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读者需以文学鉴赏视角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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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七点不到我就站在了林肯剧场的门口,内心只有一个念头:今天的咖啡必须是两个浓缩。
然而校园到底还是焕然一新了。经过保洁阿姨们的特种兵式清扫,平日里略显油腻的食堂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破损的水池边摆满了绿植遮挡,就连那个常年故障的直饮水机都被贴上了崭新的英文标识。整个大堂弥漫着一股木质香氛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上一秒好像在星级酒店,下一秒又有熟悉的厕所味。
我和Jessica都顶着巨大的黑眼圈。为了今天这场开放日,市场部全员陪着几位校长熬到凌晨三点改PPT。尤其是为了那位传说中的“隐形教父”——学术总监山叔。
八点半,主角们陆续登场。
在剧场旁的会客室,我第一次见到了山叔。和我想象中那些西装革履的教育家不同,他长得极不起眼,甚至有点土气。个子不高,皮肤黢黑,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深色夹克,袖口微微磨损。如果不说话,他像极了学校门口那个看大门的大爷,或者是某个乡镇企业的车间主任。
人人都叫他山叔,但空气里的压强告诉我,他可不像名字那么平易近人。
平日里略显冷傲的小学校长陆闻真,此刻正欠着身子,坐在一旁聆听山叔的指导。陆校是山叔的铁粉,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在这个集团,像陆校长这样的中年女校长有一打,她们或许不一定买集团大老板的账,但绝对是山叔的铁粉。
“山叔,您看那个PPT的字体还行吗?”陆校长小心翼翼地问。
山叔没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瘦金体是最好的,符合我们的文化定位”。
我能感觉到陆校长松了一口气,连带着旁边几个我也叫不上名字的中层老师都跟着松了肩膀。
我正在调试手里的大疆稳定器,这次我的任务是尽可能多地捕捉山叔的镜头,以后专门出一期他的人物视频。旁边的摄影师小张悄悄塞给我一个N95口罩,低声说:“待会儿山叔彩排或者演讲,你离近了拍记得戴上。”
“为什么?防疫?”
“防飞沫。”小张神色凝重,“山叔讲到动情处,那是口若悬河,物理意义上的。”
九点整,大剧院座无虚席。
开场的是外方校长Richard。他像个被上了发条的吉祥物,金发碧眼,笑容灿烂。他的演讲内容毫无营养,但极其讨巧。每隔五秒钟,他就会耸耸肩,抛出一个美式幽默,比如“我的中文名字在中文里就是发财(Rich)”,惹得台下家长哄堂大笑。他深谙此道:只要让家长觉得学校氛围轻松、国际化,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接着是瑞秋和她的好闺蜜梅琳。
如果说Richard是吉祥物,那瑞秋就是这场秀的“颜值担当”。今天她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站在舞台中央,身后是巨幅的LED屏幕。
“My vision is simple,” 瑞秋操着一口纯正的伦敦音,PPT上闪过她在剑桥校园的摆拍,“我们要培养的不是做题家,而是Global Citizens(世界公民)。我们要Empower(赋能)每一个孩子,让他们拥有改变世界的野心和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同理心。”
台下掌声雷动。尽管这套词儿最早由白左发明,又由国内的教育商业产业链颠来倒去说烂了,但在此时此地,配上瑞秋那张精致的脸和梅琳时不时补充的“藤校录取逻辑”,对于焦虑的中产家长来说,镇定和迷魂效果依然一流。
然后是陆校长,她一丝不苟地背诵着那篇我们已改了八遍的稿子,字正腔圆,四平八稳,完美演绎了一个执行者的角色。
最后,压轴大戏来了。山叔登场。
他没拿话筒,直接戴了个耳麦,大步流星地走到舞台边缘。那一刻,他身上那种土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人的爆发力。
“家长朋友们!”
一口标准的“山河四省”口音,带着一股泥土的芬芳,却有着某种奇异的煽动力。他的声音洪亮,手势大开大合。
“什么是教育?教育不是把你家孩子像填鸭一样喂大!教育是唤醒!是点燃!”
我透过手机屏幕看到,前排的几个家长已经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听得如痴如醉。陆校长站在侧幕,眼神里闪烁着迷妹般的光芒。
“我看过太多所谓的成功人士,”山叔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聚光灯下像喷雾一样飞溅,我下意识地捏紧了口罩,“他们有钱,但没有灵魂!我们林肯要培养的是什么人?是像……像那个美国的伊隆·马克思一样,能影响世界的人!”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伊隆·马斯克(Elon Musk)。
把地球上最有名的企业家名字说成了富有年代感的马克思,还说得如此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我转头看了一眼舞台侧幕,Jessica的脸都绿了,Eric正在疯狂喝水掩饰尴尬,就连台下的外方校长都露出了便秘般的表情。
然而,荒诞的是——台下几百名家长,竟然没有一个人笑场,甚至没有人表现出疑惑。他们依旧用那种仰视真理的目光看着山叔,仿佛他刚才发明了一个新的名人,或者这就是某种高深的教育隐喻。
这就是权力的魔力。当一个人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时,他的口误也是圣旨,他的常识错误也是某种深意。
演讲结束后,是常规的课程展示和学生表演。
我端着手机穿梭在观众席,记录着这群学校未来衣食父母的众生相。
第一排坐着一对年轻夫妇,男的满臂纹身,戴着克罗心耳钉,一看就是玩乐队出身或者搞潮牌的“亚比”家长,他们对校长的演讲不感兴趣,只关心学校有没有足够酷的音乐室。
中间区域是主力军——“牛马精英”。男人大多有些谢顶,穿着优衣库或者公司发的Polo衫,戴着厚底眼镜,一看就是大厂P8或者外企中高层。女人则妆容精致,拿着手机狂拍台上的PPT。他们的眼神最焦虑,那是对自己阶层滑落的恐惧。
还有一类人,非常显眼。那是几个颇有大哥气质的中年男人,身边坐着年轻得过分、脸上科技感十足的美女。美女们根本不听演讲,只顾着拿手机用大剧院的红丝绒座位做背景自拍。
我将镜头对准了舞台侧面的阴影处。那里,保洁阿姨正在等着散场后冲进去打扫卫生,她的眼神空洞,看着这群衣着光鲜的人,像在看另一个物种。
“林晓,这素材能剪吗?”Jessica凑过来,我知道她是指山叔的那段“伊隆·马克思”。
“能。”我说,“只要把声音淡出,配上一段激昂的交响乐,加几句山叔的金句字幕,节奏就带起来了。”
Jessica点点头,转身去忙下一场对接了,步履匆匆。
我独自站在台下侧幕的阴影里,看着舞台灯光在黑暗中切割出明亮的色块。
台上,古琴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动,台下,无数部手机的屏幕在闪烁,家长们忙着抓取镜头,忙着计算那些或真或假的数字和承诺,到底有多少可以折算成孩子未来一份体面的教育投资报告。
在这个闭环里,努力是真诚的,计算也是底色。
每个人都在忙碌,每个人都付出了近乎赤诚的努力。在那些密不透风的排练、修改和筹谋中,大家各司其职,甚至称得上是兢兢业业。但这种集体的亢奋与忙碌,那些被精心修饰过的音符和辞藻,究竟是为了触碰某种精神,还是仅仅为了完成一次漂亮的交付?
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
大幕彻底闭合,剧场内响起标准而热烈的掌声。我收拾好器材,准备回办公室剪出下一段完美的金句。
毕竟,在这出名为“现实”的好戏里,我们每个人能做的,也仅仅是做一个足够敬业的演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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