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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旬老人忠告:娃跟姥姥睡还是奶奶睡,30 年差别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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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我叫林建国,今年七十。

一辈子活得不温不火,直到老伴儿拿出那张泛黄的诊断书,我才惊觉,有些债,欠下了,就是一辈子。

我总以为,儿子是家里的顶梁柱,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

所以当年,我默许母亲把嗷嗷待哺的儿子朝晖留在身边,把体弱的女儿晚照送去乡下姥姥家。

我以为这是最优的安排。

三十年后,当朝晖带着一身债务和一个破碎的家庭跪在我面前时,我才撕心裂肺地明白,孩子婴儿时期那张小床挨着谁,竟早已决定了他一生的走向与结局。



01

“爸,妈,我话放这儿。老宅子必须卖!我公司资金链断了,这笔钱是救命的!”

晚饭的餐桌上,林朝晖把筷子重重地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那碗我刚给他盛的乌鸡汤溅出了几滴。

油星子落在他那件上万块的国外名牌T恤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我老伴儿,周玉芬,下意识地拿起纸巾想去给他擦,手伸到一半,又被儿子不耐烦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她的手就那么尴尬地悬在半空,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

“朝晖,怎么跟你爸说话呢?”她嘴上责备着,语气却软得像棉花。

坐在我对面的女儿林晚照,从头到尾没有作声。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用小勺,一勺一勺地撇去自己碗里汤上的浮油。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指节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

那双手,不像我儿子那双只会签单和打高尔夫的手,倒像是个做精细活的手艺人。

“卖老宅?你想都别想。”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中要沙哑。

那座宅子,是我父亲留下的,更是晚照的姥姥,周玉芬的母亲,在那里度过最后十年的地方。

对我和妻子来说,那是念想。

对晚照来说,那是根。

“爸!都什么年代了,还守着那破院子当古董?地段再好,它也变不成钱!我现在每个月光利息就得还三十多万,你们想看着我被高利贷的剁了手脚?”林朝晖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理所当然的愤怒。

仿佛我们不掏空家底去填他的窟窿,就是十恶不赦。

我的心脏一阵抽痛,血压计的警报仿佛在耳边尖叫。

我刚想发作,我妈,那个八十九岁高龄,精神头却比我还足的老太太,拄着她那根龙头拐杖,笃笃地敲了敲地面。

“建国,你吼什么?朝晖是咱们林家唯一的根!他的事,就是天大的事。一个破院子,还能比我大孙子的命重要?”

老太太一开口,整个饭厅的气压都沉了下来。

她坐在主位上,虽然身形枯瘦,但那双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的精光,却像钉子一样,能扎进人的骨头里。

她看都没看晚照一眼,仿佛这个孙女是透明的。

周玉芬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她又想起了三十年前。

那时她刚生完龙凤胎,我妈抱着刚出生的朝晖,喜笑颜开,说:“这才是我们林家的麒麟儿,得留在身边,用最好的奶粉养着。”然后,她瞥了一眼襁褓里瘦弱的晚照,皱着眉说:“女娃子娇气,城里空气不好,送乡下给你妈带吧,皮实。”

就这一句话,决定了两个孩子截然不同的人生开端。

朝晖在奶奶的溺爱和全家的资源倾斜下长大,成了无法无天的“林少”

晚照则在乡下姥姥身边,跟着那个曾经是大家闺秀的老人,学会了认字、背诗,也学会了沉默和忍耐。

晚照终于放下了勺子。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暴躁的哥哥,懦弱的母亲,强势的奶奶,最后落在我脸上。

“哥,你公司的窟窿,到底有多大?”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山泉水,瞬间浇熄了饭厅里一半的火药味。

林朝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妹妹会主动问起。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五百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万?”周玉芬的惊呼声都变了调。

奶奶却异常镇定:“五百万怎么了?朝晖做的是大生意!老宅子卖了,不止五百万。剩下的,给他换辆新车,做生意,门面很重要。”

我气得发抖,指着我妈,却说不出话。

这是彻底的偏心,是刮骨疗毒式的偏心!

