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睡着时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时光。我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手中紧握的照片——那张晨光里的背影,竟成了她此刻安睡时依然不舍放下的珍宝。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是女儿发来的视频请求。我轻手轻脚走到阳台,接通了视频。
“妈妈,外婆呢?”五岁的女儿在屏幕那头眨着眼睛。
“外婆睡着了。”我把镜头转向客厅。
女儿突然安静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外婆的头发全白了。”
我一怔。是啊,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记忆中的母亲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年轻时编成两条粗辫子,走起路来在背后轻轻摆动。我上小学时,她剪了短发,说是方便干活。那时发间偶有银丝,她会让我帮她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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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拔了,”她后来笑着说,“拔一根长十根。”
如今,何止十根。岁月像一场无声的雪,悄然覆盖了她的青丝。
“妈妈,”女儿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也有白头发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鬓角。镜子就在旁边,我侧头看去,果然有几根银丝在晨光中闪烁。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母亲——我们都在时光里悄然改变,只是自己浑然不觉。
“宝贝,今天幼儿园画什么了?”
“画妈妈!”女儿兴奋地举起画纸。画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线条稚嫩,却意外地抓住了神韵。
“为什么画背影?”
“因为每天早上,我都看见妈妈的背影在厨房里。”女儿理所当然地说,“老师说,背影是爱的形状。”
我鼻子一酸。原来,爱的传承是这样具体——母亲用背影温暖我,我用背影温暖我的女儿。而我的女儿,已经开始用她的方式记住这个背影。
挂断视频,我回到客厅。母亲已经醒了,正拿着那张照片细细端详。
“醒了?要不要再睡会儿?”
母亲摇摇头,指着照片:“你看,我这背驼得厉害。”
“哪有。”我在她身边坐下,“这是岁月给的勋章。”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她突然说:“你小时候,最喜欢玩我的头发。我做饭时,你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编我的辫子,编得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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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是的,有那么几年,我最爱的游戏就是给母亲编辫子。她纵容我的胡闹,顶着歪歪扭扭的发型出门买菜,邻居笑话她,她也不在意。
“后来为什么不让我编了?”
“你上初中了,要面子了。”母亲说,“怕同学看见你妈顶着可笑的发型。”
我愣住了。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知道我青春期那些别扭的自尊心,知道我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小心思。她总是这样,在不动声色间,完成对女儿的理解与成全。
“妈,我给您编次辫子吧。”我突然说,“像小时候那样。”
母亲有些惊讶,随即点点头:“好。”
我拿来梳子,站在她身后。当手指穿过她的白发时,我的心颤了一下——这头发如此稀疏,如此脆弱,像秋日芦苇,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我动作很轻,很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母亲的白发上跳跃。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我变回那个搬着小凳子的小女孩,母亲变回那个乌发如云的少妇。
“你六岁那年,”母亲突然开口,“有次我生病发烧,你爸爸不在家。你搬来凳子站在灶台前,说要给我熬粥。”
“我记得。”我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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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把米撒了一地,锅也烧糊了。”
“可那是我喝过最好的粥。”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的小女孩,知道照顾妈妈了。”
辫子编好了,虽然不如当年熟练,但还算整齐。我拿来镜子给母亲看。她左右端详,眼里有光闪动:“好看。”
那一刻,我在她眼中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给妈妈编辫子的小女孩,从未真正离开。
午饭时,母亲说起一件我完全不知道的事。
“你上大学第一年,有次半夜打电话回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哭。”母亲慢慢喝着汤,“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想家。其实我知道,你是失恋了。”
我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拆穿你,只是说:‘想家就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母亲继续说,“后来你放假回家,绝口不提那件事。我也没问。但你知道吗?那段时间,我每天都会去你房间坐一会儿,看着你的照片发呆。”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我的女儿在远方伤心,我却抱不到她。”母亲放下碗,看着我,“那种感觉,比我自己失恋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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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碗里。原来那些我以为独自承受的伤痛,母亲都感同身受。她只是选择沉默,选择用她的方式守护我的自尊。
“妈,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傻孩子,”母亲给我夹菜,“当妈的,哪有不担心的。”
饭后,母亲说想去公园走走。我扶着她下楼,脚步缓慢。秋日的公园很美,银杏叶金黄,枫叶火红。我们在长椅上坐下,看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
“你小时候,也这么爱跑。”母亲说,“我总在后面追,怕你摔着。”
“您现在该我追您了。”我握住她的手,“怕您走太快,我跟不上。”
母亲的手很凉,我把她的手放进我的口袋。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就像她曾经无数次把我的手放进她的口袋。
“妈,您还记得我高中时,有次下大雨,您来学校给我送伞吗?”
