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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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离开正厅时,我听见赵婉儿在哭:“母亲,就这么放过她了?”
“急什么。”赵夫人声音冰冷,“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是啊,来日方长。
回到西院,小翠已经听说了消息,一边哭一边收拾东西:“她们怎么能这样……就算不是少夫人,也是客人啊,哪有把客人赶出去的……”
“不是赶。”我把几件衣裳叠好,“是我们自己要走。”
“可咱们去哪儿啊?”小翠抹着眼泪,“绣坊三日后才去,这三日……”
“去客栈。”
“客栈多贵啊……”
“我有银子。”
我把王氏给的那包银子拿出来。一百两,够我们在客栈住一阵子了。
小翠瞪大了眼:“小姐,这、这哪儿来的?”
“姨母给的。”我没多说,“收拾吧,明天一早就走。”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我来时就带了两口箱子,如今还是那两口箱子。只是多了几件冬衣,是长公主赏的料子,我自己赶着做的。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睡不着。
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这三个月,像三年那么长。赵家的每一个人,每一处角落,都让我喘不过气。可现在真的要走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不是舍不得。
是不知道前路在哪里。
长公主的绣坊,真的是出路吗?还是另一个牢笼?
还有父亲的事,王明远,那个紫檀木盒子……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我和小翠提着箱子走出西院。
天刚蒙蒙亮,府里静悄悄的。没人来送,也没人来看。好像我们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过客,走了就走了。
走到二门时,却碰见一个人。
赵云霆。
他穿着朝服,像是要出门上朝。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你要走?”他问。
“是。”我说,“夫人允了。”
他皱了皱眉:“去哪儿?”
“长公主的绣坊。”
他沉默了。
晨光里,他的脸半明半暗。我忽然发现,他其实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眼睛太冷,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物品。
“那五百两银子,”他开口,“和离书生效后,我会让人送去。”
“不必了。”我说,“公主给了差事,我能养活自己。”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恨我吗?”
我摇摇头。
不恨。
只是觉得可笑。一场交易罢了,何必谈恨。
“保重。”我说。
拉着小翠,头也不回地走出赵府。
大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站在街口,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很冷,但很自由。
我们在城南找了间小客栈,要了两间下房。虽然简陋,但干净暖和。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妇人,听说我要去长公主的绣坊做工,态度格外热情。
“姑娘看着就是个能干的人。”她笑呵呵地说,“往后发达了,可别忘了照顾生意。”
安顿好后,我让小翠在客栈休息,自己去了趟医馆。
母亲还住在姨母家,我得去看看她。
王氏见到我,很是惊讶:“晚棠?你怎么来了?赵家……”
“我搬出来了。”我说,“长公主给了差事,三日后去绣坊。”
王氏的脸色变了变:“公主?你怎么会认识公主?”
“绣了幅绣品,公主赏识。”
“这样啊……”王氏眼神闪烁,“那、那挺好。”
“我想见见我娘。”
“你娘她……”王氏支吾着,“今儿不大舒服,刚睡下。要不你改天再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姨母,我就看一眼。”
她没办法,只好带我去。
母亲住在一间厢房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屋里一股药味。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闭着眼,呼吸很轻。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娘。”我轻声唤她。
她没反应。
“大夫怎么说?”我问王氏。
“还是老样子。”王氏叹气,“药吃着,不见好,也不见坏。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这药钱……”王氏欲言又止,“晚棠啊,不是姨母小气。可你娘这病是个无底洞,姨母家里也不宽裕……”
“药钱我出。”我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这是十两,先用着。等我去了绣坊,工钱下来再补。”
王氏接过银子,脸色好了些:“你是个孝顺的。”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母亲。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我轻轻抚平她的眉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娘,你再等等。
等我站稳脚跟,就接你出来。
从王氏那儿出来,我去了趟绸缎庄。
王明远的绸缎庄在城东,门面很大,挂着“王记绸缎”的招牌。我进去时,他正和客人说话,看见我,明显一愣。
“表妹?”他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表哥的生意。”我环顾四周,“生意不错。”
王明远笑得有些勉强:“混口饭吃。来,里边坐。”
他引我到后堂,让伙计上了茶。坐下后,他打量我:“听说你搬出赵家了?”
消息传得真快。
“是。”我说,“长公主给了我差事。”
王明远眼神一闪:“公主?你怎么会认识公主?”
“绣了幅绣品。”我端起茶盏,“表哥,我来是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我爹的那个紫檀木盒子,你到底见过没有?”