林晚照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稀薄的阳光,没什么温度。

“哥,你没说实话。”她说,“上个星期,你在澳门葡京输了八百三十万。给你放贷的,是叠码仔‘丧彪’。利滚利,一个星期,现在连本带息,是一千二百万。”

“你……”林朝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眼神里全是惊恐和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晚照没理他,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用蓝印花布包裹着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爸,这是我前阵子,在老宅西厢房,姥姥当年住过的那个房间里找到的。”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襁褓。

样式很旧了,但料子是极好的苏绣软缎,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繁复的百蝶穿花图样。

只是年代久远,许多地方已经朽坏,线头脱落,颜色也暗沉了。

“一件破衣服?”林朝晖失声叫道,仿佛觉得妹妹在这个节骨眼拿出这个,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这不是破衣服。”晚照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清中期,苏州织造府专供宫里的‘纳纱绣’。整个清代,也只有三件。一件在故宫,一件在台北,还有一件,随葬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我没看错,这是第四件。它叫‘百蝶闹春’。而我,是国内唯一一个,能把它修复的人。”

02

整个饭厅死一样地寂静。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每一下,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林朝晖张着嘴,那句“你吹什么牛”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晚照的眼神太镇定了,镇定得让他心慌。

那不是一个普通公司白领会有的眼神,那是一种长年累月和极致珍贵的物品打交道,才能沉淀下来的笃定与从容。

奶奶的眉头紧紧锁起,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死死盯着晚照,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她从来没有看上眼过的货物。

我颤抖着手,想要去触摸那件百蝶闹春襁褓,却又不敢。

纳纱绣,我虽然不懂,但也听过,那是比黄金还贵的国宝。

我无法把眼前这件破损的旧物,和传说中的稀世珍宝联系起来。

更无法相信,它会出现在我岳母的遗物里。

“晚照……这……这是真的?”我妻子周玉芬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半是震惊,一半是看到一丝希望的激动。

晚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林朝晖。

“哥,你刚才说,老宅子是个不值钱的破院子?”她的语气很轻,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朝晖脸上,“你知不知道,奶奶给你的第一套婚房,首付是我大学四年,靠给博物馆打零工和拿全额奖学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三十万?爸妈当时告诉我,你刚毕业,需要支持。”

林朝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知不知道,你三年前开公司,注册资本不够,是我偷偷拿了我工作头两年的全部积蓄,五十万,给了妈,让她转交给你?爸妈告诉我,你是林家的希望,不能在起步时就被人看轻。”

周玉芬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你知不知道,去年你换那辆保时捷,还差二十万。也是我。爸妈说,男人做生意,车是脸面。”

晚照每说一句,林朝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年,他从家里拿钱拿得心安理得,从未想过,那些他看不上眼的“小钱”,竟然都来自这个他一直俯视的妹妹。

他一直以为,林晚照不过是在一个什么半死不活的文化单位里,拿着饿不死的工资,过着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那些钱,我不提,不是忘了。”晚照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凉意,“我只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算得那么清。我以为,血浓于水。但现在看来,是我天真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这件‘百蝶闹春’,如果修复完成,保守估计,市场价值九千万。拍卖行和顶级藏家会抢着要。当然,它是国家的,是文物,不能用简单的金钱衡量。但国家文物局对捐赠和修复重大文物的个人,有专项奖励基金。”

“九……九千万?”林朝晖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呼吸都变得粗重,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

奶奶的龙头拐杖“咚”的一声杵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体晃了一下。

她死死地盯着那件襁褓,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我们林家的东西!是在我们林家的老宅子里找到的!就该是朝晖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晚照身上。

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么多年了,在她眼里,晚照依旧是个外人。

晚照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带着明显的讥诮。

“奶奶,这件东西,是我姥姥的嫁妆。我姥姥姓‘苏’,是苏州织造世家‘苏家’的嫡系后人。这件纳纱绣,是苏家的传家之宝。它从来就不姓林。”

“当年姥姥去世前,把老宅的钥匙和房契单独交给了我。她说,这院子是她唯一的念想,让我好好守着。她说,这里有她一辈子的回忆,也有我最安稳的童年。”

晚照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件“百蝶闹春”重新用蓝印花布包好,放回自己的布包里。

她的动作,像是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所以,老宅子,我不会卖。”

“至于哥哥欠下的一千二百万……”她看向面如死灰的林朝晖,“我可以帮你还。但不是用这件国宝,也不是用卖宅子的钱。”

林朝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那你用什么还?!”

晚照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用你下半辈子给我打工来还。”

03



“你疯了?!林晚照,你让我给你打工?!”

林朝晖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脸上混合着荒谬、愤怒和被羞辱的扭曲。

“凭什么?你一个月挣那三瓜俩枣,也配让我给你打工?我告诉你,我就是去要饭,也绝不可能给你……”

“就凭这个。”

晚照打断了他,从布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放在桌子中央。

视频画面有些晃动,像是在一个灯光昏暗的包厢里偷拍的。

画面中央,是林朝晖,他满脸通红,满嘴酒气,正将一大堆筹码推到赌桌中央,嘴里狂喊着:“梭哈!这把我一定翻本!”