“怎么不记得。”母亲笑了,“你嫌我穿的雨衣土气,故意走在我后面,假装不认识我。”
我的脸红了。那件事我一直心存愧疚,却从未道歉。
“其实我知道。”母亲平静地说,“青春期嘛,都这样。我当时就想,等你自己当了妈,就明白了。”
是啊,现在我明白了。明白了那些背影后的深情,明白了那些沉默里的懂得,明白了母亲这个身份,意味着永远比孩子多想一步,多忍一分,多爱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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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时,我们慢慢走回家。母亲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紧跟在她身后,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它不再挺拔,不再敏捷,却依然是我生命中最坚实的依靠。
晚饭后,母亲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我的东西——乳牙、胎发、第一张奖状、小学成绩单、中学毕业照……每一件都用塑料袋仔细包好。
最下面是一本日记。我从未见过。
“这是你出生后,我写的。”母亲有些不好意思,“记了些琐事,你要看吗?”
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我出生那天。
“1983年3月12日,晴。今天女儿出生了,六斤八两。护士抱给我看时,她睁着眼睛,不哭也不闹,就那样看着我。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有了最甜蜜的牵挂。”
往后翻,每一页都是关于我的点滴:
“1985年6月7日,女儿今天叫‘妈妈’了,虽然发音不准,但我哭了。”
“1989年9月1日,女儿上小学了。她背着新书包,头也不回地走进校门。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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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7月3日,女儿中考成绩出来了,考上了重点高中。她爸爸高兴得请全家人吃饭,我却偷偷哭了——我的小女孩,真的要长大了。”
日记在我上大学那年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写着:“2001年9月10日,送女儿去大学报到。她忙着和新同学打招呼,没看见我在车上掉眼泪。从今天起,她就要飞向更广阔的天空了。而我,要学会目送。”
合上日记,我已泪流满面。这本薄薄的日记,记录了一个母亲十八年的心路历程。那些我以为平凡无奇的成长,在母亲笔下都成了珍贵的史诗。
“妈,您怎么不写了?”
“后来有了电话,有了视频,”母亲说,“而且,有些心情,写不出来了。”
我懂。就像她此刻坐在我面前,白发苍苍,笑容温暖,有些爱已经深到无需文字,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背影。
夜深了,我帮母亲铺好床。她躺下时,突然说:“明天早上,我给你熬粥。”
“不用,我熬。”
“让我熬吧,”母亲坚持,“能给你熬粥的日子,不多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背过身去,假装整理被子,不让母亲看见我的眼泪。
“妈,别说这种话。”
“人总要面对。”母亲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希望,等我不在了,你想起我时,不只是伤心,还能感到温暖。”
我转过身,紧紧抱住她:“您永远都在。”
母亲拍拍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好了,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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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失眠了。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我在黑暗中回想母亲的身影——晨光里的,夕阳下的,雨中的,雪夜的。这些身影串联起我的一生,也串联起她的一生。
我突然明白,所谓母女缘分,就是一场漫长的目送。她目送我长大,我目送她老去。而在这一来一往的目送中,爱完成了它的循环与传承。
凌晨四点,厨房的灯又亮了。
我悄悄起身,看见母亲站在灶台前,开始熬粥。这一次,我没有躲在门后,而是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妈,我陪您。”
母亲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放松下来。我们就这样站着,看小米在锅中翻滚,看晨光一点点漫过窗台。
粥香弥漫时,母亲说:“其实,我最喜欢的,是你小时候跟在我身后的样子。我走到哪,你跟到哪,像个小尾巴。”
“现在换我跟您了。”我把脸贴在她背上,“我永远是您的小尾巴。”
母亲笑了,笑声里有泪意。
天亮了,粥熬好了。我们一起把粥端上桌,相对而坐。晨光里,母亲的白发像镀了银,我的黑发间也有了银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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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人生吧——我们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印记,然后带着这些印记,继续前行。而母亲的身影,会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行走世间的底气与力量。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回头,那个身影就在那里。
温暖,坚定,永恒。
这就是缘,这就是爱,这就是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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