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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发小去医院看病,医生竟把我当成她丈夫,还让我帮她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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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六的清晨,沈雯静的电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我的睡眠。

她的声音在听筒里细若游丝,我说什么她都只答“好”,直到我套出地址。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与隐秘痛苦混杂的气味。蒋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沈雯静落在我脸上。

“你老婆这痔疮拖久了。”他的语气像在宣布一项长期失职,“晚上得帮忙上药,不然以后更遭罪。”

我张了张嘴,却感觉衣角被死死攥住。沈雯静的手指冰凉,颤抖着嵌入我的外套布料。

她仰起苍白的脸看我,眼里有潮水般的哀求,还有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那句“我们不是夫妻”卡在喉咙里,变成僵硬的沉默。而我不知道,这个没说出口的纠正,会将我们卷入怎样汹涌的暗流。



01

周六清晨七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第三遍时,我终于醒了。

窗外下着淅沥的春雨,天空是那种浑浊的铅灰色。我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沈雯静”三个字。

“静静?”我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这么早?”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才听见她的声音:“冠楠……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医院?”

她的语调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立刻坐直了身子:“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

“就是……老毛病。”她含糊地说,“我自己去有点……你能来吗?”

我和沈雯静认识二十三年了。从五岁在机关大院玩泥巴开始,到后来各自考上大学、工作,这份友情像院角那棵老槐树,扎得很深。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地址发我。”我掀开被子下床,“你等着,别自己乱跑。”

洗脸时我看着镜子里乱糟糟的头发,忽然想起上次见沈雯静已经是三个月前。那时她说丈夫徐光熙又要外派,可能得去大半年。

她在我们常去的咖啡馆里搅拌拿铁,勺子碰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外交官家属就得这样。”她笑着说,眼角却没什么笑意。

现在想来,那笑容里藏着太多我没读懂的东西。

四十分钟后,我在市三院门诊楼前看到了她。沈雯静穿着米色风衣站在雨中,没打伞,头发被细雨打湿贴在额角。

她手里攥着一个浅蓝色的病历本,指节泛白。

“怎么不进去等?”我小跑过去,把伞撑到她头顶。

沈雯静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怕你找不到。”

“到底哪儿不舒服?”我压低声音,“要不要挂急诊?”

她摇摇头,把病历本往怀里收了收:“就……肛肠科。老毛病犯了。”

我愣了一下。这个科室名称让我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担心。沈雯静向来要强,若不是实在难受,绝不会开口求人。

门诊大厅里人声嘈杂,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她靠着我慢慢走着,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

挂号窗口排着长队,我让她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病历本给我,我去挂号。”

她却把本子攥得更紧:“我自己去。”

那瞬间我看见了某种近乎羞耻的神情,在她眼里一闪而过。我没再坚持,陪她走到队伍末尾。

前面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捂着腹部小声呻吟,老先生不停地轻抚她的背。沈雯静盯着他们的背影,眼神空空的。

“光熙还没回来?”我找话题打破沉默。

她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嗯,还在国外。项目延期了。”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

“不知道。”沈雯静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可能还要几个月吧。”

队伍缓慢前移。她始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本的边缘。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显然用了不少年头。

我突然意识到,这或许真不是什么新毛病。

叫号屏上跳出她的名字时,沈雯静深吸了一口气。“冠楠,”她抓住我的手臂,“你……你陪我进去好吗?”

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我点点头,扶着她朝诊室走去。

走廊两侧的椅子上坐满了人,大多面色痛苦或麻木。空气里除了消毒水,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3号诊室的门虚掩着。沈雯静在门前停下脚步,又深深吸了口气,像要潜入深水的人。

然后她推开了门。

02

诊室里光线明亮,墙上贴着人体解剖图。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约莫四十五六岁的男医生,胸牌上写着“蒋博 主任医师”。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推门声便抬起头。

“沈雯静?”医生看了眼电脑屏幕,又看看她,“坐吧。”

沈雯静在我搀扶下慢慢坐下,姿势别扭。蒋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怎么了?又是便血、坠胀感?”

那个“又”字让我心头一紧。沈雯静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这次……更严重了。”

“上次开给你的药用完了吗?”

“用完了。”她停顿了一下,“但最近又……”

蒋医生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见惯不怪的疲惫。“躺到检查床上去,我看看。”

沈雯静身体明显僵住了。她转头看我,眼神里有求救的意味。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有多不合适。

“我到外面等——”我话没说完,她的手就抓住了我的手腕。

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医生,”她的声音在发抖,“能……能不检查吗?就开点药……”

蒋医生皱了皱眉:“沈女士,你这是Ⅲ期混合痔,已经拖了两年了。不检查我怎么知道有没有恶化?”

两年。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里,荡开圈圈疑惑的涟漪。

沈雯静垂下眼睛,手指慢慢松开我的手腕。她站起来,动作迟缓地走向诊室角落的检查床。

蓝色的隔帘被拉上一半。我背过身去,面朝门口站着,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放松。”蒋医生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你太紧张了,肌肉都绷着。”

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沈雯静压抑的抽气声,很轻,但听得出来在极力忍着痛。

“出血点比上次多了。”蒋医生的语气严肃起来,“你这是怎么搞的?医嘱没听是不是?不能久坐、不能吃辣、要保持大便通畅——”

“我最近工作忙。”沈雯静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画廊要办展……”

“工作再忙有身体重要吗?”帘子哗啦一声被拉开,蒋医生一边摘手套一边摇头,“你这样下去迟早要手术。”

沈雯静慢慢从检查床上下来,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她整理衣服的手指在颤抖,扣子对了好几次才扣上。

蒋医生回到办公桌前,开始敲键盘。“你丈夫呢?今天没陪你来?”

