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保健品“围猎”的晚年 你家有这样的老人吗？

社区干部李心（化名）坐在辖区老人张叔（化名）的客厅里，手中捧着一杯水。

这是一杯普通的水，但在张叔的口中，它是“高科技”、是“延年益寿的神药”，更是他们省吃俭用、平日舍不得花钱，却豪掷千金换来的“健康防线”。

“你们喝，这个机器出来的水真的不一样。”老人既热切又真诚。李心和同事微笑着喝了下去，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她们知道，这水背后的仪器价格不菲，也知道这所谓的功效并无科学依据。但那一刻，她们选择了沉默与附和。

“如果不喝，不仅驳了老人的面子，更可能成了那个‘剥夺希望’的恶人。”作为深圳宝安区西乡街道龙珠社区的党委委员，李心常常陷入这种矛盾：在老人的精神世界里，真相究竟是什么，其实没那么重要。

近日，随着龙珠社区成功为辖区一位老人全额追回13万多养老钱，这场关于老年人财产安全与精神慰藉的博弈，再次被推向了台前。

复盘：一场争分夺秒的“社区总动员”

发生在2025年岁末的那场“紧急救援”，便是这场博弈最真实的写照。当龙珠社区接到家属求助时，辖区内80岁的独居老人刘叔（化名）已分批将积蓄悉数交出，换回了一堆“功能饮料”。现在回看，这更像是一场“闪电战”。当那通求助电话打进社区时，龙珠社区赖书记当即拍板：“必须高度重视，立刻上门！”没有止步于“建议报警”，社区选择了向前一步。然而，社区工作人员上门后才发现，阻力首先来自老人自己，出于对“面子”的维护和对报复的恐惧，老人不愿透露金额，也抵触报警。社工胡老师与网格员小叶承担了最艰难的“破冰”任务，他们用数小时的劝慰，换来了老人的信任，拿到了涉事店铺地址。那是一家藏身于闹市、却对年轻人“隐形”的店铺。据周边居民反映，这家店已经开了多年，经常有老人进出。

当家属匆匆赶回，面对人生地不熟的维权环境露怯时，社区党委副书记建议，社区工作人员再次入户，指导家属整理证据、明确维权路径。随后的追讨过程，则是一场心理与耐力的拉锯战。面对店铺的推诿，李心等社区工作人员陪同家属，在警区协作下进行了死磕。这种“锲而不舍”最终击穿了商家的侥幸心理，全额退回老人养老钱。

但李心看着老人失而复得后的笑脸，心里那块石头却始终没能完全落地。

隐秘的角落与昂贵的陪伴：一位社区干部的两难账本

并非所有人都有刘叔幸运。在社区，李心见过不少“清醒的沉沦”和“执着的幻想”。那些推销员，往往比子女更像子女。他们记得老人的生日，哪怕天气变化也会送来提醒问候；平日还会组织聚餐、旅游、送礼品，甚至到家里打扫卫生；更重要的是，面对老人的病痛，推销员给出的往往是一个笃定的健康承诺。“那个人听我念叨高血压听了一上午，比我儿子有耐心。再说，万一这东西真管用，就不用给孩子添麻烦了。”这是李心在走访中听到的一句扎心话。老人们买的不仅仅是产品，更是一份不拖累子女的尊严和一份被倾听的温情。她坦言，这让社区工作陷入了一种逻辑怪圈。一方面，天价保健品是吸食老人血汗的毒瘤；另一方面，它背后的服务却在某种程度上填补了家庭与社会留下的空白。

“我们在走访那位喝‘神仙水’的老人家时，内心很矛盾。”李心说，“戳穿它，老人会情绪低落，觉得生活没了盼头；不戳穿，就是看着他们饮鸩止渴。”

专家解析：“知假买假”是对抗衰老与死亡焦虑的心理防御

为何老人明知可能是坑，还要往里跳？深圳市康宁医院医疗救治科责任主治、精神科主治医师、中级心理治疗师孙李晴分析道，“知假买假”的心理机制，已经超越单纯的情感代偿，是一种对抗衰老与死亡焦虑的深层心理防御。孙李晴从心理学视角，解构了这场交易的本质：在最深层的动机上，这其实是对“掌控感”的购买。衰老伴随着身体机能的衰退和社会角色的丧失，往往带来无助感。孙李晴解释：“购买保健品并遵循一套‘养生程序’，如按时吃药、做理疗，为老人提供了一种‘我正在为健康做积极努力’的心理暗示。这是一种对抗无助感的防御，通过一个具体行动来缓解‘我正在坐等死亡’的深层焦虑。”