王明远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洒出来些许。他放下茶盏,擦了擦手:“表妹,你怎么又问这个?我真没见过。”
“可我娘说,盒子不见了。”我盯着他,“苏家抄家时,是你帮着收拾的。”
“我是帮着收拾了,可没见什么盒子!”他声音提高了些,“表妹,你爹的事都过去两年了,你还查什么?安分过日子不好吗?”
“安分?”我笑了,“我爹死得不明不白,你让我安分?”
王明远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表妹,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听表哥一句劝,别查了。你一个姑娘家,能怎么样?”
“我爹对你不薄。”我说,“当年你在兵部当差,是他举荐的。后来你辞了差事,他还替你惋惜,说你是个可造之材。”
王明远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表哥,”我放轻声音,“那盒子里到底有什么?是不是……和当年军饷被劫的事有关?”
“别问了!”他猛地转过身,脸色惨白,“苏晚棠,我告诉你,这事你碰不得!碰了会死人的!”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说,“在赵家这三个月,和死了没区别。”
王明远瞪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半晌,他颓然坐下,用手捂住脸。
“盒子……”他声音发哑,“盒子确实在我这儿。”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但我不给你。”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表妹,听我的,别查了。你爹的死,不是你能管的事。那些人……你惹不起。”
“那些人是谁?”我追问,“贾文忠?还是……”
“闭嘴!”王明远冲过来捂住我的嘴,惊恐地四下张望,“你疯了!敢直呼丞相名讳!”
我推开他的手:“所以真的是他?”
王明远不说话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力气。
“两年前,你爹押送军饷去北疆。”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临行前,他来找过我,给了我那个盒子。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盒子交给……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他让你交给谁?”
“他没说。”王明远摇头,“他只说,那个人会来找我。可两年了,没人来。”
“盒子呢?”
“我藏起来了。”他说,“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盯着他:“表哥,把盒子给我。”
“不行!”他断然拒绝,“给了你,你就活不成了!”
“我不怕。”
“我怕!”王明远吼起来,“我怕死!表妹,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死!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别问了,行吗?”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
我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用。
“好。”我站起身,“我不问了。但表哥,如果有一天你想通了,或者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
他苦笑:“找你?你能帮我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走出绸缎庄时,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王明远最后那几句话,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
那些人,我惹不起。
贾文忠,当朝丞相,权倾朝野。父亲当年不过是个四品武官,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军饷被劫,父亲蒙冤,这一切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我想得出神,没注意前面有人。
“小心。”
一只手扶住我的胳膊。
我抬起头,愣住了。
是萧怀瑾。
他穿着常服,青灰色的大氅,衬得眉眼越发清俊。见是我,他也有些意外:“苏姑娘?”
“世子。”我慌忙行礼。
“不必多礼。”他松开手,“这么巧,又遇见了。”
不是巧。
我看着他:“世子是在等我吗?”
萧怀瑾笑了笑:“苏姑娘聪慧。我听说你搬出赵家了,想着你可能会来这里。”
他果然在监视我。
或者说,在关注我。
“世子有事?”我问。
“找个地方说话。”他示意旁边有间茶楼。
茶楼二楼雅间,临窗的位置。萧怀瑾点了壶龙井,给我倒了一杯。
“见过王明远了?”他开门见山。
我点头:“盒子在他那儿,但他不肯给我。”
“意料之中。”萧怀瑾并不意外,“他胆小,不敢惹事。”
“那盒子很重要?”
“很重要。”萧怀瑾看着我,“苏将军留下的,可能是扳倒贾文忠的关键证据。”
我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些许。
“世子确定?”
“不确定。”萧怀瑾摇头,“但这是唯一的线索。两年前北疆军饷案,贾文忠是兵部尚书,全程督办此案。你父亲被定罪后,他升任丞相。”
我懂了。
父亲成了垫脚石。
“可他是丞相……”我声音发颤,“我们怎么扳倒他?”
“不是我们。”萧怀瑾纠正,“是朝廷,是律法。我们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
他顿了顿,又说:“苏姑娘,我知道这很难,也很危险。你可以选择退出,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不回头。”我说,“从我爹死的那天起,我就回不了头了。”
萧怀瑾看了我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王明远绸缎庄的账目。”他说,“我查过了,他这两年的生意,有大笔来路不明的银子。其中一笔,来自城南的‘万通钱庄’。而万通钱庄的背后,是贾文忠的妻弟。”
我拿起那张纸,手在发抖。
“世子想让我怎么做?”