空气突然凝固了。沈雯静的身体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他……工作忙。”她最终挤出一句。

“再忙也该陪你看病。”蒋医生头也不抬地说,“你这病需要家人配合护理。上次我就说过,有些药得别人帮忙上,你自己弄不到。”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沈雯静慢慢挪到椅子边坐下,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她盯着自己的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蒋医生打印出处方单,又开了一张治疗单。“先去治疗室做一次清洁上药,缓解急性症状。然后——”他抬头,目光忽然转向我。

那眼神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认定。

“这位是你先生吧?”蒋医生对着我说,“正好,有些注意事项我得跟你交代。”

时间在那一秒仿佛停滞了。我看见沈雯静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慌、羞愧,还有某种决绝的恳求。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双盈满泪光的眼睛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摇头的幅度很小,但我看懂了。

她在求我不要否认。



03

诊室里的挂钟滴答走着,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蒋医生还看着我,等待回答。

我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敲击。沈雯静的视线像细密的网,把我困在原地。

“呃,是……”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我是她……丈夫。”

说出这两个字时,舌根泛起苦涩。沈雯静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但随即又因为羞耻而微微发抖。

蒋医生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那好,你仔细听我说。”

他把处方单推到我面前,用笔尖指着上面的几种药。“这个栓剂,每天睡前用。这个药膏,便后清洁了涂。关键是要坚持,至少用一个月。”

我僵硬地点头,视线落在那些药名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最重要的是——”蒋医生加重语气,“你爱人这个痔疮位置比较靠里,她自己上药很难到位。所以晚上你得帮忙,用给药器推进去。”

沈雯静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惨白。她低下头,长发滑下来遮住了侧脸。

“医生,”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我自己可以的……”

“可以什么?”蒋医生的语气近乎严厉,“上次你就是这么说,结果呢?病情反复发作,一次比一次严重。这个病最怕的就是不彻底治疗,拖成慢性,以后每次发作都更遭罪。”

他转向我,眼镜片后的眼神很锐利:“你是她丈夫,这时候就得负起责任。晚上睡觉前帮她上药,坚持两周,等急性期过了再让她自己来。听明白没有?”

我喉咙发紧,只能继续点头。手里的处方单被捏出了褶皱。

“还有饮食要注意,辛辣刺激的绝对不能碰。多喝水,多吃蔬菜水果,保持大便通畅。”蒋医生又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最后说,“去缴费拿药吧。治疗室在走廊尽头右转。”

沈雯静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来,抓过处方单和治疗单就往门口走。我跟在她身后,感觉后背被蒋医生的目光盯得发烫。

走廊里人来人往,各种病痛的面孔在眼前晃过。沈雯静走得很快,风衣下摆在空气里划出急促的弧线。

“静静,慢点……”我追上她,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在治疗室门口停下,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调整呼吸。

“冠楠,”她没有回头,声音压抑着,“对不起。”

“到底怎么回事?”我压低声音,“为什么要让我假装……”

“求你了。”她终于转过身,眼睛通红,“什么都别问。就……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张我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陌生而破碎的情绪。

治疗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沈雯静?进来吧。”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即将溺毙的人抓住浮木。然后她转身走进治疗室,门轻轻合上。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子里一团乱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工作群的消息,但我没心思看。

二十分钟后,治疗室的门再次打开。沈雯静走出来,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但脸色依然憔悴。

护士跟出来交代:“今天上过药了,明天开始在家按时用药。记得让你先生帮忙,自己别逞强。”

沈雯静低声应了句“谢谢”,拉住我的手臂:“我们走吧。”

去药房取药的一路上,我们都沉默着。塑料袋里装着几种药,还有一盒一次性给药器。那些物品的重量很轻,却让我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走出门诊大楼时,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光。

沈雯静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空。“冠楠,”她轻声说,“送我回家吧。有些事……我该告诉你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04

沈雯静住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是她和徐光熙结婚时买的婚房。我记得三年前参加他们的婚礼,那场面盛大而浪漫。

徐光熙穿着定制西装,在台上深情告白。沈雯静一袭白纱,笑得明媚动人。

那时我们都以为,她会一直那样笑下去。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我们并肩站立的身影。沈雯静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双手紧紧攥着药袋。

“光熙他……”她开口,又停住。

电梯到达21层,发出清脆的“叮”声。门开了,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她掏出钥匙开门,动作有些迟缓。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进来吧。”她侧身让我先进,“不用换鞋。”

我踏进玄关,第一感觉是——太整洁了。整洁得不像有人常住。鞋柜里只有几双女鞋,整齐排列。客厅一尘不染,茶几上连个水杯都没有。

沈雯静把药袋放在餐桌上,脱下风衣挂起来。“坐,我给你倒水。”

“别忙了。”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套是米白色的,干净得像刚从商店搬回来。

她还是在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个等待审讯的犯人。

“徐光熙到底去哪儿了?”我终于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

沈雯静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良久才说:“他在国外。从去年十月外派到现在,没回来过。”

“七个多月?”我吃了一惊,“中间一次都没回来?”

“没有。”她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却比哭还难看,“他说工作忙,项目紧张。开始还每周视频,后来变成两周一次,现在……一个月能有一次就不错了。”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咖啡馆里她搅拌拿铁的样子。那时她说“外交官家属就得这样”,语气里带着认命的平静。

“那你怎么不跟家里说?”我问,“你妈知道吗?”

“不能让她知道。”沈雯静猛地抬头,眼神里有恐慌,“她身体不好,高血压。而且……而且她一直以光熙为荣,逢人就说女婿是外交官。”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所有人都觉得我嫁得好,婚姻幸福。我不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真相。”

“真相是什么?”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沈雯静停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轮廓线,在雨后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真相是,”她背对着我说,“我的婚姻可能已经死了。只是我还不敢承认。”

她转过身,脸上有泪痕。

“冠楠,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连他是不是真的有外遇都不知道。他只是……只是渐渐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像褪色的照片,一点一点,直到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我站起来走向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二十三年的友谊,我第一次觉得她如此遥远而陌生。

“那今天为什么让我假装……”我话没说完。

“因为羞耻。”她打断我,声音颤抖,“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独自来看这种病,被医生质问丈夫去哪儿了……我受不了那种眼神。好像我是个失败者,连自己的婚姻都经营不好。”

她走回沙发边,从药袋里拿出那盒给药器,盯着看了很久。“医生说需要人帮忙上药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是……”

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但是我没有人可以求了。冠楠,我一个人撑了太久,真的快撑不住了。”

我从未见过沈雯静如此崩溃。即使小时候她从单杠上摔下来骨折,也只是咬着嘴唇不哭出声。

现在她却在我面前哭得像迷路的孩子。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你需要我继续假装你丈夫?直到……”

“直到他能回来。”她抹了把脸,“或者直到我敢面对现实。冠楠,就帮我这一阵子,好不好?医生那边需要复查,如果下次还是我一个人去……”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我看着桌上那些药,想起蒋医生严肃的表情。“他让你每晚用药,需要……帮忙。”

沈雯静的脸又白了。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会自己想办法。你不用真的……”

“你自己怎么弄?”我的声音大了些,“医生说了,你自己上药不到位,病情会加重。沈雯静,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客厅陷入沉默。远处传来隐隐的汽车鸣笛声,更显得屋里寂静得可怕。

“那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眼神空洞,“我还能怎么办?”