画外音,是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林老板,玩这么大?可想好了,这把要是输了,你那公司可就真成空壳了。”

视频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林朝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他扑过去想抢手机,被晚照轻巧地避开。

“你……你调查我?!”他声音发颤,指着晚照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不算调查。”晚照收起手机,语气平淡,“‘丧彪’手下有个马仔,前年赌钱输得要跳楼,被我一个朋友救了。我只是让朋友去问问,你到底惹了多大的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哥,你以为你做的是‘大生意’,其实从头到尾,你都是别人给你设好的局里,那个最蠢的猎物。你那个所谓的合伙人,早就跟‘丧彪’串通好了,一步步把你引到澳门,掏空你的公司,再让你欠下永远还不完的赌债。你拿去抵押的那些专利、合同,全是废纸一张。人家要的,从来就不是你的公司,而是我们家这座老宅子。”

“不可能……这不可能……”林朝晖喃喃自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

我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我一直以为儿子只是年轻气盛,生意上暂时遇到了困难。

我从没想过,这背后是一个如此恶毒的陷阱。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晚照的声音冷得像冰,“别人早就把我们家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们知道奶奶最疼你,知道爸妈会无条件支持你,知道我们家最值钱的就是那座老宅子。他们甚至算准了,只要你开口,我们一定会卖房救你。”

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我们这个家庭看似和睦,实则千疮百孔的内里。

所谓的亲情,所谓的偏爱,在真正的危机面前,都成了外人算计我们的筹码。

“那……那现在怎么办?”周玉芬六神无主,抓着我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朝晖他……他会被那些人……”

奶奶也慌了,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她再强势,也只是个护犊心切的老人,面对真正的亡命之徒,她那套“林家香火”的理论,不堪一击。

“唯一的办法,”晚照说,“就是让他们知道,这块肉,他们啃不动。”

她看向林朝晖,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我有一个工作室,专门修复古代织物和字画。不大,但活儿接到手软。客户都是国内外顶级的博物馆和私人藏家。我不缺钱,但我缺一个打杂的。端茶倒水,整理库房,联系物流,这些你总会做吧?”

“我……”林朝晖屈辱地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让他一个习惯了前呼后拥的“林总”,去做这些下人做的事,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没有选择。”晚照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从明天起,你搬出你的大平层,卖掉你的保时捷,住到我工作室的储藏间去。我会先替你还清赌债,但那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我会给你开工资,每个月五千。扣除你的食宿,剩下的,全部用来还债。什么时候还清一千二百万的本金和利息,你什么时候自由。”

“这要还到什么时候?!”林朝晖绝望地吼道。

晚照拿出手机,按了几下计算器。

“按银行五年期贷款利率上浮50%计算,不吃不喝,大概要还……一百三十年。”

“你这是要我的命!”

“我是在救你的命。”晚照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哥,你三十岁了,不是三岁。你前半生,是在奶奶和爸妈的溺爱里度过的。你的世界里,一切都来得太容易。现在,我只是想让你用后半生,学一件事。”

“什么事?”

“人间正道是沧桑。”

04

林朝晖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不是被“丧彪”的人,而是被晚照那个叫不上名字的朋友。

据说那朋友一个电话打过去,只报了个名号,电话那头的“丧彪”立刻从“彪哥”变成了“彪仔”,点头哈腰地表示林朝晖的账一笔勾销,只求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这件事,像一团浓雾,笼罩在我们家。

我们看不清晚照的世界,也看不透她到底拥有怎样的能量。

她就像我们身边一颗沉默了三十年的卫星,我们一直以为它只是在循规蹈矩地旋转,却不知道,它早已拥有了足以改变整个星系格局的力量。

朝晖被“发配”到晚照工作室的第二天,奶奶病倒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整日望着天花板流泪,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我的根断了……我们林家的根,断了啊……”

我知道,她不是心疼朝晖受苦,她是无法接受,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作品”,那个她用尽一生的偏爱浇灌出的“麒麟儿”,竟然成了一个需要靠孙女庇护的废物。

她的权威,她的价值观,她信奉了一辈子的“养儿防老、重男轻女”的铁律,在一夜之间,被晚照砸得粉碎。

周玉芬整日以泪洗面,一边要照顾病倒的婆婆,一边又担心在外面“受苦”的儿子。

她几次三番想给晚照打电话,让她“看在兄妹一场的情分上,别太为难你哥”,但电话拨出去,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怕晚照。

是的,我们都开始怕她了。

怕她的冷静,怕她的清醒,更怕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这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老宅。

院子有些年头没好好打理了,墙角长满了青苔,石板路的缝隙里也钻出了几丛倔强的杂草。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一股尘封的霉味和淡淡的墨香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这是岳母生前住的房间。

