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卢霸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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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老话说,择偶重品不重颜,德馨方为长久缘。】
我叫李根生。
1960年,出生在江城县五里乡八家村。
那年头,闽北的山村还浸在一片苍茫的贫瘠里。
土墙茅草屋稀稀拉拉散落在山坳间。
一条闽江支流绕着村子蜿蜒而过。
我最喜欢那河床里的鹅卵石,被经年的河水磨得光滑发亮。
但却磨不平村里人日子里的穷酸。
“根生”这个名字还有个寓意,就是爹娘盼着我能像田埂上的野草,扎下根就活得泼辣。
家里五个娃。
我排行老三,上有建国、建军两个哥,下有招弟、盼弟两个妹。
五张嘴嗷嗷待哺,把爹娘年轻有力的脊梁压得常年弯着。
直起腰时,总要“咯吱”响一声,就像那老旧的木门轴。
那时候的日子,苦得能拧出黄连水。
一年到头,白米饭是过年过节的稀罕物。
顿顿端上桌的,都是番薯米或番薯钱煮的糙饭。
这番薯米和番薯钱,可不是如今超市里包装精致的零食。
那是穷人家的救命粮。
得把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番薯洗得泥点子都不剩,切成细溜溜的丝,或是铜钱厚的小圆片,再泡进大木桶里。
娘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格外灵巧。
她蹲在木桶边,一遍遍地揉搓薯丝,再换清水冲,把表面那层甜丝丝的淀粉洗得干干净净。
那淀粉沉在桶底,就是我们说的“番薯脑”。
记忆中娘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总是透着一股韧劲儿,“根生,递个簸箕来。”
我踮着脚把竹簸箕递过去,看着娘把洗好的薯丝捞出来,均匀地摊在上面,“晒上两天,干透了才好存,冬天就不愁没粮填肚子了。”
薯丝在空旷的晒谷场晒得干干脆脆,用手一捏就能碎成渣。
然后装进粗布袋子吊在房梁上。
防老鼠,也防潮。
洗下来的番薯脑,倒去上层的清水,把凝成团的湿块捞出来晒干,就是番薯脑干。
逢年过节,娘还会捏一点煮糖水。
那点寡淡的甜味,却能让我们几个孩子咂摸咂摸好几天,连豁口的碗底都要舔得发亮。
只是那洗去了淀粉的番薯米,煮出来的饭寡淡得像嚼柴火,半点番薯的香甜都没了。
可就算是这样的饭,也不够吃。
娘总是把碗里的饭匀给我们,自己捧着空碗,就着锅巴喝几口刷锅水,嘴里还念叨:“娘不饿,你们长身体,多吃点。”
好在村边的河救了我们。
那时候的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水草,鱼虾田螺河蚌多得数不清。
一到夏天。
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裂,我们这群半大的小子就脱得光溜溜的,提着豁了底的木桶往河里钻。
爹给我们兄弟仨下了死任务:“每天摸满一桶田螺河蚌,拿到镇上卖了换盐换油,不然你们妹妹的花布衫就没着落了。”
为了完成任务,我们把八家村周边的河沟摸了个底朝天。
哪块石头底下藏着大河蚌,哪片水草里聚着小鱼群,就是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也正因如此,我的水性练得格外好。
能憋着气潜到河底,抠石头缝里的海葵,摸那些藏得最深的田螺。
1973年的夏天,我十三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那年的日头,不知为何比往年都要烈。
午后的阳光像泼下来的熔金,把村口那棵百年老榕树的叶子烤得卷了边,树影缩成一团。
蝉鸣却声嘶力竭,“知了——知了——”,吵得人心烦,又透着一股子乡村夏日的燥热。
河边的三块青石板,被村里的媳妇们搓了几十年的衣裳,磨得光溜溜的,沁着凉意。
河水一波波漫上来,舔着我们的脚丫子,舒服得让人想哼出声。
人群里,站着我的堂舅许卫国。
这名字在那会儿,可比村里的狗蛋、栓柱、铁牛稀罕多了。
他是我舅舅家的远房亲戚,论辈分,我得喊他一声舅。
许卫国家住山脚下,平日里见着的都是山涧小溪,哪见过八家村河这几十米宽的水面。
偏他又是个爱显摆的性子,在河边抱着块木板学了三天游泳,就觉得自己成了浪里白条。
他拍着胸脯,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冲我和大哥建国嚷嚷:“建国、根生,你们俩小外甥看好了!看你舅给你们露一手,从这头游到那头,不带歇气的!”