我拿起那盒给药器,拆开包装。里面是几个塑料器具,还有说明书。

“今晚开始。”我说,声音干涩,“我来帮你上药。”

沈雯静猛地睁大眼睛:“不行!这太……”

“这是医嘱。”我打断她,“你就当我是个护工。我们认识二十三年了,静静,这种时候还在乎那些没用的面子吗?”

她怔怔地看着我,嘴唇翕动,最终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黄昏的余晖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扭曲着,像我们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你先休息。”我把药放回袋子,“我出去买点吃的。医生说你得注意饮食。”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沈雯静还站在客厅中央,身影在暮色里显得单薄而脆弱。

“冠楠,”她忽然叫住我,“谢谢。”

我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刺眼的白光让我眯起了眼睛。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忽然不确定刚才的决定是对是错。

但我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05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亮着灯。我走进去,在货架间漫无目的地转悠。

该买什么?医生说需要清淡饮食,多纤维。我拿了燕麦、香蕉、酸奶,又挑了几包速食蔬菜粥。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她扫着商品码,随口问:“给病人买的?”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这个粥挺好的,容易消化。”女孩把东西装进袋子,“祝早日康复。”

走出便利店,晚风带着凉意。我抬头看向21楼那扇窗,灯亮着,在无数窗户中只是一个普通的光点。

手机响了,是同事肖俊德。“冠楠,周一的方案客户催了,你那边进度怎么样?”

我这才想起被完全抛到脑后工作。“差不多了,明天我加班弄完。”

“声音怎么有气无力的?生病了?”

“没有,陪朋友来医院。”我含糊带过,“先不说了,明天联系。”

挂了电话,我提着塑料袋往回走。脑海里却不断闪现诊室里的场景——蒋医生严肃的脸,沈雯静哀求的眼神,还有那些令人难堪的医嘱。

钥匙插进锁孔时,我犹豫了几秒。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沈雯静换上了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我听到电梯声了。”

屋里飘着淡淡的米香。她转身走向厨房:“我煮了点粥,你买的先放冰箱吧。”

餐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清炒西兰花。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你还会做饭了?”我记得她以前从不进厨房。

沈雯静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一个人住,总得学会照顾自己。”

我们相对坐下,安静地喝粥。勺子碰着碗壁,发出细微的声响。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其实,”她忽然开口,“这病是结婚后才有的。”

我抬起头。

“结婚第一年,光熙经常有饭局,我也得陪着。”她慢慢搅着粥,“喝酒、吃辣、熬夜。后来他外派,我一个人在家,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对着电脑工作,忘了时间。”

她顿了顿:“第一次犯病时,我吓坏了,不敢跟任何人说。自己偷偷买药,疼得整晚睡不着。后来光熙视频时,我提了一句,他说‘多喝热水,注意休息’。”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再后来,我就不说了。说了也没用,他隔着半个地球,能做什么呢?”她放下勺子,“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距离。”

晚餐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我抢着洗了碗,沈雯静没坚持,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九点钟,该用药了。

我从药袋里拿出那些瓶瓶罐罐,还有给药器。说明书印得很详细,但我看了三遍还是觉得手生。

沈雯静走过来,伸手要拿:“我自己来吧。”

“医生说的话你忘了?”我把东西往后挪了挪,“去准备。”

她咬着嘴唇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卧室。我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下。

卧室的布置也很简洁,几乎看不出男性居住的痕迹。床头柜上摆着她的单人照,墙上挂的也是她的艺术照。

只有衣柜一角挂着几件男式衬衫,崭新得像是没穿过。

“你转过去。”沈雯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细若蚊蚋。

我面朝墙壁站着,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镜子碎片里,我看见她侧身躺到床上,用被子盖住下半身。

“好了。”她说。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床边。药膏挤在给药器上,冰凉黏腻的触感让我手指发颤。

“可能会有点凉。”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沈雯静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她轻轻“嗯”了一声。

被子掀开一角。我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操作,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空气里弥漫着药膏的气味,还有无声的尴尬。

“疼吗?”我问。

她摇摇头,头发在枕头上摩擦出细微声响。

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结束时,我额头上已经冒出细汗。

“好了。”我把用过的给药器包起来,“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沈雯静慢慢坐起来,拉好衣服。她低着头不看我,耳根的红晕蔓延到脖颈。

“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

“别说这个。”我把药收好,“早点休息。我……我先回去了。”

走到客厅时,我瞥见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但书桌上有样东西反射着微光。

鬼使神差地,我推开门按亮灯。

书桌上散落着几个药瓶。我拿起其中一个,标签上印着“氟西汀”——一种抗抑郁药。

药瓶旁边,是撕碎又勉强拼合的照片。那是沈雯静和徐光熙的婚纱照,两人相视而笑,幸福几乎要溢出画面。

但照片被人从中间撕开过,裂痕清晰可见。

“别看。”

沈雯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转头,看见她倚着门框,脸色苍白。

“我该走了。”我把药瓶放回原处,像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送我出门。在玄关,她忽然说:“冠楠,今天的事……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光熙。”

“他连你生病都不知道?”

“知道又怎样?”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他能飞回来给我上药吗?”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断了她站在门口的身影。数字不断变小,我的心却不断下沉。

车子驶出小区时,我看了眼后视镜。21楼那扇窗的灯还亮着,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

手机屏幕亮起,是肖俊德发来的消息:“方案我帮你改了点,发你邮箱了。对了,你那个发小没事吧?”

我想了想,回复:“没事,老毛病。”

但真的没事吗?那些抗抑郁药,撕碎的婚纱照,七个月未归的丈夫……

红灯亮起,我踩下刹车。雨又开始下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摆动,像某种倒计时。

我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一个复杂的漩涡。而漩涡深处,是沈雯静苦苦隐藏的,破碎的婚姻真相。

06

周一早上,我在办公室盯着电脑屏幕,眼前的设计图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肖俊德端着咖啡走过来,靠在我工位隔板上:“周末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我揉了揉太阳穴,“就是没睡好。”

他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写着怀疑。肖俊德是我大学同学,后来成了同事兼好友,对我了解得很。

“你那个发小,沈雯静对吧?”他忽然说,“我记得她结婚了,嫁了个外交官?”

我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嗯。”

“那应该过得不错啊。外交官家属,听着就光鲜。”肖俊德喝了口咖啡,“不过话说回来,嫁给这种人,也得忍受聚少离多吧。”

聚少离多。这个词用得真客气。

我脑海里浮现那瓶氟西汀,还有撕碎的照片。沈雯静在诊室里苍白的脸,她抓住我衣角时颤抖的手指。

“俊德,”我忽然问,“如果你老婆生病了,需要你帮忙上药,但那种药得上在……比较私密的地方,你会觉得尴尬吗?”

