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记者:王帆 许立波 每经编辑:张益铭
近日,北京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以下简称嫣然医院)陷入“欠租风波”,引发社会热议。嫣然医院欠租风波的背后,不仅揭示了公益医院背后的生存困境,也将“兔唇”患者这样一群常常遭遇隐形歧视的群体,再次推至公众视野中央。
围绕这一先天性疾病,误解与偏见仍然交织存在,当一份产前超声报告上赫然出现“唇腭裂”的字样,一些家庭往往会在瞬间被恐惧所裹挟。对不少准父母而言,这意味着孩子存在“严重畸形”,他们担心孩子未来一生会受影响,甚至可能会在孕中后期仓促做出终止妊娠的决定。
然而,在医学技术持续进步的今天,唇腭裂早已不再是无法挽回的伤口。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专访时,广州医科大学附属妇女儿童医疗中心(以下简称广州妇儿中心)口腔颌面外科专科主任陈亦阳表示,公众对唇腭裂的过度恐惧需要纠偏,实际上绝大多数的唇腭裂在医学上被归类为良性畸形。只要不合并严重的中枢神经系统或心脏等重大结构异常,通过规范、系统的序列治疗,患儿无论在外观、语言功能,还是心理和社会适应能力上,都可以恢复到与普通人无异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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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亦阳接受专访 每经记者 王帆 摄
绝大多数腭裂患者通过一次手术即可彻底解决问题
陈亦阳向记者介绍道,唇腭裂并不是一种单一疾病,在具体患者中,有人只有唇裂,有人只有腭裂,有人则唇裂和腭裂都有。这三种情况都被统称为“唇腭裂”。
从发病率看,将唇裂、腭裂及唇腭裂合并计算,总体发病率大约为千分之二,属于较为常见的出生缺陷之一。也正因常见,医学界在理论研究与临床实践上都已积累了成熟经验,整体治疗效果也较为理想。
陈亦阳表示,唇腭裂的核心治疗理念被称为“序列治疗”。所谓唇腭裂的序列治疗,是指从患儿出生前的产前诊断开始,一直到出生后、儿童期、青春期,甚至成年阶段,针对患者在不同生长发育阶段可能面临的问题,制定一整套系统、连续且成熟的治疗方案与技术路径。陈亦阳强调,并非每一位患儿都需要经历完整的治疗序列。具体治疗内容取决于患儿的病情严重程度。大多数患儿只需完成序列中的一部分治疗;只有部分病情较重、发育条件相对较差的病例,才可能需要经历整个序列治疗。
唇腭裂的序列治疗理念最早于上世纪60年代在挪威提出,至上世纪90年代引入我国,并逐步在国内开展。至今,该理念在我国已经实践了30多年,无论在理论体系还是临床路径上,都已相当完善和成熟。
以广州妇儿中心的临床实践为例,陈亦阳介绍道,该院颌面外科一年唇腭裂患者手术量超过了2000台。对于单纯的唇腭裂患者,术后95%以上的患儿不需要再次手术,甚至也不需要额外进行语言训练,自然发育即可实现正常发音。仅有不到5%的患儿需要接受语言训练,而真正需要二次手术的比例更低,大约在1%至2%之间,这类情况可能存在额外的结构异常。因此,在该院,绝大多数单纯腭裂患者通过一次手术即可彻底解决问题。
需要指出的是,尽管唇腭裂的序列治疗在时间跨度上较长,但更多是随生长发育而进行的阶段性随访与必要干预,而非持续不断的高强度医疗。陈亦阳提到,通常会在患儿4岁左右对语言发育做常规评估;部分患儿在生长中可能出现牙齿排列不齐,最早4岁可早期矫正,12岁后则与普通儿童一样进行常规正畸。对于唇腭裂且存在牙槽裂者,往往需要在7至11岁进行牙槽植骨。
总体看,基础性的唇腭裂治疗通常在十二三岁前完成,后续更多取决于个体需求,比如青春期鼻部外形进一步修整,或青春期结束后根据面颌发育考虑正颌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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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腭裂患儿手术效果良好 受访者供图
治疗技术早已成熟,但不是每个孩子都能被公立医疗体系稳稳接住
陈亦阳指出,国内大约到2000年前后,唇腭裂序列治疗在理念与技术层面已发展得较完善。此后更关键的问题,不再是“能不能治”,而是成熟的治疗体系能在多大范围内向基层铺开。
