皇!多么……令人作呕!

安媚紧紧攥着茶杯,指尖用力到发白,才能压制住那股想要将茶水泼到眼前这些人脸上的冲动。尤其是薄子规,他那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淡淡惋惜的表情,简直是对死者最大的侮辱!

她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

就在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是薄子规。

他侧过头,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怎么了?脸色有些不好,是不是这里檀香太浓,你不习惯?”他的声音温和,仿佛真的是一个关心妻子的丈夫。

安媚浑身一僵。他手心的温度明明不高,却让她感到一阵被毒蛇舔舐般的恶心和寒意。他在警告她?还是仅仅在做戏给旁人看?

她强行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借机抽回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是有点……可能昨晚没睡好。”

“既然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吧。”薄子规顺势道,转而向几位长辈致歉,“周世伯,李伯伯,赵姨,内子身体不适,我先送她回去,改日再向各位赔罪。”

周老等人自然表示理解,还嘱咐安媚好好养身体。

安媚在薄子规的“搀扶”下,离开了后禅院。一直到走出居士林,坐进车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

安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却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微微颤抖。方才那一幕,那些轻描淡写的话语,薄子规虚伪的关切……像一把把钝刀,凌迟着她的神经。

薄子规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上,侧脸线条冷硬。

他知道,刚才周老的话,一定刺激到了她。她的反应,虽然极力掩饰,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几乎喷薄而出的恨意。

果然,她和苏晚,关系匪浅。

那么,她今日隐忍不发,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还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他捻动佛珠的速度,微不可查地快了一丝。

这场戏,越来越有趣了。

只是不知道,最后粉墨登场的,会是哪一方?

08

回到薄宅,安媚以身体不适为由,直接回了卧室,反锁了房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是哭泣,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嘶喊与颤抖。方才在禅院里强行按捺的愤怒、憎恨、屈辱、还有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恸,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苏晚……那个名字,曾是她自己。

三年前,她是多么天真,多么愚蠢!以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却不过是主动跳进了别人精心编织的罗网。那些人对她的死轻描淡写,甚至还能将其“价值”利用到别的项目上,而那个看似最悲悯的薄子规,竟是这一切的中心!

她恨!恨薄子规的虚伪狠毒,恨薄家的权势遮天,恨那些帮凶的冷漠,更恨当初那个轻易相信了所谓“光”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颤抖才渐渐平息。她放下手,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被怒火焚烧过的冰冷苍白,和眼底凝结不化的寒冰。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属于“安媚”的、美丽却陌生的脸。指尖缓缓划过光滑的镜面。

不能崩溃。至少,现在不能。

今天的刺激,虽然痛苦,但也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方向没错。薄子规和那个“彼岸计划”脱不了干係。周老那些人,或许知道些什么,但显然被蒙在鼓里,或者,根本就是利益共同体。

她需要找到更核心的证据,找到能直接钉死薄子规的证据。光凭那些间接的资金和人事关联,还不足以撼动薄家这棵大树。

她拿出那个老旧手机,开机,联系那个唯一的黑色头像。

「今日接触薄家核心圈,提及‘彼岸计划’及苏晚,薄子规反应平静,旁人视为憾事。试探失败,但他们似乎对计划细节和资金后续应用有所了解。我需要‘彼岸计划’更详细的原始资料,尤其是安全评估报告、志愿者(特别是苏晚)的全部档案、以及项目中止后的内部审计报告。」

对方很快回复:「这些资料属于高度机密,当年可能已被销毁或加密封存。尝试从薄子规的个人电子设备或居士林的内部网络入手风险极高。建议从外部关联方寻找缺口。你提到的周老(周正鸿),其子周维目前负责薄氏集团旗下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三年前曾为‘彼岸计划’提供过技术支持。或许是一个方向。」

周维?

安媚记下这个名字。

「另外,」对方再次发来信息,「注意安全。薄子规今日带你去见那些人,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和警告。他可能已经开始怀疑你的目的,甚至你的身份。近期尽量减少主动行动,巩固‘安媚’这个身份,获取他的些许信任,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对你下一步行动会更有利。」

信任?安媚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和薄子规之间,只有你死我活的算计,何来信任?