房间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张掉了漆的书桌,还有一个装满了旧书的樟木箱子。

墙上,挂着一幅岳母自己画的墨竹图,旁边是她亲手写的一幅字:“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张书桌上。

桌面上,刻着许多小字。

有唐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有宋词,“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刻的:“晚照不怕,姥姥在。”

我的眼睛瞬间就湿了。

我仿佛看到,在无数个孤单的夜晚,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趴在这张书桌上,在姥D姥的教导下,一笔一划地学习写字,学习背诗。

窗外是风雨,屋内是温暖的灯火。

姥姥那双布满皱纹却无比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告诉她,女孩子要读书,要明理,要有自己的风骨。

而那时候,她的哥哥林朝晖,正在奶奶的怀里,吃着进口的零食,玩着最新款的玩具。

我们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把他当成这个家的太阳。

我从不知道,晚照的童年,是在这样一种近乎清苦,却又无比富足的环境中度过的。

姥姥没有给她优渥的物质生活,却给了她最宝贵的精神食粮和一生都受用不尽的品格。

而我们,给了朝晖一切,却唯独没有教他如何做一个“人”

我在书桌前站了很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晚照。

“爸,你在老宅吗?”

“嗯。”

“你到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下,往东数第三块青石板,把它掀开。”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疲惫。

我按照她的指示,找到了那块石板。

石板很重,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挪开。

下面,是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

打开铁盒,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沓厚厚的信,还有几本已经泛黄的存折。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上是岳母清秀的字迹:“致吾婿,林建国。”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信纸很薄,带着岁月的脆感。

岳母的字,一如她的人,风骨凛然。

“建国吾婿: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已不在人世。

此生憾事有二,一为未能亲见晚照出阁,二为未能让你明白一桩心事。

晚照此女,外柔内刚,聪慧过人。

自幼离家,非我所愿,实乃情势所逼。

我知你母强势,你性情温吞,玉芬懦弱,家中无她立锥之地。

与其在锦衣玉食中被磨去棱角,沦为牺牲品,不如随我这老婆子,在清茶淡饭中,读几卷书,养一身傲骨。

这些年,我将你和玉芬给我的家用,连同我自己的些许积蓄,一分未动,尽存于此。

密码是晚照的生日。

此非为我,乃为晚照所留之嫁妆。

他日,若她觅得良人,请将此物交予她,莫让夫家小瞧了她。

另,那件‘百蝶闹春’襁褓,乃我苏家不传之秘。

我知晚照对古物修复有天分,此物或能成全她的事业。

但此物干系重大,易引人觊觎。

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示人。

最后,一言相告:娇养之子如温室之花,不见风雨,易折。

粗养之女如山间之兰,饱经霜雪,自芳。

朝晖与晚照,皆是你的骨肉。

如何为父,望你深思。

信的最后,没有落款,只有一个鲜红的指印。

我拿着信,瘫坐在冰冷的石板上,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几十年的委屈、愧疚、悔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我错了。

我们都错了。

我们以为给了晚照一个不幸的童年,却不知道,姥姥用她最后的生命,为晚照撑起了一片最广阔的天空。

而那几本存折,我颤抖着打开。

工商银行,8万。

建设银行,12万。

农业银行,6万。

一本又一本,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百万。

在那个年代,一个乡下老太太,靠着我们给的微薄家用和她自己的一点退休金,竟然给晚照攒下了这样一笔巨款。

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响亮,而灼痛。

05

“爸,你别这样。”

电话那头,晚照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奈。

或许,她早就料到了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擦干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晚照,这些钱……还有你姥姥的信,我……”

“钱,你先收着吧。”她打断我,“姥姥一辈子要强,她不希望我被人看轻。但现在,我已经不需要用这些来证明自己了。”

我能听出她话语里的分量。

那种自信,不是靠金钱堆砌出来的,而是靠知识、能力和底气,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

“那……朝晖他……”我迟疑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挺好的。今天下午,把库房所有的资料都重新整理归档了一遍,虽然笨手笨脚,但总算是在做事了。”晚照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爸,你和妈,还有奶奶,都别再把他当孩子了。三十岁的人,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挂了电话,我握着那个冰冷的铁盒,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仿佛看到了岳母的身影,她就坐在那张石凳上,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补着晚照的旧衣服。

也仿佛看到了小小的晚照,扎着两个羊角辫,依偎在姥姥怀里,听她讲那些古老的故事。

这个院子,封存的不仅是姥姥的十年,更是晚照的整个童年。

晚上,我回到家。

周玉芬和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一部家长里短的伦理剧。

婆婆看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点评两句:“这个儿媳妇就不行,太厉害了,以后肯定不给婆家好脸色。”

周玉芬在一旁心不在焉地附和着。

我把铁盒放到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母子俩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我没说话,只是把岳母的那封信,放到了我妈面前。

我妈不识字。

她皱着眉,没好气地说:“什么鬼画符?拿开!”

