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辉：我长期批评华为，华为反而邀请，于东来为何坚持要起诉？

多家媒体特约评论员、经济学家宋清辉称，他曾在多个场合对华为治理结构、战略选择及行业影响等方面提出过强烈质疑，言辞并不温和。但华为方面并未选择诉诸法律，而是通过沟通、交流、对话等方式，表达不同看法。这种做法，并不意味着其认同宋清辉的所有观点，却体现了一种对多元意见的包容态度，也体现了一家中国顶尖科技企业对自身实力的高度自信。

宋清辉 多家媒体特约评论员、著名经济学家

2026年1月12日，17时24分，我依法收到许昌市魏都区人民法院送达的相关诉讼材料。作为一名长期从事宏观经济、产业与企业研究的独立学者，我对法律程序本身保持应有的尊重，也理解企业依法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权利。但在这一节点，我认为有必要从一个学者与公共评论者的第一视角，冷静、理性地谈一谈企业面对批评时的不同选择，以及这种选择对舆论生态和市场环境可能产生的深远影响。

长期以来，我对多家企业发表过批评性意见，其中不乏华为、小米、比亚迪等国内外头部企业。我的立场始终明确：批评并非针对个人，更不是情绪化攻击，而是基于公开信息、行业逻辑和公共利益所作出的专业判断。批评的目的，不是“唱衰”企业，而是推动讨论、促进反思，帮助市场更充分地认识风险与问题。

在这一过程中，不同企业的回应方式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以华为为例，我曾在多个场合对其治理结构、战略选择及行业影响提出过强烈质疑，言辞并不温和。但华为方面并未选择诉诸法律，而是通过沟通、交流、甚至邀请我对话的方式，表达不同看法。这种做法，并不意味着其认同我的所有观点，却体现了一种对多元意见的包容态度，也体现了一家大型企业对自身实力的高度自信。

正是在这种对比之下，当我面对诉讼时，社会舆论所关注的，早已不仅仅是我个人的得失，而是一个更具普遍性的现实问题：当企业面对批评时，是选择开放讨论，还是优先动用法律工具？两种路径的社会效果，显然并不相同。

我始终认为，依法维权本身并没有原罪。若存在恶意造谣、捏造事实、严重损害企业正常经营的行为，企业采取法律手段完全正当。但需要警惕的是，当法律被频繁用于回应专业批评、价值判断或公共讨论时，其客观效果可能超出个案范围，演变为一种对言论的“震慑”。

这种震慑，并不一定体现在判决结果上，而更多体现在过程本身。诉讼成本、时间成本、心理压力，以及潜在的高额索赔预期，足以让许多学者、自媒体和普通消费者在发声前反复权衡，最终选择沉默。这正是典型的寒蝉效应：不是因为观点错误而不说，而是因为“风险太高”而不敢说。

从我个人的立场出发，我并不主张舆论无边界，也从不否认言论应当承担相应责任。但责任的前提，应当是事实层面的严重失实或明确恶意，而不是对企业不利的判断本身。如果理性批评和专业分析被不断推向司法场域，公共讨论空间必然收缩，市场的信息反馈机制也将随之弱化。

从企业家胸怀的角度看，真正成熟的企业，往往能够区分“敌意攻击”与“建设性质疑”。商业社会的进步，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这种张力：有人提出问题，有人回应问题，有人解决问题。若企业习惯于用“胜诉”来替代“改进”，短期或许可以降低舆论压力，但长期来看，可能错失自我修正的重要机会。

我并不否认，企业在舆论场中也可能受到不公正对待，甚至遭遇流量驱动下的极端化表达。但正因如此，更需要理性、克制和制度化的回应方式，而不是让法律成为情绪化博弈的工具。法律的威严，恰恰在于其最后防线的属性，而非日常化使用。

作为一名经济学者，我参与公共讨论的初衷始终未变：希望通过专业视角，推动更透明、更理性的市场环境。支持我继续发声的人，并非因为我“一直正确”，而是因为社会需要不同声音的存在。一个只剩下赞美和沉默的商业环境，对企业、对消费者、对行业本身，都并非好事。

因此，围绕这一事件，我更希望看到的不是简单的站队或情绪对立，而是一次关于企业责任、言论边界与法治精神的公共反思。企业依法维权与社会容纳批评，并非不可兼得。关键在于，是否有足够的胸怀与智慧，在法律与舆论之间找到真正的平衡点。

对我而言，面对诉讼，我将依法应对；对社会而言，更重要的是守住一个底线：让专业批评仍然可以被听见，让不同意见不至于因恐惧而消失。唯有如此，市场经济的活力与社会的理性，才能真正得以延续。

作者为著名经济学家宋清辉，著有《中国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