“王明远胆小,但贪财。”萧怀瑾说,“如果他知道贾文忠要灭口,或许会愿意交出盒子自保。”
“灭口?”
“贾文忠最近在清理旧账。”萧怀瑾声音压低,“当年参与军饷案的人,一个个都出了‘意外’。王明远虽然是边缘人物,但知道得太多,活不了多久。”
我脊背发凉。
“所以你要救他?”我问。
“不,我要救盒子。”萧怀瑾说,“盒子里的东西,可能不止关系到你父亲,还关系到更多人的性命。”
窗外开始飘雪。
细碎的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就化了。
“我该怎么做?”我问。
“告诉王明远实情。”萧怀瑾说,“让他自己选。是抱着盒子等死,还是交出盒子,换一条生路。”
我沉默。
“当然,”萧怀瑾补充,“如果他交出盒子,我会安排他离开京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看向他:“世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怀瑾端起茶盏,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我父亲和令尊曾是同袍。”他说,“令尊蒙冤而死,我父亲一直耿耿于怀。而且……”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贾文忠结党营私,祸乱朝纲。这样的人留在朝中,是朝廷之祸,百姓之灾。”
他说得冠冕堂皇。
可我知道,不止如此。朝堂之争,权力之斗,远比我想象的复杂。我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来对付贾文忠的棋子。
但那又怎样?
只要能替父亲洗刷冤屈,我不在乎被利用。
“好。”我说,“我去找王明远。”
雪越下越大。
我撑着伞,再次来到王记绸缎庄。这次,我没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后巷,敲了后门。
开门的是王明远本人。看见是我,他脸色一变,想关门。
我抵住门:“表哥,我有话跟你说。”
“该说的都说了!”他压低声音,“你快走,别连累我!”
“贾文忠要灭口。”我说。
王明远的手僵住了。
“当年军饷案的人,一个个都出了‘意外’。”我盯着他的眼睛,“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他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我说,“表哥,盒子留在手里,是催命符。交出去,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王明远嘴唇哆嗦着:“交给谁?谁敢跟贾丞相作对?”
“镇北侯世子,萧怀瑾。”
他瞪大眼:“萧世子?他、他为什么……”
“这你不用管。”我说,“他答应,只要你交出盒子,就安排你离开京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王明远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我们肩上,头上,谁也没动。
“盒子……”他终于开口,“盒子不在我这儿。”
“什么?”
“我把它埋了。”王明远说,“埋在城外的乱葬岗。”
我的心沉下去。
乱葬岗,那地方埋的都是无名尸,野狗出没,一般人根本不敢去。
“具体位置?”
“我画给你。”王明远转身回屋,很快拿了一张纸出来,上面画着简单的地图,“这儿有棵歪脖子树,树下第三块青石板,撬开,盒子就在下面。”
我接过地图:“表哥,你……”
“我今晚就走。”王明远打断我,“银子我已经准备好了。表妹,如果这次我能活下来,算我欠你的。”
他关上了门。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紧闭的后门,心里五味杂陈。
王明远胆小,贪财,但他终究是我表哥。小时候,他也曾带我放过风筝,给我买过糖人。
可这世道,容不下太多温情。
我收起地图,转身离开。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脚印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回到客栈,小翠已经睡了。
我坐在灯下,看着那张地图。
乱葬岗,夜里去太危险。可白天人多眼杂,更容易暴露。而且盒子埋在那种地方,夜长梦多,必须尽快取出来。
决定了,明天一早就去。
正要吹灯睡觉,窗外忽然传来奇怪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撬窗。
我一惊,从枕下摸出剪刀——这是我唯一能防身的东西。
窗棂被撬开了,一个黑影钻进来。
“谁!”我举起剪刀。
黑影愣住了:“表妹?”
是王明远。
他满身是雪,脸色惨白,狼狈不堪。
“表哥?你怎么……”
“他们来了!”王明远声音发抖,“贾丞相的人!他们知道我来见你了,要杀我灭口!”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从后窗走!”我推开后窗,“翻出去,往小巷跑!”
王明远手忙脚乱地翻出去,我也跟着翻了出去。客栈后头是条窄巷,堆满了杂物。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分头跑!”我说,“你去城西云来茶楼,找掌柜的,说是萧世子让你来的!”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
“不行!”