我看向周玉芬:“你念。”

周玉芬拿起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当然认得出,那是她母亲的字迹。

她颤抖着声音,把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客厅里,一片死寂。

电视剧里演员的哭喊声,显得格外遥远和不真实。

念到最后,周玉芬已经泣不成声。

我妈的脸色,比墙壁还白。

她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她死死地盯着那封信,仿佛想从那些她不认识的方块字里,看出什么究竟。

“娇养之子如温室之花……粗养之女如山间之兰……”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涣散,“她……她是在骂我……”

“妈,她不是在骂你。”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她只是在告诉我,我这个父亲,当得有多失败。”

说完,我打开了那些存折,一本一本,像扑克牌一样,摊在茶几上。

“这是你口中那个‘一辈子没出过乡下的老婆子’,给晚照攒下的嫁妆。一百万。”

“你们总说,朝晖是林家的希望。为了这个希望,我们掏空了家底,纵容他,溺爱他。结果呢?他成了个巨婴,一个只会啃老的废物,一个被人设局骗走全部身家的赌徒!”

“而晚照呢?我们把她扔在乡下,不闻不问。我们以为她过得很苦。可她呢?她靠自己,成了国内顶尖的文物修复专家!她一句话,就能让那些要剁掉你们宝贝孙子手脚的亡命徒,吓得屁滚尿流!她拿出来的东西,是能上交国家的国宝!”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几十年的压抑和憋屈,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妈!你现在告诉我!到底谁,才是我们林家真正的‘根’?!”

我妈被我吼得浑身一颤,她张着嘴,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那张永远强势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龟裂的皱纹里,渗出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动摇。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一个急切而慌乱的声音。

“请问是林晚照女士的家属吗?她出事了!在工作室,被一个闯进来的人用修复工具给刺伤了,现在正在送往第一人民医院的路上!你们快过来!”



06

我和周玉芬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室的红灯还亮着。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冰冷而刺鼻。

我扶着墙,感觉天旋地转。

周玉芬已经哭得瘫软在我身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晚照……我的晚照……”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急诊室里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她父亲!”我赶紧迎上去,声音都在发抖,“我女儿怎么样了?”

“病人左臂被利器划伤,伤口很深,伤到了肌腱和神经,需要立刻进行手术。另外,她有轻微的脑震荡,是摔倒时撞到了头部。”医生看着手里的病历,皱着眉说,“你们家属,谁的血型是Rh阴性?”

“什么?”我愣住了。

“病人是Rh阴性血,也就是俗称的‘熊猫血’。我们医院的血库,这个血型的存量告急。手术中可能会需要备血,以防万一。你们直系亲属里,有没有同样血型的?”

我和周玉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和恐惧。

我们都是最普通的O型血,怎么女儿会是……

“医生,会不会搞错了?”周玉芬颤声问。

“病历上写得很清楚,这是她单位入职体检的记录。我们刚才也做了紧急血型鉴定,确认无误。”医生说着,把一份报告递给我们,“你们尽快联系亲属,或者想想办法。手术不能再拖了。”

Rh阴性血。

这五个字,像五座大山,瞬间压在了我的心头。

我活了七十年,从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竟然是如此罕见的血型。

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冰凉。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林朝晖。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色苍白,那件昂贵的T恤上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想必是晚照的。

他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眼睛通红。

“爸!晚照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我还没开口,周玉芬已经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对着他劈头盖脸地捶打:“都是你!都是你这个丧门星!你妹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妈!你打我吧!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她!”林朝晖不躲不闪,任由母亲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是那个给我下套的合伙人……他知道宅子卖不成了,就狗急跳墙,跑到工作室去闹事……晚照是为了护着那件‘百蝶闹春’,才被他……”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原来,晚照受伤,还是因为他。

“别哭了!”我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止住了周玉芬的哭喊,“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晚照需要输血!她是Rh阴性血!”

林朝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震惊:“熊猫血?跟我一样?”

我和周玉芬都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也是Rh阴性血啊!”林朝晖急切地说,“小时候我生病住院,医生就告诉过奶奶,说我这血型特别少见,让我以后小心点别受伤。你们不知道吗?”

我猛地看向周玉芬。

周玉芬的脸上,是和我一样的茫然。

这件事,我们竟然一无所知。

我立刻想明白了。

我妈,她肯定知道。

但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

或许在她看来,只有她宝贝孙子的命是命,孙女的死活,与她何干?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我的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医生!”林朝晖冲到医生面前,撸起袖子,“抽我的!我跟我妹妹是双胞胎,血型一样!抽我的血,救她!”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喜色:“太好了!你跟我来,马上做交叉配血实验!”