但对方说得对,她不能操之过急。薄子规现在就像一只警觉的猎豹,稍有异动,就可能被他扑杀。

她需要更耐心,更谨慎。同时,也要让他放松警惕。

接下来的日子,安媚表现得越发“安分守己”。她甚至开始学着打理薄家宅邸的一些简单事务,比如插花、调整一些摆设,过问一下厨房的菜单(当然,只是象征性的)。她依旧安静,忧郁,但在薄子规偶尔回来时,会尝试着用更柔软、更依赖的眼神看他,偶尔还会状似无意地问起他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比如居士林的猫是不是又生了小猫,或者某盆他喜欢的兰花长势如何。

她不再提起苏晚,也不再表现出任何激烈的情绪,仿佛已经完全接受了这段冷淡的婚姻,并试图以自己微弱的方式,去靠近、温暖她那“清冷”的丈夫。

薄子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派去监视安媚的人,回报她的行踪毫无异常。她接触的人,除了薄家佣人,就是几个安家无关紧要的远亲,以及她在一次画廊活动中认识的、几个真正喜欢艺术的富太太,背景都很干净。她甚至开始以薄夫人的名义,参与薄家旗下某个慈善基金会的一项儿童助学活动,处理一些文书工作,认真又低调。

她似乎真的在努力扮演好“薄夫人”的角色。

难道,新婚夜的药和那些话,真的只是一次失控的、别有用心的下马威?或者,她背后的人暂时按兵不动,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薄子规无法确定。但他心中的警惕丝毫未减。他反而觉得,安媚现在的“温顺”,更像是一种伪装,一种蛰伏。

他也加紧了调查。一方面继续深挖安媚的身份漏洞和苏晚案的疑点,另一方面,也开始暗中排查自己身边和薄氏内部,是否存在可能泄露“彼岸计划”相关信息,或者与安媚(苏晚)有勾结的内鬼。

日子在一种暗流汹涌的平静中,又过去半个月。

京北的秋天来得很快,庭院里的树叶开始泛黄飘落。

这天傍晚,薄子规处理完居士林的事务,回到主宅时,天色已暗。他刚走进客厅,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清甜的食物香气。

安媚系着围裙,从厨房的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炖盅。看到他一愣,随即脸上浮现一丝慌乱和羞涩,下意识想把炖盅往身后藏。

“你……你回来了?”她声音细弱,“我……我看厨房炖了冰糖雪梨,秋天干燥,就……就想着给你也盛一碗。”

灯光下,她穿着柔软的居家服,未施粉黛,脸颊因为厨房的热气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躲闪,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那模样,竟有种别样的生动与……脆弱。

薄子规脚步顿住,目光在她脸上和那盅雪梨之间逡巡。

她亲自下厨?哪怕只是盛一碗汤?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炖盅。指尖相触,她像受惊般缩回手。

“谢谢。”他淡淡说了一句,走到餐厅坐下。

安媚跟了过来,站在桌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味道……还可以吗?”她小声问,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薄子规尝了尝,甜度适中,雪梨炖得软糯。“不错。”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安媚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般在他对面坐下,但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吃。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瓷盅的轻响。

薄子规吃完,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他抬眼看向安媚,她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带子。

“你……”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安媚立刻抬起头,眼神清澈又带着一丝惶惑。

薄子规看着她那双眼睛。此刻,里面映着灯光,映着他的影子,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完全寻不到新婚夜那种淬毒的恨意,也寻不到禅院里那一闪而过的冰冷。

如果不是他亲身经历,他几乎要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一个单纯、怯懦、渴望丈夫一点温情的小妻子。

“以后这些事,让佣人做就好。”他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安媚眼中的光黯淡下去,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默默收拾碗勺。

薄子规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他捻动手腕上的佛珠,眸色深沉如夜。

究竟是她的演技已臻化境,还是……真的有什么,是他判断错了?

第一次,他对自己笃定的判断,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动摇。

而这丝动摇,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想,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09

那碗冰糖雪梨,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在薄子规和安媚之间漾开了一圈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之后几天,安媚依旧安静,但似乎比之前多了点活气。她开始尝试在薄子规回家时,主动问一句“回来了?”“吃饭了吗?”,虽然得到的回应往往只是简单的“嗯”或点头,她也并不气馁,只是眼神会黯淡一瞬,然后又努力打起精神,去做自己的事。

她甚至开始留意薄子规的一些小习惯。比如他书房里那盆文竹喜欢半阴,需要经常喷雾;比如他习惯在晚上九点后喝一小杯温热的清水;比如他看的某些佛经典籍,她会悄悄记下名字,然后自己去查资料,试图理解。

这些细微的、润物无声的举动,都被薄子规看在眼里。他依旧冷淡,但偶尔,当她在客厅插好一瓶搭配得宜的鲜花,当他看到书桌上那盆文竹叶片青翠欲滴,当他深夜从书房出来看到门口小几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清水时,心头那堵冰墙,似乎被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撬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荒谬。他在心里冷笑。这一定是她更高明的伪装。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为了达成她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提醒自己,绝不能被她这些小花招迷惑。苏晚的死,新婚夜的药,她眼底刻骨的恨意,这些才是真实的。

但潜意识里,那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承认的动摇,却在悄然滋生。

这天,薄子规在居士林有个重要的会晤,与几位海外来的佛学研究者交流。结束时已是晚上八点多。坐上车,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司机轻声问:“先生,回主宅吗?”