“快走!”我推了他一把,“地图在我这儿,他们不会杀我!”
王明远咬了咬牙,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我则继续往前跑,边跑边把地图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
拐过一条巷子,我猛地停住——前面是死胡同。
完了。
我转过身,背靠着墙,握紧手里的剪刀。
三个黑衣人追了上来,手里拿着刀。
“东西交出来。”为首的那个说。
“什么东西?”我故作镇定。
“别装傻。”黑衣人逼近,“王明远给你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们举刀冲过来。
我闭上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耳边响起兵刃相交的声音,还有闷哼声。我睁开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我面前——萧怀瑾。
他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光如雪,几个起落,三个黑衣人全倒下了。
“走。”他拉起我就跑。
跑出巷子,一辆马车等在那里。萧怀瑾把我推上车,自己也跳了上来。
“驾!”
马车疾驰而去。
我坐在车里,惊魂未定,浑身发抖。
萧怀瑾递过来一块帕子:“擦擦脸。”
我接过帕子,这才发现脸上全是雪水,还有溅到的血。
“世子怎么……”
“我一直派人跟着你。”萧怀瑾说,“王明远一离开绸缎庄,我就知道要出事。”
“他……”
“已经安全了。”萧怀瑾说,“我的人接应到他,现在应该快到云来茶楼了。”
我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地图!地图在我这儿!”
萧怀瑾接过地图,看了一眼:“乱葬岗?”
“是。”
他皱眉:“那地方不好进。而且贾文忠的人肯定已经盯上你了,你不能再露面。”
“那盒子……”
“我去取。”萧怀瑾说,“你给我地图,我去。”
我看着他:“很危险。”
“我知道。”他笑了笑,“但总比你去安全。”
马车停下,是客栈后门。
“今晚别住这儿了。”萧怀瑾说,“去我的一处别院,那里安全。”
我摇头:“小翠还在客栈。”
“一起接走。”
他安排得很周到。
小翠睡得迷迷糊糊被叫醒,看见我一身狼狈,吓得差点哭出来。我简单解释了几句,收拾了东西,跟着萧怀瑾的人去了别院。
别院在城北,很安静,院子里种着梅花,在雪夜里开得正好。
“你们先住下。”萧怀瑾说,“有什么事,找陈伯。”
陈伯是别院的管家,五十来岁,很和善。
这一夜,我辗转难眠。
天快亮时,萧怀瑾回来了,带着一个木盒。
紫檀木的盒子,锁已经锈蚀了。
“打开了?”我问。
“没有。”萧怀瑾把盒子递给我,“这是你父亲留下的,该由你来开。”
我接过盒子,手在发抖。
盒子很沉。我找了把锤子,轻轻敲开锁。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信,和一本账册。
信是父亲写给兵部的密报,详细记录了军饷押送的情况。其中提到,军饷出京前,有人暗中调换了部分银两,以次充好。
账册记录了调换军饷的明细,还有经手人的签名。
其中一个名字,赫然是:贾文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北疆守将高崇,同谋。
高崇,如今的兵部尚书,贾文忠的左膀右臂。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父亲的字迹:
“军饷被劫,实为监守自盗。贾、高二人合谋,欲吞没军饷,栽赃于我。我已收集证据,藏于此盒。若有不测,望见此盒者,能还我清白,肃清朝纲。”
日期是两年前,父亲回京的前三天。
他早就知道有人要陷害他。
他早就准备好了证据。
可是来不及了。
“父亲……”我抱着盒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萧怀瑾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等我哭够了,他才开口:“这些证据,足以扳倒贾文忠和高崇。”
“可是……”我擦干眼泪,“他们是朝廷大员,我们怎么把这些证据交上去?谁会信?”
“有人会信。”萧怀瑾说,“长公主。”
我一愣。
“长公主的驸马,当年曾随军北征,与令尊有过交情。而且,长公主与太后亲近,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萧怀瑾看着我,“更重要的是,长公主与贾文忠素有嫌隙。若得此证据,必会出手。”
我想起赏花宴上,长公主说起父亲时惋惜的神情。
或许,真的可以。
“可是公主怎么会信我?”我说,“我只是个绣娘……”
“你不是普通的绣娘。”萧怀瑾说,“你是苏崇山的女儿,是这些证据的守护者。而且……”
他顿了顿:“公主已经注意到你了。赏花宴上她帮你,不只是因为绣品。”
我明白了。
长公主早就知道我是谁。她给我差事,给我庇护,或许就是在等这一天。
“我该怎么做?”我问。
“等。”萧怀瑾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证据交给公主。”
“要等多久?”