看着林朝晖毫不犹豫地跟着医生走向抽血室的背影,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我恨他,恨他的不成器,恨他的自私,恨他间接害了自己的妹妹。

但这一刻,看着他为了救妹妹而挺身而出的样子,我又感到了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欣慰。

或许,他还没有坏到骨子里。

那流淌在他们兄妹二人身体里,同样珍稀的血液,在最危急的关头,终于将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疲惫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手术很成功。病人的肌腱和神经都接上了,虽然恢复期会很长,但只要坚持做康复训练,对以后生活的影响不会太大。幸好备血及时,病人体征很平稳。”

我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回头,看到林朝晖靠在墙上,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苍白,但他看着手术室的门,眼神里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如释重负的光。

07



晚照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色的被单上投下几道温暖的光斑。

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左臂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吊在胸前。

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一如既往的清亮。

周玉芬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她喂水。

看见她醒了,眼圈一红,眼泪又掉下来了。

“晚照,你吓死妈妈了……”

晚照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却牵动了头上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妈,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虚弱。

林朝晖就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T恤,那是我的衣服。

他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桀骜不驯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愧疚和不安。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他一大早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的据说最滋补的鸽子汤。

晚照的目光越过我们,落在了他身上。

“哥,你进来啊,站在门口当门神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林朝晖这才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晚照,对不起……我……”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行了。”晚照打断他,“一句对不起,能让我的手立刻好起来吗?”

林朝晖的头垂得更低了。

“那件‘百蝶闹春’呢?”晚照问。

“在我这儿!”林朝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从怀里掏出那个熟悉的蓝印花布包,紧紧地抱在胸前,“我拿回来了!我当时……我当时就想着,就算我死了,也得把这个东西给你保住!这是姥姥留给你的!谁也抢不走!”

他说得又急又快,眼圈都红了。

晚照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次的笑容,不再是冰冷和讥诮,而是带着一丝暖意,像初春的阳光,融化了病房里最后一点冰霜。

“算你还有点良心。”

林朝晖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和宽慰涌上心头,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得到妹妹的肯定。

这比他签下任何一张上百万的合同,都要让他感到满足和骄傲。

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

一场灾难,一次生死考验,似乎终于敲碎了林朝晖身上那层厚厚的、由溺爱和自私构筑的硬壳,让他露出了里面一点点柔软的、属于人性的部分。

或许,晚照是对的。

有些人,只有把他摔到谷底,让他尝尽苦头,他才能真正地长大。

下午,奶奶来了。

她是在周玉芬的搀扶下进来的。

老太太的身体,似乎一夜之间就垮了。

她不再拄着那根象征着权威的龙头拐杖,走路的步子也变得蹒跚。

她走到晚照的病床前,浑浊的眼睛看着孙女手臂上厚厚的纱布,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还……还疼吗?”

晚照看着她,没有说话。

奶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老人,第一次在我们面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她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塞到晚照的枕头下。

“这是……奶奶给你压惊的。你……你好好养身体。”

说完,她就转过身,在周玉芬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挪出了病房。

她的背影,佝偻而萧索,像一棵被风霜压弯了腰的老树。

晚照从枕头下拿出那个红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这是奶奶的嫁妆,是她戴了一辈子的心爱之物。

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当着我们的面说,这只镯子,以后是要传给她未来的孙媳妇,也就是朝晖的妻子的。

现在,她把它给了晚照。

我不知道这代表着彻底的悔悟,还是一种交换。

但至少,她低头了。

向这个她忽视了三十年的孙女,低下了她那颗高傲了一辈子的头颅。

“你打算怎么处理?”我轻声问晚照。

晚照看着那只翠绿的镯子,目光幽深。

“先放着吧。”她说,“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但有些东西,或许还能重新拼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爸,我想吃姥姥做的桂花糖藕了。”

我的眼圈,瞬间红了。

08

晚照出院后,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她的单身公寓,而是直接搬回了老宅。

她说,医院的消毒水味太重,家里的空气太压抑,只有老宅院子里的桂花香,才能让她的心静下来。

林朝晖自然而然地成了她的专职护工。

他卖掉了他那辆拉风的保时捷,换了一辆最普通的国产二手车,每天负责接送晚照去做康复治疗,然后就一头扎进工作室里,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

他不再是我们眼中那个游手好闲、眼高手低的“林少”

他开始学习分辨各种宣纸的年份和产地,学习认识那些连我都叫不上名字的古代颜料,甚至能像模像样地和那些来访的博物馆研究员,聊上几句关于织物氧化的专业问题。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亮。