话音刚落,他就“扑通”一声跳进河里,扬起一大片水花。
他游的是狗刨式,脑袋梗在水面上,四肢乱蹬,像只扑腾的旱鸭子。
那姿势,把我们一群人逗得哈哈大笑。
栓柱拍着大腿喊:“卫国舅,你这是刨地瓜呢!慢得跟蜗牛似的!”
许卫国脸一红,蹬得更卖力了,嘴里还不服气:“笑啥!这叫稳!”
可笑着笑着,我就笑不出来了。
河中央的水突然流急,漩涡打着转儿。
许卫国越游越慢,胳膊腿的动作也越来越乱,原本得意忘形的脸,渐渐被慌张取代。
水,慢慢漫过了他的胸口,又漫过了肩膀,他的脑袋在水面上一起一伏,像片飘摇的落叶。
“救命!救命啊!”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蝉鸣的喧嚣。
河边的小子们都吓傻了,一个个站在洗衣石上,腿肚子直打哆嗦。
栓柱的脸白了,结结巴巴地说:“掉、掉深水区了……咋办啊?”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膛。
下一秒,我几乎是本能地“扑通”跳进河里,像条鱼似的,朝着许卫国的方向窜过去。
我游得快,眨眼间就到了他身边。
许卫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两只手死死地搂住我的脖子,指甲都嵌进了我的肉里。
湍急的河水裹着我们,往下游的石桥冲去。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勒得我喘不过气,手脚都被箍住了,动弹不得。
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再这样下去,我俩都得沉底,完犊子。
我憋足了劲,猛地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肚子。
许卫国疼得“呃”了一声,松了松手。
我趁机挣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伸出左手朝他大喊:“拉着我的手!别抱我!你再抱,咱俩都得喂鱼!听见没?”
许卫国呛着水,咳嗽得撕心裂肺,慌忙中快速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抖得厉害,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对不住……对不住根生……”
就在这时,大哥建国的声音从岸边传来:“根生,接着!”
一块木板飞过来,我伸手捞住,把许卫国往木板上推了推,“扶住!别松手!”
借着木板的浮力,我拽着他,拼了命地往洗衣石的方向游。
河水呛进嘴里,又咸又涩,胳膊划得生疼,可我不敢停。
我知道,我一停,我俩就都完了。
终于,我们够到了洗衣石。村里的几个大人也赶来了,七手八脚地把许卫国拉上岸。
他瘫在石板上,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乌青。
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以为……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坐在他旁边,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看着河面波光粼粼,心里还在“怦怦”直跳。
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场救命之恩,会在十年后,成了我姻缘的引线。
日子像河里的水,哗哗地往前流,转眼就到了八十年代。
包产到户的春风吹到了山村,田埂上的庄稼长得旺,可家里的矛盾,也跟着冒了头。
我二十岁那年,大哥建国娶了村支书的女儿。
大嫂是个厉害角色,嗓门大,算盘打得精,刚过门没仨月。
就叉着腰虎虎生威的跟爹娘闹:“爹,娘,家里四间砖瓦房,建国是老大,该分两间!我肚子里都有娃了,总不能还挤在老屋里吧?”
二嫂也不是省油的灯,跟着起哄:“是啊爹娘,建军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让他打光棍吧?也得分两间!”