薄子规看着窗外霓虹闪烁,本想说不,回居士林的禅房。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嗯。”

车驶向薄家主宅。

路上,他接到林伯的电话,说安媚晚上似乎有点低烧,吃了药早早睡下了。

薄子规皱了皱眉。病了?

回到宅子,果然一片安静。他下意识放轻脚步,走到主卧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安媚蜷缩在大床的一侧,背对着门,被子盖得严实,只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呼吸声似乎比平时重一些。

他走近几步,站在床边。

她好像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蹙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有些干。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退烧药。

薄子规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睡着的她,褪去了所有刻意的温顺或伪装,显得格外脆弱。那张精致的脸,在昏黄光线下,竟隐隐透出几分……熟悉的轮廓感。

他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错觉。

他移开视线,正要转身离开,床上的安媚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模糊不清,带着痛苦的颤音。

薄子规脚步顿住。

她又动了动,似乎想翻身,却没什么力气,只是无意识地伸出手,在空中虚虚抓了一下,然后手指蜷缩起来,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鬼使神差地,薄子规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轻轻触到了她滚烫的额头。

那温度灼人。

安媚似乎感觉到了凉意,本能地往他手的方向蹭了蹭,眉头舒展了一些,呓语也停了。

薄子规像被烫到一样,倏地收回了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灼热的触感。心底那股陌生的、烦躁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开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书房,他却无法像往常一样立刻进入工作或冥想状态。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她脆弱的样子,滚烫的额头,无意识的依赖……

还有,新婚夜她冰冷的眼神和话语。

两个截然不同的影像在他脑中激烈冲撞。

他烦躁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燥意。

他必须弄清楚。必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负责调查的号码。

“安媚的病历,尤其是她在国外疗养期间的详细诊疗记录,包括心理评估,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弄到手。还有,想办法拿到她的生物检材,做一次最全面的DNA分析,与安家父母留存样本进行比对。”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有些吃惊:“先生,这……安家那边如果察觉……”

“隐秘进行。用任何必要的手段。”薄子规声音冰冷,“我要知道,她到底是谁。”

挂断电话,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幽深。

安媚,或者说苏晚,你究竟是谁?你来到我身边,究竟想得到什么?

而我……又为何会被你这漏洞百出的表演,搅得心神不宁?

风更冷了,带着冬的气息。

山雨欲来。

10

安媚这一病,断断续续烧了两三天才好透。

病中她格外脆弱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薄子规没有再过问,但林伯显然得了吩咐,照顾得格外仔细,医生也每天准时上门。

病愈后,安媚似乎更清减了些,脸色苍白,眸子里总是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看人时带着一种茫然的、易碎的美感。她比之前更安静了,连偶尔对薄子规的主动问候都省了,只是在他回家时,会抬起那双雾气蒙蒙的眼睛,静静看他一眼,然后又垂下眼帘,继续做自己的事,仿佛已经彻底认命,放弃了所有徒劳的靠近。

这种彻底的安静和疏离,反而让薄子规觉得有些……不适。

他习惯了她的试探,她的表演,甚至她偶尔流露出的恨意。那种直接的对抗,至少让他觉得真实,让他可以清晰地划清敌我界限。

可现在,她像一朵失去了所有水分和生气的花,只是静静待在那里,不争不抢,不言不语,却无端散发出一种哀伤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这栋华丽冰冷的宅子。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是否过于武断和冷酷。如果她真的只是安媚,一个被家族用来联姻、又被丈夫冷落的可怜女人呢?新婚夜的药和那些话,会不会是她在极端绝望和恐惧下,被什么人利用或诱导做出的疯狂之举?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感觉。

与此同时,他吩咐的调查也遇到了阻碍。

安媚在国外疗养期间的大部分医疗记录,似乎被人为抹去或加密了,能查到的部分寥寥无几,且看起来毫无破绽。DNA比对需要时间,而且安家父母留存的样本年代久远,是否能得出绝对准确的结论也是未知数。