肖俊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什么问题?自己老婆有什么尴尬的?生病了不就得照顾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是啊,如果是正常夫妻,这本该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沈雯静和徐光熙,还算正常夫妻吗?

手机震动,是沈雯静的短信:“昨晚用药后好多了,谢谢。复查约了下周三下午,你有时间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周三下午我有客户会议,很重要。

但我想起她独自躺在检查床上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一个人撑了太久”。

“有时间。”我回复,“到时候我去接你。”

肖俊德凑过来想看屏幕,我迅速按灭手机。“有情况?”他挑眉。

“没有。”我推开他,“干活了。”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设计稿改了三版都不满意,最后还是用了肖俊德帮忙调整的那版。

下班时已经晚上七点。走出办公楼,夜色中的城市华灯初上。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雯静的母亲,许秀荣。

“冠楠啊,我是许阿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最近忙不忙?”

“许阿姨好,还行。”我有点意外,“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这不是想你们年轻人了嘛。”许秀荣笑着说,“静静最近怎么样?我都好久没见她了,打电话总说忙。”

我心里一紧:“她……是挺忙的,画廊最近有展览。”

“这孩子,就知道工作。”许秀荣叹了口气,“光熙又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多孤单。冠楠,你有空多陪陪她,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兄妹似的。”

亲兄妹。这个词让我喉咙发干。

“我会的,阿姨您放心。”

“对了,”许秀荣忽然压低声音,“静静有没有跟你提过光熙的事?我总觉得那孩子报喜不报忧,上次视频看她脸色不太好。”

我握紧手机:“她没说太多。光熙工作忙,可能压力大吧。”

“唉,外交官听着风光,苦的是家属。”许秀荣又叹气,“行了,不耽误你时间。记得常来看看阿姨啊。”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许久。晚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

许秀荣的关心是真诚的,但她不知道,女儿正在服用抗抑郁药。不知道那场看似美满的婚姻,已经裂痕斑斑。

更不知道,她女儿现在每晚的药,是由我这个“亲兄妹”般的朋友帮忙上的。

这种认知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我在做什么?我究竟在帮沈雯静,还是在把她推向更复杂的境地?

周三下午,我如约去接沈雯静。她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

“又没睡好?”我问。

“习惯了。”她系好安全带,“最近画廊事多,睡不着的时候就工作。”

我没问她是不是真的因为工作。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

医院还是老样子,拥挤,匆忙,充满痛苦的气息。蒋医生看见我们时点了点头,似乎对“丈夫”陪同这件事很满意。

检查比上次快了些。“恢复得不错。”蒋医生边洗手边说,“但还得继续用药,至少再两周。你先生每晚都帮忙上药吗?”

沈雯静的脸又红了。她轻轻点头。

“那就好。”蒋医生对我说,“坚持就是胜利。这病最怕半途而废。”

我再次接过处方单,感觉那张纸烫手。谎言一旦开始,就需要无数个谎言来维护。

走出诊室,沈雯静明显松了口气。“再过两周应该就不用麻烦你了。”她小声说。

“没事。”我说,“反正我也……”

话没说完,我的手机响了。是许秀荣。

“冠楠,你在哪儿呢?”她的声音有点急,“我刚给静静打电话,她说在医院。她怎么了?严不严重?”

我看向沈雯静,她显然也听到了电话内容,脸色瞬间变了。

“许阿姨,没事,就是例行检查。”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什么检查要去肛肠科?”许秀荣不依不饶,“我都问静静了,她支支吾吾的。你们现在在哪儿?我过去看看。”

“不用!”我和沈雯静同时出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冠楠,”许秀荣的声音变得严肃,“你跟阿姨说实话,静静到底怎么了?”

沈雯静抢过电话:“妈,我真没事。就是有点痔疮,老毛病了。”

“痔疮?”许秀荣显然不信,“那你让冠楠陪你去?光熙呢?他知不知道?”

“他……工作忙,我不想打扰他。”

“胡闹!”许秀荣的声音大了起来,“生病了不告诉丈夫,让外人陪着?沈雯静,你跟妈说实话,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人侧目看向我们。沈雯静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没有吵架。”她的声音在发抖,“真的只是……只是他太忙了。”

“再忙也不能不管老婆生病!”许秀荣顿了顿,“这样,你们现在来我家。我要当面问清楚。”

电话挂了。沈雯静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怎么办……”她喃喃道,“我妈知道了,她一定会告诉光熙的……”

“告诉她实话吧。”我说,“许阿姨是你妈妈,她会理解——”

“不行!”沈雯静猛地抬头,“你不明白,光熙他……他最讨厌我把家事往外说。他说外交官家属要注意形象,不能让人看笑话。”

她抹了把脸,妆容有点花了。“上次我跟我妈抱怨他太久不回家,他知道后大发雷霆,整整一个月没联系我。”

我想起书房里撕碎的照片。那不是愤怒的撕扯,而是绝望的、缓慢的撕裂。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许阿姨让我们过去。”

沈雯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冠楠,”她说,“再帮我一次。在我妈面前……继续假装是我丈夫。”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个谎言已经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快要失控了。

“就这一次。”她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进我皮肤,“求你了。等我妈相信我们感情很好,她就不会怀疑了。”

走廊的灯光苍白冰冷,照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远处传来推车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呻吟。

在这个充满痛苦的地方,我看着她眼里的哀求,最终还是点了头。

我知道这个决定可能是错的。

但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07

去许秀荣家的路上,沈雯静一直在补妆。她用粉饼仔细遮盖哭过的痕迹,又涂了口红。

镜子里的她妆容精致,但眼神空洞。

“见了妈要自然点。”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我们就说……说光熙最近表现很好,经常关心我。说他下个月可能回来。”

“许阿姨会信吗?”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出汗。

“只要演得像,她会信的。”沈雯静放下化妆镜,“我妈其实……很好哄。她愿意相信女儿过得幸福。”

这话说得让人心酸。

许秀荣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房子是单位早年分的,不大但温馨。我们敲门时,她很快就开了门。

“来了。”她打量着我们,目光锐利,“进来吧。”

屋里飘着炖汤的香气。许秀荣系着围裙,显然正在做饭。她让我们在沙发坐下,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她单刀直入。

沈雯静挤出一个笑容:“真没事,妈。就是痔疮犯了,老毛病。”

“那为什么是冠楠陪你?徐光熙呢?”许秀荣盯着女儿,“我要听实话。”

“光熙他……在忙一个很重要的项目。”沈雯静的声音还算平稳,“而且这种小病,我不想打扰他。冠楠正好有空,就陪我去看看。”

许秀荣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说:“静静,你是我女儿。你开不开心,幸不幸福,我看得出来。”

沈雯静的笑容僵在脸上。

“上次你回家,一个人对着手机发呆。我问你是不是等光熙电话,你说不是。”许秀荣缓缓道,“但你眼神骗不了人。你在等,而且等了很久。”

“妈……”

“还有,”许秀荣继续,“你书架上那些外交官家属的指导书,什么时候买的?结婚前你从不看那些。现在你连朋友圈发什么都要斟酌再三,这还是我女儿吗?”