爹娘愁得一夜白头,叹着气说:“分吧分吧,都是我的儿。”
最后,大哥二哥各占两间砖瓦房,剩下一间,留给两个妹妹当嫁妆。
我和爹娘,只能在老屋旁边,用捡来的碎砖头和旧木头,搭了两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
屋顶的茅草是我和爹一根根铺的,墙是用黄泥掺着稻草糊的,一下雨,屋里就到处漏,盆盆罐罐摆了一地接水。
夜里,娘摸着漏雨的屋顶,抹着眼泪说:“根生,委屈你了。”
我攥着娘的手,说:“娘,不委屈。有你和爹在,哪儿都是家。”
不过,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吃公家饭的人。
要说这话,还得从1975年说起。
那年我读初中,成绩顶呱呱,本有希望考上江城县中等师范学校,毕业后就能当老师,端铁饭碗。
可命运偏要捉弄人,考试那天,我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笔怎么都握不稳。
成绩出来,差了三分,名落孙山。
爹娘叹着气,让我回家务农:“算了根生,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就在我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前一天,在县一中当老师的二舅赶来了。
他跺着脚,恨铁不成钢地说:“根生是块读书的料,不能就这么毁了!我有个法子,买个居民户口,就能报考县技工学校!出来就是工人,吃公家饭!”
那时候,城里的户口金贵得很,一个户口托关系都要三千块。
三千块,在那会儿,简直是天文数字。
爹娘咬碎了牙,卖了家里仅有的三只羊,又挨家挨户地磕头借钱,东家凑五十,西家凑三十,才凑够了这笔钱。
拿到户口的那天,娘摸着那张薄薄的纸,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根生啊,你可得争口气,考上技校,当个公家人,别辜负了爹娘,别辜负了这些年的苦。”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冒汗,指节都攥白了。“娘,我一定考上。”
1976年,我揣着居民户口,惴惴不安的走进了技工学校的考场。
凭着扎实的底子,我以超过录取线三十五分的成绩,考上了。
三年后,我毕业了,被分配到江城县鼓风机厂,成了一名正式工人。
每月拿着三十几块的工资,穿着厂里发的蓝工装,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羡慕:“根生有出息了,吃上公家饭了!”
对我们这些农家子弟来说,这就是鱼跃龙门,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时间一晃,到了1983年。
我二十三岁,在那个年代,已是妥妥的大龄男青年了。
爹娘急得嘴上起了泡,托了村里的王媒婆,让她给我介绍个对象。
王媒婆是个热心肠,颠着小脚跑了好几趟,终于带来了消息:“根生啊,有好事!
东村的邱招娣,二十四岁,在广州上班,模样俊得很!
更巧的是,她是你当年救的那个许卫国的老婆的亲表妹!
卫国特意托我牵线,说这姑娘好,配你正合适!”
许卫国这些年混得不错,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红火。
他记着当年的救命之恩,特意托王媒婆牵线搭桥。
相亲那天,我和娘起了个大早。
娘翻出我过年才舍得穿的的确良衬衫,熨了一遍又一遍,又往我兜里塞了两块水果糖。
念叨着:“嘴甜点儿,别木讷。姑娘家在城里待惯了,你可得好好表现。”
我们坐着村里的拖拉机,颠颠簸簸地到了东村。
拖拉机“突突”地响着,扬起一路尘土,我的心,也跟着“突突”直跳。
邱招娣家的院子,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离着老远,我就看见猪圈旁边,站着个姑娘。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头发梳成一个低低的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
她正弯着腰,拿着菜刀切猪草,刀起刀落,动作麻利,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还扬着笑。
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出她略带圆润的脸庞,眉眼弯弯的,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
“邱盼娣,你三姐在家吗?”王媒婆笑着喊了一声。
那姑娘猛然抬起头,冲我们笑了笑,然后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藏着星星。
“在呢在呢,你们是来相亲的吧?快进屋!”