那种光,不是来自于物质的堆砌,而是来自于做具体事的踏实感。

我去看过他几次。

有一次,我看到他正戴着口罩和手套,跪在地上,用一把小小的镊子,一点一点地清理一幅破损古画上的霉斑。

他的动作很笨拙,但异常专注。

晚照就坐在一旁,用她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在图纸上勾画着修复方案,时不时地提点他一句。

“力道轻一点,别伤到底下的画纸。”

“这块霉斑要用生物酶来清洗,你去配比一下。”

阳光从修复室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染成了金色。

兄妹二人,一个在指导,一个在学习,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画。

我没有进去打扰他们,只是悄悄地退了出来。

我知道,晚照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重塑着她的哥哥。

她没有给他钱,没有给他特权,而是给了他一份工作,一种技能,一个重新找到自我价值的机会。

这比给他一座金山,都要宝贵。

家里的气氛,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奶奶彻底沉默了。

她不再对家里的事指手画脚,每天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发呆,手里摩挲着一串佛珠。

有时候,她会让我把朝晖小时候的照片拿给她看,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知道,她还在想念她的宝贝孙子。

但那种想念里,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或许是反思,或许是悔恨。

周玉芬则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照顾我们爷俩和煲汤上。

她每天换着花样地研究各种滋补的汤谱,然后分成两份,一份给我和婆婆,一份让林朝晖带去老宅给晚照。

她和晚照的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真正的母女间的闲话家常。

“晚照啊,今天降温了,你那旧院子冷,记得多穿件衣服。”

“那个康复训练,疼不疼啊?你要是受不了,就跟医生说,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晚照总是很耐心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说一句“知道了,妈”

虽然依旧清冷,但那层隔在母女之间的坚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一天晚上,周玉芬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对我说:“建国,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晚照。我那时候,怎么就那么糊涂,那么懦弱呢……”

她说着,就哭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都过去了。”我轻声说,“现在弥补,还来得及。”

转眼,半年过去了。

晚照的手,在持续的康复治疗下,恢复得很好。

虽然还不能做那些最精细的修复工作,但日常生活已经没有大碍。

而那件“百蝶闹春”襁褓,也成了整个文物修复界的焦点。

国家文物局的专家来了好几趟,每次都对着那件襁"褓啧啧称奇,称之为“国之瑰宝”。他们和晚照的工作室签订了合作协议,由国家出资,晚照主导,成立一个专项修复小组,力求在两年内,让这件宝物重现光彩。

晚照成了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林朝晖,则成了她的首席助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的废物,而是真正地参与到了这项伟大的工程中。

他负责所有的行政、后勤和对外联络工作,做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酒肉朋友,都惊掉了下巴,不敢相信这是那个曾经只会花天酒地的林朝晖。

他用半年的时间,证明了自己。

这天,是姥姥的忌日。

我们一家人,第一次,整整齐齐地聚在了老宅。



09

老宅的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开得正盛。

金黄色的桂花落了满地,空气中满是甜腻的香气。

晚照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摆上了几样姥姥生前最爱吃的小菜,还有一壶温热的黄酒。

没有烧纸,没有哭泣。

我们只是静静地站着,对着那个空无一人的石凳,鞠了三个躬。

这或许是姥G姥最希望看到的祭奠方式。

祭拜过后,晚照让我们都坐下。

她从屋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放在桌上。

“今天请大家来,除了是纪念姥姥,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这半年,工作室接了几个大项目,包括‘百蝶闹春’的修复工程,收益不错。我已经还清了哥哥之前欠下的所有外债,包括本金和利息,一共是一千二百八十万。”

林朝晖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晚照用眼神制止了。

晚照打开那个木盒子,推到林朝晖面前。

盒子里,是一份文件,还有一串钥匙。

“这是我用工作室的盈利,加上姥姥留给我的那一百万,全款买下的一套公寓。三室两厅,离我工作室不远。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林朝晖彻底呆住了。

我们所有人都呆住了。

“晚照,你这是……”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爸,哥在我这里‘打工’的这半年,表现很好。这套公寓,算是我这个‘老板’,提前预支给他的薪水和奖金。”晚照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不能要!”林朝晖猛地站起来,把盒子推了回去,“晚照,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怎么还能要你的房子!我……”

“这是你应得的。”晚照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你不是那个需要靠家人输血才能活下去的林朝晖了。你现在,是我工作室不可或缺的行政主管,是‘百蝶闹春’修复项目的大管家。你靠自己的努力,赢得了这份尊重。”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给你买这套房子,不是让你重新过上以前那种奢靡的生活。我是想告诉你,人,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价值。你已经做到了。从今天起,你不用再住在工作室的储藏间了。你是一个独立的,能为自己负责的男人了。”