与掌控感相伴生的，是对“希望”的货币化。面对衰老和疾病，医学给出的往往是不确定的、复杂的方案。而部分保健品承诺的则是简单、绝对的“奇迹”。孙李晴认为，“万一有用呢”这个念头，实际上是用金钱购买一丝希望，以抵御绝望。“知道可能无效，但购买希望这个过程本身，就有缓解焦虑的心理价值。”

这种心理软肋，恰恰被骗子通过“退行性依赖”与“认知闭合需求”捕获。在衰老过程中，有些老人在心理上会不自觉地“退行”到更依赖、更需要被照顾的孩童状态。销售人员扮演的正是孝顺儿女的角色，满足了这种依赖的需求。同时，衰老伴随认知功能下降，老年人处理复杂信息的能力变弱。孙李晴指出：“骗子提供的是简单、确定、非黑即白的答案，这极大地满足了老人对‘认知闭合’的需求，避免了因信息混乱而产生的焦虑。”

心理处方：别急着“碎梦”，先学会“移情”

既然“买假”是为了对抗无助与焦虑，那么作为家属，该如何把老人拉回来？孙李晴指出，许多子女发现老人被骗后，第一反应往往是愤怒和责备，这恰恰踩中了心理干预的“雷区”。所以不要直接说“那是骗人的”，会引发抗拒和羞耻感，也会加固他们的心理防御。

针对这一困局，孙李晴开出了一套心理处方：“共情优先，讲理其次”。子女首先要承认骗子提供的“情绪价值”是客观存在的，接纳老人的感受，比如：“我理解您为什么喜欢小张，他对您确实上心。”同时，要剥离“爱”与“错”，肯定老人的初衷：“爸，我知道您买这个是希望自己健康，不想给我们添麻烦。这份心意我们特别感动，但这药确实不靠谱……”只有当老人的情感需求被看见、被接纳，理性的沟通通道才会打开。

在建立信任的基础上，关键则在于进行“希望置换”。

孙李晴强调：“不要只打破旧的希望，而要提供一个新的、更健康的希望出口。”这种替代可以是子女孙辈仪式性的问候，也可以是共同的健康管理，老人关注健康，子女就应陪同体检、一起研究营养食谱。将他们对“神奇疗效”的迷信，引导到科学、互动的家庭健康管理中。

在此基础上，通过赋予新角色，帮老人重建“价值感”。在家里，子女也应真诚地请教老人的生活经验、家族故事，或者委托其照料宠物、花草等有生命力的东西。“让老人感到‘被需要’，是抵御衰老焦虑最有效的解药。”孙李晴说。

基层柔性治理“长期主义”的回响

面对这种心理困局，身处一线的社工们有着更具体的实战感悟。资深社工胡老师特别提醒，子女若不在身边，应主动与社区网格员建立联系。“告诉我们您家老人的情况，让我们成为您的‘眼线’和‘替身’。很多时候，穿着红马甲的社工上门说一句，比子女在电话里吼十句都管用。”

在处理这起案例时，李心特别庆幸，他们早已在无数个平常的日子里完成了信任积累，要让一位被“洗脑”的老人开口承认被骗，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心理建设。她透露，刘叔之所以愿意吐露实情，并非全因那几天的突击劝导，而是源于社区长达数年的“情感铺垫”。

几年前，社区网格员在走访中偶然发现了刘叔。这位在西乡生活了40多年的老人，因不舍故土，婉拒了子女的同住请求，坚持独居。从那时起，社区便开始了长期“补位”，工作人员定期上门进行日常帮扶，带他下楼晒太阳，参加社区老年人活动。一次次嘘寒问暖，一点点挤进老人的情感缝隙。

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奢侈品，如果没有这几年的伏笔，刘叔可能宁愿守着那堆“功能”饮料，也不会向社区敞开心门。

律师支招：不是“诈骗”也能退款

然而，更让基层工作者感到无力的是法律界定的模糊。

在此类事件中，往往存在一个形式合法与实质欺诈的灰色地带。商家证照齐全，交易过程是你情我愿，产品虽然夸大宣传但吃不死人。一旦报警，极易被定性为“消费纠纷”而非“诈骗”。