她指了指堂屋的方向,又偷偷看了我一眼,脸颊倏地红了,低下头,继续切猪草,切得更卖力了。
王媒婆跟我们念叨:“这是邱家老五,叫盼娣,今年二十了。她家里五个姑娘,招娣是老三,在广州做买卖呢。”
我跟着王媒婆走进堂屋,一眼就看见了邱招娣。
这姑娘,确实长得俊。
一头乌黑的卷发披在肩上,烫得洋气,是城里姑娘的时髦模样。
穿着一件浅色的纱裙,料子薄得都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衬衣。
她倚着门框站着,手里把玩着一条丝巾,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城里姑娘的洋气和傲气。
“邱招娣,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李根生,鼓风机厂的工人,吃公家饭的。”王媒婆热情地介绍。
邱招娣抬眼扫了我一下,目光在我的的确良衬衫上打了个转,淡淡地“嗯”了一声,指了指屋里的板凳:“坐吧。”
娘的眉头,悄悄皱了一下,她找了个借口,出去和邱盼娣说话了,屋里就剩下我和邱招娣。
我坐在板凳上,紧张的手心直冒汗。
邱招娣的美,带着一种攻击性,让我有些局促。
她打量着我,像是在看一件商品。
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能在城里买得起房子吗?”
我愣了一下,嗫嚅着:“三十多……房子,还没想过。”
邱招娣撇了撇嘴,没说话。
第二个问题:“你在厂里是干部吗?有没有机会往上爬?”
我摇摇头:“我就是个普通工人。”
邱招娣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个问题:“我在广州待惯了,那边的日子多红火。要是嫁给你,一年也就春节国庆回来住几天,你能接受吗?”
这三个问题,像三块石头,砸得我哑口无言。
我看着她涂着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她身上那件轻飘飘的纱裙,突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就像当年的八家村河,我在这头,她在那头,我游不过去。
聊了半个小时,我心里不得劲起身告辞。
邱招娣连送都没送,只是摆摆手:“慢走,以后再说吧。”
娘把我拉到村口的歪脖子枣树下。
那棵枣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枝桠上挂着几个干瘪的红枣,还有几根苦瓜藤,缠着树干,结了几个歪瓜裂枣。
娘的脸色很严肃:“根生,这邱招娣,不行。太轻浮了,不是过日子的人。娶媳妇,得娶个踏实的,能跟你同甘共苦的。”
我心里有点失落,小声嘀咕:“她长得好看……”
娘狠狠瞪了我一眼,声音也沉了下来:“好看能当饭吃?
好看能跟你过一辈子?
娶妻娶德不娶色!
你看她那样子,哪像个能跟你蹲土坯房、喝番薯粥的人?
我看老五盼娣就不错,手脚麻利,性子温顺,屁股也大,好生养。是个能过日子的好姑娘。”
我还想反驳,王媒婆就匆匆追了过来。
她叹了口气:“根生啊,别想了。招娣说你太老实,没出息,配不上她。她今天下午,就坐火车回广州了。”
我那躁动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后来,在娘和王媒婆的极力撮合下,我和邱盼娣见了面。
她还是那样,穿着粗布褂子,说话细声细气的,一看见我就脸红。
我们没有去什么热闹的地方,就在村里的田埂上不紧不慢的散步。
田埂上的青草沾着露水,湿了我们的裤脚。
她跟我讲她喂的猪,讲她种的菜,讲她的两个妹妹,声音软软的。
像田埂上的青草,带着泥土的清香。
“我家的老母猪,下了八个崽呢,个个都壮实。”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看着她,心里的失落,一点点被抚平。
我发现,和她在一起,我不用局促,不用紧张。
我可以跟她讲我小时候摸鱼的趣事,讲我在厂里上班的日子,讲我爹娘的不容易。
她就那样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笑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1983年的冬至,我去邱盼娣家吃饭。
那天晚上,下了点小雪,空气冷冽,呼出来的气都凝成了白雾。
邱盼娣的娘炖了一锅鸡汤,香气飘了满院子。
我喝了几杯米酒,脑袋晕乎乎的,心里却暖烘烘的。
饭后,邱盼娣带我去了她家的猪圈后面。
猪圈后面有块大石头,我们并排坐着。
月光像一层薄纱,铺在地上,雪粒子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远处的村庄,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吠,还有猪圈里的猪,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月光下的邱盼娣,脸颊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的头发上,落了一点雪花,像撒了一把碎钻。
我们挨得很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
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邱盼娣往我身边靠了靠,小声说:“冷不冷?要不,我给你拿件棉袄?”
