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3月18日上午的北平车站仍带着初春的寒意,柳亚子一袭灰长衫步下专列,看到月台上挥手相迎的叶剑英、沈钧儒、郭沫若等人,他的眼睛亮得像寒光里的湖面。一路陪同北上的中共联络员记下了这幕热闹场景:南社老社长颔首微笑,连声说“诸公劳苦”。看似春风得意,却已为稍后的一番波折埋下伏笔。
短短几天,北平城内聚满各路民主人士,高朋满座,酒席与诗会几乎排满日程。出身书香世家的柳亚子在众人簇拥下谈诗论文,豪情大作,自谓“二十年久旱逢甘霖”。然而,他最想见的那个人——正在香山忙于筹划新政协、统筹和谈局势的毛泽东——始终未露面。消息灵通的他得知黄炎培抵平翌日即获接见,心头便升起“被晾在一旁”的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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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六国饭店第七个夜晚,他写下七律《感事呈毛主席》,字里行间怨抑难掩。诗稿递出后石沉大海,他认定“冷板凳”之说坐实。四月初,为配合京沪和谈,中央决定将柳亚子等人移至颐和园益寿堂。与设施完备的六国饭店相比,颐和园初看清幽,细住却略显简陋,柳亚子的火气就此点燃。
此时,专责安全的便衣队员多是山西、冀东出身的新兵,布鞋粗布,口音浓重。柳亚子嫌他们“土气”,数次当众奚落。“脚步声震得我心烦!”他挥手呵斥,把岗哨怔在原地。4月7日,景福阁外围布有警戒,他硬要携夫人闯关,被哨兵拦下后转身下楼,一路口诛笔伐。回到益寿堂,他摔门自语:“主席不理我,我就跳昆明湖!”
“再不见,我就跳湖。”这句话传到保卫队长耳中,后者连夜向中南海报告。周恩来得信,电话里语速极快:“务必稳住柳先生,衣食起居照旧,不可再出纰漏。”然而风波并未就此平息。第二天,柳亚子点名要吃炒青扁豆与顶花黄瓜,管理员跑遍西郊菜市未果,他一句解释未说完便挨了一个响亮耳光,眼眶瞬间发红。
队长了解经过后心中犯难:对方是革命元老,冲撞又不能粗暴处置,只能反复做思想工作。偏偏柳亚子越想越气,觉得“官小言微”,动辄以辞世相威。队长汇总材料送达李克农,文件很快摆到周恩来案头。和谈已濒破裂,周恩来依旧抽出半天,偕邓颖超驱车赴颐和园。
饭桌上没有寒暄客套,周恩来的话开门见山:“同志们工作有疏漏,可先生动手打人绝非礼仪。”他举例朱德、陈毅排队守卫的趣事,句句诚恳却不失锋芒。柳亚子沉默良久,终低下头。周恩来末了补上一句:“新中国正需人才,请把眼光放远些,保重身体,别再提‘投湖’之类重话。”一番谈话,情绪总算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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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9日清晨,田家英捧来毛泽东亲笔信。信中七律读罢,柳亚子在“牢骚太盛防断肠,风物长宜放眼量”一句上停留最久,随后抚掌而笑。田家英因势利导,道出一句“人在人下时,拿自己当人;在人上时,拿别人当人”。柳亚子起身深揖,说自己“受益良多”。
5月1日,香山小雨初歇,毛泽东乘吉普抵颐和园,同柳亚子并肩漫步桦林。两人谈诗谈兵,也谈旧时代文人脾气。毛泽东语气温和,却三次提醒他“燕雀安知鸿鹄志”,劝其以大局为重。5月5日,柳亚子夫妇获邀陪同前往香山碧云寺孙中山衣冠冢祭拜,午餐仍与主席同席。返程途中,柳亚子在车里轻声吟哦,自觉“心中块垒消散”。
此后,他不再对伙食挑剔,更无呵斥卫兵之举,偶遇队员还主动拱手:“多谢你们辛苦。”保卫人员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笑面佛”。10月,新政协正式成立,他当选中央人民政府委员,1949年底又进入文化教育委员会。虽未身居高位,却常得到毛泽东寄诗唱和,诗坛传为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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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亚子脾性乖张,归根究柢是早年经历的“光环后遗症”。少年入同盟会、主持南社、与章太炎蔡元培过从甚密,他的骄傲写在眉梢。1929年他诗云“并世支那两列宁”,预言孙中山与毛泽东并肩,眼光之锐令人咋舌。可惜才高气盛之人,往往忽视了政治共同体对纪律与格局的要求,临到关键,又容易被情绪裹挟。
毛泽东的“牢骚太盛”与周恩来的“动手不对”,一刚一柔,既是提醒也是保护。经过此役,柳亚子自知分寸,不再倚才恃老;党内干部也明白:尊重知识分子,并非纵容,而是建立在制度纪律上的平等。多年以后回顾颐和园风波,人们更愿意记住一副对句:“饮茶粤海未能忘,索句渝州叶正黄。”至于那声“跳湖”警告,只成了史料里的小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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