“因为无法定性，所以那家取走刘叔积蓄的店才能存活这么久。我们只能靠谈判、靠施压、靠磨嘴皮子去帮老人讨回公道。”社区工作人员的语气中透着无奈。

“这并不意味着老人和家属只能吃哑巴亏。”上海中联（深圳）律师事务所王文韬律师认为，公众往往混淆了刑事诈骗与民事欺诈的界限。“即便够不上刑事立案标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只要商家存在虚假宣传、误导消费的行为，消费者就有权主张退货退款，甚至要求三倍赔偿。”王律师提醒道，关键在于证据的搜集与固定。他建议家属：不必纠结于追究刑事责任，通过民事协商或诉讼同样能追回损失；重点收集商家夸大宣传的证据，如监控视频、录音、宣传单、聊天记录、证人证言等；善用“七天无理由退货”及各地针对老年消费者的特殊保护条例，例如根据《深圳经济特区消费者权益保护条例》，60周岁以上消费者对保健产品或者声称具有保健功能的产品享有“七天无理由退货”权。“很多时候，商家利用的是老人怕麻烦、子女不知情的心理。一旦家属介入并展示出懂法、已取证准备走法律程序的姿态，商家往往会因为心虚而选择退款息事宁人。”

然而，民事退款只是补救。在现实的更深处，有些陷阱早已越过了法律的红线，却因“沉默”而被掩盖。事实上，老人购买保健品有的已被司法机关明确定性为诈骗。乌鲁木齐和海口的法院都曾审理过针对老年人消费的特大案件：涉案团伙假扮“科研教授”，以优惠购买保健品为诱饵，诈骗老人养老钱，其中年龄最大的受害者已94岁。比显性的诈骗更令人不安的，是隐性的“纵容”。“很多老人根本不认为自己被骗，而一些儿女也觉得反正钱不多，只要产品吃不死人，老人开心就行。”这种“花钱买清静”的心态，在家属群体中并不罕见。甚至觉得“退休后有点事干也好”。这种家属的默许与骗子的围猎，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一种“合谋”，将老人推向了精心编织的“围猎场”。而对于监管者而言，如何打破这种“合谋”，则需要更具穿透力的制度设计。

以严密制度破解保健品“坑老”困局

“老人的心结不解，这家店倒了，还会有下一家。”李心认为，要真正打造一个安全、诚信的老年消费环境，不能仅靠社区工作者的“肉搏”。王文韬直言，要切实保护老年人群体，国家相关部门的监管也需进一步强化。应强化源头治理，对保健食品产品实施严格审评审批，而针对老年人的保健品销售，亟须建立更严格的“举证责任倒置”机制，即由商家证明其在向老年人销售保健品或声称具有保健功能的产品时，未利用老年人的心理弱点诱导消费，而非让老人去证明自己被骗。

他建议，可参考保险销售的“双录”（录音录像）制度，要求商家在对老年人销售保健品时全过程留痕。同时，对于存在多年的“老店”，监管部门应进行穿透式全方位监管，不能仅看证照等形式合法，更要看其实际经营行为是否触碰《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等多种法律法规。

如何防止受骗？监管部门发出的预警信号也十分明确：“药”与“食”的界限，就是红线。想要斩断伸向老人的黑手，必须教会他们掌握核心的“去伪存真术”。消费者在购买时应做到“一看二查三辨”：一看销售场所资质；二查外包装有无“蓝帽子”标志；三辨广告内容，凡是声称能治疗疾病的，一律是假。制度与科学，始终是击碎健康焦虑最有力的盾牌。

“这是一场关于守护晚年安全与尊严的长期战役。”

但这终究是“堵”。

“我们在想，社区能不能成为那个提供‘情绪价值’的人？”李心表示，龙珠社区正在尝试构建更紧密的邻里支持网络，让“银发族”走出家门，在社区食堂、在老年大学、在志愿服务中找到归属感。

当正规的关爱填满了老人的时间表，骗子的“温情陷阱”自然也就逐渐失去了落脚之地。

除了线下的陪伴，一种更新锐的尝试也给基层工作带来了启示。

在某媒体报道中，一群年轻人在网络上发起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为奶奶创建一个虚假的营养专家团队”。发起人集结了300多位年轻人，建立了一个公众号。这个公众号表面模仿营销号的夸张风格：高频出现的“震惊”“罪魁祸首”、加粗的大号字体和感叹号。但这层“伪装”之下，输出的却是真正的科学养生知识。如今这个公号虽已停更，但也为李心和同事们提供了新的思路：与其抱怨老人被洗脑，社区科普不如用老人听得懂、愿意听的方式，去争夺“解释权”。

采访结束时，李心又提到了那杯让她“难以下咽”的水。这杯“昂贵的水”是否就能被一杯“温热的茶”所替代？她坦言，这是一场关于守护晚年安全与尊严的长期战役。她希望有一天，老人们不再花巨资去购买虚假的健康承诺，而是在有质量、有温度的守护中，获得内心的安稳。这，正是她和同事们努力的方向。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潘莹瑜

（除孙李晴、王文韬外，应受访者要求，其余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