我摇摇头,鼓起勇气,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不像邱招娣的手那样细腻,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
可那双手,很暖,暖得我心里发烫。
“盼娣”
我声音有点抖,像是怕惊飞了眼前的月光,“我想娶你。我知道我现在只有两间土坯房,工资也不高,可我会好好待你,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邱盼娣的身子颤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颊,痒痒的。
我转过身,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星星,还有我。
我低下头,轻轻吻了她。
那是我的初吻,也是她的初吻。
她的嘴唇软软的,带着米酒的甜香。
她的睫毛抖得厉害,像受惊的蝶。
“根生”
她靠在我怀里,声音哽咽,带着哭腔,“你要好好待我。不能骗我,不能欺负我。”
我使劲点头,把她搂得更紧了,眼眶也热了。
“我不骗你,不欺负你。这辈子,我都护着你。”
她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棉花。
那一刻,我知道,这就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
1984年的五一节,我和邱盼娣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婚纱,没有钻戒,只有两床新棉被,还有村里乡亲们送来的鸡蛋和红糖。
邱盼娣穿着一件红布褂子,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美艳桃花。
拜堂的时候,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却温馨。
我在厂里上班,她在家操持家务,养鸡喂猪,把那个小小的土坯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会把我的蓝工装洗得发白,熨得平平整整;
会在我下班回家时,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番薯粥,再配上一碟自制的咸菜,也能吃得香甜。
一年后,她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我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看着邱盼娣汗湿的额头,看着她温柔如水的笑容,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给儿子取名叫李满仓,盼着他这辈子,能吃饱穿暖,仓廪充实。
好日子没过几年,九十年代初,下岗潮来了。
我所在的鼓风机厂效益也越来越差,机器转得也越来越慢,最后,还是没能撑住。
我拿着一笔微薄的遣散费,回了家。
那段日子,我整天待在家里,唉声叹气,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邱盼娣没有骂我,也没有怨我。
她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放在我面前,说:“根生,天无绝人之路。不就是下岗吗?
咱们不怕。
我打听了,镇上的集市热闹,我们去摆摊卖水果,一样能过日子。”
她的眼睛亮亮的,没有一丝抱怨,只有满满的坚定。
就这样,每天天不亮,我们就骑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批水果。
夏天,太阳晒得人脱皮,邱盼娣的脸晒得黝黑,却还是笑着喊:“卖西瓜咯!又甜又沙的西瓜!”
冬天,寒风刮得人脸生疼,她的手冻得裂开了一道道口子,缠上胶布,还是照样搬箱子。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盼娣,苦了你了。”
她摇摇头,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不苦。跟你在一起,干啥都不苦。”
我们的水果摊,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攒了点钱后,我们又开了个小杂货店,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
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却也踏实。
儿子满仓很争气,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城里,找了份好工作,娶了个贤惠的媳妇。
后来,孙子出生了,小家伙虎头虎脑的,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
如今,我和邱盼娣都已经老了。
我们守着老家的院子,种了几畦菜,养了几只鸡,还有一只懒洋洋肥嘟嘟的老猫。
春天,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的一片;
秋天,枣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甜得齁人。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和邱盼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远处的炊烟,看着天边的晚霞。
她靠在我肩上,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爬满了皱纹,却还是那么好看。
“还记得那年冬至吗?”
她突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像当年田埂上的风,“你在猪圈后面,跟我说要娶我。”
我笑了,握紧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样暖,只是更粗糙了。
“记得。”
我说,“那时候的月光,真好。”
是啊,日子就像一条长长的路,我们慢慢走,走过了苦,走过了甜,走过了风风雨雨。
邱盼娣靠在我怀里,轻轻哼起了当年的山歌。
歌声悠悠的,飘在院子里,飘在夕阳里,飘在我们走过的流年烟火里。
我想,这就是凡人的幸福吧。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
只有一粥一饭,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岁岁年年,年年岁岁。
这样的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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