“不会太久。”萧怀瑾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朝堂之上,风云将起。”
雪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的人生,也从这一天开始,彻底改变。
在别院住了三日。
这三天,我几乎没合眼。白天在屋里反复看那些信和账册,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父亲的影子。
第四天清晨,陈伯来敲门,说长公主府来了人。
是孙嬷嬷。
她穿一身绛紫色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了我,微微颔首:“苏姑娘,公主请您过府一叙。”
我心跳如鼓:“现在?”
“是,马车在外头等着。”孙嬷嬷顿了顿,补充道,“公主说,带上该带的东西。”
该带的东西。
我看向床头那个紫檀木盒子,深吸一口气:“嬷嬷稍等,我换身衣裳。”
还是那身素净的衣裳,母亲的银簪,唯一的首饰。我把盒子用布包好,抱在怀里,像抱着父亲的命。
马车驶向长公主府。
路上,孙嬷嬷一直没说话。直到快到府门时,她才低声说了句:“公主在暖阁等您,驸马爷也在。”
驸马爷?
我手心开始冒汗。
暖阁里烧着银炭,温暖如春。长公主坐在主位,旁边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正是驸马爷谢允。
我跪下行礼:“民女苏晚棠,拜见公主殿下,驸马爷。”
“起来吧。”长公主声音温和,“赐座。”
我起身,在绣墩上坐下,只敢挨半边。
“东西带来了?”长公主问。
我把布包放在地上,解开,露出紫檀木盒子。
长公主和谢允对视一眼。
谢允起身,走到盒子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他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信和账册,一页页翻看。
暖阁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看不清谢允的表情,但看见他的手在抖。
许久,他合上账册,站起身,走到长公主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长公主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苏姑娘,”她看向我,“这些证据,你是怎么得到的?”
我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王明远到萧怀瑾,从乱葬岗到别院。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长公主听完,沉默良久。
“你父亲,”她缓缓开口,“是个忠臣。”
我的鼻子一酸。
“本宫记得,两年前军饷案发,朝中议论纷纷。驸马曾为你父亲求情,说苏将军为人耿直,绝不会做监守自盗之事。”长公主看向谢允,“可惜当时证据确凿,陛下震怒,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谢允轻叹一声:“是臣无能。”
“不是驸马无能。”长公主摇头,“是奸臣当道,蒙蔽圣听。”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扶起我:“苏姑娘,这些证据,本宫会呈给陛下。你父亲,一定会沉冤得雪。”
我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民女……谢公主大恩。”
“起来。”长公主扶起我,“这是本宫该做的。只是……”
她顿了顿:“此事牵扯甚大,贾文忠树大根深,在朝中党羽众多。要扳倒他,需从长计议。在这之前,你得避一避风头。”
“民女明白。”
“绣坊那边,你暂时别去了。”长公主说,“本宫在城郊有处庄子,你先去那里住一阵子。等事情了结,再作打算。”
“可是……”
“放心。”长公主拍拍我的手,“你母亲那边,本宫会派人照看。王氏不敢怎样。”
我还能说什么?
只有感激。
城郊的庄子很安静,依山傍水,像个世外桃源。
庄子里只有几个老仆,都很和善。我住进一个小院,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的山。小翠高兴坏了,说这里比赵家好一百倍。
是啊,好太多了。
可我心里不踏实。
证据交上去了,可结果如何,谁也不知道。贾文忠会束手就擒吗?陛下会信吗?朝中那些大臣,又会是什么态度?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
我在庄子里住下,每天除了绣花,就是等消息。萧怀瑾来过一次,说陛下已经看了证据,龙颜大怒,但还没发作。
“为什么?”我问。
“时机未到。”萧怀瑾说,“贾文忠在朝中经营多年,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要动他,需有万全准备。”
“那要等多久?”
“快了。”他看着我,“苏姑娘,耐心些。”
他每次来,都只待一盏茶的时间,说些朝堂上的动向。贾文忠最近动作频频,像是在准备什么。高崇也在调动手下的兵将,气氛越来越紧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峦,心里沉甸甸的。
半个月后,一个消息传来——王明远死了。
死在江南的一个小镇,说是溺水身亡。可萧怀瑾派去的人说,尸体上有刀伤。
贾文忠动手了。
他知道王明远还活着,知道证据已经交上去,所以要杀人灭口。
“下一个会是谁?”我问萧怀瑾。
“不知道。”他摇头,“但公主已经加强了你母亲那边的守卫。王氏一家也被监视起来,暂时安全。”
暂时。
这个词让人不安。
又过了几日,庄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赵云霆。
他是骑马来的,一身劲装,风尘仆仆。陈伯引他进来时,我正在院子里绣花。
“苏姑娘。”他站在门口,脸色复杂。
我放下绣绷:“少将军怎么来了?”