一切又陷入了僵局。

这天下午,薄子规提前结束居士林的事务回家。刚进客厅,就听到一阵轻柔的钢琴声,从偏厅的小音乐室传来。

是安媚在弹琴。

他脚步一顿,循声走去。音乐室的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外,透过缝隙看去。

安媚背对着门,坐在那架昂贵的斯坦威钢琴前。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灰色长裙,长发披散在肩头,随着她弹奏的动作微微晃动。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她弹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旋律舒缓而忧伤,带着一种追忆逝去时光的淡淡哀愁。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动作并不十分熟练,甚至有些生涩,显然并非自幼习琴,但每个音符都弹得很认真,很投入。

阳光,钢琴,白衣的女子,忧伤的旋律……构成一幅宁静而美好的画面。

薄子规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这曲子他听过,是一首很少人知道的民谣改编曲,讲述的是一个关于等待和错过的故事。

她为什么会弹这首曲子?是巧合,还是……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安媚似乎叹了口气,双手轻轻落在琴键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望着窗外飘落的黄叶出神。背影单薄,透着一股深深的孤寂。

薄子规推门走了进去。

听到声音,安媚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立刻回头。她慢慢收回手,放在膝上,这才转过身,看到是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站起身,轻声问:“你回来了?有事吗?”

她的态度礼貌而疏远。

薄子规走到钢琴边,目光扫过黑白琴键。“很少听你弹琴。”

“小时候学过一点,早就生疏了。”安媚垂下眼帘,“只是……随便弹弹。”

“刚才那首曲子,”薄子规顿了顿,“很少人知道。”

安媚抬起眼看他,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是吗?我是在一本很老的乐谱上偶然看到的,觉得旋律好听,就试着练了练。有什么不对吗?”

她的回答无懈可击。

薄子规看着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湖面。

“没有。”他移开视线,“弹得不错。”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薄子规。”安媚忽然叫住他。

薄子规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飘忽的不确定,“如果我不是安媚,你会怎么样?”

薄子规背脊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射向她:“你说什么?”

安媚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片苍白的平静。“我只是说如果。如果这张脸,这个身份,都是假的。如果我来你身边,另有目的。你会怎么样?会像处理掉苏晚那样,处理掉我吗?”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刺薄子规的心脏。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音乐室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薄子规盯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琉璃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怒意,被冒犯的冰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她知道了?她知道他在调查她?还是……这又是一次新的、更直接的试探?

“安媚,”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注意你的言辞。苏晚是意外身亡,与我无关。而你,既然嫁入薄家,就是薄家的人。不要再说这些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吗?”安媚轻轻笑了,那笑容苍白而破碎,“我也希望是。可是薄子规,你知道吗?有时候午夜梦回,我会梦见大火,梦见自己被困在黑暗里,怎么也逃不出去……然后我就会想,如果苏晚在天有灵,她会希望你得到怎样的报应呢?”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近他,直到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她仰起脸,看着他那张因怒意而显得愈发凌厉俊美的脸,眼神空洞。

“你会愧疚吗?哪怕只有一点点?在你念着往生咒,超度那个被你推入地狱的灵魂时,你的心,真的平静吗?”

薄子规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眼底赤红,所有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闭嘴!”他低吼,气息紊乱,“你到底是谁?!是谁派你来的?!你想干什么?!”

手腕传来剧痛,安媚却感觉不到似的。她只是看着他失控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清晰的恐慌和暴怒,心中涌起一股近乎残忍的快意。

看啊,这尊佛,他也会慌,也会怒。

“我是谁?”她喃喃重复,然后,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说,“我是来问你讨债的鬼啊,薄先生。苏晚的债,你打算怎么还?”

说完,她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他的手,后退几步,踉跄着扶住钢琴,才没有摔倒。

她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刚才那一番话耗尽了所有力气。

薄子规站在原地,胸口同样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她,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两人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良久,薄子规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重新覆上冰冷的寒霜,只是那寒霜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很好。”他声音沙哑,却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安媚,我不管你是谁,有什么目的。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这栋房子一步。你所有的通讯工具,上交。林伯会看着你。”

他下了禁足令,切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

安媚靠在钢琴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寂的漠然。

“随你。”她吐出两个字。

薄子规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音乐室里,只剩下安媚一个人,和那架沉默的钢琴。

阳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房间里暗了下来。

她慢慢滑坐在地毯上,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而是兴奋。

终于,撕开了他更多的伪装。终于,看到了他更多的失控。

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只是,心口某个地方,为什么……会有一点空落落的疼?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

复仇的路上,不需要任何软弱的情感。

尤其是,对仇人。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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