沈雯静低下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我看见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阿姨,”我开口想打圆场,“光熙的工作性质特殊,静静也是适应期——”

“冠楠。”许秀荣转向我,“阿姨谢谢你陪静静看病。但这是我们的家事,让我跟女儿单独谈谈,好吗?”

我看向沈雯静,她轻轻点头。我只好起身,走向阳台。

玻璃门拉上了,但声音还是隐隐传来。

“你是不是在吃抗抑郁的药?”许秀荣的声音忽然拔高。

我心头一震。

“我在你书房抽屉里看到了药瓶。”许秀荣的语调带着痛心,“上次去看你时就发现了。沈雯静,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长久的沉默。然后我听见压抑的抽泣声。

“妈……对不起……”沈雯静终于崩溃了,“我也不想的……可是我真的好累……好累啊……”

她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兽,一声声砸在我心上。我背对着客厅,盯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喉咙发紧。

“光熙他……已经七个月没回来了。”沈雯静断断续续地说,“开始还会视频,后来越来越少。我发的消息他要隔天才回,电话永远在忙……”

“那你怎么不早说?”许秀荣的声音也在颤抖。

“我怕你担心……也怕……怕丢人。”沈雯静哭得更厉害,“所有人都觉得我嫁得好,我不能让她们看笑话……我不能……”

玻璃门突然被拉开。许秀荣红着眼眶走出来:“冠楠,你送静静回去吧。今天……谢谢你了。”

沈雯静跟在她身后,眼睛肿得像桃子。她不敢看我,低头换鞋。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城市夜景在车窗外流淌,霓虹灯的光芒明明灭灭,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到她家楼下时,已经晚上九点。沈雯静解开安全带,却坐着没动。

“今天……让你看笑话了。”她哑着嗓子说。

“别说这种话。”我把药袋递给她,“记得用药。”

她接过袋子,手指碰到我的,冰凉。“冠楠,你说婚姻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开始那么好,后来就……”

她没说完,推门下车。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又在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显示有未读消息,是蒋医生发来的随访提醒:“沈雯静女士,请按时用药,勿半途而废。”

我放下手机,发动车子。但开出不到两百米,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雯静,声音惊慌失措:“冠楠!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怎么了?”

“光熙……光熙他回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他提前回来了,现在就在家里!看到那些药了,正在问我……”

“我马上到。”

掉头,加速。我的心跳快得离谱。车子再次冲进小区,急停在楼下。

电梯上升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21楼,门开了。

我冲到沈雯静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冷静而冰冷。

“所以,谁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家里会有这些药?还有这个——”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这个一次性给药器?”

我敲门。

几秒后,门开了。站在门后的男人穿着熨帖的衬衫,面容英俊,但眼神锐利得像刀。是徐光熙,我在婚礼上见过他。

他打量着我,眉头微皱:“你是?”

“他是罗冠楠,我朋友。”沈雯静从他身后出现,脸色惨白。

徐光熙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地上散落的药。“朋友?”他语气玩味,“什么朋友会陪你看这种病,还帮你买这种药?”

他弯腰捡起一个药盒,念出上面的字:“痔疮栓剂。使用说明:睡前经肛门给药。”他抬眼看向沈雯静,“所以过去这些天,都是这位‘朋友’在帮你上药?”

空气凝固了。沈雯静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我向前一步:“徐先生,你妻子生病了,需要人照顾。你半年不在家,难道还不允许朋友帮忙?”

“帮忙?”徐光熙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帮到什么程度?帮到可以进出卧室,帮到可以接触最私密的部位?”

“光熙!”沈雯静尖叫,“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徐光熙转向她,声音陡然变冷,“沈雯静,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每次视频你都心不在焉,家里多了男人的痕迹——这双拖鞋,”他踢了踢地上的男士拖鞋,“这个剃须刀,”他指向洗手间,“你别告诉我是你自己用的。”

那些东西……是我的。上周我来送东西,沈雯静让我换了拖鞋。剃须刀是上次露营落在这儿的,我忘了拿。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试图解释,“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徐光熙打断我,眼神像冰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妻子还生了这种病。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想?”

沈雯静浑身发抖,眼泪滚滚而下。“徐光熙,你半年不回家,一个电话都吝啬打。现在我生病了,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羞辱我?”

“我羞辱你?”徐光熙提高声音,“是你在羞辱我们的婚姻!让别的男人碰你,还让他登堂入室!沈雯静,你要不要脸?”

“我要不要脸?”沈雯静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她忽然笑了,笑得歇斯底里,“徐光熙,这半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吃抗抑郁药,不敢跟任何人说。我生病了不敢告诉你,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你心里只有你的工作,你的前程,我呢?我算什么?”

她冲进书房,拿出那瓶氟西汀,狠狠摔在地上。药片滚了一地。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妻子的日常!靠这个才能勉强活下去!”她嘶喊着,声音破碎不堪。

徐光熙盯着地上的药片,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冷漠。“所以你就找别的男人慰藉?”

“我们没有!”我忍不住吼道,“徐光熙,你妻子在崩溃的边缘,你不但不关心,还污蔑她?你还是人吗?”

他冷冷地看着我:“这是我们的家事,轮不到你插嘴。现在,请你离开。”

“该离开的是你!”沈雯静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刚才的嘶喊更可怕,“徐光熙,我们离婚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惊雷炸响在房间里。

徐光熙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他不敢置信。

“我说,离婚。”沈雯静擦掉眼泪,站直身体,“这半年我想明白了,我不是在守活寡,我是在守着一段早就死掉的婚姻。你不需要妻子,你需要的是一个不会抱怨、不会生病、永远光鲜亮丽的装饰品。”

她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冠楠,我们走。”

“沈雯静!”徐光熙厉声喝道,“你想清楚!走出这个门,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她回头看他,眼神空洞,“从你决定长期外派却不问我意见开始,从你不再关心我的死活开始,从这段婚姻只剩下责任和义务开始——我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拉着我走向门口。徐光熙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就在我们踏出家门的那一刻,他忽然说:“你会后悔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沈雯静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个曾经叫家的地方。

电梯下行,她靠在我肩上,浑身发抖。我揽住她的肩膀,感觉到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衬衫。

“我什么都没有了……”她喃喃重复。

“你还有我。”我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还有许阿姨,还有你自己。”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夜风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我们走出单元门,走进茫茫夜色。背后的21楼,那扇窗的灯还亮着,但已经与我们无关了。

沈雯静的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苦笑:“我妈。”

接通,许秀荣的声音传来:“静静,光熙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要离婚?是真的吗?”