“我……”他欲言又止,“我来看看你。”
“看我?”我笑了,“少将军说笑了。你我已无瓜葛,何须来看我。”
赵云霆的脸色白了白。
他走进院子,在小凳上坐下。小翠端来茶,他接过去,却没喝。
“我听说了一些事。”他说,“关于你父亲的案子。”
我没说话。
“当年……”他顿了顿,“当年我也曾怀疑过。你父亲不是那种人。可我人微言轻,父亲又不许我多事,所以……”
“少将军不必解释。”我打断他,“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赵云霆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苏姑娘,我想帮你。”
“帮我?”
“是。”他点头,“我知道贾文忠在调动手下的人,可能要对你下手。你住在这里不安全,跟我回赵家,我能保护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少将军,”我说,“新婚夜你给我和离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保护我?我在赵家吃馊饭睡冷炕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保护我?现在我要为父伸冤了,你要保护我了?”
赵云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那时……”他艰难地说,“我那时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我问,“不知道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还是不知道,我也会疼,也会难过?”
他答不上来。
“少将军请回吧。”我站起身,“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苏晚棠!”他也站起来,“你别逞强!贾文忠不是你能对付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找了能对付他的人。”
“萧怀瑾?”赵云霆冷笑,“你以为他是真心帮你?他不过是在利用你扳倒贾文忠,好让镇北侯府在朝中更进一步!”
“那又怎样?”我反问,“至少他帮了我。而你呢?你给了我什么?一纸和离书,三个月的羞辱?”
赵云霆哑口无言。
他站了很久,最后说:“对不起。”
“不必。”我说,“你走吧。”
他走了,背影有些踉跄。
小翠从屋里出来,小声说:“小姐,其实少将军他……”
“小翠。”我打断她,“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看着赵云霆离去的方向,心里很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是觉得,都过去了。
又过了半个月,朝中终于有了动静。
陛下下旨,彻查两年前北疆军饷案。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长公主驸马谢允监审。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绣一幅《松鹤延年》。
针扎进指腹,渗出一颗血珠。
“小姐!”小翠惊呼。
我摇摇头,把手指含进嘴里。铁锈味在舌尖蔓延,我却觉得痛快。
终于,等到了。
三司会审,声势浩大。贾文忠被停职软禁,高崇也被控制起来。朝中人心惶惶,与贾、高二党有牵扯的官员,纷纷上书撇清关系。
庄子里开始热闹起来。
不断有人送来拜帖,送礼,想见我一面。我都让陈伯挡了回去。
只有一个人,我见了。
谢清和。
太傅之子,翰林院修撰,京城有名的才子。他来时,穿一身月白长衫,温润如玉。
“苏姑娘。”他行礼,彬彬有礼。
“谢公子。”我还礼,“请坐。”
我们在院子里坐下,小翠上了茶。
谢清和看着我,眼神复杂:“家父让我代他向你致歉。”
“致歉?”
“当年你父亲蒙冤,家父也曾上疏求情,可惜……”他摇头,“势单力薄,未能救下苏将军。”
“谢公子不必自责。”我说,“当时情势,非一人之力能改。”
“苏姑娘通情达理。”谢清和苦笑,“只是家父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愧对故友。”
我端起茶盏,没说话。
“我今日来,”谢清和又说,“还有一事相告。家父已决定,与王家退婚。”
我一愣。
王家,丞相王家的嫡女,是谢清和的未婚妻。这门亲事,是谢太傅为了巩固清流地位定下的。如今王家与贾文忠有牵连,谢家要撇清关系,也在情理之中。
“谢公子,”我看着他,“婚姻大事,当慎重。”
“我知道。”谢清和低下头,“其实……我一直不喜这桩婚事。只是身为谢家子弟,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苏姑娘,若此事了结,你……”
“谢公子。”我打断他,“有些话,不必说。”
他眼神黯了黯:“我明白了。”
我们沉默地坐着,直到茶凉。
谢清和走时,留下一句话:“苏姑娘,若有需要,谢家愿尽绵薄之力。”
“多谢。”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小翠凑过来:“小姐,谢公子是不是对你有意?”
