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5月14日清晨,合肥刚陷入火海的第六天,四湾巷口弥漫着焦糊味。龚维蓉牵着长子,望着满地残瓦,一句“娘,咱们还回得去吗”让她浑身一震。战乱带走舒适与从容,却点燃了这位女医师体内更顽强的火焰。
远离炮火后,她先在立煌重搭诊所。缺药、缺床、缺灯,甚至连手术刀都是从旧铁片磨出锋刃。有人劝她:“换个活法吧,别跟命硬扛。”龚维蓉抬头,只回了两个字:“不忍。”这一句,后来被同事写进了医院的老档案。
抗战胜利那年,她带着一口木箱回到合肥。箱里装着几十份病历、几件换洗衣服、一枚在立煌熔毁的手术钳——那是她全部家当,却也是她全部底气。基督医院需要人,她需要舞台,于是诊室灯又亮了起来。
1949年1月,合肥解放。新政权派工作队接收医院,院务会上第一次出现了“人民政府”四个大字。龚维蓉当场表态:“要救人,总得有人先站出来。”就这样,她留在了医院,也被留在了新中国的名册上。
1951年盛夏,安徽省立和平医院挂牌。那天,她已经51岁,仍坚持每天赶早门诊。懂行的人都知道,老式门诊房闷热无风,可这位女外科主任一站就是五个钟头。有人问她累不累,她晃晃头说:“比起以前翻山越岭,这算什么。”
1952年初春,北京。菊香书屋里,毛主席踱着步,刚结束上午的办公会。秘书拿来一沓待签文件,他却把其中一份挑出来放在桌角,低声吩咐:“龚维蓉的任命书,我要自己写。”秘书愣住,主席挥了挥手:“她走的那条路,不容易,字也不能随便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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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中央人民政府卫生部任命安徽省妇幼保健院副院长龚维蓉”十七个整整齐齐的楷书字跃然纸上。笔锋干净、钤印滚热,一张任命书跨越千山万水送往合肥。直到多年后,护送公文的干部回忆:“那份文件一路被捧着,谁也不敢折个角。”
龚维蓉接到任命时,正在手术台旁缝合一例卵巢囊肿。护士轻轻递来电报,她扫了几眼就放回托盘,继续操作。手术结束,她才笑道:“总算没给主席丢脸。”一句朴素的话,让手术室里的人都红了眼圈。
任副院长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薪水下调至干部标准。“同工同酬,才好带队伍。”这话听着硬,却换来一片心服口服。随后,她拉起培训班,带着新人骑车跑乡镇,教助产、教缝合、教静脉穿刺。路上颠簸,再热也不打伞;夜里住农舍,蚊虫吵得人睡不着,她就摸黑写讲义。有人纳闷:“您图什么?”她笑说:“图孩子们生下来能活,妇人难产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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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美援朝期间,医院发动募捐,她第一个簿上名字,又塞进两个月工资。那阵子还常见她拄着雨伞往市里跑,做妇女动员。街头行人少,她脚步快,伞尖噔噔敲在青石板,像报时的钟。
1954年,保健院划归合肥市。工作之余,她自掏腰包添置两台旧显微镜,拉着年轻医生看切片,边看边说:“别光信经验,要信数据。”那晚熬到凌晨,她揉着眼睛补全了本省首份《难产及新生儿死亡原因统计表》,厚厚一叠纸,后来直接送进了省卫生厅。
进入六十年代,运动频繁,她依旧下乡巡诊。山区石路难走,她摔断过牙,缝过下巴,照旧背药箱往山里钻。当地老人唤她“龚大夫”,碰面只一句“又来了啊”,像见老邻居。
七十年代末,她退休,住进旧报社楼的斗室。屋小,但纸盒里仍塞满病例摘录。有人请她看病,她拿出听诊器边听边嘱咐:“能用食补别乱打针。”说完笑得弯起眼角,像当年的女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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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她在省政协会上因劳累突发脑溢血。被抬进加护病房时,兜里仍揣着没写完的提案草稿。苏醒后,右手不听使唤,她就练左手写字,硬是在病房里写完那份关于基层妇幼网络建设的建议。
1982年5月10日凌晨,她走了,合肥雨后初晴。治丧规格副市级,追悼会人头攒动,很多人手里举着脱色的病历页,那是她当年留给病人的手写医嘱。有人低声说:“没了龚大夫,咱们心里空了一块。”
毛主席那幅字后来被医院装裱,挂在保健院的小会议室。字迹微微泛黄,但那股倔强而稳健的力量依旧透纸而出,提醒后来者:在最艰难的时代,依旧有人选择点亮一盏灯,用一双手护住更多人的呼吸与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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