沈雯静深吸一口气:“是真的,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许秀荣说:“回家来吧,孩子。妈在呢。”

那一刻,沈雯静的眼泪再次决堤。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

而是解脱。

08

那天晚上,沈雯静住在了我家客厅沙发上。我给她找了干净的毛巾和睡衣,她洗漱完就缩在沙发里,像只受伤的动物。

“睡不着的话,我陪你聊聊天。”我说。

她摇摇头,抱着膝盖:“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点点头,回到卧室。但我也睡不着,隔着门能听见客厅里压抑的抽泣声。那声音持续了很久,渐渐变成均匀的呼吸。

凌晨三点,我起身倒水,看见她终于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眉头紧皱着。

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徐光熙发来的消息:“我们谈谈。”

我移开视线,没去碰。有些事,只能她自己面对。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来时沈雯静已经起来了。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凉掉的水。

“早。”她的声音沙哑。

“早。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用,我不饿。”她盯着水杯,“冠楠,昨天……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别说这些。”我在她对面坐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沉默了很久。“先找房子搬出来。画廊的工作……可能也得换。徐光熙不会轻易放过我,他在那个圈子里人脉很广。”

“来我们公司吧。”我说,“我们设计部最近在招策划,你的专业背景正合适。”

沈雯静抬起头,眼睛红肿但很亮:“可以吗?”

“我推荐的话,问题不大。”我顿了顿,“但你得想清楚,一旦离婚,你可能要面对很多非议。外交官离婚,外界总会猜测是谁的问题。”

“我不在乎了。”她说,“在乎了三年,我差点把自己在乎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许秀荣,说已经到楼下了。

沈雯静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妈,我这就下来。”

我陪她下楼。许秀荣站在车边,看见女儿就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傻孩子……傻孩子……”她重复着,眼泪掉下来。

沈雯静终于放声大哭,把三年来的委屈、痛苦、压抑全部哭了出来。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她的哭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我退到一边,给她们空间。许秀荣拍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哭够了,沈雯静擦干眼泪:“妈,我想好了,我要离婚。”

“离。”许秀荣毫不犹豫,“妈支持你。什么外交官家属,什么光鲜亮丽,都比不上我女儿开心重要。”

她们上车离开,说要去律师那里咨询。我看着车子驶远,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楼上,我收拾沙发上的毯子。毯子下面压着那瓶氟西汀,还有沈雯静的病历本。

我翻开病历本,里面记录了她两年来的就诊记录。从最初轻微的症状,到后来逐渐加重。每一次就诊都是一个人,每一次医嘱都写着“需家人协助用药”。

最后一页,蒋医生用红笔写了一句:“患者情绪低落,建议心理科就诊。”

她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手机震动,是徐光熙。他居然给我打了电话。

我犹豫了几秒,接起。

“罗先生。”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涌动着暗流,“我们见一面。”

“没必要。”

“有必要。”他说,“关于沈雯静,关于你们的关系,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如果你不见我,我只能通过其他方式了解情况了。”

威胁意味很明显。我想了想:“时间地点。”

一小时后,我们在咖啡馆见面。徐光熙已经在了,穿着休闲装但依然一丝不苟。他点了两杯美式,推给我一杯。

“直说吧。”我坐下,“你想谈什么?”

“沈雯静的情况。”他盯着我,“她的病,她的抑郁症,还有你们之间……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们只是朋友。”我直视他,“二十三年的朋友。”

“朋友会做到这种程度?”徐光熙冷笑,“帮她上那种药?住在她家里?罗先生,我不是傻子。”

“那你是什么?”我反问,“一个让妻子独守空房七个月,连她生病都不知道的丈夫?一个发现妻子抑郁后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她出轨的男人?”

徐光熙的脸色变了变。

“徐光熙,你知道她这半年怎么过的吗?”我继续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有没有你的消息。每天晚上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生病了不敢告诉你,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她一直在为你找借口——工作忙,时差不对,项目重要——可真相是,你根本不在乎她。”

“你懂什么?”徐光熙握紧咖啡杯,“外交工作就是这样,聚少离多。她婚前就知道!”

“她知道要聚少离多,但她不知道你会彻底消失。”我提高了声音,“她不知道你会连她的生日都忘记,不知道你会在她需要的时候永远不在线。徐光熙,婚姻不是一张结婚证就完事了,它需要经营,需要陪伴,需要你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出现!”

咖啡馆里有人看过来。徐光熙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好,就算我做得不够好。但你们呢?你们就清白吗?”

“我们比你们的关系清白多了。”我站起来,“至少我关心她的死活,至少我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了。而你,徐光熙,你只关心自己的面子,关心别人怎么看待你的婚姻。”

我把咖啡钱放在桌上:“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同意离婚,让她开始新生活。如果你非要纠缠,我会把她的病历、她的药瓶、她这两年的所有痛苦,都公之于众。让所有人看看,外交官光鲜亮丽的婚姻背后,是什么样子。”

说完我转身离开。徐光熙在身后叫住我:“罗冠楠,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走出咖啡馆,阳光刺眼。我拿出手机,给沈雯静发了条消息:“谈完了。他应该会同意离婚。”

几分钟后,她回复:“谢谢。还有,我找到房子了。”

附了一个地址。离我公司不远,一个小公寓。

“需要帮忙搬家吗?”

“不用,东西不多。”她回,“大部分都不想要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那段婚姻里的一切,她都想抛弃了。

周一一早,我到公司就去找了总监,推荐沈雯静。总监看了她的简历,很满意:“让她明天来面试吧。”

我给沈雯静打电话说了这个好消息。她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些:“好,我一定好好准备。”

“别紧张,你的能力没问题。”

“嗯。”她顿了顿,“冠楠,晚上……能来帮我上个药吗?最后一次。”

我愣了一下:“好。”

下班后,我去了她的新公寓。很小的开间,但收拾得很干净。她的东西不多,几个箱子堆在墙角。

药放在桌上,还有那个用了半个月的给药器。

这次她没有回避。我操作时,她侧躺着,很平静。

“医生说再坚持一周就差不多了。”我说。

“嗯。”她轻声应着,“这病……其实也是心病吧。心里压着事,身体就出问题。”

我没说话,专注地完成步骤。结束后,她坐起来整理衣服。

“冠楠,如果我早点想通,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么多罪了?”