“别瞎说。”我敲了敲她的头。
“本来就是嘛。”小翠嘟囔,“谢公子多好啊,温文尔雅,家世又好……”
“再好,也与我无关。”我说。
谢清和是皎皎明月,我是地上尘泥。我们之间,隔着身份,隔着家世,隔着太多太多。有些缘分,注定只能是擦肩而过。
三司会审进行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待在庄子里,哪儿也没去。萧怀瑾每隔几日会来一次,带来最新的消息。
贾文忠的罪证越来越多,不仅贪墨军饷,还结党营私,卖官鬻爵。高崇更是招供,当年军饷被劫,是他们自导自演,为的就是除掉我父亲这个眼中钉。
“为什么?”我问,“我父亲只是个四品武官,怎么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因为你父亲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萧怀瑾说,“军饷调换,只是冰山一角。他们真正做的,是私通北狄,倒卖军械。”
我倒吸一口凉气。
私通敌国,这是叛国大罪。
“证据确凿吗?”
“高崇全招了。”萧怀瑾说,“还供出了一份名单,上面全是贾文忠的党羽。陛下震怒,已下令彻查。”
天,要变了。
果然,没过几天,圣旨下:贾文忠革职查办,抄家问斩。高崇斩立决。其余涉案官员,依律严惩。
父亲,沉冤得雪。
追封忠勇侯,谥号“忠烈”。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绣一幅《寒梅图》。针线落在绣绷上,我呆呆地坐着,许久没动。
“小姐?”小翠轻声唤我。
我回过神,才发现脸上全是泪。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父亲,你听见了吗?
你的冤屈,洗清了。
你的名字,清白了。
你可以在九泉之下,瞑目了。
父亲平反的消息传开后,京城沸腾了。
曾经门可罗雀的苏家旧宅,如今挤满了前来吊唁的官员。陛下降旨,重修苏家祠堂,厚葬苏将军。
我没去。
我让陈伯替我去了,在父亲灵前上了一炷香。
那些虚情假意的吊唁,我不想看。
长公主又召我入府。
这次不是在暖阁,而是在正厅。她穿一身素服,神色肃穆。
“苏姑娘,本宫今日找你来,是想问你今后有何打算。”她说,“陛下感念你父亲忠烈,要厚赏于你。金银田宅,官职封号,只要你开口。”
我跪下来:“民女不要赏赐。”
长公主一愣:“那你要什么?”
“民女只求两件事。”我抬起头,“第一,请陛下严惩所有涉案之人,不要放过一个。第二,民女想开一间绣坊,自食其力。”
长公主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欣赏。
“好。”她说,“本宫替你转达。”
“谢公主。”
“还有,”长公主示意我起身,“你母亲那边,本宫已派人接来。太医看过了,说是积郁成疾,需好生调养。本宫在城西有处院子,清静,适合养病。你若不嫌弃,就搬去那里住吧。”
我鼻子一酸,又要跪。
“别跪了。”长公主扶住我,“这是本宫替驸马还你父亲的人情。”
城西的院子不大,但很精致。三进三出,有花园有池塘。母亲接来时,气色好了很多。看见我,她哭了,我也哭了。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棠儿,”母亲摸着我的脸,“你受苦了。”
“不苦。”我摇头,“爹的冤屈洗清了,以后都会好的。”
母亲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安顿好母亲,我开始筹备绣坊。
长公主果然言而有信,帮我找好了铺面,就在城南最繁华的街上。两层小楼,后面带个院子,可以住人。
我给绣坊取名“苏绣阁”。
开张那天,来了很多人。
长公主送了匾额,萧怀瑾送了花篮,连谢清和也托人送来贺礼。赵家没来人,但听说赵云霆送了一份厚礼,被我退回去了。
我不需要他的怜悯。
绣坊的生意很好。我的绣艺本来就不错,又有长公主这块招牌,很快就打响了名声。贵妇小姐们慕名而来,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
我收了几个徒弟,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我教她们绣花,给她们工钱,让她们能养活自己。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母亲的身体也渐渐好转,偶尔能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她说,这样就好,平平淡淡的,比什么都强。
是啊,平平淡淡的。
可这平淡,是用多少眼泪和鲜血换来的。
深秋的时候,贾文忠问斩。
那天我没去刑场,但听说人山人海。这个权倾朝野的奸相,终于倒台了。
和他一起倒台的,还有几十个官员。朝堂经历了一次大清洗,陛下提拔了一批新人,谢清和就在其中,升任吏部侍郎。
萧怀瑾也升了官,任禁军统领,手握重兵。
他来找过我几次,有时是送些绣坊需要的料子,有时只是来坐坐,喝杯茶。
我们都默契地不提过去,只说现在。
“苏绣阁的生意不错。”他说。
“托世子的福。”我给他斟茶。
“是你自己的本事。”萧怀瑾看着我,“苏姑娘,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
我没说话。
坚强吗?