序列治疗的难推广,主要源自于其天然的多学科属性:在口腔系统内部,首先涉及口腔颌面外科,在我国,唇腭裂手术治疗仍主要由口腔颌面外科医生承担,此外还需要口腔正畸科、口腔内科、口腔修复科;在口腔科之外,还需要产科、儿科、康复科等科室的协作;部分地区还会引入社会工作者支持患儿家庭,承担心理支持的职能。
综合来看,完整的唇腭裂序列治疗往往需要七到八个不同科室共同参与,这也是其在基层推广中的现实挑战之一——尤其在口腔领域,基层医院往往缺乏足够细分的专科设置。
陈亦阳介绍道,多数患儿常规手术次数通常为一至三次:第一次进行唇裂或腭裂修补,第二次进行牙床修补,第三次可能是鼻部修整;部分仅有唇裂者完成一次唇裂修补后即可结束治疗。
完全性唇腭裂患者因同时存在唇裂、腭裂和牙槽裂,整体手术次数可能达到两到三次;在医保覆盖下,单次手术需自付几千元,对一般城市家庭的经济负担不重,且手术分布在不同年龄阶段:首次在1岁以内,此后多在7到11岁,中间间隔较长,不会在短期内造成过重经济负担。
但问题在于:即便治疗技术成熟、单次治疗费用可控,仍有不少孩子难以被公立医疗体系稳稳接住。陈亦阳补充道,我国地区发展差异大、人口基数庞大,现实中仍存在数量不少、亟需帮助的唇腭裂患儿。正因如此,各类公益手术项目成为常规医疗体系之外的重要补充,尤其对贫困或边远地区的孩子而言,公益项目仍不可或缺。
陈亦阳告诉记者,广州妇儿中心的医生,包括他本人在内,多次参与相关公益医疗行动,前往一些地区,为当地患儿开展慈善手术。这些公益项目的资金来源多样,既包括嫣然基金的支持,也有中华慈善总会的资助,同时还包括微笑行动、微笑列车等公益组织的参与。
这些公益手术大多是医生利用个人休息时间完成的,属于自愿参与的公益医疗行为。也正因如此,陈亦阳对公益项目的组织者始终怀有高度敬意。在他看来,能够长期推动此类公益活动的开展,离不开组织者持续投入的精力以及耐心,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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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亦阳接受专访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王帆 摄
被过度恐惧的出生缺陷:应该把唇腭裂患者当作普通人来看待
陈亦阳介绍,在产前筛查方面,唇裂通常在孕20周以后,通过超声检查即可较为清晰地发现;而腭裂由于位于口腔内部,是否能被超声发现,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胎儿在检查时是否张口,因此存在一定不确定性。
临床上,医疗团队会在孕期发现异常后开展多学科(MDT)会诊,对家长做系统辅导,详细讲解出生后如何照看,帮助消除对未知的恐惧;实际操作中,喂养并不复杂,多数家长在指导后能较快掌握。
但现实中,仍有家长把唇腭裂误认为“极为严重的疾病”,一经发现便倾向终止妊娠,甚至夹杂“孩子必须百分之百完美”的观念。陈亦阳认为,这种追求并不现实;而在孕中期乃至孕晚期终止妊娠,会对孕妇身心造成较大创伤,不少家长事后还会产生长期的后悔情绪。
对于是否继续妊娠,陈亦阳强调,首先应该在发现异常后做系统性大排畸,排查是否存在其他结构或器官方面问题;从经验看,绝大部分患儿并不存在其他严重异常。
“但如果唇腭裂合并了其他严重的中枢神经系统疾病,比如脑发育明显不完整,或是严重的心脏畸形⋯⋯如果存在这些复杂状况,我一般会建议家长要非常慎重地考虑(是否终止妊娠)。”陈亦阳补充道。
谈及预防,陈亦阳告诉记者,目前公认最有效的措施仍是在孕早期规范补充叶酸。这一方法不仅有助于降低唇腭裂的发生率,也对多种先天畸形具有预防意义。尽管叶酸补充并非百分之百有效,但大量研究已证实,其能够显著降低相关疾病的发生风险。
陈亦阳呼吁,希望社会能够真正认识到这一点:最重要的,是把唇腭裂患者当作普通人来看待。在日常临床工作中,常有患儿家长在完成某一阶段治疗后询问:“手术做完了,这个阶段的治疗结束了,接下来还需要做什么?”对此,陈亦阳通常会告诉家长,孩子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像其他孩子一样去生活——学习、成长、社交,一切都与其他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到这个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孩子了。”陈亦阳说,家长可以把之前的那些事情放下,甚至可以完全忘掉,让孩子回归正常的生活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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