“现在也不晚。”我说,“二十八岁,人生才刚开始。”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是啊,才刚开始。”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一切都很简单,但有一种久违的安宁。

“对了,”沈雯静忽然说,“律师说徐光熙同意协议离婚了。条件是我放弃财产分割,只要自己的东西。”

“你同意了?”

“同意了。”她看着窗外的灯火,“那些东西带着过去的影子,我不要了。我想干干净净重新开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其实我早就该明白,一段需要你 constantly 委屈自己、 constantly 等待的婚姻,本就不该继续。”

风吹起窗帘,拂过她的脸颊。她回过头看我,眼神清澈。

“冠楠,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那个牢笼里,靠抗抑郁药度日。”

“朋友不就是干这个的嘛。”我笑笑,“互相搀扶着走一程。”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但那一刻,我知道,那个我认识了二十三年的沈雯静,终于回来了。

那个会笑、会哭、会勇敢面对一切的沈雯静。



09

沈雯静的面试很顺利,周三就收到了录用通知。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里有久违的雀跃。

“总监说下周一就可以入职!”她说,“冠楠,谢谢你。”

“是你自己的能力。”我说,“对了,搬家公司找好了吗?周末我没事,可以帮忙。”

“找好了,但如果你能来,我更放心。”

周末我如约而至。她的东西真的不多,三个大箱子就装完了所有。搬家公司的人扛着箱子下楼,我和她做最后的检查。

旧公寓里空空荡荡,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沈雯静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在这里住了三年。”她轻声说,“刚搬进来时,光熙说这里能看到最好的夜景。我们经常坐在窗边喝酒聊天,计划未来。”

她笑了笑:“那时候真以为会一辈子。”

“都过去了。”我说。

“是啊,过去了。”她深吸一口气,“走吧。”

楼下,搬家公司的车已经装好。我们正要上车,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急停在旁边。

徐光熙从车里下来。他穿着西装,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过来。

“静静,我们谈谈。”他说,语气比上次平和。

沈雯静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该谈的律师都谈了,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就五分钟。”徐光熙看了一眼搬家的车,“你要把所有东西都带走?”

“只带走我自己的。”沈雯静说,“你的东西我整理好了,放在客卧。钥匙放在鞋柜上。”

徐光熙沉默了。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沈雯静拉开车门,“徐光熙,祝你前程似锦。”

“等一下!”徐光熙上前一步,“如果我说……我可以申请调回国内呢?如果我们重新开始——”

“太晚了。”沈雯静打断他,“我不是在赌气,我是真的想明白了。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只是距离,是根本的价值观不合。你要的是一个完美的外交官夫人,而我要的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丈夫。我们都给不了对方想要的。”

徐光熙站在那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英俊的面孔此刻显得有些苍白。

“我承认,我忽略了你。”他低声说,“但工作真的……”

“别说工作了。”沈雯静摇摇头,“这半年我听了太多这个借口。徐光熙,承认吧,在你心里,工作就是比我重要。我不怪你,人各有志。但我们不适合做夫妻。”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我看了徐光熙一眼,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车子启动,驶出小区。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沈雯静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

“后悔吗?”我问。

“不后悔。”她说,“只是有点……感慨。三年青春,换一场教训。”

新公寓很快到了。搬家公司的人动作麻利,半小时就把东西搬上楼。沈雯静指挥着摆放,小公寓渐渐有了生活的气息。

收拾完已经下午三点。我们坐在还没拆封的箱子上休息,她递给我一瓶水。

“终于有自己的地方了。”她环顾四周,“虽然小,但每一寸都是我的。”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我说。

她点点头,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律师发消息了,离婚协议已经拟好,让我明天去签字。”

“这么快?”

“徐光熙那边很配合。”她笑了笑,“可能他也累了。维持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对谁都是负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许秀荣。沈雯静接起来,语气轻快:“妈,搬完了……嗯,挺好的,冠楠在帮忙……知道了,周末回去吃饭……”

挂断电话,她看着我说:“我妈说,改天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

“许阿姨太客气了。”

“她是真心的。”沈雯静说,“这几个月,如果不是你,我可能……”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懂。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是楼下幼儿园放学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沈雯静站起来,开始拆箱子。第一个箱子里是书,大多是艺术和设计相关的。第二个箱子里是衣服,简单的款式和颜色。

第三个箱子打开时,她动作顿了一下。里面是相册、纪念品,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她拿起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在机关大院的老槐树下,两人笑得没心没肺。

“你看你,门牙都掉了。”我指着照片。

“你还说我,你那时候多矮啊,比我矮半个头。”她笑了,真心的笑。

翻到后面,有我们中学毕业的合照,大学时一起旅游的照片,还有她婚礼上我和她的合影——我作为伴郎,她穿着婚纱,我们并肩站着,都笑得很开心。

“时间真快。”她摸着照片,“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我说,“比如我们。”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是啊,有些东西没变。”

她继续整理,翻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那瓶氟西汀,还有医院的所有病历。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盖上盒子,走向厨房。

“你干嘛?”我跟过去。

她打开垃圾桶,把整个盒子扔了进去。“该治的病根从来不是痔疮,也不是抑郁症。”她说,“是那段让我生病的婚姻。”

垃圾桶的盖子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个装着药瓶和病历的盒子,静静地躺在空荡荡的垃圾桶底部。

沈雯静洗了手,甩了甩水珠:“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庆祝新生。”

“好。”

我们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家常菜。吃饭时,她聊起对新工作的期待,聊起想学的课程,聊起以后要去旅行的地方。

那个神采飞扬的沈雯静,一点一点回来了。

吃完饭散步回公寓,路灯已经亮了。春末的晚风很温柔,吹起她的长发。

“冠楠,”她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真的走出来了,开始新的感情,你会……”

“我会为你高兴。”我认真地说,“就像你当年结婚时,我真心为你高兴一样。”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

到了公寓楼下,她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今天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段。”

“以后的路还长。”我说,“随时找我。”

她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单元门口时,她回头挥了挥手。

路灯下,她的身影单薄但挺拔。我知道,那个曾经在婚姻里迷失的女孩,终于找回了自己。

而我,作为她二十三年的朋友,见证了这一切的发生。

回家路上,我收到她的消息:“下周一开始,就是新生活了。”