或许吧。只是不坚强,就活不下去。
“有件事要告诉你。”萧怀瑾放下茶盏,“王明远的家人,我安排去了江南,给了他们一笔银子,够他们安稳度日。”
“多谢世子。”
“不必谢我。”他顿了顿,“王氏……你姨母一家,被抄家了。”
我一怔。
“贾文忠的案子牵出许多人,王氏的丈夫也在其中。贪赃枉法,数额巨大,判了流放。王氏变卖家产抵罪,如今……不知所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吗?恨过。
可如今听到他们的下场,心里却没有快意,只有一片空茫。
“你表姐王秀珠,”萧怀瑾继续说,“嫁给了城南一个绸缎商。那商人嗜赌,输了钱就打她。听说她如今过得很不好。”
我闭上眼。
“还有赵家。”萧怀瑾的声音很轻,“赵云霆……被调去了北疆。”
我睁开眼。
“北疆?”
“是。”萧怀瑾点头,“他自己请旨的。说想去边关历练。”
我沉默。
北疆苦寒,战事频繁。他去那里,是赎罪,还是逃避?
“苏姑娘,”萧怀瑾忽然问,“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恨了。”
是真的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我已经够累了,不想再恨了。
萧怀瑾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苏姑娘,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娶你,你愿意吗?”
我愣住了。
“我知道这么说很唐突。”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但我忍不住。这些日子,我时常想起你。想起你在赵家祠堂跪着的样子,想起你在茶楼里说‘我不怕’的样子,想起你抱着盒子哭的样子……”
“世子。”我打断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
“世子厚爱,民女感激不尽。”我站起来,对他行礼,“但民女不想嫁人。”
“为什么?”
“因为民女想靠自己活着。”我说,“不依附任何人,不看任何人的脸色。父亲的冤屈已经洗清,民女现在只想守着母亲,守着绣坊,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萧怀瑾沉默。
半晌,他站起身:“我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苏姑娘,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主意,我……”
“不会有那一天。”我说。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好。”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心里很平静。
像一潭深水,终于不再起波澜。
又过了一年。
苏绣阁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又开了两家分店,收了更多的徒弟。有些徒弟学成后,自己开了绣坊,我也支持她们。
女子在世,总要有一技之长,才能活得有尊严。
母亲的身体基本康复了,偶尔会来绣坊帮忙。她说,看见这些姑娘们有饭吃有衣穿,她就高兴。
深冬的时候,谢清和成亲了。
娶的是礼部尚书的女儿,门当户对。婚礼很热闹,我也去了,送了幅《鸳鸯戏水》的绣品。
新娘子很美,谢清和笑得很开心。
我想,这样很好。
有些人,注定要相忘于江湖。
从谢府出来,天上飘起了雪。
我撑着伞,慢慢往家走。路过赵府时,看见大门紧闭,门上的牌匾已经换了,改成“李府”。
物是人非。
正要离开,门开了,一个妇人走出来,是赵夫人。
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眼神复杂。
我们谁也没说话。
雪越下越大,落在伞上,沙沙作响。
最后,她转身回去了,门重新关上。
我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我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拿出针线,开始绣一幅新的绣样。
绣的是寒梅。
傲雪凌霜,独自开放。
就像我,就像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女子。
可以柔弱,但不能软弱。
可以低头,但不能下跪。
可以流泪,但不能认输。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出来,清冷冷的月光洒在绣绷上。
我轻轻哼起那支曲子。
母亲教我的,父亲也喜欢听的曲子。
调子轻轻的,软软的,像三月里飘的柳絮。
可我知道,我再也不是那个会在新婚夜哼曲的苏晚棠了。
我是苏绣阁的掌柜,是忠勇侯的女儿,是能养活自己、养活母亲的苏晚棠。
这就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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