林朝晖看着眼前的盒子,又看看晚照,这个三十岁的大男人,再一次,在我们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没有再推辞,而是郑重地收下了那个盒子。

他知道,这套房子,不是施舍,而是妹妹对他脱胎换骨的认可。

这比任何物质奖励,都更重要。

晚照又拿出另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爸,妈。这是老宅的房产证。我已经办了过户,把它转到了你们名下。”

“这……这是你姥姥留给你的!”周玉芬急了。

“姥姥把宅子留给我,是希望我有个念想,有个根。但现在,我的根,已经不止在这里了。”晚照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朝晖,又看了看我们,“这个家,才是我们的根。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至于这宅子,我有个想法。”她微笑着说,“‘百蝶闹春’的修复,预计需要两年。我希望,等它修复完成之后,能把它留在我们自己的地方展出。我想把这个老宅子,改造成一个小型的私人博物馆,专门用来陈列姥姥的遗物,和那些被修复的,属于我们民族的记忆。让更多的人,能看到它们的美。”

把老宅改造成博物馆。

这个想法,大胆,而又充满了情怀。

我看着女儿,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得失,源于文化自信和使命感的光芒。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在乡下长大的瘦弱女孩,真的长成了一棵可以为整个家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而我那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儿子,也终于在风雨中,学会了如何挺直自己的腰杆。

我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也给晚-照和朝晖,都满上了一杯。

“来,”我举起杯,“我们敬姥姥一杯。也敬我们这个,重新开始的家。”

三只酒杯,在清脆的响声中,碰在了一起。

桂花的香气,混合着黄酒的醇厚,在院子里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10

又过了几年,我快八十了。

身体大不如前,记性也越来越差。

很多过去的事,都像蒙上了一层雾,怎么也想不真切。

但有两幅画面,却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无比清晰。

一幅,是三十多年前,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

我开着单位那辆破旧的吉普车,把刚满月的晚照,连同一个小小的包裹,送到了乡下岳母的家门口。

车子开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小小的婴儿在姥姥的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而我,狠着心,一脚油门,逃也似的离开了。

另一幅,是前不久。

老宅改造的“晚照博物馆”正式开馆那天。

剪彩的,是市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领导。

晚照作为馆长,站在发言台上,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从容,端庄,优雅。

“……我创立这座博物馆,是为了纪念我的姥姥。是她教会我,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你拥有多少,而在于你能创造多少,能守护多少……”

台下,掌声雷动。

林朝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作为博物馆的运营总监,在台下忙前忙后,招呼着来宾,脸上洋溢着自信和干练的笑容。

他已经彻底还清了欠晚照的钱,并且用自己赚的钱,给父母换了一套带电梯的新公寓。

奶奶也来了。

她坐在轮椅上,被周玉芬推着,安静地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孙女。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嫉妒和不甘,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近乎于仰望的情绪。

开馆仪式结束后,我一个人,走进了博物馆最核心的展厅。

展厅的正中央,用恒温恒湿的玻璃展柜罩着的,就是那件修复完成的“百蝶闹春”

在柔和的灯光下,它美得让人窒息。

上百只姿态各异的蝴蝶,在软缎上翩翩起舞,金丝银线流光溢彩,仿佛随时都会从绣品上飞出来。

那已经不是一件简单的衣物,而是一件活着的艺术品,承载着一个家族的传承,和一个民族的智慧。

我看着它,眼眶又湿了。

我终于明白,姥姥当年留下的,到底是什么。

她留下的,不是金钱,不是房产。

她给晚照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满月酒”

她用自己的言传身教,用那些诗词歌赋,用那份不计回报的爱,为晚照的一生,奠定了一个无比坚实的,关于品格、眼界和风骨的基石。

而我们,给了朝晖所有物质上的富足,却让他一直在精神上处于“嗷嗷待哺”的状态。

我们对他的溺爱,就像一杯毒药,腐蚀了他的心智,让他成了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巨婴。

婴儿时期,“跟姥姥睡”“跟奶奶睡”,到底有什么区别?

一个,睡在了精神的粮仓里,一生都丰盈、独立、有力量。

另一个,睡在了物质的蜜罐里,一生都匮乏、依赖、不堪一击。

差距,何止是天壤之别。

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年轻女孩走到我身边,微笑着问:“老爷爷,您喜欢这件展品吗?”

我点点头,声音沙哑:“喜欢。”

女孩的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这是我们林馆长亲手修复的,她是我们所有人的偶像。”

我笑了,转过身,看着展厅门口。

晚照和朝晖,正并肩站在那里。

晚照看到我,对我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朝晖则朝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那一刻,我七十多年的人生,终于,有了一个圆满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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