我回复:“加油。”

放下手机,我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这座城市有无数盏灯,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沈雯静的故事翻过了艰难的一页,而新的章节,正在缓缓展开。

这大概就是生活吧——有失去,有得到,有痛苦,也有希望。

但无论如何,只要还有勇气重新开始,一切都不算太晚。

10

三个月后。

初夏的早晨,阳光透过办公室的落地窗洒进来。我端着咖啡走到工位,看见沈雯静已经在了。

她穿着简洁的衬衫和西裤,头发剪短了些,显得干练精神。此刻正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早啊,罗哥。”她抬头对我笑。

“早。”我在她旁边的工位坐下,“新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十点跟客户汇报。”她转动椅子面向我,“对了,昨晚的反馈邮件你看了吗?客户对色彩方案很满意,但对字体有些意见。”

我们讨论了一会儿工作细节。沈雯静入职三个月,已经迅速适应了新环境。她专业功底扎实,审美在线,加上工作拼命,很快就在团队里站稳了脚跟。

更重要的是,她整个人状态越来越好。眼下的青黑消失了,笑容多了,连蒋医生都说她的痔疮已经基本痊愈,只要注意生活习惯就不会复发。

十点的会议很顺利,客户当场通过了方案。散会后,总监拍了拍沈雯静的肩膀:“干得漂亮。下午可以早点下班,放松一下。”

“谢谢总监。”她笑着收拾东西。

午休时,我们一起去公司楼下的餐厅吃饭。肖俊德也来了,一坐下就说:“听说你们又拿下一个大单?可以啊静静。”

“是团队的努力。”沈雯静谦虚地说。

“得了吧,客户点名夸你创意好。”肖俊德冲我挤挤眼,“冠楠,你推荐的人不错。”

我笑笑,没说话。这三个月,我看着沈雯静一点一点从阴影里走出来。她不再回避过去,但也不再被过去束缚。

离婚手续在一个月前正式办完。徐光熙签了字,没有纠缠。听说他又接了新的外派任务,去了更远的国家。

许秀荣刚开始还有些担忧,但看到女儿的状态越来越好,也就放心了。现在她偶尔会来公司给沈雯静送汤,每次都要给我带一份。

“冠楠啊,多亏了你。”她总这么说。

但其实,是沈雯静自己够坚强。

吃完饭回公司的路上,沈雯静忽然说:“冠楠,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有事?”

“算是吧。”她神秘地笑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下班后,她带我去了江边的一家餐厅。露台的位置,可以看见江景和对岸的灯火。晚风凉爽,吹散了一天的疲惫。

点完菜,沈雯静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什么?”我问。

“打开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卡片,还有两张机票。卡片上画着两个小人站在雪山前,旁边写着:“致我最好的朋友——陪我去看世界吧。”

机票的目的地是云南。

“下个月年假,我想去徒步雨崩。”沈雯静眼睛亮晶晶的,“一个人有点怕,你陪我?”

我笑了:“就这事?直接说不就行了。”

“这不是正式点嘛。”她也笑,“这三个月,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以前总觉得生活要有规划,要按部就班——结婚、生子、安稳度日。但现在觉得,人生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去看没看过的风景,做没做过的事,活得更自由些。”

服务员上菜了,她一边夹菜一边继续说:“你知道吗?离婚后我才发现,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轻松。不用等谁的电话,不用顾虑谁的感受,不用扮演谁期待的完美妻子。我就是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才是你本该有的样子。”我说。

“是啊。”她望向江面,“所以我想趁现在,多出去走走。把以前想做但没做的事,都补上。”

我们边吃边聊,她说了很多未来的计划——想学潜水,想去北欧看极光,想报个陶艺班,还想养只猫。

每一个计划都具体而鲜活,充满生命的热情。

吃完饭,我们沿着江边散步。夜色温柔,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碎成粼粼的光斑。

“冠楠,”沈雯静忽然停下脚步,“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没有你陪我去医院,如果没有那个尴尬的误会,我是不是还会在那段婚姻里继续忍受?”她看着我,“可能不会那么快醒悟,但最终还是会走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痛苦积累到一定程度,人总会觉醒的。”她轻声说,“就像痔疮,开始只是轻微不适,你忍忍就过去了。但如果不治疗,它会越来越严重,直到你无法忽视。婚姻也是,开始的小问题你不处理,最后就会变成无法忍受的痛苦。”

她转身面向江水,风吹起她的短发。“所以谢谢你,冠楠。谢谢你在我最不堪的时候没有转身离开,谢谢你陪我走过了最难的那段路。”

“我们是朋友。”我说,“朋友就该这样。”

“嗯,朋友。”她重复,然后笑了,“一辈子的朋友。”

走回餐厅取车时,路过一个垃圾桶。沈雯静从包里掏出什么,扔了进去。

我瞥了一眼,是空的药盒——不是痔疮药,是氟西汀。她早就停药了,但一直留着空盒子。

“最后一个了。”她说,“彻底告别。”

车子驶过夜晚的城市,电台里放着老歌。沈雯静跟着哼唱,手指在车窗上轻轻敲打节拍。

到她公寓楼下时,她说:“云南的行程我发你邮箱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还有,”她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下周末我妈生日,她说让你一定要来。她要亲自下厨感谢你。”

“让许阿姨别忙,我去就是了。”

她点点头,推门下车。走到单元门口时,像上次一样回头挥了挥手。

路灯下,她的身影清晰而坚定。那个曾经在诊室里苍白颤抖的女人,如今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一切。

我知道,她真的走出来了。

而我,作为这一切的见证者,也在这个过程中明白了许多事——关于友情,关于陪伴,关于在别人生命里该扮演的角色。

有些关系不需要定义,有些感情不需要言说。只要在彼此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彼此迷茫的时候指引,就够了。

就像那棵机关大院的老槐树,年年岁岁站在那里,看我们长大、分离、重逢,看我们在各自的人生里浮沉。

但它的根,始终紧紧抓着我们共同的记忆。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查看邮件。沈雯静发来的行程做得很详细,每一天都有安排,还附了注意事项和装备清单。

最后有一句话:“其实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去。谢谢你,一直都在。”

我回复:“我也谢谢你,让我见证了生命的韧性。”

关掉电脑,我走到窗边。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灯火。这座城市睡了,但明天太阳升起时,又会是崭新的一天。

沈雯静的新生活已经启程,而我们的友谊,还会继续下一个二十三年。

人生就是这样吧,有告别,有重逢,有结束,有开始。

但只要还有勇气向前走,路上就总会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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